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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很不少,有这笔钱,不如拿来救济贫苦小民,反倒是安定民心的良策!”

    “张中堂见得极是,本来冬天一到,原就该办赈济了。”袁世凯说:“而且这也不妨看作先帝的遗泽,监国的德政。”

    有这样面面俱到的关系,谁也不会有异议,当即商定,通知度支部尚书载泽,预备五十万银子,放给需要周转的银号、钱铺、典当,尽力维持市面的稳定。

    这时已经丑末寅初,在平日正是起身上朝之时,但除张之洞起居无节,熬个通宵不算回事,以及袁世凯精力充沛,尚无倦容以外,其余诸人,都是呵欠连连。首先是鹿传霖表示,非假寐片刻不可,提议暂时休息。好在直庐中已有准备,各人的听差早都携来软厚的寝具,一声招呼,各为主人安排好了憩息之处,伺候解衣入寝,只有张之洞要喝“卯酒”,袁世凯已备有极精的肴馔,正好陪他小酌。

    两人是在临水的一座小阁中,把杯倾谈。“中堂,”袁世凯说:“看慈圣今晚上召见,神清气爽,病情似乎不如传闻之重!”

    张之洞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夕阳无限好!”

    “是的,”袁世凯亦是很低的声音,“回光返照?”

    “应作如是观!”张之洞不胜感慨地:“女主专权,前后三十余年之久,自古所无,可惜,后起无人。今天的局面,恐怕曾、左、胡所梦想不到的。”

    “真是!”袁世凯说:“我听人提到孙中堂的话,意味极深。”

    “喔,孙燮臣怎么说?”

    孙家鼐是从亲贵的人品、学问,看出清朝的国祚,已有不永之势。他曾深致感慨,道是:“不但象老恭王不可复见,以今视昔,连老惇王都可算是贤王了!”

    “这话很有意味,他的看法是有所本的。宋太宗曾命术者相诸皇子……。”

    张之洞喝口酒,拿几粒松仁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为袁世凯讲宋朝的掌故。宋太宗曾召术士为其诸子看相,此人斩钉截铁地说:“三大王贵不可言。”宋初皇子封王,文书称殿下,口头称大王,“三大王”就是皇三子,也就是后来的真宗。

    “事后有人问那术者,何以见得三大王贵不可言?他说,他看三大王的随从,将来一个个都会出将入相,其仆如此,其主可知。燮臣的看法,由此而来。”

    “有道理,有道理!”袁世凯说:“能识人才能用人。就如中堂幕府之盛,亦不是偶然的。”

    “你别恭维我!倒是慰庭,你在北洋招致的人才,颇为人侧目。”张之洞语重心长地说:“你自己该知道才好!”

    “中堂,”袁世凯乘机有所试探,俯身向前,用极低的声音说:“世凯有段心事,久已想求教中堂。做事容易做官难,做大官更难!这几年我在北洋很招了些忌,实在灰心之至。如说皇太后仍旧能够视事,我不敢轻易言退,庶几稍报特达之知。倘或皇太后不讳,请中堂看,我能不能告病?”

    “你为什么要告病呢?”张之洞脱口问说。

    袁世凯有些困惑,不知他是明知故问,还是懵懂得连他的处境跟崔玉贵相似都不明白。细想一想,必是明知故问。既然如此,就不必说实话,他思索一下答说:“中堂请想,监国庸弱,庆王衰迈,鹿相重听,世相依违其间,除了中堂以外,世凯复何所恃?”

    这顶足尺加三的高帽子,套得张之洞越觉醺然:“总还有一个我在这里!”他说:“如果你急流勇退,试问,我又何所恃?”

    袁世凯不即作声,好半天才说:“我之踌躇,亦就因为跟着中堂还可以做点事。九年立宪,关乎清朝的存亡,实在亦不忍坐视不问。”

    “就是这话罗!”张之洞说:“颇有人把我比做范纯仁,难道范纯仁的长处,就只是调停宫禁?”

