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大前年阿妈去世,柴火前才听到阿爸的大三弦《老鸹歌》:广登广登登广登广登广登登广登登登广登登广登。
阿本枝说:“这不是一个欢快的打歌曲吗?!”
阿爸说:“不!”但他的大眼眶盈满的泪水里,火苗还在跳舞。
《老鸹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后阿爸把三弦琴扔进了火塘。
阿爸和阿妈完婚那年,门香却突然出现在立夏会上。她还是过去那样唱歌,还是过去那样跳舞。和阿爸再见,还是过去笑笑的脸,眼光却客客气气,生生的如同路人。
阿本枝想不通的事儿很多。
阿本枝在木楼下的芭蕉林里喊我时,我正在烤罐罐茶,塘火刚刚沉下苗头。
阿本枝咂了半口茶:“曾老师,您说?”
我嗤地一声把水浇进陶罐罐里:“好曲儿是全人类的,不该分民族。有关你们之间的事儿,最难说。不伤害,都情愿,又不犯法,就没多大问题,俩人的事儿,两个人一堆儿努力,关键得是双方都情愿!”
耍朋友,我去了怒江一个多月。
刚进寨子,就听说君宙老人死了。放下背包,没歇脚,拔腿跑去了山那边的松林乡。
阳光可以照进木楼里时,已经近了晌午。真干净,毫不夸张地说只有无量山的晴日,才会如此这般的清亮。
高高挑起的蕉叶窗,把光线像蜂一样地放进屋里,落在君宙老人的尸体上,这使得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生气。几枝松明子连夜熬油已是筋疲力竭,一瞬间竟失去了光明,忽闪忽闪着冒起黑烟似幽幽的鬼火,最终熄灭了。
逝者脚下的白竹供桌,四沿挂着五颜六色的毛坯彩纸,桌上有鸡有酒有肉,还有三色的糯米锅巴。
君宙老人去了,谁也没想到。
君宙老人是在给,前公社革命委员会杨主任,做“吹死”时,生生把自己累死的。一只葫芦笙里,灌满了他的血。
这个杨主任活着的时候,君宙老人很反感他。多少年了,见面一昂头就过去,连话都不搭个半句。
那尊赫赫有名的“玉娃娃”葫芦笙,就摆在君宙老人的脸左边。白葫芦上面的黑红凝血,像是漆,像是谁刻意漆刷出来的,油油亮亮,也没啥子腥气味。老人长眉嫩肤都白都净,面相也很是平和安详。惟有高高撅起的嘴巴,和微微鼓胀的腮梆子,似乎还再继续他的吹死笙乐。
我听阿本枝说起他学葫芦笙的事儿,就一直想见见这位传言里的老人家。瞅,这回见到了。
给杨主任“吹死”的那天,君宙从早到晚,一曲连接一曲。本来没人参加的葬礼,由于忧怨哀婉的葫芦笙声,招惹来了四乡八村的乡民。夜晚,山上山下,人们打着火把聚拢一堆儿。
大伙开始还宁听着,听着听着就随着葫芦笙的节奏,搭肩勾背,连成龙蛇跳起直歌。过后又跳起了三跺脚,成百上千人,跺得群山颤动树林哗哗响。再往后就是哑巴舞了,跳哑巴舞时,铁铃铛也没得摇响,是假摇。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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