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氏的有气无力也不是装出来的,她的确是已经被发生在自己儿女身上的一系列事情给弄得筋疲力尽了。
她心里想着,先暂时混过今日,待问清楚了郭嬷嬷这几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之后,再行别事。
郭嬷嬷微微松了口气,大概以为高辰复会妥协吧。
“夫人说的是。”
高安荣心里也有些毛毛的,立刻就同意了淳于氏的提议。
他这样就好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高辰复望着眼神闪烁的高安荣,心里最后的一丝顾忌也都抛开了。
他冷声对他那五人说道:“我方才让你们做什么,你们是聋了没听见吗?”
那五人顿时齐齐朝向高辰复磕头,从最左边开始的那人立刻张口说了起来。
当听她提到郭嬷嬷和淳于氏时,郭嬷嬷顿时出声道:“大胆!在侯爷和夫人面前,你竟然敢公然大放厥词!”
那人顿时猛烈地朝着地上磕头。直说道:“小的没有说谎,小的没有说谎!的确是侯爷夫人身边的郭嬷嬷拿了银子来,让我们在静和长公主生产时做手脚的!”
高安荣抖着双唇。试图拆穿他们的“谎言”。
“你们是宫中出身,怎么会、怎么会为了那么一点钱财。就对长公主下手?”
高安荣妄图替淳于氏开脱。
听到他这样说话,高辰复的眼神僵冷。
邬八月伸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心里对高安荣也涌起了一股怒意。
放在寻常,这样的问句或许只是为了确定而问出口的。但高安荣的语气和神态,却无一不在表示着,他不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这样的表现,高辰复都不会原谅他。
“侯爷。何不听他们将话说完?”邬八月轻声开口插嘴道:“彤丝言说夫人便是当年害死婆婆的人,侯爷称没有证据,并不采信。现在参与当年之事的证人就在侯爷面前,侯爷怎么能连他们说的话都不听完就妄下结论?”
高安荣心里正天人交战着,邬八月这话对他来说无疑是导火索。
高安荣顿时喝道:“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邬八月心下一梗,还不待她说声反驳,高辰复便寒声说道:“她是我结发之妻,是我一双儿女的生身之母,这儿怎么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高辰复的声音直往上拔高,邬八月知道。他的情绪已达盛怒。
不管他平日里表现得对高安荣再如何不在意,其中他内心深处还是渴望高安荣这个父亲的。
邬八月心里清楚。
他就是这样一个外刚内柔的人。
他本质上,是一个十分温和的男人。
高辰复的话一说。茂和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他很少高声说话,忽然这样说话,自然让人觉得胆寒。
高辰复冷盯着跪着的那几人,僵冷着声音说道:“从此刻起,让他们一个一个将话给说完。在他们没有说完之前,任谁多嘴打断他们说话——”
高辰复朝后伸手,赵前适时递上了随身佩戴的跨刀。
高辰复“啪”的一声,将跨刀拍在了身旁的高桌上。
茂和堂里继续鸦雀无声。
“说。”
高辰复盯着头一个讲话的人说话。
接下来,再没有人敢打扰跪在地上的五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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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情况。就是这样。”
最后一人哆哆嗦嗦地讲完话,磕下头去。涕泗横流地哭道:“求高将军和将军夫人饶命!将军夫人没有大碍,也是、也是老天有眼……求高将军放过小的一条生路。放过小的一条生路!”
另一人也跟着磕头道:“求高将军放过小的一条生路!”