    “是啊!如果不是这件恼人的事,则以范文正公的令名,自有一番名垂千古的相业!”

    这一说,益使张之洞雄心勃勃,自觉调和满汉,匡扶亲贵,能负得起这份重责大任的,舍我其谁?

    ※    ※ ※

    十月二十一,清早先将征医的上谕发了出去,以示皇帝大渐。遗诏及嗣帝兼祧大行皇帝的懿旨,虽已拟好,却还不能发,因此,载沣监国的身分,亦还不能宣布。但事实上,监国已在行使大权,总得有个明白的表示才好。

    最后是张之洞想出来一个办法,背着奕劻跟世续说:“倘有懿旨,说朝会大典,常朝班次,摄政王在诸王之上。这样,虽未宣示摄政王监国,已指出摄政王的地位,高于掌枢的庆王。我想天下臣民,皆能默喻。”

    “通极,通极!”世续翘一翘大拇指:“我看也不必请懿旨了,跟监国说一说,立刻明发,也不算矫诏。”

    事机也很巧,恰好奕劻身子不爽,要回府去召医服药,正好把这道上谕发了下去,而就在这时候,传来消息,说慈禧太后病势突变。于是一面由内务府大臣,带领施焕、吕用宾去请脉,一面派军机章京,赶紧将走在半路上的奕劻追了回来。

    “怎么回事?”他诧异地问:“昨儿召见还好好儿的!”

    “晕过去一会。”世续回答他说:“醒是醒过来了,听说神气非常不好!此刻要那两道懿旨看,又让拟遗诰!”

    “喔,”奕劻说道:“我先看看那两道懿旨。”

    一道是以溥仪入承大统,早就拟好的,另一道派摄政王监国,刚刚脱稿。奕劻接来一看,上面写的是:“现在时势多艰,嗣皇帝尚在冲龄,正宜专心典学,着摄政王载沣为监国,所有军国政事,悉禀予之训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岁渐长,毕业有成,再由嗣皇帝亲裁政事。”

    奕劻看完,向张之洞问道:“香涛,你看如何?”

    “但愿这道懿旨有用。”

    这道懿旨有用,便是慈禧太后危而复安,倘或驾崩,所谓“悉禀予之训示,裁度施行”便成了空话。因为慈禧太后并不如列朝皇帝,宾天以后有“圣训”的辑录,可作为禀承的依据。

    “事到如今,我可实在不能不说了!”奕劻仍是以长辈的姿态向载沣说道:“嗣皇帝亲政,总还有十三四年,摄政王监国就得监到底!”

    载沣不懂他的意思,鹿传霖听不见他的话,所以都是困惑的表情。其余的人完全明白,奕劻的意思别再蹈太后垂帘的覆辙。

    “太皇太后最圣明不过。”张之洞说:“把这两道懿旨送了上去,必有指示。”

    “要不要在遗诰上说明白?”

    “不要,不要!”

    “是的,不必说明白。”袁世凯立即附议。

    奕劻也想明白了,遗诰上写明垂帘不足为训,岂不就等于当面骂慈禧太后?所以他亦同意,“不写也好,看上头作何指示。”

    于是一面由张之洞与鹿传霖督同军机章京草拟遗诰,一面由世续派出人去分几路打听消息。奕劻与袁世凯坐以待变,默默地在打算心事,只有监国的摄政王走到东问两句、走到西望望,不知他是在巡视还是不知干什么好。

    消息陆续报来了,“吉祥板”已经送到瀛台,由皇后带同崔玉贵替大行皇帝小殓,钦天监选定明天卯正,也就是清晨六点钟大殓。

    “那么移灵呢?”袁世凯向来接头的内务府大臣继禄问说:

    “定在什么时候?”

    “这得请示监国、王爷跟各位中堂。”

    “我先请问,”袁世凯说:“是不是停灵乾清宫?”

    “是!”

