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师姐正在为这个案件头疼呢,就当顺手了,看能不能争取到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明镜语气轻松,像在说着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话题,“而且我的事情也没有头绪,适时地分散下注意力也不见得是坏事。”
藏书阁位于图书馆三楼的走廊尽头,平日就用贴合严密的铁门牢牢封锁,一般学生难以一窥究竟。明镜的身份卡权限最多也只能刷开A区的门禁,A区收藏的大部分是大事年记录和重要卷宗文献,属于关门弟子需要写论文也可以申请进去查资料的地方,B区与C区则是私密档案与禁术记录的存放地,那里的摄像头毫无死角,二十四小时受专人监控,是连进去打扫都不被允许的地方。
明镜将身份卡往铁门边上的机器一刷,身份识别仪发出微微红光,安全栓开启,藏书阁便为他们开放了。明镜凭着一点印象,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索到案件记录存放的区域,手指在一排排资料夹上拂过,因为资料和藏书不经常被人翻看,书籍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摸上去一片粗糙的质感。
“这是什么?”尹峈峒伸出手指在书架的标签上点了点,蹭下来一指头灰,“所有书都没有出版号,还有好多是手抄的和新闻剪报。”
“因为独此一份,不可复制,而且来源珍贵,所以才会被这么宝贝地封存起来。”明镜提醒道,“你最好不要乱翻,这里的存放情况是被拍照记录过的,稍微挪一点位置都会被人发现。”
尹峈峒闻言不敢再乱碰。他看了眼藏书阁的深处,两排书架林立的走道尽头黑黝黝的,如同深渊的入口。那里就是B区的入口,是太薇山庄准入权限最高的地方,但尹峈峒对它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很快就将目光收回,跟上了明镜。
“找到了,是这个。”
明镜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封面全白的书,B5开页,简单地用骑马钉装钉起来,看上去就像是本街头随手派发的宣传册。那是本关于各地禁术犯罪的手抄记录,原件因为存放时间太久受到了书虫的啃咬损毁,于是上届庄主作了手抄的整理,还亲切地对古文作了翻译。明镜翻找几页,在书页上看到一个眼熟的图案,用红笔画就,呈十字交叉的形状。
“十字……血祭?”
尹峈峒凑过来,借着手机的光勉强看清案例的标题。明镜将书册展开摊平在桌面上,一条条对了上面的咒术特征:“以金木水火土五行奠基,献上不超过七岁幼童为生祭,发动大型地域性咒术……七七四十九天为周期,每个周期献上不少于三名幼童,强制终止其阳寿,以十字交错点为中心,怨灵聚集,十字完成后自行发动诅咒……就是这个!”
“十字血祭目的为逆转星辰轨迹,使上升星强制陨落,以达到削弱诅咒对象命数,致其陷入穷途末路的地步。”尹峈峒接着读下面的文字,“民间有记载的案例发生在太阴历1640年,光明顶意图入侵中原,发动祭品不下百人的诅咒,直接导致武当掌门练功走火入魔而亡,门派上下气数大乱,险遭灭门之灾。所幸华山少林出手相救,中原联合抵抗魔教,才得以逃过一劫。”
旁边的明镜已经用手机连上网,下载了一张地图。雷火水山四城被他用红点分明打上了标记,它们的位置正好微妙地处于四个角上,画出两条线将其两两相连,交叉点落在了中央的风城上。
“目标在风城?”明镜转头看旁边的人,“风城有什么势力吗?”
“我知道的有药王谷,但它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武林门派了。”尹峈峒说,“还有就是一些比较小的世家和镖局,不足为惧。”
“你思维定势了。想要削弱运数,现在的企业公司也是同样适用。”明镜摇头,“不过不管发动咒术的人目标是什么,诅咒都是不能防备的,想要阻止十字血祭完成,避免更多的伤害,只能直接去抓住施术的人。”
“你有头绪了吗?”
“上面有记录,咒术就算被阻止,再等上一个周期还是能够再次发动的。”明镜指了指书册上的标注,“南天过山车的祭品被我们救了下来,所以山城的奠基还没有完成。如果施术者执着于完成十字血祭,就绝对会再次策划谋杀。”
他掐指算了算时间:“我们去游乐园的那天是11月15日,如果要再等上一个周期,下次的动手实践预计就是在明年的1月2号。南天乐园的高空项目已经被封闭,对方还有可能会转移地点,到时候我会联系师姐,请求他们出警搜索,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他拍了把尹峈峒,“到时候就要借用你的力量啦,优等生。”
他落在尹峈峒肩上的手还没抽回来,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
“怎……怎么了?”
