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宿也没听到阿妈的鼾声。
醒来得太晚。我正喝茶, 阿妈抱着一摞粪饼进来, 又顺手摘下门帘。
帐外的山坡下, 白花花一片, 羊群正在散漫地自由自在地闲荡。乌子蹲在门口, 狗视耽耽地瞪着我。从它身上我感到, 狗是极有灵性的。
喝完茶, 穿著整齐。阿妈把帐里挂着的所有生肉干塞进我的背包, 然后搂住我, 把头贴在我的胸前, 我抱住阿妈的头, 闭上双眼。阿妈, 祝福我吧! 别怨我, 我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让悉达多保佑我们再相见! 我背上包。
阿妈扒开我的衣领, 抚着我脖子上的佛珠点点头。然后拉着我到了炉子西边阿佳的睡榻前, 她撩开羊皮子, 让我看几张有血迹的信纸。
我明白了,我要见到她。
阿佳坐在帐房西边的坡沟里, 屁股下垫着马鞍子。那里她曾背回过一个垂死的生灵, 今天又在那里, 她将放逐这个生命。
站到她旁边, 她不看我, 湿淋淋的目光盯住南天上一只盘绕的飞鹰。有风吹下她一缕头发, 扫着她黑红的面颊, 围巾没见, 皮袍立领系严了脖子。我把她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垂下双手。
跟阿妈告别, 别苦难耐, 此时我还得一忍再忍。
我的生命是阿佳给的, 为什么要忍? 我不是想让她们心情舒畅吗?我就这么一走了解,什么也没给她们留下。我为什么舍不了那遥遥无期的路途,和她厮守终生? 我的骨子里边到底藏匿着什么肮脏的自认为还辉煌的东西? 我后半世活着难道还有什么启求? 难道不能在这里平静地渡过余生? 不是说过吗? 我的心属于高原。
不走了, 告别不仅我痛苦, 她更伤心。我摘下背包拉她, 告诉她我不走了。
她擦了一下眼睛,把背包又搭在我的背上, 用力捶打着。
我的心在颤, 情绪繁杂激动, 我跪在她的面前像面对着一座神山, 脸依着她的袍裙。
她把我的头捧起, 梳理了一下我的乱发, 一条绛红的布带系在我的额头, 马鞍旁又拿出一袋青稞米——袋子是她的花格围巾缝成的, 搭在我的背包上系好。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我不敢停留, 哪怕只一秒钟。走不走已经不痛苦了, 痛苦的是这时刻。
现在又回忆这一切时, 我还激动不已。我知道我当时用告别的牺牲,换回来的是今天更加平庸的生活。
我向南一直走下去, 不敢回头, 走上对面的山坡。
跨上了一个哑口, 当我要进入另一个草滩时, 一阵狗叫, 乌子追到我跟儿前。回头再看阿佳, 她已经跑到帐房后面的山坡, 站在一块巨石上。我向她挥挥沉重的手, 她的歌声就带着凄凉的别情,清亮尖脆地射到我的身上, 震荡着耳鼓, 震酸了心扉。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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