    “由西苑移灵到大内,打宽一点,算他三个时辰好了。今晚十二点钟启灵,也还来得及。”袁世凯解释他选这个时间的原因:“这得戒严,晚一点好,免得惊扰市面。”

    “不错,不错!”载沣接口:“戒严要通知步军统领衙门。

    慰庭,这件事请你办吧!”

    “是!”

    接着是第二起消息,满城的剃头棚子,皆有人满之患,这表示皇帝驾崩,已是九城皆知。重听的鹿传霖偏又听见了这些话,失声说道:“啊!明天一清早成服,百日之内,不能剃头,咱们也得找个剃头匠来!”

    “不必忙!”世续答说:“内务府有。太监之中会这手艺的也不少,不怕找不着。”

    一语未毕,第三起消息又来了,是照料福昌殿的奎俊,一进来便大摇其头:“请脉的两位大夫又干上了!”他说:“昨儿是施焕主张用乌梅丸,吕用宾不肯,今儿是吕用宾主张用乌梅丸,施焕不肯。他说,缓不济急,炮制乌梅丸很麻烦,又要蒸、又要煅、又要焙,等药好了,赶不上吃!”

    “同仁堂不有现成的吗?”张之洞说:“而且,同仁堂不是在海淀设了分号?”

    “去问过了,这药只有他家总号才有,一去一来,也得好大工夫。再说,方子还得先研究,等药来了,赶不上吃,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所以,”奎俊轻巧地说:“干脆不开方子了!”

    “照这么说,太皇太后也是迫在眉睫了!”张之洞掷笔说道:“遗诰的稿子,不能再推敲了,递吧!”

    “干脆请起。”奕劻接了一句:“若是太皇太后来不及有几句话交代,那可真是抱恨终身的一件事。”

    “说得是!”张之洞回身摆一摆手:“监国,请!”

    于是,一行七人,匆匆到了福昌殿,李莲英进去一回,立刻传召。这一次慈禧太后已不能起床了,拥衾而坐,有两宫女爬上御榻,在她背后撑着身子,只听她喘着气说:“我不行了!”

    一语未终,袁世凯嗷然而号,把大家吓一跳,不过,随即都被提醒了,鼻子里欷殹检〖地发出响声,悲痛不胜似的。

    “你们别哭!”慈禧太后用力提高了声音说:“我有几句要紧话,你们听好了!”

    “是!”大家哽咽着齐声答应。

    “我怕是真的不行了!以后,”慈禧太后尽量说得清楚说得慢:“国事都由摄政王裁定。遇到非要请太后懿旨的大事,由摄政王当面请旨!”她又加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是!”大家齐声而响亮地答应。

    张之洞却单独碰头,朗朗说道:“太皇太后圣明!有此垂谕,社稷臣民之福。”

    “张之洞,”慈禧太后的声音忽然凄楚了:“我虽比不上宋朝的宣仁太后,不过,你们一肚子墨水的人总也知道,历朝以来,那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没有遇到过我的处境!如果不是内忧外患,或者穆宗不是落到那样一个结局,我为什么不好好儿享几天福?张之洞,你们将来要替我说公道话才好!”

    “太皇太后的圣德神功,昭垂天下后世,自有公论。且请释怀,安心静摄。”

    “静摄是不能够了!求安心而已。”慈禧太后问道:“我的遗嘱拟好了?”

    “是。”

    “你念给我听!”

    于是张之洞站起身来,走向御榻一端,在慈禧太后与顾命诸臣之间,斜着立定,双手捧着遗诰的稿子念道:“予以薄德,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训,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危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以冲龄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

    “你们看!”慈禧太后一说话,张之洞随即闭口,听她说道:“这里这个‘冲龄’似乎可以取消。”

    张之洞也发觉了,大行皇帝以冲龄嗣统,则与穆宗即位无异,当然仍非垂帘不可。但戊戌政变的训政,与冲龄无关,在文字上是个大毛病。慈禧太后居然一下就听出来了,真是神明未衰,张之洞佩服之余,急忙答说:“是!‘以冲龄’三字删除为宜。”

    慈禧太后的意思,原就要笼统而言,因而点点头表示满意,张之洞便即再念:“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几待理,心力俱殚。幸予体气素强,尚可支柱,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繁,无从静摄,眠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遐逸。本月二十一日,复遭大行皇帝之丧,悲从中来,不能自克,以致病势增剧,遂至弥留。嗣皇帝方在冲龄,正资启迪,摄政王及内外诸臣,尚其协力翊赞,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很好!”慈禧太后说:“不过我想应该加一段,我操劳了五十年,就这么一撒手去了,说实在话,心里不能一点都不在乎!”

