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忙叫道:“不少了,不少了!属下这便去!”
周武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朝着军营操练场跑了过去。
高辰复弯了弯唇角,和赵前返回军营。
赵前偷瞄了几眼高辰复脸上的表情。
虽然将军喜怒不形于色,但赵前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认定,将军今日的心情,貌似十分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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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邬八月心情有些雀跃。
单氏走在她身边,有些欲言又止。
“单姨有什么话便说吧。”邬八月笑着望向她道:“等回了院里,单姨又是一副和我毫无瓜葛的冷淡表情,怕是有话要问,也问不出口了。”
单氏撇过脸。干瘪瘪地道:“我只是想提醒八月姑娘,主动要求随男子一路同行,在别人眼中,有些不矜持。”
邬八月认真地点点头,不顾单氏的冷淡,拉过她的手,笑道:“单姨面冷心热。八月受教了。只是……”
邬八月轻吐了口气,无奈道:“只是我现在真的不能离开漠北。”
“八月姑娘与邬老爷父女情深,姑娘是舍不得邬老爷吧?”
单氏了然地点点头:“但就算如此,延迟一段时日回京,也不需将行程特意安排得与高将军一起。这总会引人非议。”
邬八月笑了笑。
若是刚好时间撞到一起,她和高将军一路同行。还让人理解。但她特意将时间调到与高将军行程同路,就免不得让人说道。
她倒是想等高将军启程回京之后再走呢,就怕这时间拖得太长,父亲不会答应。
邬居正想着女儿几日后便要离开,将有好一段日子见不着女儿的面。邬居正便每日都会回院中。
这晚他回来得稍晚。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有心事。
邬八月忖度着,应该是高将军寻他提过了。
邬八月端了茶奉上,坐到了邬居正下首,不待他先开口便轻叹一声,道:“父亲,女儿能不能多待一阵子再走?”
邬居正抬头,有些讶异,问道:“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五日后启程吗?”
邬八月点头:“父亲是这么说过,可我……我不想走。”
邬八月仰起脸看向邬居正:“能多陪父亲一阵便多陪一阵,不然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父亲。”
邬居正无奈地笑道:“你这丫头……”
邬居正摇了摇头:“巧合的是,今日高将军也同为父商量,说能不能等他启程时,护送你回京。”
邬八月立马做出一个讶异的表情,然后抚掌笑道:“高将军思索得真周到。”
邬居正还待说话,邬八月抢先道:“父亲,高将军定是考虑到了女儿,才说要护送女儿回京。”
邬居正顿时奇怪道:“此话怎讲?”
第一百零五章 将别
邬八月一本正经地胡诌:“父亲也知道高将军要娶女儿的原因,但回京后他总不能在提亲时将这个理由宣之于口。别人定然会问他,怎么会认识邬家女儿,又为什么要娶邬家女儿。如果高将军回京,顺带捎上女儿,他大可以说和女儿便是这般认识的。那他提亲也便顺理成章。”
邬居正恍然大悟。
但他仍旧有些疑虑:“若是这般说,对你的闺誉恐也有影响。虽然我们不以险恶用心来揣测他人,但也架不住别人乱想胡猜。若有那有心之人,许是会说这一路上你是使了什么手段才引得了高将军的注意。”
邬八月抿抿唇。
高门大宅里的妇人们表面上自然不会说谁谁谁的怪话,但私底下总是会传的。
父亲考虑的也有可能,邬八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但她打定了主意,顿然不能现在回京。
邬八月想了想,道:“父亲此话有理。但高将军既然提了,父亲也总不好拂逆了他的好意。”
邬居正便面露为难之色。
他的确也因为这事是高辰复亲口对他提出的,他不好拒绝,方才有些迟疑。
“父亲。”邬八月将手轻轻搁在他的膝头摇了摇,道:“父亲应了高将军吧。女儿能多在父亲身边待上一阵,女儿也高兴。”
邬居正喟然一叹,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邬八月心愿达成,狠狠地松了口气。
邬居正一边要回高辰复,一边又要同陈管事沟通。
“这……”
陈管事有些为难,白胖的脸上露出两分迟疑:“二老爷有令,小的自然该听从。只是……”
陈管事搔了搔头:“不知道二老爷是打算让小的一行人先行回京,还是……待一个月之后,再随四姑娘一道回京?”
