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佑说道,“我想此军马场之事乃朝廷决断,估计难以改变,我想让族人收拾所用之物,携带家用,圈赶牲畜,向漠北迁移,你们以为如何?”
“阿耶此计妥当,不过朝廷欲迁徙五原匠人庶民于平城之郊,我等率众逃离远徙,朝廷恐怕不能轻易放过吧?”封奕言道。
“那我们就只能聚合五原及周围各堡护卫队,以作为后应,掩护众部北徙。”豆提说。
“哎…除此之外恐无有他策。”豆佑轻声叹气,“你等下去早做安排吧,通知各家各户,做好北徙准备吧。”
四人赶忙转身离开仁爱堂,奔赴各处通知族民匠户做北徙打算。
且说那白鹭司首座贺兰义,随着内侍来到止车门,守门幢将迎上来,贺兰义拿出白鹭金牌,幢将连忙施礼,让贺兰义通行,这白鹭金牌乃皇上御赐,不受限制便能够直达殿门,二人穿过中阳门、端门,沿回廊,穿西佑门,竟直来到天文门外。
守门拦住两人,贺兰义将嗜血槊交与郎卫,并叮嘱众人,勿要打开鹿皮套,这嗜血槊非常了得,乃是用孤竹国腰带山阴坡之晶石冶炼钨铁,用虎豹雕隼之血,淬火锻造,经过三年寒暑而成,要经常用鲜血擦拭,否则嗜血槊便会寻血而动,伤及人命。
贺兰义当年就是用这嗜血槊,杀退贺兰部儿郎,救当今陛下于危难之时,遂得到道武帝拓跋珪器重,如今做了这白鹭司的首座。
贺兰义阔步走进天文殿,见到拓跋珪,倒身下拜,“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呵呵,首座免礼!”拓跋珪宏声如钟。
“陛下诏微臣进宫,不知有何吩咐!”
“呵呵,近来这平城不‘平’啊,贺兰首座难道没有察觉到么?”拓跋珪目光如炬。
“嗯,微臣,微臣…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么?”贺兰义神色有些惶恐。
“这话该朕问你呀!”拓跋珪质问贺兰义,声音震得幔帐轻浮。
贺兰义赶忙跪倒,低头倾听圣训,“微臣有罪!”
“哦?有罪?那罪在哪里?”
“微臣派人日夜暗查百官,发现有些汉官私下里…对圣朝颇有微词。”
“呵呵,这个朕自然知道,这些汉人委实不好驾驭,善于权术,心怀诡计,不过当下还不能对他们采取手段,他们没有实力,眼下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我大魏要问鼎天下,一统河山,还要用这些汉臣,我指的是鲜卑的权臣贵族啊!”拓跋珪神情凝重,“比如卫王…”
“这…卫王…卫王是陛下的肱股之臣,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难道也不能信任么?”贺兰义轻声探问。
“信任?!哈哈哈!时位之移人啊,有时候这人的心啊,不知足呢,你看哪个王朝兴衰,不是朝臣**熏心、势强凌主啊!”拓跋珪背着的身形突然转过来,盯着贺兰义,厉声说道:“比如你贺兰义!”
“啊,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暴尸街头!”贺兰义叩头如鸡啄米,只听见头碰大殿的方砖“噔噔”作响。
“哈哈哈,首座不必惶恐,朕还是相信你的呀!”拓跋珪狡诈的大笑,笑声在大殿中回荡着…贺兰义此时已经汗湿衣衫,面色惊惧,身体有些颤抖。
“微臣…有下情回禀…”贺兰义语如蛇形慢慢的试探道,“微臣已经暗派侯官进入卫王府…”
“嗯,朕今天诏你进宫就是为这事儿!”拓跋珪压低声音,“你加紧监视卫王,有什么风吹草动迅速报与朕知!”
“微臣谨遵圣命!”贺兰义又叩首。
“嗯,起来吧,刚才朕是试探你,呵呵!”
“微臣对陛下绝无二心,青天可见啊!”贺兰义惊魂未定。
“呵呵,好啦,首座请起!”拓跋珪一双大手换起贺兰义,“关色,把朕的乳酪拿些来,赐给首座!”
