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湄对旁边的警员点了点头,对方示意,很快就递上一件证物。那是一张通体纯白的卡片,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与文字,被密封袋好好地保存了起来。
“在档案中心二楼,学生档案室门口发现的。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明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苏湄似乎料到了他这个反应:“就算知道也只能假装没见过吧,毕竟上面的指纹可是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她捻起了那个密封袋,“这是一张人造的出入权限卡。你懂的,跟用来刷门禁的学生铭牌一样,里面装有芯片,只要在档案中心的安全系统里登陆过身份信息,设定好密码,就可以刷卡随意进入档案中心了。”
“但这并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情,因为档案中心的私密性,它使用的安全系统和网络是独立于整个校园网络之外的,只有特定被赋予工作权限的人才能够使用,但由于‘藏书阁’的存在,图书馆也在使用同样的网络。”苏湄接着说道,目光严肃地将明镜扫视了一圈,“我们调查了开学以来的全部在档案中心登陆过身份信息的记录,结果在十月十二号这天发现了异常情况。有一个在太薇山庄无法对上人的名字进行了登陆,我们问询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登陆操作有印象。”
明镜问:“你们检查过那个账号的具体信息了吗?”
“很可惜,账号在案件发生的同时就被取消了,只留下伪造的名字。”苏湄将卡片收了回去,“所以知道为什么你的嫌疑最大吗?你是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的人,拥有使用网络的权限,而且你精通电脑,伪造出这样一张身份卡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假设一下,”她交错起修长的十指,“陆凯龄是你在山庄里认识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最近在忙档案整理所以不能参加校庆的事情你可能也听说过,于是校庆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那天绝大部分校工都出动去维护校园秩序,保安人员减少,你就能很轻易地用伪造的身份卡潜入档案中心,并且把陆凯龄杀死。”
明镜简直哭笑不得:“说得好有道理,连我都差点信了。不过很可惜,我一大早跟同班的凤来鸣干架后,就一直跟剑法专业的尹峈峒在一起,他也是第一目击证人,你可以去问他。”
“你确定你们是一直在一起?”
明镜顿时哑口无言。他们确实没有一直粘在一起,因为尹峈峒中途离开,扮女装去骗凤来鸣了,这个时间段正好与陆凯龄的推测死亡时间相差不远。苏湄见他张口结舌,耸了耸肩:“这下没话说了吧?”
明镜有点抓狂,头发被他揉得鸡窝一样乱:“讲点道理!你们的现场调查都是喂了狗吗?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居然能不留痕迹地把陆凯龄从二楼追杀到楼下,最后还将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地一击必杀?再说了,我杀陆凯龄有什么好处?有糖吃吗?还是抢‘兄弟会’的群主有钱拿?下手也要讲究个动机好吧!”
“动机也是我们想知道的。我知道你宅,交际圈不广,如果死的是别人,你的嫌疑或许还没有这么大。”苏湄不偏不倚地直视明镜。这种眼神明镜在电视里见过的,玩的是一种震慑的效果,如今得以亲身体验,果然能感受到效果拔群,“但那偏偏是个跟你关系还不错的人。我们完全可以认定你们私底下有冲突,你怀恨在心,所以才设计杀害了陆凯龄。至于能不能杀掉对方,”她交叠起过分修长的双腿,这招也见过,是在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轻蔑,“在江湖中,装高手可能比较困难,但隐瞒实力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明镜抿紧了嘴唇,抱着胸开始使用自己的沉默权,明摆了一副“跟你说不过去”的样子。苏湄叹口气,她停了录音笔,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让我跟他单独聊聊。”
“苏副队,这……”部下有点犹豫,“火城幼儿园绑架杀人案还等着你去处理,审问嫌疑人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们……”
他被苏湄瞪了一眼:“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讲没被公开的案件,专业素养都丢哪去了?赶紧出去。”
衙门里几乎没有人能够抵御苏湄犀利的眼刀,于是部下们很快就清出了场子,顺便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苏湄取了一次性纸杯,到饮水机去接来两杯水,放了一杯在明镜面前。明镜还是犟着脖子的模样,紧紧蹙拢了眉头,一张清秀的脸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怕。
“刚才的心理战术对你一点用都没有。”苏湄说,“就算你别的不行,至少心理素质还是过硬的。”
“你可以直接说我脸皮厚。”
“不讲别的了。老实说了吧,不是我想怀疑你,但凡事都是在讲证据。”苏湄在明镜对面坐下,双手放在了桌面上,“你刚刚不肯说出来的话,现在不妨说出来听听?”
