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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相敬如宾1

    秦安曾到归墨阁问过我,该怎样安排杜如吟的住处。

    我还记得他那一向万事不予外露的精深眼眸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并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尚未开口,疏影已经忿忿不平的开口道:“秦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刻意来落井下石的是不是?”

    “秦安绝无此心,请王妃明察。”他断然开口,自入我归墨阁以来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王妃是三王府的当家主母,府中大小事宜皆由王妃定夺处置,今后也不会改变,所以老奴才来请王妃示下。”

    我知道秦安必然是为了顾全我的面子,所以前来给予我身为一个王妃的尊严和最起码的尊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南承曜的授意。

    可是,在杜如吟进府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人顾及过我的意愿,那么,现如今,我要这些细枝末节上的尊重,除了徒显可怜,还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愿意再委屈自己强装大度,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对着秦安开口道:“秦总管看着办便行了,若有什么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去问三殿下吧,不必刻意过我这一道。”

    他静了半晌,终是什么话也没有说,躬身行礼,告退出去。

    而杜如吟的居所也很快便定了下来,韶仪馆,虽离南承曜住的倾天居有一段距离,然而却是,整个三王府中最为精巧华贵的院落,虽不及归墨阁大,方位也略偏些,然其余种种,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姐,时候也差不多了,你来看看这两套衣服要换哪一套?”疏影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看向她手中,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华服,极淡的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换了,我穿身上这身便行。”

    她急了起来:“那怎么行?今天三殿下可就回来了,还有那个杜如吟!”

    我静静看她:“那你是希望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和杜如吟争绮斗艳,然后用尽浑身解数去争夺三殿下的心是不是?”

    她不说话了,面上神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过了半晌,却仍是不甘心的道:“难道咱们就任由他们欺负?”

    我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疏影,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家里父亲是怎么说的,只要有我慕容家在一日,便没有人敢欺负我。”

    她到底还是孩子,瘪着嘴,努力去忍泪,不想惹我更伤心,所以拼命掩藏自己的情绪,只是那一脸的委屈,又如何能藏得住。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在替我委屈,可是,疏影,不需要了。”我轻轻一叹,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苍茫天际:“如果不再期待,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再伤得到我,很多事情,其实都只在于你怎么去想,又怎么取舍。”

    回头对上她有些忪怔的神情,我淡淡一笑:“疏影,你要记得,这个世上,原本就没有人能给你委屈受的,除了你自己。”

    “王妃,寻云姐姐求见。”通传的小丫鬟轻声说着。

    我点头,示意她请寻云进来,我知道寻云此刻来我归墨阁是因为什么事情,也明白他们的为难,不然何需寻云亲自来请我。

    寻云进门,恭恭谨谨的对着我行礼轻道:“王妃,方才宫中太监来报,殿下已经出了毓顺殿,待拜别皇上后便乘御辇归返王府了。按报信之人的脚程算,只怕此刻殿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因此秦总管让寻云前来请王妃到前殿去。”

    我不意为难他们,起身带了疏影径直往前殿走去,秦安想是顾及我的心情,小心的估算过时间,因此我才到前殿没多久,便听得通报,南承曜已经到了。

    我看着他在人群簇拥下越来越近的身影,还有他身后梳云拢月仪态万端的娇美女子,极淡,极淡的微笑。

    “三哥哥,你这三王府可真美得跟仙境似的,吟吟以后可有福气了。”待到他们走近了,我尚不及向南承曜行礼,懿阳公主便已经娇笑开口,不等南承曜回答又偏头转向我笑道:“三嫂嫂天天住在这神仙住的地方,可让人羡慕死了。”

    我淡淡一笑:“公主说笑了,公主住在紫荆宫中,恢弘气度,又怎是三王府可比。”

    懿阳公主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杜如吟自南承曜身后走出,一袭粉衣,螓首微垂,对着我盈盈跪地,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拜见大礼:“民女杜如吟见过三王妃。”

    懿阳公主有些嗔怪的对杜如吟道:“吟吟也真是的,说了你多少次了,往后啊,你和我三嫂嫂可就是一家人了,做什么还自称民女这么生分见外的,你身子又不好,不要总是跪来跪去的,叫一声姐姐也就是了——即便在宫里的时候,我三哥哥都不舍得让你行这些虚礼,更何况如今是回了自个儿的家呢!再说了,我三嫂嫂又最是识大体的,断然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的,对吧,三嫂嫂?”

