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王长叹一声:“太后娘娘的心思,除了父皇敢问,谁敢揣测?”
许静珊只觉屈辱。
她出自清流许家,其父许文英一向清廉正直。耳濡目染的熏陶之下,她也并非是崇尚权势之人。
若丈夫的王位是这般得来的,她不觉幸运。反觉恶心。
仍旧对此默不作声,未免也太寡廉鲜耻了。
许静珊猛地站起身,嘴唇几动,却又颓然地坐了下来。
轩王苦笑一声,道:“你看,我能做什么?”
许静珊默然不语。
是啊,他能做什么?
涉及太后和母妃,他又敢说什么?
除了沉默,他也只剩下沉默而已。
他心里的歉疚、悔恨、苦楚。早已将他折磨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了。
许静珊缓缓地呼了口气。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轩王身边,伸手握住轩王的双肩将他抱进了怀中。
许静珊轻声道:“大婚之前。我母亲曾嘱咐过我,王爷你虽是皇子,但归根究底,你也是我的丈夫,是要与我携手一生之人。我略年长于你,就该承担起将你看做弟弟一般,照顾、引导的责任。”
许静珊微微顿了顿,道:“你之前所承担的那些愧悔,既无法消散,那么,让我与你一起承担。”
轩王面露怔忪,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喉结上下滚动,眼眶也微微湿润。
“王爷,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我。”
许静珊低了头,与轩王目光对视。
“你还有我。”
她轻声地说道。
☆★☆★☆★
大夏皇宫中,宣德帝结束了一天的政务,在魏公公的伺候下换了帝王常服。
魏公公趁着这个机会在宣德帝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宣德帝眉头一怔,点了点头。
恰好敬事房的内监来请示宣德帝今晚宿于何宫何殿,宣德帝略想了想,道:“今儿朕一个人歇在勤政殿,下去吧。”
敬事房内监恭敬地退了下去。
宣德帝瞧了魏公公一眼,低声道:“人在哪儿?”
“奴才不知皇上打算会如何处置,让人将她安置在勤政殿后偏殿里。这会儿人还没醒。”
魏公公低声回了一句,宣德帝道:“关进勤政殿下边儿密牢吧。”
魏公公略一惊,好在宣德帝紧接着道:“让人好好伺候着,别露了她的行踪。朕用过晚膳后,亲自去瞧瞧她。”
魏公公颔首,问道:“皇上,晚膳……”
“去坤宁宫。”
坤宁宫中,萧皇后正训着越发调皮的四皇子窦昌洵。
宣德帝御驾至,窦昌洵顿时收起了淘气,规规矩矩地给宣德帝请安。
萧皇后笑着迎上宣德帝,道:“敬事房来人说皇上今儿要宿在勤政殿,皇上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朕来你这儿用晚膳,一会儿就回去。”
宣德帝笑了一声,看向窦昌洵时却板起了脸,道:“朕没来之前,你与你母后在闹什么?”
窦昌洵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实实说道:“母后训儿臣。不该在太傅面前狂妄自大,对太傅语出奚落。”
还不待宣德帝出声斥他,窦昌洵就人小鬼大地抱着宣德帝的腿跪了下来。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母后已经训过儿臣了,父皇就不要训儿臣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做泫然欲泣状,把本来想好好教训他一顿的宣德帝也逗得露了笑。
帝王一笑,威仪尽散。
窦昌洵顿时也不怕了,乖乖地趴伏在宣德帝腿边,咧嘴冲着宣德帝讨好地笑。
“这孩子……”
宣德帝无奈地伸手戳了一下窦昌洵的额头,道:“人也一天大似一天,怎么还这般淘气捣蛋?也该学学一个皇子该有的言行举止了。过两日朕再找个严厉些的礼官。好好教教你规矩。”
窦昌洵顿时哭丧了一张脸,还得规规矩矩地说“谢父皇”。
宫女鱼贯而入,伺候帝后及四皇子用晚膳。
萧皇后亲自给宣德帝布菜,四皇子啃着鸡腿,忽然说道:“啊对了父皇,大皇兄好像是生病了,这几日见着儿臣都没怎么和儿臣说话。儿臣瞧着大皇兄的模样,真像是染上病了,愁眉苦脸的。”
萧皇后看了宣德帝一眼,轻斥四皇子道:“吃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四皇子不服气。鼓了鼓腮帮子,装作自己很懂的样子说道:“要我说,肯定是因为和表嫂……”
话还没说完。宣德帝就搁了筷子。
声音虽然不大,但这动作却足以让人警醒,屋中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四皇子也吓了一跳,见萧皇后给自己使眼色,忙爬下椅子,跪了下来,委屈地道:“儿臣知罪。”
“身为男儿,斤斤计较于那些风流韵事,怎能成大器?”