这两人是当初郭嬷嬷安排的,要给还在长公主府里住着的邬八月下落胎药的人。
他们的确没有造成更大的严重后果,邬八月也化险为夷,并没有落胎,说起来也是罪不至死。
但高辰复却轻轻抬了手,道:“拖出去,乱棍打死。”
赵前心下一凛,低首应了一声,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将人给拖了下去。
他们凄惨的声音听得邬八月耳疼。
邬八月也有一些心惊。
高辰复是她的丈夫,她对他不说百分之百了解,但百分之八十也还是有的。
高辰复的心比任何人都要柔软,又极讲原则。从昨晚高辰复告诉她抓了这几个人开始,邬八月一度以为,那两个要拿了钱财要害她的人,高辰复不会要他们的性命。
但没想到,高辰复却那么干脆地要了结了他们。
邬八月轻轻拉过高辰复的手,高辰复反抓了她的手,轻拍了两下说道:“不害怕。”
惨叫声渐渐远去了,直到听不见那一大清早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高辰复方才看向高安荣。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两个人说的事,不需要去查证,你也可以毫不在意。但剩下这三个人说的话。你且掂量掂量。”
高安荣望着地上的一个点出神。
他现在其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淳于氏也慌了神。
最是心惊胆寒的是郭嬷嬷。
她没有将那件事情的相关人处理干净,如今竟然被高辰复给抓到了把柄。
这可是打蛇直接打到了七寸……
怎么办?
郭嬷嬷心里简直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是跟着淳于氏从忠勇伯府嫁进兰陵侯府的家奴。她上三代下三代现在还都是忠勇伯府的下人。
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夫人败了,整个忠勇伯府都会遭到牵连,她的亲人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她简直不敢想。
家里的亲人们可都是签了死契的啊!
可如果她一人将这些事情给承担下来呢?
她死了,可是保了夫人。夫人总会看在她的忠心和宁愿弃车保帅上,提携她的儿孙。
郭嬷嬷心里这样想着,顿时便打定了主意。
不待淳于氏开口。郭嬷嬷便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侯爷。”淳于氏说道:“这一切,都是老奴做的,与夫人没有关系。”
淳于氏心里一惊,瞪大眼睛看向郭嬷嬷:“嬷嬷你……”
高安荣也是一愣,顿时从神游天外回了来,表情是有些扭曲的如释重负。
“是吗?原来是你……”
高安荣自顾自地给郭嬷嬷解释:“我知道,你一定是想帮着夫人进府,所以才生出这样的心思,对不对?我就说夫人不是能作出这等事情的人,你个刁奴。你好大的胆……”
“她说是她一人做的,便是她一人做的?”
邬八月简直想泼高安荣一身冰水让他能好好清醒清醒,她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打断了高安荣近乎是自言自语的话。
“侯爷,她一个小小的下奴,怎么会有那么多钱财来收买这些人?她拿出来的金银,自然也是有个来源。这个来源,没有可能是她本人。除了侯爷夫人,需要让郭嬷嬷去害静和长公主的人里面,还有谁有这样的家底?”
高辰复冷声道:“除了淳于氏,倒也还有忠勇伯府一家。”
“再说郭嬷嬷。”
邬八月转身看着郭嬷嬷:“郭嬷嬷,你或许是想着要弃车保帅吧。但我要提醒你一个事实。静和长公主不是普通人。她是先帝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她是公主之身,是皇家之女!你对皇家之女动手。害她亡故,你有多少条命可偿?你偿不了,所以你整个家族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
随着邬八月说的话,郭嬷嬷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起来,最后一脸灰败之色。
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
高辰复端起茶,用茶碗盖轻轻磕了磕茶盏:“你说实话,我保你一个孙子的命。你再继续将整件事揽到自己身上,漫说此事最终结果到底是何,我自会报给圣上。你全族,可能都要死于你手。”
郭嬷嬷跌坐了下去,面如死灰地朝淳于氏磕了个头:“夫人,老奴……对不起你!”
郭嬷嬷颤声道:“是、是夫人想要做侯府女主人,所以、所以才……”
淳于氏脸上肌肉抽动,一时之间竟然失语。
邬八月看向高安荣,道:“侯爷,你可听见了?”