“你的手好凉。”尹峈峒将明镜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里,师弟的手心柔软,有源源不断的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他微微抬起脸,表情在黑暗中看得不真切,唯有一对明眸清亮如初,“阿镜,不用这么勉强自己的。”
“你在指什么?”
尹峈峒笑了笑,摇头说:“我只是在想,谈到这种事情,阿镜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真是好帅。”他轻轻松开了明镜的手,“但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情,都能如此冷静吗?”
“不冷静又有什么用?”被尹峈峒放开的手莫名地感觉到冷,明镜将它收回裤兜里,“大喊大叫能抓到真凶手吗?到处诉苦能让人相信我吗?除了让人感觉你又傻逼又可疑以外,简直毫无收益。”
“……说的也是。”
明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耍帅过头的嫌疑,不免有点窘。他推了把师弟,将书册完好地归还到书架上:“要查的也查清楚了,接下来还要消除掉我的刷卡记录,快出去吧。”
两人摸索一阵,很快就顺着原路出去了。铁门发出“吱呀”轻响,重新被阖上,藏书阁再度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万物死寂。
此时距离那场可预见的暴风雨,似乎还很远。
☆、平安夜
年末,深冬,正是饮酒暖身的好时节。
明镜今天下了酒窖,帮忙着把开春酿的桃花酿给搬出来。喻含光嗜好点杯中之物,酿酒也是一把好手,明镜自然就跟着学会了那么一两招,每年开春跟着师父到后山去采集新鲜的桃花瓣,佐以青稞酒、土蜂蜜和冰糖,然后就将酒坛子存放到冰窖里。桃花酿酿成的时间不长,一般半月左右就可以开坛饮用,但喻含光不急着喝,每每要等到年底这个时候才让明镜把酒搬到庄主办公室去,开坛后香醇气味铺面,能见酒水红润通透,宛若少女脸上的浅浅绯红。
今天是平安夜,虽然不是法定的假日,山庄里却早已染上浓厚的节目气氛。第二餐厅周围的小吃街早早就打起了优惠活动的广告,不少教学楼也被学生用圣诞树和各式挂件装饰起来,在寒冬中颇有种令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就连上个月因命案而造就的沉重气氛也被驱散不少。
明镜给桌上两只杯子里满上酒,喻含光端起抿了一口,酸甜中带着温润,还有桃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流转。他满意地啧了啧舌头:“还不错。你的手艺也进步不少,想起你第一次酿的那坛酒,简直就酸得难以下咽。”
“那是师父你教得太好,让人自行领会精神的结果。”明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因为你小子有慧骨,很多事情不需要多说,自己都懂得怎么去做。”喻含光说,余光扫了眼捧着酒杯小口小口抿的明镜,“怎么?我听舍监说,你最近都没有回铜雀楼住了?”
“嗯,跟其他师兄弟处不来,干脆先搬出去普通弟子的寝室将就将就,等这段风头过去再说。”
明镜还是那般轻描淡写,但具体情况喻含光早已从庄梓寒处得知,便没有再追问什么。他摇晃着杯子中的酒水,“那个普通弟子,就是前段时间时不时跟你出去的人?”
尹峈峒的事情明镜从来没在师父面前提过,但他也不奇怪对方是从何得知这个情报。人家堂堂庄主,山庄上下都是眼线,恐怕连明镜打个喷嚏的小事都能迅速传到他耳中:“我的事情师父你都知道的,又何必多此一问。”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很多话就不想再听了。”喻含光说,“我的方法对你早就不适用了。很多时候我自己说得也烦,但又没办法丢你一个人满地乱窜。你要知道,”他放下了酒杯,“鹰在长硬了翅膀之后,谁都会想离开巢穴,去自由地飞翔。但自由的代价就是,你要时刻提防底下瞄准自己的那杆□□。”
明镜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们十几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相比起一对普通师徒而言,更像是不太老实的儿子和他固执的爹,一个习惯了管手管脚,而另一个则成天想着上蹿下跳。明镜还记得那是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受不了整天关在山庄里练基本功的生活,打包了衣服和零钱就想着离庄出走,结果被困在山腰的阵法里横竖绕不出去,天色渐渐深了,远处有似乎有野兽的嗷叫声,吓得明镜抱着树干哭喊着师父,最后还是等来了找人找得灰头土脸的喻含光,边骂边领着他回山庄,紧紧牵住的手却是一刻都不曾松开。
可人就是这样不长记性的生物,等日子久了,当初抱着树干大哭的恐惧感就被忘得一干二净。明镜也再不是当年那个在树林里死活绕不出去的小鬼头,有手有脚,也能够挣点闲钱给自己糊口,想要离开太薇山庄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谁没了谁,也不见得真的就活不下去了。但纵使明镜就是那只翅膀长硬了的鹰,也不见得能够自由地去飞,因为那杆□□并不是遥远地指着他的脑袋,而是正直直地顶住他的心脏。
“我之前怕影响你考试,所以没有说……两个月前你苏师姐带来一张搜查令,要求彻查山庄所有学生的档案,怀疑有青蛇堂的人混了进来。原先我忙于准备武林大会和校庆,还没有过度重视这件事情,直到校庆的那一天。”喻含光低声说,“陆凯龄被杀害的时候,他并没有参加校庆,而是在档案中心负责学生档案的整理。”
明镜像是被针戳了似的,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背:“师父是说,陆凯龄是因为在档案里发现了什么,然后被青蛇堂的人下手灭口了?”