“没问题吗?”明镜终于松了眉头,瞅她一眼,“问询室里的对话,都是有录音的吧。”
“不需要担心。”苏湄环胸,“我这么辛苦当上副队长,就是为了滥用职权。我们的对话什么能让人听,什么不能,都由我说了算。”
“是,是。”明镜摊手。他点了点桌面,“不过我要说什么,师姐应该也明白……那张伪造的卡片就算是证据,也是故意被人留下的证据。谨慎到不留下任何指纹,却会把卡片丢在原地,你是当我智障?”
“我当然知道。”苏湄挑眉,“但就算是栽赃嫁祸的证据,那也是证据。我们只负责找证据,至于怎么解读证据,要看检察人员的心情,但不管他们心情怎么样,只要目前的推测没有被颠覆,结果始终都是对你不利的。”
明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烦恼地揉了把鼻子:“靠,是有哪个刁民想要害我。”
“师父跟我有交涉,你需要在这里暂时呆两天时间。因为事故,山庄里变得人口杂乱,难以控制,你留在我这边久点,多少能降低一些人的警惕。”苏湄压低了声音,“他很担心你,不惜以太薇山庄的名义拿出来作担保,这也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真不是你做的,就尽可能协助我们找到证据,查清陆凯龄究竟为何而死,尽早洗脱自己的嫌疑吧。能给你的时间不长,出去后自己把握,否则下次等着你的可能就是逮捕令。”
明镜抬眼看她:“师姐你相信我?”
“我谁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也说过了,不会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不是么?”苏湄说,“而且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聊聊,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如果你不是犯人,希望你不要栽在这里。”
“聊什么?比如说那个火城幼儿园的绑架案?”
“不止这个。”苏湄揉了揉眉间,“比较让我头疼的还是萧家灭门案。”
“不已经查明是青蛇堂下的手了吗?”
明镜意外地挑眉。审讯人主动岔开话题,就代表了自己真的有死缓的余地,他松下一口气,将手臂搭在椅背上,企图松一松方才绷得死紧的脊梁:“你怎么还没放弃?”
“萧家是有名的武学世家,三年前突然招致灭门灾祸,你知道江湖上有多关注这件事吗?”苏湄敲了敲桌子,“青蛇堂是正规营业的公司,就算我们对杀手的身份心中有数,也没有明面上的证据进行指控。到现在还有媒体等着我们给个说法呢,要是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可能还会被人以毁名声的理由上诉的好吗?”
萧家是一个古老的武学世家,以点穴手闻名江湖,他们同时也经营着家族企业,在房地产、服装和医药行业都有涉猎,可谓家大业大,坐拥名与利。可是这样出名的武学世家,三年前突然遭遇屠杀式袭击,当晚留在主宅的十余名族人和三十多名弟子佣人全被屠杀干净,一个不留,武林上下为之震惊。事后衙门派人去查案,却在现场发现了一些非萧家一脉,身着黑衣的尸体,判定极有可能是杀手的尸身,然而法医查看那些尸体后,发现他们身上虽有激烈搏斗的痕迹,却不像丧命的萧家人一样带有致命伤,解剖后也没能找出死因所在,死得不明不白。
“关键在于你们现在还没想通那群杀手的死因,所以完全没办法给案件定论吧。”明镜托着腮帮子,满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还查得了?都三年过去了,尸体早都化灰了。”
“因为没有人认领,有一部分严重腐坏的跟萧家人的尸身一起火化处理了,但还有一些作为人体标本保存了下来。”苏湄的后背靠在了椅子上。跟明镜谈起案件时她的头脑惯性地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全然忘记了坐在对面的也是个有杀人嫌疑的家伙,“尸体来来回回检查也没能发现致命伤,体内也检查不出任何药物成分,法医们都束手无策。那些杀手生前都是身手不凡的人,这趟行动就连青蛇堂也有所折损,所以我才觉得……萧家案远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你怀疑有第三方的存在,企图将青蛇堂和萧家一网打尽?”