高安荣目光涣散,整个人都瘫坐在了椅子上。
“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辰复看向淳于氏。
淳于氏缓缓地坐了下来,行动却仿佛是一个老妪。
“我没什么话可说,但是,你不能杀我。”淳于氏声音嘶哑,眼里闪过一丝诡谲。
“除非,你不想知道,你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怎么样了。”(未完待续)
第两百六十九章 万幸
淳于氏话音一落,高辰复顿时瞪大了眼睛。
郭嬷嬷长吐出一口气。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辰复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淳于氏看向高辰复,冷笑一声说道:“字面上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高辰复几乎想要冲向淳于氏,想要抓住她的衣领,想要剧烈晃动她的身体,甚至想要狠狠甩两个巴掌给她。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你那话,意思是说,那个可怜的孩子其实、其实并没有死?”
高安荣愣神一般地看着淳于氏,心里泛起那么丝微的希望。
“是,他没死。”
淳于氏微微扬了下巴,有些挑衅地看向高辰复:“你想不到吧?我本来是计划好了的,弄死了他们母子,我就能顺理成章地嫁进来。可是我在最后时刻改了主意,临时通知了人,让人抱了个死婴,和那孩子交换了。”
淳于氏盯着高辰复,诡秘地笑道:“我要是死了,你就永远不会知道那孩子的下落了。”
“别听她的。”
邬八月见高辰复眼中有动摇,顿时伸手抓住了高辰复的手臂,轻声提醒他道:“她收买的人都在这儿了,如果她真的在这当中做了手脚,她们三人怎么会不知道?她是骗你的。”
高辰复顿时心定,也觉得淳于氏这番话里漏洞百出。他不打算采信。
但他正要说话时,淳于氏却又开口道:“你没有验证过的事情,就不要抱有那么大自信。”
淳于氏看向郭嬷嬷:“郭嬷嬷,你说是吗?”
郭嬷嬷忙点头,道:“大爷,夫人说的是真的。您弟弟真的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高辰复看向那跪着的三人,寒声问道:“你们说呢?”
那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番。最先说话的人惨白着脸回道:“回高将军的话,我们、我们并不知道这件事……”
“当时。你们的目光应该都专注于静和长公主身上了吧?”
淳于氏微微一笑,道:“我让郭嬷嬷收买了的人,总共有四位。这个,你们应该有印象吧。”
见那三人脸上顿时露出“的确如此”的恍然表情,淳于氏笑了声道:“你们三个不知道那件事,第四个人可是知道的,因为我打算放过那孩子的命令,就是下给了她。所以你们会惊讶静和长公主竟然会拼下全力把孩子给生了出来。你们怕完不成任务。关注点都落在了静和长公主身上,听到有人说孩子夭折,你们当然不会再把注意力转移开去。”
淳于氏哈哈一声笑道:“我就说,那孩子总还会有些用处。没想到真让我未雨绸缪说准了。他今日,可会成为的救命符。”
淳于氏收敛了笑意,看向高辰复道:“怎么样,你想不想知道你弟弟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青年,可有成亲,可有生子?你想知道吗?”
淳于氏低笑几声:“你要是想知道。可就真的不能要我的性命了。一旦我死了,再媒人会知道他究竟在哪儿。”
高辰复眼中的光有些细碎,邬八月拉住高辰复的手臂。对淳于氏冷笑道:“就算你所说的是真的,既然有这么一条线,就不怕找不出他来。”
“你找不出来的。”淳于氏莞尔,像是看小孩子戏耍一般看着邬八月:“如果他这么容易就被人找出来了,岂不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的苦心布置?”
淳于氏哈哈大笑道:“之前我以为,我放过那孩子,是起了恻隐之心,是突然心生善良。可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我的危机意识在提醒我。做事总要留后手。不然,你们都找到了这三个人。那第四个人,你们怎么会找不出来呢?”