    我依旧云淡风轻的一笑,却并不理会懿阳公主,也不伸手去扶杜如吟,只是对着她,淡淡笑道:“杜小姐快起来吧,就像方才公主说的,你是三殿下未过门的侧王妃,用不着对着我行这么大的礼。”

    而杜如吟却并不起身,秀眸微垂,答得恭谨而谦卑:“即便是有圣上恩旨赐婚,又有殿下王妃怜爱,可毕竟吟吟尚未过门,如今只是卑贱身份,礼不可废。”

    一面说着,一面端端正正的对着我磕下头去,半段秀颈随着她的动作隐隐现出,细润如脂,粉光若腻。

    我微微一笑:“方才听懿阳公主所言,在宫里的时候,你对三殿下都不用拘这些虚礼,现下第一天进府,便对我行了这么大的礼,我怎么担当得起,杜小姐还是快起来吧。”

    杜如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俏脸渐渐变得粉白,无意识的用贝齿轻咬下唇,一双盈盈水眸更是如同小鹿一样,含着惊惶无措,求助似的看向南承曜。

    纤纤弱质,我见犹怜,南承曜自然也不例外。

    他虽是没有直接伸手去扶杜如吟,却柔声出言劝慰道:“吟吟起来吧,王妃本就不是拘这些虚礼的人,日子久了你便知道了。”

    他这一出言,自然有伶俐的丫鬟太监上前将杜如吟扶起,杜如吟依旧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怯怯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开口道:“吟吟只是不愿意尚未过门便替殿下惹人闲话,不知道是不是让王妃不高兴了?”

    我笑了起来:“杜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你一心为了殿下着想,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嫉妒,还是因为那一晚在紫荆宫懿阳公主居所旁无意间听到的对话给了我太过先入为主的印象,我直觉觉得,这位杜小姐远非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娇怯温柔,我没有办法去喜欢她,也并不想,强迫我自己。

    “好了好了,咱们别光站在前殿说话,多累人呀!”懿阳公主娇笑着转向南承曜:“三哥哥,你这就带我们去看看吟吟的新住所吧,顺道啊,让吟吟也熟悉一下你这三王府。”

    她这样一说,宫里派出护送南承曜回府的一众太监侍卫中,为首的一人便跪下求道:“公主殿下,可不好耽误了回宫的时辰,陛下还等着复命呢。”

    懿阳公主眼波冷冷一扫,面上却是娇娇柔柔的笑着:“图公公,你可是越老越糊涂了,父皇既然肯准了我让我跟着三哥哥出来,那就是他老人家默许了我玩个尽兴再回去,你连这个都看不透,怪不得那么多年了,都没能重新把内廷总管的位子从李康安手里再抢回来,你要是再不带识人的眼色啊,只怕连御前,都够不上资格伺候了呢!”

    那图公公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过了半晌,只是恭身行礼道:“奴才谨遵公主教诲!奴才谢公主提点!”

    见他如此,其余众人自是更加不敢再有异议,于是懿阳公主笑道:“吟吟,走吧,咱们跟着三哥哥一道去看看你的韶仪馆,你知不知道,这可是三王府里面建得最精巧的院落了,三哥哥因为你要来,又是修葺整顿,又是跟父皇讨了宫里的多少奇花异草来布置其中,真可谓是大费苦心啊,我都等不及要去看看这如今的韶仪馆变成什么样了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一手拉了杜如吟,一手去挽南承曜,便欲往这王府内院走去。

    那一众太监侍卫,自然只能规规矩矩的跟在她身后。

    我看着南承曜的眸光穿越人群,落到我身上,却尚未开口,便听得杜如吟娇柔甜美的声音含羞轻笑的响起:“让殿下费心了,吟吟真不该提喜欢花草的事。”

    “瞧你说的,你不知道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可甜着呢,对吧,三哥哥?”懿阳公主掩嘴笑道。

    杜如吟粉颊羞红,并不说话,只柔情脉脉的静静看向南承曜。

    而他早已经将视线放回到她的身上,微微一笑。

    恰此时,懿阳公主如同突然想起我的存在似的,回眸笑道:“三嫂嫂要不要跟我们一道去走走呢?”

