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被山水冲击的沙砾滩, 再往上有几块半人高的石块儿。
一块岩石后平坦的沙地上, 仰天躺着一副洁白如玉的人骸, 伸展而宁静, 深陷的眼窝贮满了白色的沙粒, 像泪水凝成。只有掌骨和指骨星散在四周, 我相信他死时非常安祥。
我坐在他旁边想, 即便我再活三五十年, 即便我翻过了界山大阪, 即便我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我捧了沙子洒在头颅骨上, 但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小风又为他掸净, 既然天意让其袒露于日月, 人又何必为之。
回到车上服伺平子吃药, 没提此事儿。有讲儿, 病人面前不提白骨。
又一天过去了, 车窗外是漆黑的山。平子睡死。我半小时发动一次车, 一是为别冻坏水箱, 二是让驾驶室里多一点儿温暖。
今天的太阳迟迟不愿出来, 终于没见它的面月亮就在西山峰上露出半张脸。
手黑黑, 脸黑黑, 头发黑黑打成绺。僵硬的手指卷着莫合, 想人死后手指骨会先离我而去, 就把月亮看够, 看烦了为止。
每一次是冻醒, 赶紧去发动车。
平子像没了气似的一动不动, 我也没闲心招呼他。
凌晨六点钟盼太阳, 十一点多太阳才在南山峰尖上犹犹豫豫升起来, 让人担心它随时会掉下去。温暖那么慢、那么慢地走进驾驶室里, 似乎平子坐起没几分钟, 老阳儿忽悠一下又消失了, 换成一张月亮的脸。
我开始咒骂这种等待, 没吃、没喝、没有生息。平子大嚼着感冒清, 谩骂着歇斯底里。
我们寻找着世界上能骂的话语, 最终我俩都失去了信心, 感到各自内心无骂的贫乏。
发动车, 就让它总开着。这回不是怕车冻坏, 因为车已经坏了, 也不是驾驶室寒冷, 而是因为发动机一停, 这昆仑山上就太寂静了, 静得让人痛苦。
后来就一起想家、想儿子、想女人, 说东道西。
后来就没说的也说。再后来就为相互找话说, 相互感到尴尬, 再后来怕尴尬就不言语了, 再后来怕不言语、怕寂寞而不怕尴尬凑话茬, 再后来怕因为说完了没得说会更加难耐而不说了。
再后来我们什么都不怕了, 也不怕等待。
车厢在一阵剧烈地震颤之后, 凶狠地沉寂下来。
平子说: “是油箱里的油全耗完了! ”
公路上落下两只乌鸦, 我俩坐直了身子去看, 但它们慌张地飞走了。
平子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后说: “多呆会儿又怎么了! ”
路在几百米外的山脚拐弯处消失。弄不清前途……
这个清晨来得爽亮, 车窗上一层厚厚的冻绒花, 伸着枝蔓, 绽着花朵, 报一个明丽的白天来临。
掰掉帽檐儿下和皮领上的冰凌。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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