“你……灭了口?”邬八月暗暗咬牙。
“不。还没等我动手,她就遇到了劫匪,自己死了。”
淳于氏一笑,道:“从此之后,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那孩子的下落。”
“你撒谎。”邬八月还是打算从淳于氏的话中找出她逻辑上的漏洞。
“一件事情,只要有跟别人的牵连,就绝对不会那么轻易断掉线索。照你所说,你的命令可能是直接传达给她的,要她送孩子到别的地方去,也可能只有她和你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可是那人走过的路,总会有迹可循,某个地方突然在一夜之间多出一个孩子,也总会有线索可查。”
邬八月冷声说道:“你要以这件事来作为威胁我们不敢动你的筹码,未免太妄自尊大了。”
邬八月看向高辰复,道:“按照时间来算,就算她说的是事实,那孩子若是能平安长大,如今也有二十岁年纪了。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男子。我们只要查到那第四人是谁,再找寻她当年的踪迹,找到那孩子,应该并不困难,并不一定要从她的身上找到答案。”
淳于氏面上的表情始终没变:“没想到大奶奶竟然这么有自信呐。”
淳于氏笑言道:“往常大奶奶一言不发的,我倒是小看了你。”
“我也不需要你的高看。”
邬八月冷哼一声,看向高辰复。
她现在只关心高辰复打算如何面对这件事情。
“你怎么想?”邬八月问道。
高辰复深吸一口气,心里天人交战着。
他闭了眼睛,半晌后方才睁开眼说道:“淳于氏,我不打算听你的摆布。”
淳于氏笑着的脸上顿时一僵。
高辰复冷眼看着她。
他的个子比较高,在淳于氏面前看她,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高辰复说道:“我如果听你的摆布,那就必须要保证你的生命,到你愿意透露我弟弟如今何在的那一天。如果我一直找不到我弟弟的行踪,可能会等到你老死。你才肯说出我弟弟的下落。我岂会这么傻,由你牵着鼻子走?”
高辰复冷哼道:“要让你开口其实也不难,你养尊处优那么多年。也该尝尝受刑的滋味。你觉得,你能熬得过几种刑具?”
淳于氏顿时脸色煞白。
“你、你敢这么对我?”
“你对我母亲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还有什么不敢?”
高辰复只觉得淳于氏这话问得好笑。
他扬声吩咐道:“来人,将她带下去!”
高壮的侍卫将淳于氏给架走了,郭嬷嬷也被人从地上拖走了。
郭嬷嬷一直嚷嚷着,让高辰复再多考虑考虑,高辰复充耳不闻。
高座上的高安荣一直像是个木头人似的,呆愣愣的,好像失去了灵魂。
“痛苦吗?”
高辰复轻轻转身,看向高安荣。轻声问道。
高安荣毫无反应。
经过今日,高辰复对高安荣已经彻底失望。
邬八月为难地看向高辰复:“淳于氏说的,要不要去查?”
“当然要查。”
高辰复轻轻点头,闭上眼睛捏了捏眼角,大清早的整个人却看上去十分疲惫。
“如果……如果弟弟他真的还活着……”
高辰复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心口的位置:“这对我来说,可谓是……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
邬八月有些不能理解淳于氏。
她想不明白,淳于氏为什么会突然大发慈悲,留那孩子一命。
而此时的高辰复看上去十分脆弱。
邬八月轻轻拉住他的手说道:“我们会用心查。”
高辰复重重地点头。
“那这三个人……”邬八月看向跪着的三人:“怎么处置?”
“一样,拖下去,乱棍打死。”
高辰复有些冷酷地下了命令。赵前领命,让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走吧。”
高辰复对邬八月道:“今日年三十,我们在一水居过。”
邬八月朝高安荣看了一眼。心里一叹。
自作自受,又能怪得了谁呢?
点了点头,她跟着高辰复正要离开茂和堂,迎面院子中庭里,高辰书却在下人的搀扶下,缓缓朝他们走来。
高辰复停下步子,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弟弟。
他并不讨厌高辰书,甚至对高辰书。他是喜欢的。
辰书他……想必已经知道方才茂和堂发生的事情了吧?