    我唇边的微笑如仪,直视懿阳公主笑意盈盈的眼睛开口道:“我成日无事只能待在王府之中,所有的地方都走遍了,你们招呼杜小姐便好。”

    回到归墨阁,纵然是不可能一点都不去在意,但已经没有了当日在相府听母亲道明一切时的那种震痛凄伤。

    我淡淡一笑,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也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够真正淡然。

    南承曜到归墨阁的时候,我正在抚筝,小丫鬟在门外通传,我恰好拨出最后一节音符,于是收手,起身,对着他温静的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他看着我,刚欲开口,疏影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茶水点心走了进来,看他的眼神里虽有怨忿,但更多的,却是期待,不住的看看他,又看看我,隐隐焦急。

    我心底微微一叹,却只是垂下眼眸,一味的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并不想多说什么。

    隔了许久,终是他先开口:“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我淡淡一笑:“殿下希望臣妾问些什么?”

    他看我的眼眸一点一点转深,有太多晦暗的情绪一闪而逝,我看不透,也并不想再去分辨。

    他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唇角,一直带着极淡极淡的微笑。

    “小姐,三殿下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为什么不好好和他说说,现在这个样子,现在这个样子……”疏影急得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我淡淡一笑,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到了如今,我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不会改变什么的。三殿下不会因为我的话,就不去娶杜家小姐,也不会因为我什么都不说,就不承认我是名正言顺的三王妃。”

    “可是,可是……”她一脸焦急,却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此刻心中所想,于是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好了疏影,去厨房看看燕窝炖好了没有,我有些想喝了。”

    我不愿意她为了我这样难受,也不愿意她再继续说下去,于是想要转换她的注意力,也知道因为这段时间我胃口一直不好,她没少操心,这样一说,必然是有用的。

    果然,她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一面小跑着出去一面道:“我怕他们做的不合小姐的口味,一早就亲自去准备着了,一直用小火煨着,现在应该刚刚好,疏影这就去给小姐端来。”

    我看着她急急跑出去的背影,心底长长一叹。

    我不是不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只是生命中,终究是有太多事情,没有办法去强求。

    就像我曾经以为,若耶溪畔的那一片海棠花林,就是我永远也不用走出的美好一样。

    就像我曾经以为,我和南承曜之间,或许可以不只是利益联姻那样简单一样。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

    可是终究是,把一切想得太过单纯。

    他说,有什么是想要问他的。

    可是问什么呢?又怎么问?

    问他,为什么左手承诺右手伤害?

    问他,为什么在每一次我以为我们之间更进了一步的时候,一抬眼,却发现面前有一道更深的鸿沟。

    我不是不知道,他娶杜如吟,除了那肖似的容颜,或许还有其他思量考虑,甚至是,所谓不得已的苦衷。

    可是这些于我,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能明白,甚至可以尝试着去理解,却没有办法让自己毫无芥蒂的接受。

    我甚至不想去听他的解释,因为即便这一次我最终谅解了,却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怎么做,而到了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并不是在逃避,只是真的不想,再一次次的经历,期望与失望之间,让我日益不堪负荷的巨大落差。

    并没有觉得委屈,其实,只要不再期待,也就无谓伤害。

    那天之后,我和南承曜之间很少再有交集,即便再见面,说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成婚之初,相敬如宾的生活。

    只是,多了一个杜如吟。

    南承曜政务繁忙,不能时时在府中陪她,于是这位杜小姐,从入府的第一天起,必然每日到我归墨阁晨昏问安。

    我觉得很累,对于这样的关系和相处模式,而在潜意识里,我也并不认为这位杜小姐如同她所展现给世人的印象一样单纯娇弱,所以并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她,再让自己陷入勾心斗角的争宠当中。

    所以对于前几天她的请安,我都让疏影寻了理由回了,并没有见她,可是今天,杜如吟似乎是存了非见我不可的心思。

    “王妃,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杜小姐还在外面站着,怎么劝都不肯走,说是一直要等到王妃睡醒了呢。”画意进来咂嘴道,明显的有些无计可施。

    疏影柳眉一横,啐道:“她爱站就站呗,做给谁看啊?”