宣德帝不算严厉地斥了一句。萧皇后忙俯身行礼道:“是臣妾管教无方。”
宣德帝扶了萧皇后一把,道:“与皇后无关。”
他看向四皇子。道:“把四皇子带下去,明日告诉太傅。让他多抄几遍书,养养‘慎言’之德。”
四皇子委委屈屈地被带下去了,萧皇后无奈又心疼,待晚膳过后,不由为儿子求情,轻声道:“皇上,洵儿也是关心兄长,轩王与复儿媳妇儿之事,倒也的确是传得……”
宣德帝摆摆手,沉默了片刻后道:“事儿既过了,便不要再提了。”
萧皇后点了点头,轻叹一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复儿媳妇儿也确是可怜。最近这事儿闹的,臣妾也不敢传口谕让她带儿女进宫了。”
宣德帝面沉如水,轻声说道:“暂且先缓上一阵日子。”
萧皇后应了声是。
天色渐晚,宣德帝离开了坤宁宫,回了勤政殿。
屏退闲杂人等,宣德帝只带了魏公公,进了勤政殿地下的密牢。
一路行来,皇宫死士只露着一双眼睛,站得笔直。幽暗的灯光成两条线,指着前方。
宣德帝默不作声,在密闭的一处监牢门口停了下来。
“在这里面?”宣德帝轻声问道。
魏公公颔首,道:“是,皇上。”
宣德帝便挥了挥手:“开门。”
守门死士将牢房门给打了开,宣德帝跨步而入。
一名女子满面防备地盯视着突然敞开的门口,火把跟着人进来,看到来人的脸,女子顿时惊叫一声:“皇上?!”
魏公公搬了凳子进来,宣德帝缓缓坐下。
牢门被阖上,魏公公擎着火把,站在宣德帝身边。
“……怎么会,是……”
女子因震惊太过,始终瞪着一双大眼。
宣德帝沉沉地开口,道:“彤丝,见到舅舅,就没话可说?”
地牢之中的女子,赫然是平乐翁主高彤丝!(未完待续)
第两百三十四章 死生
高彤丝嘴唇微抖,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写着“不可置信”四个字。
她连一声舅舅都叫不出来。
“罢了。”
宣德帝轻声道:“朕想,你大概是无法理解现在这样的情况。说不出话来,也实属正常。”
宣德帝稳稳地坐着,等着高彤丝回神。
好半晌后,高彤丝方才收回了惊愕的视线,缓缓低下了头。
她离开兰陵侯府时就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她,本来已经捕捉到了那似有若无视线,哪知道在回头的一刹那,却被人敲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就发现自己身处黑暗之中,无论如何喊叫,都没有应答。
她本以为自己遭到了绑架,没想到却见到了宣德帝。
这下她无论如何都能想清楚了。
是宣德帝的人将她绑来的。她现在,多半是在皇宫了。
高彤丝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面上故作轻松,心中却惊如擂鼓。
她故作泰然地道:“舅舅曾下过旨,让我终身不得再踏入皇宫一步。如今违背舅舅旨意的,却是舅舅。”
高彤丝偏头一笑:“舅舅这般出尔反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宣德帝表情淡淡的,却是轻笑一声,道:“若是按照你这理论,你已经犯过一次欺君之罪,脑袋早就要搬家了。朕现在见的,不外乎是个死人。”
高彤丝脸上顿时一白。
宣德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真以为,你私自闯入宫中去见阳秋,避得开朕的眼线?”