高辰书跨过门槛,面色平静。
他望着高辰复。轻轻颔首道:“方才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辰书……”
“大哥。”
高辰书平静地看着高辰复。又唤了一声:“大哥。”
高辰复有些受宠若惊。
从高辰书发生意外之后,高辰书整个人就变得冷冷的,和高辰复相处气氛也十分僵冷。
他能这般主动地唤他大哥,高辰复心里无疑是高兴的。
“……你还肯唤我一声大哥。”
高辰复低声道。
高辰书微微一笑:“同父血缘,总断不了。”
高辰书说完,看向高座上一脸灰败的高安荣。
“父亲。”高辰书轻声道:“儿子是来和父亲辞行的。”
高安荣仍旧毫无反应。
高辰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高辰复:“大哥,我要去寺庙中修行了。”
“辰书,你……”
“从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开始,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高辰书淡淡地说道:“大哥,原谅我,没有勇气揭穿母亲的真面目。可我又没办法违背良心,当做对一切都不知道。我释怀不了,只能遁入空门。”
高辰书轻轻一笑:“用余生,诵经念佛,替母赎罪。”(未完待续)
第两百七十章 初衷
高辰复和邬八月回了一水居。
邬八月伺候着高辰复脱下外氅,顿了顿叹道:“二爷也是个可怜之人……”
高辰复没有出声。
他对高辰书并没有什么怨恨,当知道高辰书为什么会摔下马来的真相之后,高辰复更加无法释怀。
他从内心深处,对高辰书总有一分愧疚。
单氏抱着瑶瑶走上前来,顿了顿说道:“茂和堂里发生的事情,我方才听暮霭说了。”
高辰复看向单氏,对她轻轻点头,道:“单姨放心,不管兰陵侯府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您。有我在一天,一定保证让您轻松过一天。”
单氏微微点了点头,半晌后一叹,道:“高将军,你父亲,想必会遭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高辰复张了张口,想起茂和堂中高安荣僵直的身体,还有他萧瑟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没有太多的感触。
也有可能,高安荣这些年来的漠视,已经让他几乎麻木了。而高安荣在真相来临时,应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成为了压在他情绪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辰复对他的父子之情,已经耗尽。
“嗯。”
高辰复轻轻颔首,道:“看他的样子,的确是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那……”
单氏迟疑地吐出一个字,看了看高辰复的表情,便又将话给咽了下去。
反倒是高辰复笑道:“单姨想要说什么,只管说便是。”
单氏用眼神示意邬八月,邬八月摊了摊手,也道:“单姨想问什么?”
“听说,二爷也同你父亲磕了头,说要去寺庙修行了。”单氏顿了顿。道:“那现在,你父亲岂不是一个人留在茂和堂?也没人上前去安慰他。”
高辰复轻轻点头,道:“的确是这样。”
高辰复看向单氏:“那又如何?”
声音有些漠然。
单氏便低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到底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侯爷他会落到今日这样的田地,也的确怪不得别人。若不是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后来……乃至现在,他的长子已不把他当一回事。
单氏轻声道:“今日年三十儿,我给你们包点儿饺子。”
“好,多谢单姨。”
邬八月轻轻点头。从她手里接过了欣瑶。目送了单氏离开。
高辰复揉了揉额角,轻声问邬八月道:“单姨这般关心他,是不是对他仍旧还有感情?”
邬八月轻轻摇了摇头。
“单姨会出口相询。只是因为她心地善良罢了。单姨若是放不下他,在回到兰陵侯府之后,她的情绪一定会有起伏。你没回来之前,我与单姨朝夕相处,我看得出来,单姨并没有什么改变。她对侯爷,是早已心如止水了。”
高辰复点点头道:“那就好。”
邬八月顿了顿。问他:“淳于氏那边儿……你真打算对她用刑?”