邬居正没有犹豫,道:“自然是等到那时候,与你们四姑娘一起回去。”
陈管事便苦笑道:“二老爷。小的一行人留在漠北,也不过是多一个月的口粮,也不耽误事儿。可威远镖局的师傅们恐怕会有意见……”
镖局做生意自是一趟一趟的,威远镖局的师傅们还等着尽快回京之后向邬府收了尾款。再跑下一单生意。
这般耽误在漠北,回去人家还只能龟缩在高将军带领的亲卫之后,护卫之责旁落,威远镖局的师傅们恐怕心里会生出芥蒂。
邬居正一想也想通了其中关节,他道:“你与威远镖局的师傅们商量,我们多付一些酬劳。就跟他们说,我舍不得四姑娘走,执意要留她一阵子。”
邬居正顿了顿,提醒道:“别告诉他们高将军的事。”
陈管事有些奇怪:“二老爷,何不让镖局师傅们先回去?将高将军搬出来。这理由也充分啊。”
邬居正摇头:“不可。”
若是将高将军搬出来,威远镖局的人回去一说,别人听了倒觉得是八月有意拖延时间就为了和高将军一起回京似的。
对她的名声自然有碍。
陈管事没想那么多,他虽心有疑惑,但见邬居正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只能闭了嘴,按照邬居正说的去寻威远镖局的师傅们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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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威远镖局的师傅们虽有怨言,但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对雇主也还算客气。
转眼一个月的时间便过去,高辰复的行装也整理妥当,明日便启程回京。
他这次会带走三百亲卫。这都是跟随着他出生入死,和他有以命换命交情的兄弟。
走的前一天,高辰复去了邬家,和邬居正定了汇合的时辰,又见了单氏,言说要接她回京。奉她终老。
单初雪被北蛮人掳去,即便是不死,想来也不会回来了。单氏和单初雪母女二人今生今世恐怕也不再有相聚团圆的那一日。
高辰复又怎会让她一个人留在漠北,孤零零地终老此生?
单氏前几日染了场风寒,身子有些虚。邬八月在一边扶着她。
闻言单氏摇头,咳了一声道:“高将军不必挂念,我一个人在漠北也会好好或者。兴许还能等到初雪回来的那一日。”
“单姨……”
高辰复不忍对她说,单初雪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邬八月也知道高辰复的心意,在一边帮忙劝道:“单姨,单姐姐想必也是希望高将军好好奉养您的。犹记得那时情况紧急,我们与单姐姐分开,她还高声对高将军说,让高将军照顾您……”
单氏闻言眼中略有动容,而提到单初雪的邬八月,心中也忽然犯上感伤。
她吸了吸鼻子,再接再厉道:“单姨想待单姐姐有朝一日回来,能见到她,不一定要在漠北等着。单姐姐肯定希望能见到健康安乐的单姨,您又怎么忍心让她的心愿落空?”