高彤丝紧紧咬了咬牙:“舅舅既然知道,却也能默不作声至今……真让我瞧不明白了。”
她看着自己并没有被束缚住的手脚,沉默了片刻后问道:“那舅舅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如果是想杀了我,自可以让人干脆利落地结果我的性命。将我带到这样的地方来拘禁着。倒是让人想不明白了。”
宣德帝只冷眼盯着她,半晌都未说话。
高彤丝等得心跳得越发快了。
幽暗的环境,加上宣德帝身上积压过来的威严。让高彤丝的整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儿。
冗长的沉默之后,宣德帝方才轻轻开口。
“彤丝。你从兰陵侯府出来,是打算做什么?”
高彤丝大惊。
“你自以为你的想法只有你知道?真是幼稚。”
宣德帝冷哼一声:“得知你大嫂在漠北的经历,京中的流言让你坐不住了。你想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出来,朕怎么能坐视不管?”
高彤丝嘴唇都白了。
她的声音开始哆嗦了起来。
“舅舅是……什么时候派人监视我的?”
“什么时候?”宣德帝轻轻一笑:“你身边什么时候少了朕的人?”
高彤丝浑身一颤。
“打从那年你在宫中犯下事,朕让你去玉观山,你身边就一直有朕的人。上到贴身伺候过你的丫鬟,下到倒夜香的小丫头。你这么危险的人,朕哪能放任你悠闲自如?”
宣德帝话音一顿。瞬间转冷:“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死十次都不够。”
高彤丝顿时缩成了一团。
她害怕、恐惧,但脑中却仍旧不停地在思索。
终于她想明白了。
“舅舅,你、你是知道我说的那件事情的真相的是不是?!”
高彤丝蓦地瞪大眼睛看向宣德帝,神情里满满都是震惊和悚然。
“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可你又心软,不想结果了我的性命,所以才让人在我身边监视我,是不是?!如果不是我这次打算豁出去将当年的事情全部捅出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派人一直盯着我……”
“你还不算太愚蠢。”
宣德帝冷然地颔首。顿了片刻道:“原来你这次跑出兰陵侯府,神情激动,是打算将当年的事情全都捅出来?你是想让整个皇室都蒙羞。对吗?”
高彤丝死死咬着下唇。
“朕再心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室因你而爆出丑闻。”
宣德帝冷声说道:“你远没有你大哥知分寸。在你大哥回来之前,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朕不杀你,看的是你母亲和你大哥的面子。但你,也不能活下去了。”
高彤丝一惊:“舅舅,你这话何意?!”
“魏公公,告诉她。”宣德帝摆了摆手,监牢死士将牢门打开,宣德帝踱步走了出去。
“舅舅!”
高彤丝猛地朝前冲了过去。大声道:“舅舅你既然心疼大哥,就也该怜悯大嫂!大嫂被人这般议论……”
“给你大哥换一个嫂子不就行了。”
宣德帝站定。未曾回头,声音也轻飘飘的。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整个邬家都会彻底土崩瓦解,朕又岂会在乎一个小小的邬家之女?”
高彤丝一怔,心里一瞬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眼见着宣德帝朝前走去,高彤丝还待追,魏公公却将她拦住了。
高彤丝万万没想到魏公公这么一个阉人竟然也有如此大的力气。
“舅舅!”高彤丝拼尽全力喊道:“舅舅不在乎,可是大哥在乎,瑶瑶和阳阳都在乎!”
宣德帝脚步一顿,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渐渐消失在了高彤丝的视线之中。
高彤丝泄了气,颓然地后退几步,跌坐回了床榻。
“魏公公……”她有气无力地轻声问道:“舅舅方才说,不杀我,却也不让我活着……是什么意思?”
“回平乐翁主。”魏公公对她施了一礼,面无表情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翁主您人不会死,但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平乐翁主这个人。”
高彤丝双目圆睁,沉默良久方才轻声道:“那要怎么解释……我已死这件事?”
“翁主跑出兰陵侯府之事。众人皆知。翁主被人敲晕绑走,也自有人瞧见。翁主身上的衣裳首饰,尽皆已除。找一女尸冒替翁主,并不困难。”
高彤丝低头扫了自己周身一圈。自己身上果真没有了之前所穿所戴的各样东西。
魏公公道:“还请翁主珍惜皇上留给翁主的这条性命。奴才告退了。”
魏公公转身欲走,高彤丝唤住他:“公公留步。”
高彤丝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她越想越觉得心惊。
“公公,我既已是死人,就再多嘴问公公几个问题。还请公公……不吝赐教。”
魏公公低着头,轻声道:“翁主想问自可问,是否回答,奴才自会斟酌。”
高彤丝吸了口气。开口问道:“与太后私通之人,出自邬家?”
