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咣的镐锹一动, 爸就拉我跪下, 偷看他时, 有浊泪流下。爸从来不流泪, 心事肯定复杂。二十几年在地下, 一个人挺清静, 合在一起并了葬, 大家挤一块就好?
坟坑愈往下挖, 村里老人嘱的话就愈多。大都是轻点轻点别吵着她的话。
我自认为后代有责尽孝, 就代表兄妹下去挖了个时辰, 最后被村里老人吼上来, 说我做的不好, 动静大, 还老去踩棺木, 说那就等于踩着了我奶奶。
奶奶去的时候, 爸家可能有点钱, 棺木做得结实。这长时间出了土, 还完整无损, 只是黑漆掉净。
棺木很潮湿, 扛起来沉重之极, 肩膀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硌进肉里去。
爷和俩奶奶并好, 培成了一个大坟丘。爸是个孝顺儿, 让我和妈先随亲友们回了, 自己个儿又细致收拾一通, 坐了好一阵子才回来。
爸一下子显老了, 没见他轻松。要说这祖坟四周除了庄稼就是枣树, 也算是个清静地界儿了。
这女人好象睡着了, 还抱着我, 但什么也没发生。我萌生过一种不应有的念头, 但这清静地界儿, 觉得死人的眼睛都亮亮的。生者看死者不明不白是因为你没死过, 死者看生者明明白白是因为他生过。
从她怀中抻出手的那一刻, 我不光是没情绪, 还有怕卷入一场血案之中的担心, 担心毁了我后边的生路, 我还有那么远的路好走。
我想了, 天一亮紧着走, 此时我贡献会儿温暖给她, 大家扯平——多卑微的心境。
夜很深, 天空阴暗, 没星星, 河水不似白天那样无声无息了, 大声大响地哗哗, 还向岸边的我们袭来一股股湿冷的潮气。
那天也是个秋凉的夜晚, 爸那里还没生炉子, 我一进屋就觉气氛不对。
老家来人了, 说村里都嚷嚷开了, 就我家的祖坟占的地界儿大, 要平了种庄稼, 上边有政策, 不能让死人与活人争地皮。
得, 爷奶奶们, 别想有清静地界儿了。
爸并不显得太沮丧: “听政府的, 有政策咱也没奈, 死人当然得给活人让。”
妈说: “三儿, 再去打听打听, 政府是啥政策, 再移坟没清静地界儿了。”
爸说: “啥清静地界儿? 三儿满世界瞎跑想寻清静地界儿, 西北、西南的一个人转悠了一年多, 不是还回来了吗! 甭为古人担忧。”
其实爸的心事最重。
和那女人的一夜, 我一直没睡着。也许头天晚上在临泽招待所睡得太多。她好象一夜没动。
天刚一亮她就醒了, 我却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她把我抱了起来, 居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留在我记忆中的唯一一笑, 虽黄虽碎的牙齿, 但挺整齐“你该走了! ”。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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