“谁知道呢……不过最近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情。”苏湄轻叹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猛然坐直了身,“三年前我们搜索现场发现了一只幼龄的宠物仓鼠,我跟你说过的,还记得吗?”
“记得啊。”明镜点头,“现场难得发现活着的生物,长得还可爱,所以被一个法医妹子带回来养了。然后呢?”
“几天前刚好死了。那个法医顺手解剖仓鼠,意外地在血液里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苏湄顿了顿,“是毒。但仓鼠之前生病去看过兽医,并没有检查出毒素,而且仓鼠死于天命,并不是因为摄入那种毒素而死的。”
“是什么毒?”明镜听到“毒”这个字,眉头条件反射地跳了跳,“你是指那种毒一直被储存在它身体里,但对仓鼠完全没有影响吗?”
“只能假设毒素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在生命迹象消退后才从身体里解离出来。”苏湄皱眉说,“但虽说是种毒,它的成分至今没能分析出来,抽取了血液注射一部分到其他动物身上,它们也并没有不良反应,似乎对动物没有效果的样子。现在只能把血样移交给生科院,让更专业的人代为调查了。”
“这还真是辛苦了。”明镜的眉头又垂下来,他百无聊赖地在桌上划拉着圆圈,“不过太专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帮忙,师姐你加油。”
苏湄见他很快又恢复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才想起来对方此时心情不佳,跟他说什么大概也不能听得下去:“哦,抱歉……这时候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的。”她站起身,一把将明镜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吧,看守所那边给你准备了房间,你先去避难两天。”
☆、萧家疑云
明镜在看守所里浑浑噩噩呆了两天,手机被没收,也没有电脑和网络,于是每天只能盯着铁栅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发呆。
深秋的天空很美,傍晚时秋霞漫天,如丝如绸,夕阳从云层后透出一丝光,苍穹便被镶上了绚烂的金边。要是放在往常,明镜指不定要吟上两句类似“开缄日映晚霞色,满幅风生秋水纹”的词句,没有月下舞剑的风姿,好歹也有骚客内蕴。但他现在没有装逼的心情,隔壁的人还在呼呼大睡,内力雄厚,鼾声穿脑,吵得他想打个盹儿都不行。
然后天色渐渐就暗了。太阳直射点开始往南偏移后,北半球的白昼就越来越短,看守所自动设定的亮灯时间还没到,天就已经黑透了,黑暗如潮水一般将明镜包围起来。他在面前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修长的五指只剩下一点黝黑的轮廓,晌久后才把手指抵在了凹凸不平的墙面上。
多么熟悉的触觉……明镜阖上双眼,放纵自己沉沦下去。没有光的狭小世界,冰冷的铁栅栏,以及墙上斑驳不清的刮痕。他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药儿硬是叫他在墙上画正字,每画满三百六十五下的时候,就要贼兮兮地把他明镜到墙边,然后偷偷摸摸地从隔壁推过来两个他悄悄攒着的肉包子……可他现在明白啦,人的每一年都有一个特殊日子,身边的人都会为他来到这个世界而表示感谢,进行庆祝,但自从药儿死了后,他就连那两个冷得有些发硬的包子都拿不到了。
今天又是一个三百六十五天,一个仅属于明镜自己的日子,呆在看守所里的倒霉日子。
灯从外面被人为地打开了,忽如其来的光照得明镜一下睁不开眼,呼呼大睡的室友也猛地被惊醒过来,鼾声顿止。看管的人用钥匙开了个室的门,对着明镜抬了抬下巴:“出来吧,你师兄来接你了。”
明镜无声地从床铺上爬起,顺手理了理身上被躺得凌乱的衣服,顺便还往洗手台边上的镜子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他双眼无神,头发乱成鸡窝,胡子扎拉,简直比形象改造之前的样子还要糟糕。但他没花太多时间整理,顺便用手捋两把毛,然后就跟看守人出去了。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房间都住着被民事拘留的人,有人面沉若死,有人沸反盈天,宛若炼狱缩影。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靠着一个人,身形瘦弱矮小,因为光线不足,明镜看得不真切,待他们走近了那人才站稳了身子,冲这边招了招手:“哟!这几天看来过得不咋地嘛明师弟!”
