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 车停在一个道班前, 吃过饭, 天就黑下来。平子让我在大屋看着油桶炉上煮着的牛肉, 然后招呼着其他人去睡了, 说明儿早起。
牛肉是刚上山时买的, 这会儿煮熟带在路上方便好吃。煮肉的也是个桶, 水桶。
暖和的大屋当央, 几个道班工人围着桌子打牌, 一把纸票子拽来拽去。
肉香顶撞开桶中翻腾的汤泡, 洋溢出来, 齿间就湿淋淋让人精神振奋。
东边窗台上有个小伙拄着腮帮子看月亮下的山岚, 这一定是个新来的工仔, 胸前垂挂的兽骨摇摇荡荡。好奇过去问, 才知是个短笛, 说是用鹰的翅骨磨制而成, 他们塔吉克叫“那艺”。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对维吾尔、哈萨克、塔吉克根本分不清楚, 犹如大阪和垭口的区别。
他说若在白天, 短笛长鸣能唤来苍鹰, 笛声如悠扬的羽翅, 盘旋在高空。
他说他要睡去了, 明天还有三里坑槽要垫。他走了, 屋中陡然显出空荡, 四壁秃秃也不尽然, 惟北面灰黄加盖了厚厚尘土的墙上, 挂着一把没弦的独它尔, 有月光涂在上面。
那个娃娃脸的汉族小伙, 从他们的牌桌上端来一缸子茶水说: “提提神, 山夜难熬。”
正渴, 就长饮, 好香。抬头看他, 人已经走远, 声音像从天边传来……
被平子捅醒, 充溢肉香的屋里, 我在松软的床铺上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记起, 喝了那茶水就困得要死。
紧忙去看已提到炉下的水桶, 心里着实一哆嗦, 起码少了十斤肉。看着大睡呼鼾的几个工人, 像犯了山神的教规, 不敢言语。后来一到吃牛肉, 我就闪词闪语地躲掉, 大家也都理解, 也就不强让, 我的心才平静一些。
阴天。大阴, 都八点多了天还没亮。驾驶室里点上了尼泊尔佛香, 大家都祈祷着老天别下雪。这种香味很独特, 据说能薰进人的肌肤里, 也能飘扬崇山峻岭直上九天。
果然天亮了许多, 那日也没有下雪。我不敢说这句话: 也许是个巧合。
那是十年前, 昆仑山的夏季, 我跑单车, 在叶城上来时, 搭了一个中年男人, 长发披肩, 瘦黑脸, 鹰勾鼻子。他只说了一句话: 要进西藏。
跑到六百公里时, 他高原反应巨强, 昏得像死人一般, 俩鼻孔往外窜血, 止也止不住, 把我吓坏了。你可能不知道, 走山路的司机最怕搭这样的人, 最怕搭有血的人, 否则车一定会翻下悬崖的。
我扔下他的行李, 扔下了他。
可也怪, 我的车再往前开了十几公里, 就怎么也打不着火了, 啥毛病也没有。
我知道这是报应, 就跑回去找他, 找到天黑, 也没找到。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知道他是个甘肃人。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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