    “是!”奕劻也觉得遗诰的文气有缺陷,“皇太后操劳五十年,抚今追昔,所不能释然的,仍是天下苍生。”

    “对了,”慈禧太后很快地说:“就是要把这个意思加进去!”

    “是!”张之洞略想一想说道:“‘遂至弥留’之下,拟加此数语:‘回念五十年来,忧患叠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下接‘嗣皇帝方在冲龄’云云。是否可行,请太皇太后示下。”

    “好!就这样。”慈禧太后转脸问道:“皇后呢?喔,如今该称太后了。”

    “太后在涵元殿。”李莲英答说:“万岁爷先小殓了,才好移灵。”

    “是移灵乾清宫吗?”

    “这得问王爷跟各位大人。”

    于是载沣答说:“是!移灵乾清宫,大殓时刻,选的是卯时。”

    “我呢?”慈禧太后问道:“你们打算把我搁在那儿?不会是慈宁宫吧?”

    听这语气,表示她不愿停灵慈宁宫载沣虽听得懂,却不知如何回答。奕劻便说:“自然是皇极殿。”

    作为高宗归政之后养尊之所的宁寿宫,正殿名为皇极殿,规制全仿乾清宫而略小。慈禧太后正是想据此殿,但另有说法。

    “慈宁宫是太后的地方,我不便占她的!”慈禧太后忽然问道:“张之洞,你今年七十岁?”

    “臣,”张之洞跪下来答说:“今年七十有二。”

    “我记的你跟翁同龢的侄子是一榜,原来定的是传胪,我作主把你换成探花。这话有四十年了吧?”

    “是!四十五年了。”张之洞以知遇之感,死别之悲,不由得涕泪交挥,呜呜咽咽地语不成声了。

    “老佛爷歇一会吧!”李莲英出来干预了,“等精神好一点儿,再叫两位王爷、各位大人的起。”

    说到这话,载沣自然领头跪安,退了出来。心里都在想,总还能见一面。那知回到军机不久,隐隐听得深宫举哀,再一打听,慈禧太后已一瞑不视了。

    一○六

    大行皇帝大殓之后,由光绪皇后升格而成的皇太后,随即由永和宫迁入慈宁宫。永和宫位居东六宫偏东之中,在明朝就是最好的内宫之一,曾为崇祯宠妃田贵妃所居。自从慈禧太后挪到宁寿宫以后,光绪皇后为了晨昏定省方便,迁居永和宫。一切布置,自然与众不同,尤其是药房的设备最好。

    瑾妃消息灵通,故而捷足先得,紧接着占了永和宫。

    一到慈宁宫,太后第一件事是召见监国摄政王。她已经打算好了,由此刻开始,便得给载沣一个下马威,好确立自己作为皇太后的地位与权柄,所以见了面,行了礼,不叫他站起来,而且第一句就是:“孩子好不乖!又哭又闹的。”

    载沣一听愣了,不过还未感觉到事态严重,只说:“得皇太后管教!”

    “当然!我非管教不可。”太后向旁边说一声:“把那两张单子拿来!”