明镜险些仰天绝倒。哪门子的师兄,这不正是卖生命保险的阿芜吗!
“谁让你进这来接人的?到看守所外面拿好证件等着!”
看守人没想到太薇山庄的人居然会直接进到关押区来,推搡着阿芜的肩膀就把他往外面赶。阿芜那小身板抵不上成年壮汉的力气,手脚倒是灵活得很,迅速地就将一个烟盒子塞到看守人手里,悄咪咪掀开一个角,里头放的不是香烟,而是一卷的百元大钞。
“师父担心这小师弟担心得很,特地嘱咐我进来看看,大哥你通融通融。”阿芜还特地用后背挡住了监控镜头,满脸标准生意人的嬉笑,“小小心意,拿去买点好烟好酒。”
看守的大叔做这行有十来年,早就熟悉了家属的套路,于是一个白眼送给阿芜,回身就去解明镜手上的绳索,还顺带推了把他的后背:“走吧!这段时间留心点做人,否则分分钟还得抓你回来!”
阿芜鞠躬又作揖,总算把明镜领走了。
“上次还谎称是我的师叔,现在变成师兄了?你们做销售的胡话都是张口就来的吗?”明镜离开看守人的视线后,立马甩开被阿芜拉住的手臂,双手环胸,居高临下,“而且我不知道你们做生意还带倒贴的,也不怕赔得血本无归。”
“这不特地来找找存在感,在客户面前刷个好感度嘛,适当投资是赚大钱的关键。”阿芜双手合十,“你被关起来这几天可急死我啦。要知道年内再拿不下你这单生意,我的绩效奖金可是要被扣完的好吗?”
“这么执着?可我现在是杀人嫌疑犯呢,一旦找不到洗清嫌疑的证据,到时候被人起诉,说不准就是死刑一条路了。”明镜说,“要是我给自己买了保险,到时候又被执行死刑,死无对证的,你们也会赔?”
阿芜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当然是要赔啦!我们公司保证童叟无欺,你在合同上填受益人,确定死亡后钱保证当天就到户。”
“说得比唱的好听。”明镜满脸狐疑,“万一我真被起诉了,你们岂不是亏定了?”
“做生意怎么可能没有风险?”阿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边,笑得很是狡黠,“不过前提是你真的会被执行死刑。”
明镜一怔,一时如醍醐灌顶。阿芜以前的推销用词七弯八绕,今天也不知道为何突然把话敞亮了说,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生命保险的真正意义。
“是这个意思?”他的眼神变得凛然,“难道你们是预见了这桩杀人案,才极力向我推荐生命保险的吗?”
“不不不,”阿芜将脸朝向明镜,边瞅着他边倒退着走,“你沦为杀人案的嫌犯是个意外。我们只是卖保险,又不是卖时光机,怎么可能什么都预见得一清二楚。”
“那你是为了……”
“当然是与你息息相关的事情。”阿芜停下了脚步,一只食指往明镜胸膛上戳了戳。明镜一惊,下意识就侧身躲了过去,“别紧张嘛……我说过的,关于客户的事情,我们可能知道得比他们本人还多。当掌握在手上的情报多了,要预测一个人未来的动向,自然也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哼,故弄玄虚,信你有鬼。”明镜打开对方不规矩的手,“既然你掌握了那么多情报,那我问什么你都答得出来?”
“你要考察业务水平?那倒是没问题。”阿芜无所谓地耸肩,“只要不涉及客户隐私,随便你问咯。”
“嗯……”明镜想到前几天与苏湄的对话,随口便问,“比如说三年前惨遭灭门的萧家,你知道些什么?”
“哦,萧家。那单生意还真是让我们赔得底裤都快不剩了。”
“萧家也是你们的客户?难道你们还能预见灭门惨案?”
“意外灾难能预测的话,保险公司还至于赔钱吗?差点连员工都栽几个进去了。”阿芜翻了个白眼,“萧家家大业大,为了防止业界黑幕,未雨绸缪的工作做了不少,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买我们保险的。Boss不乐意接单,但他们给钱多,死活都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