快跑,俺俩一同喊出,人已上到坑沿。
阿登翻包,取药丸递我,辅酒吞服。他也一粒,含酒嚼软,挽我裤管,拍敷在伤口,胶布粘牢。阿登说,咱这是搅了人家窝巢,只啃一口,算是客气。那小蓝蛇剧毒,俗称“黑水七步”,亏我有备而来。说得如此可怕,便疑虑他的土药。如若伪劣,我必丧命江岸半坡。他酒壶离唇,笑出黄牙,慰问哏说,秘方,红心放进肚皮。
再爬不久,寻一条小路,草间隐藏,只是泥泞。鞋底加厚,人就高上寸把。腿更沉甸胀痛,汗水淋淋。阿登紧走两步说,这路窄憋,扶也不扶,背也不背,拽也不拽,只得自力咬牙。
就咬牙,自己个儿走。
一小时过,见有寨子。阿登说,不歇,这是依祖,再两钟点持之以恒,可到巴金寨。我鞋底厚泥,高跷不稳,腿脚哆嗦,挪移艰难。就喊,在此住下。
阿登诡笑。
这寨子,坐落怒江西岸陡坡上,九户人家。凭竹楼小窗,涛声可闻,江流滚滚,像条裹满泥浆大鳝。
竹楼离地架空数尺,分隔几处,灶间、卧房、贮藏室。竹篾地板下,家禽牲畜场所,空荡有风。墙壁竹劈拼叠,火塘四周地板,厚铺两层竹席,是家庭中心。屋顶野草覆盖,檐沿茅芦,乃雪线附近生长,垂软柔韧。背篓、斗箩、摇篮、笸簸、水筒、水槽、酒杯、饭碗,甚至火钳、烟斗、拐杖,均是竹制。百鸟欢叫,云山雾罩,细雨斜飘。粗高龙竹稍头,修长零乱,摇曳散漫阴霾,翠绿爆炸,嫩风湿渌。
人歇过,雨才歇。日头似有似无。楼台水汪,灿烂金黄。仰头山巅,有怪石通透,漏露蓝天一盘。云缕丝绦,飘荡游出。傈僳人说这“石月亮”有传说,几千年啦,跟黑水悠悠。
阿妈饭煮好,弓腰拖长裙,摇摆到楼台。冲“石月亮”,吃噢、吃噢,几声呼唤,回转竹楼上下。山谷荡来“噢噢”,良久良久,随天色黯然。
竹搂开始热闹,几个丫头,淋漓水灵,围严火塘,烤出白雾。白雾中叽叽喳喳,搀粗语逗笑,是阿登。全不管我这客人,傻愣一边。阿妈丈夫十年前去世,留下一群刚会吃饭的娃娃,披星月操劳,活下一儿仨女。儿媳也回,裙带后,紧跟男女二童,泥猴一般。
苞谷稀饭吃过,与阿登串门。依祖寨的妇女小孩,大都无鞋。泥巴村道,落陷横竖脚窝串串。
惟独老汉门前,清静冷僻,拉阿登进了他家。
放下两瓶白酒坐好,阿登打趣说:老汉是华侨。10几岁跟阿爸打土匪,丢在缅甸。前年逆怒江水道回转,寻石月亮,到了依祖。咱房东阿妈收留下他,盖了竹楼,至今还没国籍。
老汉说:我是黑水黑人,只想要块坟地。
独老汉酒后兴致,嘴无遮拦。五十年山林独居,洞穴为家,野兽为伍。一股脑道出,老泪纵横。狗儿爬上肩来,舔净。老汉软笑,笑出一脸褶皱疙瘩。问我,北京啥样?女人糊涂得好看?见我只是点头,不甚满意,改说自己。青年时,在缅甸的滚弄,一张孟加拉虎皮换个女人。抱回山洞,三日没出猎,第四天觉醒,女人断气,岩羊皮垫,血痂一层。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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