    “喳!”小德张的声音又亮又脆,随即呈上两张素笺。

    “给摄政王!”太后拿手一指:“念给我听听。”

    跪着的载沣,从小德张手里接过素笺一看,才知道是两张治丧大臣的名单。于是先念恭办大行皇帝丧礼的那一张:“礼亲王世铎,睿亲王魁斌,喀尔喀亲王那彦图,奉恩镇国公度支部尚书载泽,大学士世续、那桐,外务部尚书袁世凯,礼部尚书溥良,内务府大臣继禄、增崇。”

    “你再念老佛爷的那张。”

    于是载沣又念:“肃亲王善耆,顺承郡王讷赫勒,都统喀尔沁公博迪苏,协办大学士荣庆、鹿传霖,吏部尚书陆润庠,内务府大臣奎俊,礼部左侍郎景厚。”

    “你看看,给大行皇帝治丧的是十一个人,给老佛爷治丧的是九个人!不但人数少了,身分也差得很多!你是不是存心看低了老佛爷?载沣!”太后直呼其名,脸色铁青地呵斥:“老佛爷那一点亏待你了?你这样子报答她,天良何在!”

    载沣没想到身为皇父,职居监国,有此开国以来亲藩未有之尊荣,头一天就受这么一顿申斥,气得脸上白中带青,青中带红,恨不得把那顶宝石顶子的暖帽取下来,当面摔在她面前,说一声:“我不干了!”

    可是,不干行吗?这样一转念间,不由得气馁,而太后却又开口了,这一次语气缓和得多。

    “不是我特意要责备你!你不想想,天下是谁维持下来的?你不尊敬老佛爷,有谁瞧得起你?你监国就跟老佛爷训政差不多,可是,你自己想想,你能比得上老佛爷吗?如果你不是处处打着老佛爷的金字招牌,只怕用不了多久,大权就落到老庆的手里了!”

    想想太后的话也不错。载沣虽非心悦诚服,但气是平得多了,“如今头一道上谕已经发了。”他说:“太皇太后的治丧大臣,如果要加,只有加溥伟那班人,挂个名儿,不能办事。

    倘或再胡出主意,更为不妙!皇太后看怎么办?”

    “这件事就算了!另外丧仪上,能够有给老佛爷尽孝心的地方,再别忽略了!”

    “是。”

    “你回去吧!”

    载沣神色灰败地回到军机处。由于大丧连连,大家的神气都不好,所以没有想到他是碰了大钉子。只把该发的上谕,拿给他看。

    上谕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不过不到时候不能发,这天一大早已发了一批,现在要发的一批,共计六件:一是大行皇帝大殓成服;二是议监国的礼节;三是重大事件由摄政王面奏皇太后请旨;四是议皇帝尊太皇太后、皇太后的礼节;五是外官不必奔丧;六是避讳之例,溥字不避,仪字缺一撇。载沣毫无意见,看过照发。

    “如今有几件事,要请摄政王定夺。第一件是定年号。今上入承大统,为穆宗之子,兼祧大行,这个统绪,必得宣明。

    我想不如就用宣统二字。”

    “宣统,宣统!”载沣念了几声:“很响亮嘛!就是他。”

    别无异议,张之洞说第二件:“大行的陵寝,至今尚未择定。应该赶快派人驰往东西陵查勘地势,绘图诸旨。”“提到这件事,我有点难过……。”载沣突然顿住不说了。

    历朝皇帝,都在生前自择陵寝,只有穆宗跟大行皇帝不然。穆宗是年方弱冠,不急于此,谁知祸起不测,另当别论。大行皇帝早露衰象,应该让他自己选一块中意的长眠之地,只为慈禧太后从来不提,亦没有人敢请懿旨,以致到今天尚无葬身之处,载沣不免难过。但话刚出口,想起慈宁宫中所受的训斥,就不敢往下说了。

    大家也都能想得到,他缩口是为了不便批评慈禧太后,因而也就没有人追问。话归正传,只请他派定勘查陵地的人选。

    “这得懂风水的才行。”奕劻答说。

    鹿传霖恰好又听见了这句话,深怕会派他这个苦差,因而赶紧接口:“还得年纪轻一点的,才能翻山越岭,细细去找。”

    “我举荐两个人。”世续说道:“一位是伦贝子,一位是陈雨苍。”

    陈雨苍便是邮传部尚书陈璧。工部裁撤,一部分营造事业归邮传部接管,派他去是很适当的人选。至于溥伦,方在壮年,又略知风水,这个差使亦能胜任。这件事便又算有了着落了。“第三,”张之洞未说之前,先表示意见:“这件事是照例文章,请摄政王从宽处置,就是各省所荐的医生,跟太医院的人如何处分?”