高辰复在一边听着,点点头道:“邬姑娘说的正是。单姨,你同我回去,彤雅……初雪这边,我会拜托新来的守将帮忙留意消息。”
单氏静默半晌,言道:“且容我好好想想。”
高辰复为难地看了看她,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邬八月脸上,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
邬八月缓缓地点了个头,似是在说,她会帮忙好好劝劝单氏。
高辰复便微微吐了口气,点头道:“单姨明日尽可给我答案。”
单氏点了点头。
她又关切地问起高辰复回京的事来。
“高将军,一切事情都安置妥当了?”单氏问道。
高辰复颔首:“都妥当了。”
“这儿你待了四年了。”
单氏低低一叹,抬头望了望漠北广袤无垠的碧蓝的天,道:“我虽来这儿只两年,一年之中却有一半是冷飕飕的,但待在这个地方,却觉得比任何一个地方舒服。至少晚上睡觉的时候是安心的。有漠北军守着,北蛮的铁骑攻不进来。”
高辰复也心有戚戚。
他无法否认,这里是见证他成长的一方土地。这里的百姓敬重他,这里的将士拥戴他。他活至现在,在漠北的思念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四年。
虽然苦,但也甜。
“今后高将军怕是没机会回来了。”单氏微微笑了笑,道:“趁着还没走,好好看看在这方土地吧。”
邬八月也有些意动。
她一直想看看漠北关雄关漫道真如铁的壮景,上一次在寒山因被北蛮人所劫持,虽得见了漠北寒关的巍峨,但到底没有心思欣赏。
如今她也要走了,若再不看看这让人心神激荡的漠北关,她怕是会终身遗憾。
单氏仿佛知道她的心思,看向邬八月道:“八月姑娘想必也没见过漠北关全景。高将军今日若是无他事,不如带八月姑娘一饱眼福吧。”
高辰复意外地看着单氏,单氏对他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一道红晕便从高辰复的耳根里开始蔓延开来,应着今早的霞光,格外赏心悦目。
单氏低头闷笑,邬八月反应过来,脸上也起了一些羞意。
知道单氏这是在给他们安排相处的机会,高辰复也坦然大方地应了下来,对邬八月道:“邬姑娘若是不嫌弃,我便陪邬姑娘走这一程。”
邬八月抿抿唇,道:“高将军不用客气,将军也想再看看漠北关,小女就感激将军‘顺带’将小女捎上了。”
高辰复一愣,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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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关仍旧如常,不会因一个守将的离开而改变一二。
高辰复禀明了邬居正,点了几个亲卫跟随。
邬八月带上了朝霞,随高辰复骑马踏上了漠北关的高大关隘。
邬八月骑马行得慢,高辰复也并不催促,和赵前一人护在她一边徐徐走着。
朝霞落后一些位置,看着前方两人并排骑马而行,脸上露出笑容来。
周武纵马挨上朝霞。
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候,周武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关不住。
“喂,你是邬姑娘的侍女吧?”
周武对朝霞挤眉弄眼,嘴朝前努了努,贼兮兮地笑道:“是不是觉得,要是没左边儿那人那马,这场面可就好看多了。”
朝霞暗暗撇了撇嘴,心说虽然是这样,但左边的侍卫大哥好歹也是为了护着姑娘的,场面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姑娘没事儿就行。
见朝霞不搭理他,周武非但没气馁,反而更凑近了些,小声问道:“你跟你家姑娘朝夕相处,肯定最了解她。你说,她性子好不好?人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什么癖好啊毛病啊之类的……”
朝霞侧首给了他一记白眼,夹了夹马肚往前超了半个马身,明白地告诉周武她不欲和他说话。
周武嗤了一声,暗说她小气,坐在马背上忽得一扬声,道:“将军!要不然咱们出关去跑一圈儿吧!”
声音很大,离他最近的朝霞只觉耳膜一震,立马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武笑眯眯地对朝霞挑了挑眉,一副挑衅的模样。
朝霞气闷,更不搭理他。
高辰复听了周武的建议,略微思索了一番,询问邬八月的意见。
邬八月点点头:“若是没危险,当然可以。”
高辰复便笑了一声,道:“临近关隘口,关外有没有情况,城墙上一目了然。在关外附近跑一跑马,自是无碍。”
第一百零六章 离关
高辰复虽然已卸职,但他对整个在留漠北军中的威望仍在。
待他启程回京,漠北军也要换血了。
边关不会让一支军队固定地留守在一处、
高辰复与关隘口的守将说了一声,和邬八月出了漠北关。
铜门缓缓阖上,那沉重的嘎吱声让邬八月不由回头。
漠北关的这片土地是贫瘠而荒凉的,而漠北关的历史又是厚重而孤单的。这样一方土地,隔绝了两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使两个民族数百年来都水火不容。
若有朝一日,这扇大门可以敞开,两族百姓可以互通有无,可以停止争夺抢掠,可以和平共处,该有多好。
邬八月轻声叹了一声,嘴里喃喃道:“要是北蛮……北蛮人口中的北秦,可以和大夏签订停战协定该有多好。这样,单姐姐或许还能有回来的一日。”
她声音很低,本只是自己嘀咕,却不料这话却传进了高辰复的耳中。
高辰复眉眼一暗,轻轻夹了马肚往前。
邬八月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赵前等人远远随在后方。
高辰复和邬八月漫无目的地走着。
虽已到了跨了新年,漠北关却仍旧是处于寒冬。关外一片雪原,几无绿色。
雪色耀眼,邬八月怕得了雪盲之症,每过一段时间便会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望望天空,以缓解眼睛的不适。
风拂过,吹起邬八月肩上的发,乌黑的秀发映着她瓷白的小脸,落在高辰复眼中便是那般的纯洁和美好。
“高将军?”
