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废墟之夜, 月被碎云搅烂。朦胧之中坍塌的土墙如巨错的兽齿, 薰黑的墙壁散发着远古的炊烟和泥土的清凉香气。
骆驼草和胡杨柴火熊熊, 煮沸了陶罐。火舌经不住血腥的诱惑, 顽强地爬上石板, 舔净羊肉上的鲜红。
沉重憔悴的夕阳, 轰隆隆跌落。
土屋的门框边站着长裙垂地的蒙面女人。
我伫立街心向两侧观望, 每一扇敞开的门都是温馨的呼唤。新洒在门前的水, 像焦土中盛开的花朵, 芬芳、飘摇。
晚归的男人高骑在驼峰间, 从古城四周的三条沙土路, 践踏出一个暮息亲昵的黄昏。
成团的鸽鸦, 披上稠粘的红羽, 在高高的胡杨林树梢滚来滚去, 寻找着栖息过夜的落脚。思想被它们飞乱。
我在牵驼的男人中甩着空空的双手, 赤脚缝中钻出暖暖的细土。哪一扇是属于我自己的门户? 哪一对面纱下的大眼在凝视我?
忽然, 城中一片漆黑。
废墟, 是上了千年岁数的沉默。听凭黄沙、听凭焦阳、听凭风雨, 头颅崩落了, 残缺的身躯却不死地挣扎, 埋伏着历史、埋伏着警觉, 随时准备出击轰炸欲望。
虽然我以为废墟中只我自己, 但他悄没声地背负着夜幕站在我面前时, 我一点没有恐慌和惧畏。
他说, 他是研究潜史的。
他说, 潜史被称为野史, 但往往更是一部正史。
我和他心里都清楚, 孤寂的生命丞需短暂的倾吐。
吉勒泰很健谈, 维语、哈语、蒙语、柯尔克孜语、锡伯语, 当然更多更说好的是汉语。说兴奋、说痛苦时他就用狠劲抽一下自己的嘴巴。
他说, 不抽说不下去。
他说, 他最新的课题是香人。
什么香人?
就是香从自身来, 从自身的体内洋溢出来, 像一块浸泡过香水的海棉, 外界给他或她一点柔情、一点压力, 甚至创伤、甚至打击、甚至摧毁, 但绝不是香水。啪!
他扇一下自己的嘴巴。
我是一个不要脸皮的人。老祖宗给了我血骨, 给了我头脑, 给了我读尽书的条件, 可一部《二十五史》阴文改阳, 三千七百四十九卷, 让我从历史所跑了出来, 跑进荒凉的西北, 跑进迷茫的大自然。这时我才知道, 我的脸这么丑陋, 可人们还说: “哦, 你长得很深刻很独特! ”
上古到大清, 浑浑沌沌几千年。殿本之前史书也出了不老少, 全称自己为“正史”, 《旧唐书》、《旧五代史》、《十七史》、《二十一史》、《明史》以及《永乐大典》百衲本、标点本等等, 更别说那些“新”什么“新”什么了。我脸丑, 臊没价儿, 其实全是官刻“监本”, 篇首衔御, 像皇上赐的一块墓碑, 讹、舛、衍、脱, 又何能精审校勘?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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