“微臣谢陛下隆恩!”贺兰义起身离开天文殿,关色跟着来到殿外,诡异的笑着,“首座受惊了吧。”
贺兰义用袍袖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儿,关色见他的额头已经红肿起了一个大疙瘩,暗自发笑,对内侍道:“去取些乳酪过来,顺便再取些消肿药来,一并交与首座。”内侍听完,刚忙抽身去取。
贺兰义出了天文门,取了嗜血槊,逃命般的离开宫城,打马飞奔白鹭司而去…
大殿内,拓跋珪来回踱着步,问关色,“你觉得贺兰义如何?”
关色吓得赶紧跪倒,“这个…老奴智愚眼拙,看不出来啊!”
“呵呵,起来吧,不用在朕面前假装恭敬啦。”关色和颜悦色,“呵呵呵,陛下英明神武,看人断事如神,哪像老奴这等不开化啊!”
“哈哈哈,你这奴才,就会哄朕开心啊!”拓跋珪十分得意,“朕乏了,陪朕去御花园转转吧!”
“嗯,老奴遵旨!”关色乐颠颠儿地扶着拓跋珪向后花园走去。
真是:疑人要用用人要疑,自古鲜有上下同心。
大魏宫城后花园,正值仲春时节,园里百花齐放,一片春意盎然景象,但只见:花王牡丹,雍容华贵;四时月季,盛颜绘春;鹅黄迎春,花开如锦;粉白玉兰,如玉挂枝;红色芙蓉,串开如灯;桃花盛开,梨花飘雪;兰花吐绿,海棠似缎;蝶舞花海,蜂醉心蕊;燕语莺啼,和风拂面;秀竹碧纱,垂柳飘柔。
中常侍关色陪着拓跋珪,行走花间路,畅闻百蕊香,绕过太湖石,直奔览胜亭,四名精武宿卫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耳旁传来一阵燕语莺声,萃英亭边,似有人正在赏春花,览飞霞,谈笑间,人面秀色,争艳百花。
关色本想赶紧跑到览胜亭,让夫人侍女回避,拓跋珪一摆手,示意不用如此,一行人缓步走向览胜亭…
此时,刘罗玉与太监由忠,雪雁、雪云两名侍女鱼贯而来,摇簪晃动,步履急促,看到拓跋珪与关色,三人慌忙倒身下拜,刘夫人飘飘万福,拓跋珪看到刘夫人脸色似晨曦泛白,问道:“夫人请起,出了什么状况,竟如此慌乱?”
“妾身…妾身无事…”刘夫人断断续续地答道。
“究竟发生何事?”拓跋珪指着太监由忠厉声问道。
“奴才…奴才…”由忠结巴着…
“还不快讲!”关色用手抓住由忠衣领喝道。
“夫人刚才在览胜亭观春,恰巧…恰巧慕容夫人也来观景,慕容夫人非得要刘夫人离开览胜亭,给她们让地方…”由忠惊恐回答着。
“好了,朕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拓跋珪挥手,然后径直去览胜亭,关色一路小跑儿跟在后面。
慕容苓正在得意万分,“哼,不就是生了皇子么?有什么了不起!”
“就是,也敢跟您争风示宠,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旁边的太监侍女七嘴八舌。
“陛下驾到!”关色尖哑地用力喊道。
“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请恕罪!”览胜亭内外霎时跪倒一片。
“罢了!”拓跋珪怒气冲冲走到亭中坐下,慕容苓不禁杏眼泛红,泪珠儿打转儿,来个恶人先告状,“陛下,刚才妾遇到刘夫人,她居然以子示宠,说妾没有子嗣…”言罢,竟然“呜呜呜…”的啼哭起来,“陛下一定给妾做主啊!”真是梨花飘落,雨打芭蕉,甚是可怜…
“哎…都起来吧。”拓跋珪无奈的说道,“这个刘罗玉,怎么能如此无礼!朕一定会好好训诫她,给你做主!”