邬八月意识到高辰复在走神,忙低声唤了他一句。
高辰复回过神来,随便找了个话题,道:“今日出来,你该将你那条小狼也给带出来。”
邬八月摇头。道:“要是把它放出来,一个没看住,恐怕它就跑丢了再也回不来了。”
邬八月叹了一声,迟疑地看了看高辰复:“高将军。这事……我正想问问你的意见。”
“关于雪狼的?”
高辰复心领神会,点头道:“邬姑娘想问什么?”
邬八月为难地道:“明日我们回京,父亲便要一个人待在军营了。我想……家中无人,父亲恐怕会常住军营。家里虽然有张大娘和洪师傅、方师傅看着,但月亮总是野兽,总不能把它养成一条看门的狗。而父亲要在军中做事,大概也没精力照顾他。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想将月亮带回去。”
高辰复颔首,有些纳闷儿道:“邬姑娘带他回京。莫非有什么顾虑?”
邬八月点点头:“贸贸然带一头狼回府,且不说它会不会伤人,便是府里的人,恐怕也不允许我将一只野兽带在身边。”
邬八月有些难过:“月亮从小就离了兽群和人待在一起,虽有几分狼性。但也轻易不会伤人。只怕府里之人有偏见,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允许我带月亮进府。”
高辰复有些听明白了,指了指自己:“你想将那小狼交托给我?”
邬八月点点头,有些赧然地问道:“不知道将军回京后,是回兰陵侯府,还是……另择他处而居?”
高辰复沉默了片刻。道:“大概要另外寻个住处吧。这般一想,你将那小狼托给我照顾,倒也无不可。”
邬八月心下一时对月亮有了归属而感到高兴,一时又因提到京中兰陵侯府时高辰复态度神伤而有些抱歉。
她眼神愧疚,自然瞒不了高辰复的眼睛。
高辰复顿时笑道:“邬姑娘不必如此,京中兰陵侯府对我而言并不称之为家。我本就打算回京后另辟一府独住。只是这与孝道上多有不符,世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也是一介俗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回京之后少不得也要在兰陵侯府中住上几日。”
邬八月表示理解。浅浅地叹息一声。
高辰复兀自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邬八月也不便打扰,两人便这般静静地并头前行。
关外空气阴冷,邬八月吹了会儿冷风便有些受不住。
她正要开口,高辰复却是先说话了:“冬日这里也没多少可看的,一望过去全是冰雪。怕是要让邬姑娘失望了。”
邬八月忙摇头:“不会。之前在关隘城墙之上时,我已经领略到了漠北关的巍巍气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蛮想要进犯,恐怕不易。”
邬八月对高辰复笑了笑:“将军,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站在北蛮的地界上?这般一想,他们也只能任由外族人侵犯领地,而却没有前来轰人的胆量。”
高辰复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邬八月轻掩檀口,见高辰复心情放松,她便松了口气。
“回去吧。”高辰复笑过之后,低咳了咳,对邬八月道:“要是临走之前反倒伤了风,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邬八月点点头,伸手哈了哈气,这才去拉马缰。
高辰复晃眼一瞧,只觉得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不待思索,他已一手伸出,将邬八月的两只手腕齐齐抓到了手里。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离得极近,座下马儿似也是紧紧贴着。
邬八月顿时红了脸,高辰复也后知后觉此举唐突,但两人都僵着,一时半会儿的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几个眨眼的时间。
半晌,邬八月先回神过来,轻咳一声道:“将军。”
高辰复忙松了手,邬八月双手成拳收了回来。
不待多话,高辰复伸手牵了邬八月的马缰,柔声对她说道:“仔细手冻着了,牵马的事,我来。”
邬八月双颊飞起红晕,不好与高辰复抢夺马缰,只能呐呐地应了,轻声道了句谢。
两人这般神情不自然地回来,自然又引得周武怪模怪样地和赵前挤眉弄眼。
赵前不理他,他便去招惹朝霞。
朝霞也沉得住气。
她自认自己是邬八月身边一等大丫鬟,岂能失仪?