“嗯。”高辰复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她既然宣称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弟弟下落的人,那就只能从她的口中得知消息了。”
“如果她不配合,咬紧了牙关,不管怎么样就是不说,跟我们耗着呢?”邬八月忧虑道:“皇上不是说了。必须要在新年之前解决这件事。我们还有六个时辰多一点的时间。”
“足够了。”高辰复道:“淳于氏到底还是忠勇伯府出来的人。她不会不顾及忠勇伯府。我定一个最后期限,让她告知弟弟的下落。还可饶过忠勇伯府。她要是不说,便送她上黄泉路,我也会尽我所能,让忠勇伯府也一夕败落。”
邬八月抿唇道:“那,她要是真不说呢?”
“真不说……便不说吧。”
高辰复轻叹一声:“知道他还活着,我便心满意足了,也不用去强求一定要找回他来。”
“爷……”
邬八月轻轻抚上他的手,高辰复握住了她的双手,轻声道:“淳于氏能给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她那么恶毒的人,没有杀了弟弟,也不会让弟弟快快乐乐地成长。我就怕,即便找回了他来,他不健全,或者是一个市井无赖……我宁愿怀着美好的希冀,希望他好好活着,过着平凡人的生活。”
邬八月很能理解高辰复的感受。
“放轻松,别把事情都搁在心里。”邬八月轻轻靠在了高辰复的肩膀:“还有我在。”
高辰复点点头。
“对了。”高辰复道:“等新年过了,我就送单姨去漠北。”
邬八月顿时抬起头:“这么快?”
“我之前问过彤……问过初雪,要不要我将单姨送来漠北。初雪想了一宿后回来说,还是不要了。她说单姨是个怀旧的人,年纪大了,又何必为了她到那般的风霜之地。初雪托我好好照顾单姨,替她给单姨养老送终。我是答应了的。”
高辰复道:“只是,单姨找到我,仍旧希望我送她去漠北,让她和初雪团圆。”
邬八月点点头,道:“单姨自然是想和单姐姐再一起的。”
她看向高辰复:“可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违背了单姐姐的初衷?”
“初雪要是见到单姨,也定然会很高兴的。”
高辰复莞尔道:“初雪顾及这,顾及那,可都抵不过单姨一句话。单姨同我说——”
高辰复顿了顿,轻声道:“她说,有初雪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邬八月鼻子微微有些酸。
“若不是我……”
“好了。”
高辰复轻轻揉了揉邬八月的前额碎发,轻斥道:“那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只能怪你们倒霉,竟然被北秦人给抓了去。”
邬八月伸了一只手抓着高辰复的前襟问道:“那个什么萨蒙齐,对单姐姐好吗?”
“挺好的。”
高辰复道:“萨蒙齐虽然是出身北秦,也的确十分粗犷,但对初雪倒是没得说。北秦人男女之间的关系比较混乱。但萨蒙齐这几年却只有初雪一个人。”
“也不知道是单姐姐的幸还是不幸……”邬八月轻叹一声,又问道:“你觉得单姐姐幸福吗?”
高辰复一顿。
邬八月摇了摇他,又重复问了一遍。
高辰复低叹道:“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她和萨蒙齐在一起时,总是兴致高涨,十分开心,但她一个人的事情,整个人却显得异常低落。我没有主动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也没主动提起过。”
高辰复轻声道:“或许她也不想徒增烦恼吧。所以单姨到我跟前说。希望我能够送她去漠北的时候,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我也不希望初雪会越来越寂寞。”
邬八月轻轻颔首,低声道:“我好想和单姐姐再见见面。我还没有报答她那时候对我的维护之恩……”
高辰复道:“总有机会的。”
☆★☆★☆★
一个时辰后,朝霞前来禀报高辰复和邬八月,说淳于氏挨不住受刑,终究还是说了。
高辰复顿时站了起来。
“她怎么说的?”高辰复问道。
朝霞便将淳于氏所说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高辰复。
“她说人送过去不过两日,那孩子就又被送走了,原本送的那户人家也连夜搬走了,听说是发了大财。赵前派人前去查了。是与不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高辰复面色凝重,微微攥了拳:“她把我弟弟送到倒夜香的人家?”