    “你们看呢?”

    “处分该有轻重!”张之洞说:“太医院的重一点,各省来的轻一点。”

    “不管轻重,反正照样做官当差。”奕劻说道:“一革留,一降留就是了。”

    革是革职,降是降级,但都留任,并无大碍,这件事又算定了。

    “至于谁该穿孝,派谁奠酒,应由治丧大臣会议请旨。”

    “不,不!”载沣接着张之洞的话说:“大行太皇太后母家应该穿孝百日,在大行太后梓宫前奠酒的,要多派亲王、贝勒。”载沣接下来又说:“我还想起一件事,上尊谥是怎么个规矩?”

    “列帝加至二十二个字,不得再加。”张之洞说:“列后加至十六个字,不得再加。这是乾隆年间传下来的定制。”

    “那么,大行太皇太后,现在已经有了几个字了?”

    “摄政王是问大行太皇太后的徽号?”张之洞念了一遍,失声说道:“糟了!已经有了十六个字!”

    “不能再加了吗?”

    “再加就超过字数了。”

    “照这么说,莫非就没有尊谥了?”载沣大不以为然:“这不象话吧?”

    一句话将张之洞问住了。袁世凯便替他解围地说:“这交礼部议奏好了!”

    ※    ※ ※

    慈禧太后尊谥字数多寡的难题,由于一道上谕,迎刃而解。这道上谕是根据载沣的建议而下的,道是“大行太皇太后垂帘训政,四十余年,功在宗社,德被生民,所有治丧典礼,允宜格外优隆,以昭尊崇,而申哀悃,着礼部将一切礼节,另行敬谨改拟具奏。”礼部议奏,比照皇帝的丧礼,斟酌改拟。皇帝的尊谥二十二字,既然比照,自然可加,而且加六个字正好。

    原来谥法有一定的规矩。后谥第一字必用“孝”字,下一字用贤德贞淑的字样,末四字的偶数,则必用“天”、“圣”二字。这样加起来,不多不少,恰好六个。

    只是会典所载,适用于后谥的字样,崇隆切合而又未曾用过,竟找不出来,于是又下一道上谕:“着于会典帝谥字样内参酌选择,敬谨恭拟,以重巨典,而伸显扬。”

    这件事有人看得极重,有人看得极轻。看得极轻的是一班少年亲贵,见解都差不多:“反正字数跟皇上一样就行了。

    字眼上不必去细琢磨,还能用个丑字眼吗?”

    看得极重的,自然是一班词臣。说帝谥重在末一字如世祖章皇帝、圣祖仁皇帝、世宗宪皇帝、文宗显皇帝,这章、仁、宪、显之谥,无不确切不移,一字可以尽其一生。高宗纯皇帝、仁宗睿皇帝、宣宗成皇帝、穆宗毅皇帝的纯、睿、成、毅等谥,亦有因时论势,或者有所讳言,出以曲笔的苦心在内。至于后谥,重在第二字,慈禧太后垂帘四十年,盖棺论定,用一字涵盖,能不格外慎重?