周武一路讨了个没趣儿。却仍毫不气馁。待送邬八月和朝霞回了邬家小院,连高辰复都已和邬八月话别离开,他还滞留在最后,同朝霞放狠话:“你不搭理我。回京这一路上有的是办法让你搭理我!”
朝霞啐了他一口,轻哼一声,将院门重重地关上。
“你……”
周武的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顿时被灭,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般,朝霞也不理他。
周武尴尬地杵在原地,幸好赵前回来催他,他这才得了台阶下,顺势爬上马和赵前打马追上高辰复。
☆★☆★☆★
邬八月回来后抱了月亮去寻单氏,却见张大娘和单氏在厨房正聊着。
她也不多话。端了条小凳,打算坐在厨房听两个中年妇人聊天。
单氏瞥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张大娘见着邬八月忙笑道:“正说姑娘呢!”
邬八月愣了下:“说我?”
“对啊。”张大娘笑得贼兮兮的:“明个儿姑娘可就要和高将军一同回京了,有高将军护送左右,姑娘可是半点儿危险都不可能有。”
单氏烧着柴。闻言抿抿唇。
邬八月尴尬地道:“大娘,不过是顺路……”
“顺路顺了一个多月呢。”张大娘揉着菜板上的面,麻利地擀面皮、包包子,乐呵道:“我可数着日子,姑娘本家的人来了可有一个月了。等了这么长时间,却刚好等到高将军回京的日子。这也太巧了。”
张大娘阴笑两声:“看来的确是好缘分呐。”
邬八月无奈地道:“大娘又打趣我,是不是又要我搬出朱二来。大娘才要收口啊?”
“姑娘你便搬他来,我也不收口了。”
张大娘爽朗一笑,随后却有淡淡的不舍流露出来:“姑娘明日便要走了,我这心里啊……可真是舍不得。”
邬八月一听,鼻头一酸,也有些伤感。
“大娘。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聚总有散,勉强不得。”邬八月低声劝了一句,张大娘笑笑:“姑娘甭劝我,我这人啊。看得开。”
张大娘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着邬八月道:“我虽然没见过姑娘的母亲,但和姑娘相处这几个月的时间以来,我也瞧得明白,姑娘是个心地好的闺秀千金,人才是一等一的好,姑娘的母亲能把姑娘教导成这样,也定然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夫人。明日姑娘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漠北关,我跟姑娘也大概再也不可能见着面了。今儿就当我喝醉了,托大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对姑娘说几句。”
邬八月忙坐直了,道:“大娘有话请说。”
张大娘道:“宅门大户里规矩多,对姑娘家的限制也多,亲事儿肯定也不由姑娘家自己选。但大娘得劝姑娘一句,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和高将军这般的人物同行,姑娘可要把握住机会。高将军门第好,人也好,这样的夫婿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姑娘回京之后肯定也要说亲的,嫁谁不是嫁,嫁给知根底的、认识的高将军,可不比嫁给其他陌生人要好得多?”