朝霞低了头,轻声道:“是。”
高辰复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同时,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孩子又被卖了……他会被卖去哪儿?
邬八月伸了手去和他两手交握。
“淳于氏怎么样了?交代完之后,她还说了些什么?”
朝霞道:“她说。这变故是她没料到的。她也花了半年的时间让人去找,不过始终没有找到那对夫妇的下落。”
“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跑了呢?”邬八月沉吟道。
朝霞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想不明白。
“别瞎猜了。”高辰复低声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等赵前的人来禀报了。”
很快便有了消息。
“情况属实,的确有一对来燕京讨生活的夫妇曾经住在那个地方,他们也的确是倒夜香的,没有子女。但是突然有一天晚上,他们家中却传出了婴孩啼哭声。不过一日之后,婴孩儿的啼哭声却没有了。”
赵前低声回禀道:“据那儿住了二十多年的街坊说,那倒夜香的曾经在他们夫妇搬走的当天白日,曾和街坊们吹嘘过,说他们很快就会发财了。所以才有他们一夜暴富后离开的传闻。”
邬八月皱眉道:“不对啊……淳于氏找他们养孩子,可能是偶然,那时候他们应该就已经收到了一笔钱。如果他们不是带着孩子走的,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将孩子再卖出去?”
“那说明,他们卖孩子所得的利益,很高。”
高辰复沉了眼,冷声分析道。
邬八月惊呼一声:“那他们会将孩子卖给谁?”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邬八月轻声道:“他们抱养孩子不过两天,能顺利将孩子再卖出去,利润又高,且买主恰好需要这个孩子……那只能是,需要一个刚出生的男婴的人。拿得出钱的……多半是富贵人家。”
邬八月顿时道:“难道是……偷龙换凤?”
高辰复的眼神顿时变得幽深。
“查。”
他冷然吩咐道。(未完待续)
第两百七十一章 毒酒
不管高辰复和邬八月要怎么查下去,淳于氏已说出了她能说的所有的事情,她已是活不了了。
新年之前,她必须殒命。
留着她,说不定会牵扯出姜太后的事情来。
淳于氏当初对静和长公主下手能进展得这般顺利,她不会没有一点儿怀疑。
宣德帝不会允许这件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让赵前,给淳于氏一杯毒酒,送她上路吧。”
高辰复这般说道。
朝霞顿了顿,看了眼邬八月。
邬八月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朝霞只能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传达高辰复的命令了。
“爷。”邬八月轻轻拉了拉高辰复的衣袖,说道:“我还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高辰复看向邬八月。
邬八月说道:“你觉得,淳于氏做的这些事情,真的只凭借了她一个人的本事吗?”
邬八月摇了摇头:“我觉得,忠勇伯府说不定也参与了其中的。”
高辰复颔首道:“我知道。”
“你知道?”邬八月顿时瞪大眼睛:“可是……没有见你查下去……”
高辰复沉闷地应了一声。
看他的样子,摆明了这件事情另有隐情。
邬八月低声问道:“爷,可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哦……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高辰复摇了摇头,道:“母亲的真正死因,恐怕会永远尘封起来了。一是因为避讳着姜太后,就怕淳于氏害母亲的事情爆出来,会引起更多的议论。二,也是为了给忠勇伯府留个颜面。”
“为什么要给忠勇伯府留颜面?”邬八月皱紧了眉头。
“我们可以私底下解决了淳于氏,却不能对外公布她是死于非命。只能用突然病逝这样的理由。这是因为……皇上要保护忠勇伯府的名声。他要给淳于肃民铺路。”
“淳于肃民?”
邬八月更是吃惊:“皇上为什么……”
“淳于肃民很有胆识,皇上很看好他。之所以没有让他位列三甲,是因为欣赏他的才能。想要先把他外派为官,而不是像前三甲一样,先丢到翰林院去和那些酸老头子过一段日子。”
二甲传胪,功名没有状元榜眼和探花那般显眼,的确可以低调而不引人注目地渐渐成长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