魏公公不答。
高彤丝再接再厉:“皇上纳邬氏女为妃,宠之又弃之,是为了要铲除邬家,为此铺路?”
魏公公仍旧不语。
“那么……”高彤丝深吸一口气:“他又为何要我大哥娶大嫂呢?”
魏公公还是不语。
“魏公公!”高彤丝大叫一声,嘴唇几抖:“我所知道的事,小皇姨也知道。皇上既然在我身边安插了人,那在小皇姨身边,岂不也安插了人?小皇姨之前所住的云秋宫失火,小皇姨受祝融之礼。面目烧毁,是不是也与此事有干!”
魏公公总算有反应。
他缓缓地颔首道:“是。”
“是皇上……”
“非也。”
魏公公摇了摇头,道:“翁主问的问题已够多了。皇上身边还需要奴才伺候,奴才就不多留了。还望翁主保重身体。”
“魏公公!”
高彤丝上前想要拉住魏公公。
魏公公不过一个伸手,就将高彤丝按坐回了床榻上,几乎动弹不得。
“原来公公也是高手。”
“皇上身边的人,岂能是废物?”
魏公公低声道:“翁主保重,奴才告退了。”
牢房的门被缓缓地阖上,精疲力尽的高彤丝望着消散的最后一缕微光,沉沉地闭上眼睛。
或许,皇上拦住她是对的。
高彤丝心里默默地想。
如果她真的依着自己的性子。将姜太后与人私通之事传扬开去,或许非但没有替大嫂解围。反而会给大嫂惹上更大的麻烦。
与姜太后私通之人出自邬家吗……
十有*了。
高彤丝咬着唇。
到底是谁呢?
☆★☆★☆★
高彤丝失踪了。
高彤丝被人绑架了。
护城河出现了一具女尸,身体特征与高彤丝有八成相似。
高彤丝的衣物和首饰在一天之后。于京中某当铺被发现。
顺藤摸瓜,京兆尹擒获了一个拐卖女子和小孩的组织,他们对绑架高彤丝却遭高彤丝反抗,杀心顿起将高彤丝杀害之事供认不讳。
不过四五日时间,一个案子便告破了。
高彤丝终究还是制造了一个震惊全京城的消息,一时之间掩盖了邬八月在漠北曾被北蛮人掳去的传言,被京中众人议论纷纷。
而得知这等噩耗的邬八月,仍旧不敢相信。
兰陵侯府已发了讣告,灵堂已设,前去吊唁的人却并不多。
高安荣让人给邬八月去了信,让她带着孩子回兰陵侯府,主持高彤丝的丧葬之事。
陡然失女的高安荣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两鬓竟然也斑白了。
邬八月一个人回了兰陵侯府,并没有带着欣瑶和初阳一起回去。
茂和堂停着棺柩,邬八月扶住灵棺,还未合上的棺柩下,棺中之人的脸肿胀得面无全非。
邬八月看了一眼便撇过了脸去。
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未完待续)
第两百三十五章 活着
她不想相信这棺中之人是高彤丝,但这棺材、这灵柩、这奠堂……无疑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朝霞头上扎着一朵小白花,伸手扶着邬八月,轻声啜泣道:“姑娘,你可要保重身体……侯爷说,翁主的丧葬之事,要由姑娘来主持。”
高安荣因突遭失女打击,竟一病不起。坊间传闻说他似是陡然老了二十岁。
邬八月回来还未见到高安荣的面。
离开棺柩,邬八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下人来报说淳于氏到了,邬八月抬头,就见到淳于氏衣着素淡地站在灵堂门口。
那一刻,邬八月隐约见到淳于氏似是翘了嘴角。
一派贤良的淳于氏让邬八月觉得刺眼非常。
她挪开眼睛,连虚伪客套都不想假装,更别说上前去与淳于氏见礼。
淳于氏娓娓走向邬八月,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来了,邬八月作为嫂子,自然要作为答谢方,和来客见礼。
同她站在一起的,只有高辰书。
高辰复远在漠北,高彤蕾被软禁于庄中,高彤薇中毒未愈。
从邬八月嫁进兰陵侯府后,一直如同隐形人一般不言不语的高辰书第一次有了很强烈的存在感。
高辰书在履行着作为一个弟弟的责任。
虽然他的这个姐姐并不认他为弟弟。
有高辰书相伴,邬八月身上的担子倒是轻了一些。
兰陵侯府真要用人的时候,没想到竟然无人可用。
邬八月看得出来,淳于氏不想让高辰书待在灵堂。私底下,淳于氏应当已经劝过高辰书好几回了。
但高辰书仍旧留在了灵堂,似乎并没有听从淳于氏话的意思。
而淳于氏也不再出现在灵堂。
高彤丝的死除了给了她短暂的报复快感之外。还能带给她什么呢?