邬八月心里闷叹。
高将军可是张大娘的“偶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张大娘一直将高将军和她一同挂在嘴边。
“大娘说的我都听明白了……”邬八月无奈道:“还是说说大娘和朱二的事儿吧。”
单氏不由地轻笑了一声。
邬八月和张大娘都讶异地望向她。
这恐怕是单氏来邬家小院,第一次笑出声。
第一百零七章 潜险
张大娘顿时开口乐道:“单妹子,可算见着你开颜了。来咱们这儿一两个月的功夫,还真没见你神情这般放松过。”
单氏面上划过一丝不自在,低咳了咳转过脸。
“不是正说你和朱二的事吗,又扯我做什么。”
张大娘一笑:“我和朱二啊,也就那么回事。一个丧妻,一个丧父,合在一起也就是凑合过日子罢了。”
张大娘轻叹一声:“不瞒你们说,上次张硕休一日假,我跟他提了朱二的事,合计了下,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蓬门小户没有那么多规矩,等送了姑娘,我们大概就要办事儿了。”
邬八月张了张口,放下前爪搭在她膝上的月亮,皱了眉头道:“大娘怎么不早说?我若是早知道,也能观观礼。”
张大娘顿时好笑道:“姑娘这话可说错了。我跟朱二,一个再娶,一个再嫁,办喜事儿都从简,要是办隆重了,那是对前头那个的不尊重。可没什么礼好观的。”
张大娘说着又叹了一声:“倒是我想着等姑娘出嫁时候也当个娘家人送送嫁,如今看来也是没什么可能了。”
张大娘下巴朝单氏一点,手上动作又忙活了起来。
“单妹子,你跟姑娘一道回京去,等姑娘出嫁,可要连我那份儿祝福也给姑娘送去。”
单氏张了张口,轻声道:“张姐姐,我还没定要回京。”
“怎么不回了?”张大娘瞪眼道:“高将军来亲自说的,你可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
单氏的身份张大娘自然不知道,邬八月也只同她说,单氏是高将军的旧识,拜托了她帮忙照顾。
张大娘只以为单氏钻牛角尖,细声劝她:“高将军念旧,想要照顾你,这可是件好事。你没儿女在身边。姑娘一走,你怎么办?又一个人孤零零回那小村子里去不成?到时候可没人照顾你。”
单氏不做声,张大娘紧赶慢赶地继续说道:“咱们女人啊,在这世上活一遭。图个什么?不就图丈夫宠爱,儿女孝顺,到老了没糟心事儿,临了了能乐乐呵呵地闭眼。单妹子你可别糊涂,有人肯照顾你,换做是我,一溜儿迭声就答应了。你还犹豫个啥。”
单氏笑了笑,道:“张姐姐你不懂。”
单氏顿了顿:“我还想等着我女儿回来。”
单氏有女儿,张大娘还是知道的。邬八月对她说,单氏的女儿失踪了。
“你也别多想。孩子要是回来,定然会去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寻你。她要是不回来,你白等在那儿也不是办法。”
张大娘认真地道:“左右我这辈子是离不开漠北了,单妹子要是放心,就把这事儿交托给我。你让村子里的乡亲们帮帮忙。要是有一天你闺女回来了,让他们来跟我说一声,我接了你闺女去照顾,将她安安稳稳地给你送到京城去。”
邬八月顿时接过话道:“单姨,张大娘说的有道理。将军那边也有让人帮忙留意的……”
单氏低了头,半晌后方才道:“我还是要再想想。”
说着她起身回了屋,又将自己关在了房里。
张大娘对她的行为只理解为是她自尊心强。
“姑娘也别觉得她不识好歹。我瞧着单妹子她心气儿高,恐怕她是觉得她跟你们回京,以后赖着你们照顾,有点儿寄人篱下了。”
邬八月笑了笑,道:“单姨自己会想个明白的。”
邬八月当然知道单氏考虑的不是这一点。
她抗拒回京,是抗拒兰陵侯府。至于说她若是回京。会觉得仰人鼻息生活,邬八月倒觉得这是次要的。
☆★☆★☆★
明日便要离开漠北,张大娘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邬居正破天荒地让罗锅子去打了点儿酒回来,也不拘主子奴才,让院儿里所有人都聚了一个圆桌。一起吃一顿离别宴。
邬居正平日里滴酒不沾,自然也不善饮酒,喝了不过三杯便醉意上涌,面颊酡红。但好在说话还算清醒,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盯着邬八月,喃喃了好半晌才终于道:“母亲,儿子把八月给您送回来了……”
邬八月一听便知道他喝醉了,竟还把她认成了祖母,一时之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罗锅子扶了邬居正一边让他坐直,道:“老爷,这是四姑娘,不是老太太。”
灵儿捂嘴偷笑,对邬八月道:“陵栀姐,你有那么老了吗?”
