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笙的“吹死”,在旷朗的山谷中荡来荡去。君宙老人跳着跳着,就随了彝族的旧规,披散开长发,脱净了衣服,围蜡烛死尸逆时针,头摇足蹈,疯吹狂跳。70都过了的岁数,真难为他。一直到笙乐的戛然而止。众人的火把,便突然在山间消失。
这样的结果,似乎是在人们的料想之中。而人们也真的像哑巴一样,猛然惊醒后,默默地熄灭了手中的火种,无声无息地隐去。
“过去,君宙老人的‘吹死’,送走过成千上万人,到而今,却没一个人能来为他‘吹死’,送他一程的,真是!这次表哥本不想去吹,可杨副乡长说,这是他爹的唯一一个遗愿,光做打歌不行,一定得君宙老人来做‘吹死’,这回是吹死了。”门香说这话时,正在用芭蕉叶子蒲扇,轰去落在君宙身上的苍蝇。
君宙,无妻室无子嗣,死后的杂事全凭给门香了。
屋中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门香的芭蕉扇,呼哒——呼哒——呼哒——。
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可门香腿脚利索得像个小媳妇。黑布绑腿、紧围腰、花边绣衣、绕包头,暖暖的精气神,飘泊在温和的笑容里,啥时看啥时有。若不是看她没带花锦小肚兜、若不是看她包头没挂串珠,说她二十不过三十岁,也有人信。
阿本枝上得楼梯来。这是门香让人带话叫的他。
阿本枝和她打了个和和气气的正脸,心里松快了许多。
“活脱一个你爹的样模,明儿晚这事可就全凭你了!”
“我是瞒着我爹偷跑来的,他要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来!要不谁来做‘吹死’?让我,行吗?”
阿本枝说:“我今儿先吹个《云雾慢慢散》”
他拿出自己以前使的葫芦笙,把脸憋了个通红,却怎么也吹不响。
杨副乡长上了楼,把个楼梯踩得呱呱响。杨副乡长带来了七八个葫芦笙,说这都是他阿爸活着时珍藏的极品。我和阿本枝看过,阿本枝说,无一不是出自君宙老人之手。
阿本枝一一调换着试过,竟没有一个能吹响的。他一屁股坐在火塘边,说了一句话:“是簧片坏了!”
阿本枝说回家取君宙老人送他的那只葫芦笙,就下楼去了。
下楼前,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点儿什么似的。
我追到窗口,看见阿本枝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消失在竹林中的山间小道上。问身边的杨副乡长,他说是门香的大女儿佩锦,原本君宙表舅是把她介绍给自正红的。
杨副乡长带来的八丈黑布,门香正和一个妇女在忙霍着,一剖为二两头连接,给君宙老人做盘头,这该是一个特大号包头。
每一次包到脑后勺,总要抬起,包着包着就要把身子搬直。
门香说:“来来杨副乡长是领导,身体又壮实,您来给牵头用把子劲,把表哥抱起!”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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