还能让她看清,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她唯一的希望,早已经不再听她的话这个现实。
因高彤丝离京已有数年。而她又行为乖张、并曾经得罪于皇室,所以被京中名媛贵妇们视为异类,不希望与之结交。前来吊唁高彤丝的人并不多,葬礼简简单单地办过之后,草草结束了。
事发突然,高彤丝的陵墓选址也选得匆忙,风水并不算上佳。
高安荣拍板定下之后,上报朝廷。将高彤丝下了葬。
果如宣德帝所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平乐翁主这个人了。
她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
京中所有人都几乎知道了高彤丝的事,包括留在公主府的单氏。
邬八月特意去了一次公主府。
单氏静静坐着,对邬八月道:“翁主也苦,早早去见静和长公主,母女团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世间,容不得她这样恣意的透亮人儿。”
为了高彤丝的丧事。邬八月已经好几日没睡好觉了。
她眼睛乌黑,轻声说道:“单姨替彤丝难过吗?”
“不难过。”
单氏淡淡地道:“生死轮回,本就是常事。有的人再善良。早亡便是早亡;有的再罪大恶极,长寿依旧长寿。天道轮回,不过是世人欺骗自己的一种说辞罢了。阎王要人三更死,哪会留人到五更。命数如此,由不得人。”
单氏是看淡生死之人,即便是单初雪至今仍不知生死,她也并不因此自怨自艾。
活得时间长了,看的事多了,道理便自己悟出来了。
邬八月轻声道:“我来就是想和单姨说说这个消息。”
她顿了顿。道:“噩耗也已经去信给大爷了,不知道大爷收到消息之后。会不会赶回来。”
单氏道:“国事为重,他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
邬八月闷闷地应了一声。
若是要论轻重缓急。高彤丝的意外身亡自然是及不上大夏与北秦交好之国事。
短暂的沉默之后,单氏忽然出声问道:“害死翁主的那些人,可都定了罪了?”
邬八月抬起头道:“因牵涉到皇家翁主,京兆尹递了状纸进宫。皇上下令铲除那个组织的所有据点,经大理寺审阅之后,头目全部定为死罪,于秋后凌迟问斩。”
单氏轻轻颔首:“这也能为翁主出一口气了。”
邬八月缓缓起身,道:“单姨,我就不久留了。您……”
“你去吧。”单氏颔首道:“公主府什么都有,你不用为我操心。”
邬八月点了点头,和隋洛多说了两句话。
她正打算离开,却是在抬脚时微微顿住了脚步。
“单姨。”
邬八月背对着单氏,轻声说道:“我始终觉得,彤丝还活着。我看到她的……尸身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太难过……”
邬八月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听到高彤丝遇害的消息时,心里只觉得不真实。直到看到了高彤丝的尸身,邬八月方才有了真实之感,但她当时也只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见到那具尸首,她并没有太强烈的难过感觉。
她是不是生了臆想?