邬八月瞪了他一眼,温声对邬居正道:“父亲醉了,我送父亲回房休息吧。”
邬居正却连连摆手:“不回不回!”随后嘟囔道:“我怎么了,头那么晕……”
邬八月无奈,她也扶不动邬居正,只能拜托罗锅子和方成帮忙扶邬居正回房。
路上邬居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开始轻声呜咽起来:“独在异乡,凄凉啊,凄凉……”
邬八月听着心里不好受,站在庭中发愣。
是啊,她这一走,在这漠北,的确就只剩下父亲孤身一人了。
☆★☆★☆★
同一时刻,燕京城兰陵侯府,岭翠苑中。
兰陵侯夫人淳于氏双手平放在自己膝上,仔细看了看丹蔻氤氲,笑着点头道:“这颜色倒是艳,且染上它两日。”
身边的郭嬷嬷奉承道:“是夫人手好看,换了别人,怕是染上了也瞧着不伦不类。”
淳于氏笑了声:“嬷嬷又说好话恭维我。”
“老奴岂敢。”郭嬷嬷笑道:“虽是讨巧话,但老奴说的也是真的。”
淳于氏道:“倒也是,这话我听在耳里也开心。”
淳于氏抚了抚手背,双手搭在了两边暗红色的椅搭上,鲜红一般的丹蔻衬在上面显得有些恕?br />
她面上的笑容淡去,眼中含了点点寒星,轻声问道:“郭嬷嬷,事情交待得怎么样了?明日他可就要启程回京了。”
郭嬷嬷脸上的笑也敛了去,阴测测地笑道:“夫人放心。管叫他踏不进燕京城。”
淳于氏却并不那么乐观:“这崽子放出去四年,早就不是当年任我捏扁搓圆的善良孩子了。”
淳于氏十指轻轻在椅搭上刮擦,眼中又显了阴沉:“尤其现在书儿断了腿,一蹶不振。侯爷可是盼着他那长子回来,荣耀加身,想上书请皇上立世子呢。”
郭嬷嬷轻声劝道:“夫人何必忧心,侯爷只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若是死了,另一个不管怎么样,也是继承侯爷爵位的不二人选。”
淳于氏笑了笑,笑意却不答眼底。
“但愿如此吧。”
但愿那人,再回不来。
郭嬷嬷瞧了瞧刻漏,提醒道:“夫人。夜深了,该休息了。”
她稍稍顿了片刻,小心地道:“今儿个侯爷去乔氏那儿歇了。”
淳于氏冷哼一声:“侯爷年纪越大,倒是越发舍不得娇小美人儿了。”
“夫人莫要伤感,再如何。您也是正妻。”
“是啊,正妻。”
淳于氏狠狠地抓了一把椅搭,上面绣的花纹都扭曲了起来。
“但到底是个继室,年年还要给嫡妻行礼称小。”
淳于氏蓦地一拍椅搭:“我的儿子出了事,你的儿子也别想好过!”
郭嬷嬷心里暗暗叹了一声,扶了淳于氏去休息。
淳于氏解了头发,忽然想起问道:“对了。之前不是听了风声,说邬家派人去接他们四姑娘了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怎么没收到点信儿?”
郭嬷嬷摇头道:“倒是不曾听说将那四姑娘接了回来。”
郭嬷嬷心里一动:“夫人问起邬家之事,莫非,还想和邬家续姻缘?”
淳于氏顿时好笑道:“我可有那么蠢?宁嫔娘娘的事,和邬家可算是彻底结了梁子。再与邬家结亲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
“我只是想着。论起来他们邬家可的确是欠我们兰陵侯府的。”
淳于氏冷冷一笑:“书儿的婚事也好,宁嫔娘娘的死也罢,他们都对不起我淳于泠琴。”
郭嬷嬷迟疑了下,道:“老奴说句不好听的话。宁嫔娘娘的死,和那邬大人到底有没有关系。这可的确不好说……”
淳于氏道:“这我自然知道。”
淳于氏眉梢一挑:“但皇上都因此将他贬到漠北去了,能说不是他的过错?”
郭嬷嬷忙道:“夫人说的是。”
“我们在后|宫里没人,之前是想着和邬家结亲,有了这层姻亲关系,也好帮忙扶持邬家女儿,为将来打算。承恩公和侯爷虽然私交甚好,两府关系也好,但在利益面前,这些交情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