    这样的一件大事,自然是宰相之任,上谕中亦指示“着内阁各部院衙门,会同敬谨拟奏以闻”,即是交付廷议,理当由大学士主持。不过廷议是表面文章,出主意的还须靠一班通人。所以张之洞跟孙家鼐商量,开了一张名单,汉人是协办大学士鹿传霖、陆润庠,南书房翰林朱益藩、吴士鉴、郑沅、袁励准,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刘廷琛,以及翰林出身的丞参、唐文治、汪荣宝等人,旗人只邀了三个:大学士世续,协办大学士学部尚书荣庆、礼部尚书溥良。

    由于国有大丧,禁止筵宴,张之洞命会贤堂备了两桌素饭,亦不设酒,草草餐毕,喝茶开议。

    “大行太皇太后一生,史册罕睹。”张之洞说:“自古垂帘的贤后,莫过于宋朝元祐年间宣仁太后,然而临朝时间不长,也没有什么大忧患。我面承大行太皇太后末命,谆谆以后人‘说公道话’见嘱。我辈今日所议虽只一字,关系重大,总要勿为千秋史评所讥才好。”

    沉默片刻,礼部尚书溥良职责所在,不能不表示意见:“上谕虽说在帝谥字样中选用,其实合于皇太后身分的也不多。譬如文武神圣,至大中正等等字样,似乎都不合适。”

    “那么合适的呢?”荣庆接口:“不妨先列出来,逐字斟酌。”

    “这话不错!”孙家鼐附议:“这样虽费点事,倒是最妥当的办法。”

    “其实,”鹿传霖突如其来地说:“圣字很可用。宋朝垂帘的太后,谥必用圣,只有章肃明献刘后例外,那是因为李宸妃的缘故,另当别论。”

    “滋轩此议甚是!”世续正好卖弄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我记得《贵耳集》中谈过,议论甚正。”

    “是,议论甚正。”唐文治接口:“奈孝圣宪皇后何?”

    原来据说是高宗生母的钮钴禄氏,谥法便是“孝圣”。唐文治的声音不高,鹿传霖不曾听见,世续却大为扫兴,紧闭着嘴不作声。

    “如何?”鹿传霖不明究竟,还在得意洋洋地高声问道:

    “孝圣之圣,亦犹圣祖之圣。雍正初元……。”

    他的议论还刚开端,坐在他身旁的陆润庠歪过身子去,凑在他耳朵边,大声提醒,苏州人撇京腔,除非象说书的用虚飘的假嗓子,不然就说不响,所以陆润庠拿手掌遮在唇上,用苏州话说道:“有过格哉!喏,乾隆的亲娘、孝圣宪皇后!”

    鹿传霖做过江苏巡抚,庚子年自苏州勤王北上,所以吴侬软语,亦能解意,听得陆润庠的话,脸色也就跟世续一样了。

    于是取来一本会典,翻到叙“内阁”这一卷,关于“谥法”一条中载明:“凡谥法,各考其义而著于册”,共上中下三册,总名《鸿称通用》。每册卷数不同,下册只一卷,“群臣赐谥者得用之”,共七十一字。中册两卷,上卷“以谥妃嫔”,共四十一字,下卷“以谥王”,共七十五字。上册便归帝后专用,“上册之上,列圣庙号取焉”,共四十四字;“上册之中,列圣尊谥取焉”,共七十一字;“上册之下,列后尊谥取焉”,共四十九字。这些字样,在会典中都有记载,如今为慈禧太后上谥,须在上册中卷中选用。

    上册之中虽有七十一字,但适合慈禧太后的并不多。因为虽用帝谥,究竟是后,太刚劲的字面不能用,如果能用,不妨谥武。平洪杨、平捻军都是她垂帘时候的事,“克定祸乱曰武”,在她亦足当之无愧的。其次,如纯、宜、成。哲等字,虽亦可用,犯了列帝的尊谥或庙号,自然避免。因此,逐字斟酌,初选只得十个字,由吴士鉴提笔,写在一张素笺上,送给并坐在上的孙家鼐、张之洞看。

    “香涛,你念吧!”孙家鼐说:“念完了公议,十中选三,再交廷议,就一定允当了。”

    于是张之洞念道:“‘任贤致远曰明;聪明睿哲曰献。’献字不好!”他说了这一句,接着又念:“沈几烛隐曰渊;空安中外曰定;裕以安民曰宁;柔德安众曰靖;威仪悉备日钦……。”

    下面还有三个字,张之洞就不念了,眼向上望,口中念念有词,显然的,他是在推敲这个“钦”字。

    “先拿不用的去掉”孙家鼐说“我也觉得‘献’字不好!