单氏微微抿唇,看向邬八月的略显得单薄的背影,轻声说道:“你愿意希望她还活着,那便相信她还活着吧。她在另一个地方活得好好的,也总算是卸掉了‘平乐翁主’这个称号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苦难。”
邬八月缓缓地低了头,露出一记似苦似乐的笑容。
☆★☆★☆★
处理完高彤丝的丧事之后,邬八月又回了邬家。
高彤丝也不在了,邬八月在兰陵侯府再待不下去。
但她也顾及着京中会有的蜚语流言,一直留在邬家的话,邬家难免会遭人非议。
与邬居正和贺氏商量过后,邬八月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去她的陪嫁庄子居住。
最疼爱她的祖母段氏留给她的嫁妆十分丰厚。其中一处京郊庄子是段氏最喜欢去庄子之一。邬八月打算带着两个孩子去那儿,静等高辰复的归来。
那处庄子上的人也都是跟着段氏的老人了,邬居正和贺氏较为放心。再加上还有周武带着侍卫们陪同。邬八月的安全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因操持高彤丝的丧事,邬八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贺氏心疼女儿。也怕女儿因为小姑子的身亡而想不开、自我怨责,想了想,问过了邬陵梅的意见之后,让邬陵梅暂且陪同邬八月一起去庄子上住上几日。
邬陵梅自然乐意,当即便应承了下来。
邬八月理解贺氏的心意,对贺氏的提议也没有拒绝。
“去庄上待不过半个来月,你们表兄就要娶亲了。到时候母亲让人去通知你们,接你们回来。”
贺氏轻轻理了理邬八月的鬓发。细声叮嘱道:“天凉了,早晚记得加衣,别冻着了。”
邬八月莞尔笑道:“知道了母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虽说你也做了母亲,可在母亲眼里,你可不就是长不大的小孩子么。”
贺氏轻叹了一声,又看向朝霞和暮霭:“照顾好你们姑娘。”
“是,二太太。”
朝霞和暮霭福礼道。
马车载着邬八月和邬陵梅去京郊,她们走后不过半个时辰,邬陵桃却也来了。
贺氏觉得奇怪:“你这时候回娘家来做什么?”
邬陵桃不答。只问道:“母亲,八月呢?”
“去京郊庄子了。”贺氏轻叹道:“兰陵侯府出了事,让她去散散心也好。”
邬陵桃略点了点头。道:“也是苦了八月了。”
说着,邬陵桃提了裙裾,携了贺氏的手继续往前走,一边道:“母亲,我去见见陵梅。”
“陵梅跟着八月也去京郊庄子了。”
贺氏回了一句,邬陵桃顿时惊呼一声:“陵梅也去了?”
“我担心八月,便想让陵梅陪着她,宽慰宽慰她。”
贺氏答道,看向邬陵桃问道:“你见陵梅有何事?”
“没什么事。”邬陵桃摆了摆手。却又向贺氏问明了邬八月和邬陵梅去的是哪个京郊庄子,与贺氏略说了两句。便告辞离开。
贺氏轻骂道:“知道你们姐妹关系好,也不用这般着急吧。”
邬陵桃笑道:“母亲的女儿只我们三个。我们关系好,母亲才有面儿。”
邬陵桃不再耽误,让车夫驾了马车朝京郊庄子上。
赶到地方的时候,邬八月和邬陵梅也才刚到。肖妈妈正叮嘱着庄子里留下来守庄子的下人搬东西。
见到邬陵桃竟然会到乡下来,邬八月有些意外。
邬陵桃迎上来道:“哎,八月,可算见着你了。”
“三姐姐。”
邬八月和邬陵梅都迎了上去,邬八月诧异道:“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有事儿同你说。”邬陵桃道:“自从平乐翁主出了事,你这段时间一直忙,我都见不着你面儿。想着写信给你,又觉得信里说不清,还是当面说比较妥当。”
邬八月沉默了一下,邬陵桃见此顿时一叹,让邬八月附耳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今儿来就是来同你说,平乐翁主有可能是诈死。”
邬八月顿时猛地抬头。
邬陵桃说得言之凿凿:“还记得你回娘家后,我也回来过一次吗?那次我离开之后,去见了平乐翁主。”
邬八月惊得瞪圆了眼睛。
“我见过平乐翁主后,她就闯出了侯府,紧接着就出了事。”邬陵桃道:“我左想右想,也觉得怎么会这么巧。这里面,必有蹊跷。”(未完待续)
第两百三十六章 姐妹
邬陵桃说得言之凿凿,邬陵梅听得皱起了眉头。
“三姐姐去找平乐翁主商量如何帮助四姐姐度过此次流言难关之事?”邬陵梅问道。
邬陵桃颔首说道:“没错,就是去与平乐翁主谈此事。”
邬陵桃顿了顿,道:“我瞧她的样子像是胸有成竹,必然心中已有想法,可询问于她,她却并不透露分毫。她说她自有办法,我也便没有过问。不过我之前猜测,她地牛肉干是要放出一个足以让京中众人都骇然的丑闻出来。”
邬八月原本僵硬的脸顿时白了一瞬。
让人骇然的丑闻,莫非是有关姜太后?