“并不能肯定那就是青蛇堂下的手,但至少那个案件给我们传达一个信息——就算是山庄里,也不见得是安全的。”喻含光紧紧捏着酒杯,显然有些忧心忡忡,“我之前还在想,要么先让你在看守所里待一段时间,虽然环境不好,但毕竟是安全的,等凶手被抓住,自然能还你一个清白。”
“师父……”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你之前也帮苏湄提过建议,在这方面触觉比较敏锐,或许让你自己动手还能稍微提高效率。”喻含光突然笑了,从桌子上侧过身来在明镜脑袋上重重拍了一记,“重点是你也该学会保护自己了。要洗白就自己动手吧,我老喻家的亲传弟子肯定能行。”
师父下手有点重,明镜被拍得龇牙咧嘴:“我竟听不出来师父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哼,没大没小。”喻含光瞪他一眼,重新端起酒杯惬意地饮酒,“不说这个了。你上个月的考试感觉怎么样?”
“拿证应该没问题。”明镜显然很自信。
“哦,还挺不错。那实习单位可考虑好了?实习选择对以后的工作影响很大,不能掉以轻心。”
“早就想好了。”明镜将酒杯捧在手心,暖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想去信息局实习。明年考公务员,毕业之后进入国安局的情报部门工作。”
喻含光一口酒哽在喉咙里,晌久之后,才将那口含得有点发涩的酒艰难地咽下去:“这么大件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商量?”
“这不怕你反对嘛……”明镜有点心虚地低着头。
“那现在叫你别去考公务员,你会听?”
“……不会。”
喻含光皱拢了花白的眉头。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办公桌的桌面上敲击,以明镜多年观察得知,那是师父在苦恼时会做出来的动作。双双沉默良久,喻含光才叹了口气说:“这有点困难。”
明镜老实地点头:“我知道。”
“实习单位那边我会给你写推荐信,再去拜托一些老朋友。”喻含光揉了揉眉心,“专业不对口的问题就暂且不提了,重点是你的身体。普通事业单位的体检还能蒙混过去,国安局那边入职体检会派专用的医生,我这边是鞭长莫及。”
“这我也知道。”明镜很坚决,“国安局的后勤部门都有残障人士的准入条约,在面试的时候,我会说明自己的身体情况。”
“但你不是一般的残障人士,如果被知道了身体情况……被别人知道你是个全身带有剧毒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你清楚吗?”喻含光屈起食指叩击着桌面,“你的一举一动会受到严格的监管,比太薇山庄严上百倍,而且身边的同事很有可能都不愿意靠近你,你或许连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说得好像我现在就有什么朋友一样……”
“明镜。”
“没关系的,师父。”明镜说。露台上的风有点大,吹得他的脸颊微微发冷,“从十六年前的今天,被师父带回山庄的时候开始,人生中最难过的日子就已经过去了。”他浅浅笑了,对喻含光扬起酒杯,“今后无论面对什么,对我来说,都一定会是幸福的未来吧。”
“是吗……你真的长大了呢。”
喻含光喃喃道。他也举起酒杯,与明镜的轻轻一碰。
平安夜惯例的一坛桃花酿,最后是在两相无言的气氛下被默默分光的。明镜提着空坛子出校长室的时候,听见喻含光在身后说话,声音悠悠好似叹息。
“又是一年过去了……无论从明天开始要面对的是什么,今晚都还是先去看看她吧。”
☆、门打开的那一天
明镜沿着石阶小路,缓慢地爬上了后山。后山的山腰上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供学生自修的练武地,另一条走着走着就没有人工铺就的路了,被重重密林阻挡住了去向。那是片禁止开发的自然地带,山路崎岖难行,平时也不允许学生随意进入,以免遭遇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