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跑头”黑袄老汉低头从人后走前来, 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条子放到他粗粗的大手里。他系紧袄, 提了鞋, 跑远去。
人散稀。婆姨还堵在井口泣, 昏睡似的。
马老汉蹲过我跟前来, 咳咧咳咧地叹气。
我抬头, 蓝空上朗日下, 一只鸽鹞正旋飞得怡然。
头黑, 乡上人来到。大绳四十多米顺下去, 大丫才捞起。
马老汉抱女儿回窑里, 脱净擦身子。我从背囊中拣好一身干衣服给大丫换上, 放平在土炕上。又取了毛巾擦她稀黄的头发。
婆姨攥着女儿苍白的小手, 曲跪在炕沿儿, 又撒开, 八字的命就得延开去似的。
有人送来三盏油灯, 小窑里通亮。马老汉进来, 手掌里捻出两个干羊粪蛋儿, 趴近闺女头边给大丫穿耳朵眼儿。
看不下去, 和几个乡亲出了窑, 送他们回, 我站在窑顶。
塬上黑咕隆咚, 星不清, 月不明。猩猴又在丧丧地长叫, 突然又嘎住短了一声。
身上激灵一下, 冷战打到脑皮。
再回屋, 马老汉还在给大丫捻。
世海来了, 招呼我去他那睡一会儿。我说不咧, 天灰胧咧, 窑口炕角偎会儿就亮。
条驴子吱咯吱咯地大叫了一阵。天放了亮。
马老汉和婆姨在大丫身边一边坐一个, 还愣神。
大丫的脸俊白爽净, 熟睡了一样, 耳垂儿眼儿上插着草棍。马老汉说,对不起这闺女,连跟儿彩线都没。
后来, 湾里破了例, 未成年的大丫也埋在东垴。敛简, 坟冢像个扣翻的面盆。
后来的日子就散散地过去。
后来马老汉和婆姨下地干活在窑口打胡墼, 也说, 也笑, 再不提大丫。
晚上, 我还是躺倒就假睡, 他俩还是悉悉卒卒。有干不完的活。像每晚直到老汉鼾响我才睡着。
后来我就回了乡上。艾乡长说: 庄上生活苦, 在这达多歇咧!
本想清理自己一下, 宁静两天就回县。可一场雨从晌午下到擦黑。艾乡长说: 踏实下吧! 我们这里雨后三天没路。
正说咧, 有人砸窗子。打开看, 雨中站着马老汉和“烧跑头”。
让进屋, 说了事。头回见艾乡长拍响桌子, 吼了, 腮上的肉抖抖出了颤音: “埋死女儿井咧! 那是祸根儿哩! ”
艾乡长暗着脸冲我说: “其实, 老村长没啥大毛病, 只是喜好个妇女。”
原来世海的姑也跳了女儿井。
再后来, 女儿井遵照乡长指示填平、夯实, 满上胡墼。风雨过后土丘疙瘩一样。
关于女儿井要画上句号了。
秋后, 庄上来了两位乡亲一老一少,找到我北京的家。吃馆子时,我问了马老汉问了婆姨, 最后问生活咋样?
俩人错声说: “严捂 (方言: 日子过得去) , 能吃饱咧! ”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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