“三姐姐。”邬陵梅轻声道:“哪怕你说得再怎么确定,可……平乐翁主总不至于拿自己的生死之事开玩笑吧?”
邬陵桃却是不以为然:“平乐翁主为人如何,京中诸妇都有议论。以她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邬陵桃顿了顿,看向邬八月道:“对吧八月?”
“不对。”
邬八月抿了抿唇,却摇了摇头说道:“彤丝她再是荒唐无稽,也不可能做下这样瞒天过海的事情。她要真是想诈死,至少,她会告知我一声,免得我为她担心焦急。可从她失去踪迹,再到被发现尸身,擒获谋害她之人,再到她出殡下葬……这也有好些日子了。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她还活在人世。”
邬陵桃抿了抿唇,道:“我反正是觉得,她没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哪有那样蹊跷的事情?就在她踏出兰陵侯府,也没多少时间,就音讯全无,再有她的消息竟然就是被人谋害的噩耗……那伙贼人怎么就不害别人。专盯着她一个人害了?”
邬陵梅道:“也是有可能的,三姐姐你不也说平了翁主的性子有些……言语上把人给得罪狠了,被人痛下杀手。倒也说得过去。何况如果真是平乐翁主诈死,那那具女尸的存在如何解释?被抓捕归案的贼人又如何解释?这些总不至于都是平乐翁主安排的吧。才短短两日时间……再者哪有人为了消除流言,就自己往死罪上扛的?那些贼人可的确是罪证确凿。”
“这些都不过是京畿大营里传出来的说辞,京兆尹这般给贼人定罪,皇上只要不下旨重审,他们也只有被定罪的份儿。”
邬陵桃身为皇家媳妇儿,对这些把戏倒是嗤之以鼻。
邬八月低垂着头道:“三姐姐就不用再说了,不管彤丝她到底是真的被人谋害,还是存心诈死。人都已经入土为安,那她在世人眼中,便只是一个死人了。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邬陵桃闻言便轻叹一声:“你也别难过……”
她也不知该如何劝邬八月好,和邬陵梅对视了一眼,见邬陵梅摇头,只能止了这个话题,勉强笑了笑,道:“这个庄子,我只记得小时候跟着祖母来玩过一次。八月出嫁后这就成了八月的嫁妆。以后想来玩儿恐怕也没这个机会。借着今儿来了,咱们姐妹三个就好好聚在一块儿说说话。”
邬陵梅笑道:“三姐姐不回京里了?”
“回去做什么?陈王也不是离不开我。我不在,他照样有温香软玉献殷勤。”
邬陵桃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跟着她追邬八月的马车而来的王府中人留一部分伺候,另派了人回燕京城陈王府,去告知陈王一声,说她今日在庄上歇一晚,明日早再回。
“八月,你是主,我和陵梅都是客,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邬陵桃笑了一声。一左一右拉着两个妹妹进了庄中。
多了一个王妃,庄子中的人自然也都更为重视几分。
朝霞上前来询问如何安排住处。邬陵桃道:“也别特意去安排住的地方,我们姐妹三个就同小时候一般。睡一张床。”
朝霞看向邬八月,邬八月点了点头,笑道:“就这么办吧。”
朝夕应声下去,让人准备床榻。
邬八月看向邬陵桃,笑道:“三姐姐如今也不端架子了。”
“小时候三姐姐陪着我们睡的时候不多。”邬陵梅也在一边细声笑道。
“哎,两位好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那会儿不懂事儿,你们可别跟我一般计较。”
邬陵桃挥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