    凡列朝末代帝后的谥法、庙号,务须避忌。”

    “宋钦宗不算末代之君吧?”张之洞脱口便问。

    “不算!”世续答说:“钦宗有弟接位,而且还有南宋。怎么能说是末代之君?”

    “说得是!”张之洞招招手,“劳驾,那位拿会典我看看!”

    这部会典的字极小,张之洞拿挂在衣襟上的放大镜照着,好不容易才找到“钦”字的说明,一面看,一面点头,是很满意的神情。

    “我看不用十中选三了,十中选用,唯钦字为不可易!”他提高了声音说:“各位请看:‘威仪悉备曰钦;夙夜祗畏曰钦;敬慎万几曰钦。’垂帘听政,虽后而帝,自是‘威仪悉备’,而夙夜祗畏;敬慎万几’,正见得大行太皇太后,亦知垂帘非祖制,迫于情势,不得已而为之,故而戒慎恐惧如此!”张之洞越讲越得意,拍手顿足地笑着说“妙啊!这个钦字,天造地设,仿佛早就为慈圣预备好了!”

    一时眼泪鼻涕,无法自禁,沾得白中带黄的胡子上,亮晶晶发光,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已成灰色手绢擦眼擦鼻子,搞得一塌糊涂,惹得下坐诸人,都忍不住想笑。

    于是吴士鉴开玩笑似的附和:“中堂,还有妙的喽!”他用一口杭州话说:“后谥中也有钦字:‘威仪悉备曰钦,神明俨翼曰钦!’神明俨翼,岂非形容入妙?”

    “是啊!”张之洞一点不觉得他有开玩笑的意味,很郑重地问孙家鼐:“钦字如何?万不可易吧!”

    他已说了万不可易,孙家鼐还能说什么?点点头不答。

    “好是好!可惜,犯重了!”鹿传霖说:“徽号中有个钦字了。”

    “这倒不要紧!”这一次世续的脑筋比鹿传霖来得清楚:

    “孝圣宪皇后的尊谥中,不有两个‘圣’字吗?”

    “这一说,更无疑义。”张之洞说:咱们再拟最后四个字!”

    最后四字,实际上只拟两字,因为天、圣二字是现成的。大致“天”字指先帝,“圣”字指当今皇帝,所以太后的尊谥,用此四字,必得在“相夫教子”这句话中去揣摩,可以不受《鸿称通用》的限制。

    “这四个字虽是照例文章,其实大有讲究。”张之洞又发议论了:“‘天’上一字,要切太后的身分;‘圣’上一字,要能表明跟今上的关系。譬如孝静成皇后,用‘弼天抚圣’四字,就是一个好例子。”

    原来文宗的生母孝全成皇后,初封全嫔,逐步晋封,成为继后,至道光二十年,以三十三岁的盛年,忽然暴崩,传说是婆媳不和,皇后之死,出于自尽。其时文宗年方十岁,由皇六子恭王的生母静贵妃所抚养,晋为皇贵妃,却不曾象孝全皇后那样,正位中宫,据说亦因宣宗痛孝全死于非命,所以不再立后。

    道光三十年正月,宣宗崩逝,遗旨封皇六子为恭亲王。文宗即位,尊皇贵妃为皇考康慈皇贵太妃,居寿康宫。皇贵太妃大为失望,因为她本来可望继位为皇后,只以宣宗对孝全皇后有那么一般隐痛,以致受屈。如今她不能正位的障碍已不存在,而文宗又该报答抚养之恩,尊之为皇太后,情理允当,而于礼亦无不合,而居然如此,岂不令人寒心。

    据说文宗与比他小一岁的恭王,原有心病,不肯尊养母为太后,多少有些意气在内。这样到了咸丰五年,皇贵太妃身染沉疴,一天,文宗去探病,迎面遇见恭王自内而出,便问病势如何?恭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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