拓跋珪此时已心情烦乱,站起身来,走出萃英亭,哎,真的是纷乱如麻啊,这刘罗玉乃是前秦首领刘眷之女,德容娴淑,仁爱至圣,善体圣恭,断不会做此无礼之事,生皇长子拓跋嗣也是教化有方,恭诚仁爱,自己早有心立刘夫人为后,统领后宫,母仪天下,怎奈连年征战,无暇梳理后宫之事。
这慕容苓,乃是后燕怒容宝之女,后燕灭亡后入宫,自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之貌,虽然有时刁蛮任性,但也令人怜惜,怎奈这些年花开无果啊,没生个一男半女的,作为女人也着实有些可怜。还有那个贺兰媚,倒是个可心儿的美人,本是自己的姨母,千娇百媚,摄人魂魄,美目生辉,可惜德修稍劣,尤其生子拓跋绍,顽劣难当,惹是生非,骄纵不化,委实令人头疼…
真是:君王才略平天下,后宫之事最难缠。
太华精舍的儒圣堂,山主华九风老先生正在堂中坐品《论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治理天下必须实行德政,敦德化之道,其如北极之星,居自己的星座之上,但满天星辰都以其为核心,有序环绕天际。
自古君王为政以德,必能仁达四方,臣民归心,河清海晏,上古三皇五帝无不如此;若施以暴政,则民怨沸腾,揭竿而起,国之必亡,强秦二世而亡于此。真是至圣先师的谆谆教诲啊。
豆慧、赤云逸等人来到太华精舍门外,只见:青砖灰瓦白墙,茂竹碧松柏杨,鸟语蝶舞花香,德化无疆,士聚力,国更强。
精舍大门上方“太华精舍”四个大字醒目如虹,高逸清婉,笔法自然,颇具东晋卫夫人书法之风,一副对联赫然映目,上联写:求真问道博百家经典,下联配:明德尚礼行圣人之风。
豆慧、赤云逸时隔三年又来到精舍,往事历历在目,师情拳拳存心,一股暖意不禁油然而生…
书童走进堂来:“禀告山主,五原豆慧、陇西赤云逸等人已到精舍门口。”
“奥,赶快请他们进来!”华山主诗书漫卷,喜形于色。
豆慧、云逸疾步进入儒圣堂,见到华九风连忙稽首,华九风双手相搀,“慧儿、云逸快快起来说话!”
二人起身,见到恩师,心激动,手颤抖,语凝噎,问君情何所似,水中鱼儿游,雨露润苗禾,此时无声胜有声…
三年未见,但见恩师:头戴玄色笼冠嵌碧玉,身着皂色汉服宽敞衣,容似云鹤晚霞银须飘,神透鸿儒圣贤古风懿。
“呵呵,你们两人怎么会不约而同来精舍呢?”华九风问道。
“呵呵,恩师,我们这就叫心有灵犀…”云逸诙谐应答。
豆慧嗔怒的看了云逸一眼,华九风微然一笑,“云逸,你这诙谐之风还是没有变啊!”
“蔻儿、飞鸿,赶紧过来给圣师见礼!”云逸言道。
豆蔻、飞鸿赶忙过来稽首,华九风慈眉尽舒,赶忙摆手,“呵呵,免礼,免礼!”
此时书童早已端上茶水,云逸呷了一口,“嗯,这是雨前紫阳毛尖儿,用的是汉江上游初春之水,煮至三沸浸泡香茗啊!”
赤云逸所说紫阳毛尖儿,产自汉江上游、大巴山炉的紫阳地区,条索圆紧,肥壮匀整,色泽翠绿,白毫显露,茶香嫩香持久,汤色嫩绿清亮,滋味鲜醇回甘,叶底肥嫩完整,嫩绿明亮。所谓:自昔岭南春独早,清明已煮紫阳茶。
“嗯,云逸就是品家,所言确实啊!呵呵!”华九风手捻银髯。
“嗬!他就喜欢显摆自己!”豆慧一旁诙谐道。
“慧儿,令尊翁可安好?”华山主关切地询问。
豆慧不禁口打哎声:“哎…倒也安好,只是近来朝廷要佂五原地为军马场,欲将庶民匠人迁徙到平城之郊,阿耶为此劳心费神。”
“嗯,此事确实有些周折,一旦大魏朝廷圣令出,恐难以改变,豆宗主劳心啊!”华九风接着说,“如今刀兵四起,生灵涂炭,遍地狼烟,朝不保夕,此事难寻周全之法。”
“现在北人势劲,强弓甲马,征伐掳掠,民不安生,倒不如躲进仙山耕垄亩,结庐人境无马喧的好!”云逸畅然不屑。
“你吃的灯草灰,尽放轻巧屁,那么多人怎么办?不管么?”豆蔻快嘴入电,毫无遮拦。
豆蔻的话,引得飞鸿与书童等人掩面而笑。
“你这丫头,休得无礼!”豆慧厉声喝道。
豆慧话锋一转,问道:“恩师,今年精舍策辩如何计划呀?”
“嗯,今年太华精舍策辩,我约慧儿前来,就是想让你代表山东诸学子儒士,与陇凉学子一决高低,以往三届都是西部取胜啊。”华九风喝了一口紫阳茶,“如今乱世,儒风尽毁,自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山东嵩洛之地,尽遭蛮行,经学劫难,为保住经史血脉,为师想让你重振山东儒风汉礼啊!”
“呵呵,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就是恩师您偏心慧儿呢!”云逸言道,傍边的豆蔻杏目圆睁,飞鸿似笑非笑。
“为了办好本次策辩,为师特请了几位鸿儒来精舍,以彰儒风。”华山主语透刚毅,“当此危难之际,实则需要我等之辈,彰儒士之风,尽肱股之力,承圣人之典,传儒礼之星火也!”
豆慧深感恩师之言乃至圣之训,是啊,不能让先贤哲人之思想大成毁掉,战乱终将过去,太平盛世到来之时,不能让后世子孙无经典可研读,华夏文明之火熄灭!坚信大汉文明必有其道大光之时!
“不知恩师都请了哪些鸿儒学士呀?”云逸问道。
“为师此次邀请了芦芽山万经轩宗主古云鹤,也是我的同门师弟,还有终南山二老。”
“呵呵,本来想请云逸的尊翁昆仑山云鼎台的尊主赤云子前来,可转念一想,这个‘赤老怪’性格乖张,行事古怪,所以就罢了!”华九风眼睛看着云逸笑道,“云逸不要见怪呀!”
“呵呵,恩师哪里话,我阿耶正如您所言,他要是来,策辩会肯定会‘与众不同’的!”
豆蔻拉了一下飞鸿衣角,轻声问道:“山主说的可是真?”,飞鸿笑而不言,轻轻点头。
“我也给我的师弟崔玄伯修书,恐怕他身在朝堂,不得脱身前来呀!”
华九风所言这几位鸿儒博士所言不虚,那古云鹤乃是万经轩宗主,这万经轩收藏了上古先贤之精心典著,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儒、墨、道、法、兵、名、医、杂、阴阳、纵横等先秦诸子经典。
自始皇焚书坑儒,经东汉末年三国纷争,及两晋清谈怠政,北方游牧胡族相机南下,华夏文成经集遭到严重损毁,散落佚失。万经轩有华夏贤人所传经史典籍,与世间灵异之人录籍,据传有《精异谱》,详载九州四海之内,诸行术业之神人异才,以便为经世益民之用。
那终南山二老更是名声显赫,一位是董静之,乃是西汉大儒董仲舒后人,精通儒家经典;一位是贾明德,乃是西汉初年名士、著名政论家、文学家贾谊后人;生逢乱世之秋,二人遂归隐终南山,诸朝虽多次欲请二人出世入堂,怎奈二人皆不应允,过着“隐居终南无世扰,流水鹤鸣伴青松”优雅闲舒的生活。
那崔玄伯也非凡人,出身关东名门“清河崔氏”,少时号称“冀州神童”,与张昆执掌机要,草创典章,如今官拜大魏吏部尚书。
谈论间,沙漏转,师生情,诉不完…
转眼已是日薄西山,落霞敛容,松涛渐息,百鸟归林,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自古师恩重如山,德高身正世代传。
且说豆慧与豆蔻回到房间,豆蔻自觉困乏,即刻已经入睡。豆慧虽也是困乏难耐,但心有烦事来困扰,岂能安睡度良宵,玉手托腮对孤影,诸事烦乱何日消?
豆慧心烦,难以入睡,起身来到屋外,独坐石凳上,仰望夜空,牛郎织女隔河望,流星划过九重天,斗柄回寅又一春,总有真情在人间…
豆慧仰望浩渺夜空,身后悄然走来一人,轻轻地把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上,她并没有回头,因为她深知,那是他熟悉的阿郎云逸…
“山上凉,慧儿还是披上吧。”云逸在她的对面坐下,关切之情殷殷,“夜深了,慧儿怎么还不歇息呀?”
“嗯,近日烦心之事太多,一时没有稳妥之法,思前想后难以入睡。”
“嗯,人生本是如此,哪有顺风顺水一马平川呢,我等尽力为之皆无悔,担忧又有何用?”
豆慧何尝不知此理呢,事非经过不知难,情到深处剪不断,世人总会劝说身边的人,想得开,放得下,可是一旦事情落到自己身上,能有几人真的能做到呢?
正是:事不关己皆能言困在自身解不开。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