    我看了一眼窗外高照的阳光,也相信杜如吟必然是说到做到,再一径这样下去,落在外人眼里,那只能是我因为嫉妒刻意的去欺侮她,如若她再如外界传言那样身子娇弱的话,这样在日头底下站着,万一中暑晕了过去,我的罪过便大了。

    心底轻轻一叹,不过只是想要一份清净,却原来也是奢望。

    “请杜小姐到前厅吧。”我起身开口道。

    “小姐,做什么要理会她?”疏影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吩咐,不满而愤然的开口道。

    我没说什么,只淡淡道:“你们去就是了。”

    杜如吟不一会便随着画意到了前厅,见到我,前行几步,端端正正的行下礼去:“民女杜如吟见过王妃。”

    我淡淡一笑:“杜小姐快起来吧,就连三殿下都恩许你不用拘这些礼节,我又怎么受得起你这么大的礼。”

    她身后服侍的红衣婢女上前扶起了她,看我的眼神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怨恨,而杜如吟,却是眉目楚楚,谦良开口道:“打搅了王妃清眠,是吟吟的不是,只是吟吟入府已经第五天了,却一直没能正式拜见王妃,总觉得心理不安,这才想要执意等下去的,还请王妃不要见怪。”

    “杜小姐言重了。”我并不想虚与委蛇下去,于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不知道杜小姐想要见我,除了问候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她轻轻的咬了咬下唇,忽而就面对着我,重又笔直的跪了下去:“我知道王妃并不喜欢吟吟,也明白王妃的确是应该生气的,可是吟吟有几句话,很想要告诉王妃知道,请王妃许了吟吟把它讲出来吧。”

    我静静的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一面示意前厅侍侯着的丫鬟去扶她。

    她却并不肯起身,依旧端端正正的跪着,谦卑而柔弱的应道:“请王妃听吟吟说完了,吟吟再起来。”

    我依旧平静开口:“你要说什么起来再说,杜小姐是要我亲自过来扶你吗?”

    她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垂眸轻颤道:“吟吟不敢。”

    一面说着,一面任丫鬟扶了起来。

    她看着我,明眸之中含了一层雾气,微微低着头,然后开口道:“我不知道王妃会不会相信吟吟所说的,可是吟吟在毓顺殿服侍殿下的时候,真的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个时候懿阳公主吩咐说,三殿下凡事最为讲究,惟恐毓顺殿的宫女不称心,这才让吟吟尽心服侍的,可是吟吟那时,绝不敢多想其他。后来,有一次皇上到毓顺殿探望殿下,吟吟没来得及避开,我没有想到公主会突然笑着去跟皇上提让三殿下收了吟吟做侍妾这件事的,更加没有想到三殿下会提到侧王妃。”

    “杜小姐的意思是,你是被迫接受这道婚旨的,是不是?”我看着她,淡淡一笑。

    杜如吟飞快的抬眸看我,不过片刻,重又敛回,仙姿玉质一般的面容也垂得更低了些,她摇了摇头:“不是,吟吟欣喜若狂,只是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那么不真实。”

    语毕,她重新抬眸看我,两行清泪顺着如玉秀靥缓缓滑下:“吟吟不比王妃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却偏偏长得尚算有几分姿色,所以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从小活得很辛苦,这些,王妃或许并不能理解。但也因此,吟吟有自知之明,之前也从未妄想过有一天能修得这样的福气,可以认识懿阳公主和三殿下。”

    “我不敢欺瞒王妃,吟吟的确是倾慕三殿下,从第一眼见他,我就再没有办法忘记他,三殿下是那样出众的人,大概这世间,没有哪一个女子会不动心。”她并没有伸手去拭面上的泪,依旧楚楚柔弱的看着我,轻声开口:“我不知道王妃会不会相信我所说的,可是吟吟在毓顺殿的那段时间,真的就从来没有妄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有资格成为三殿下的身边人。”

    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而她带泪对我凄婉一笑:“我知道王妃可能并不会接受我,吟吟今天来,又耽误王妃时间说了这许多,只是想要王妃知道,吟吟并不是那种为了攀龙附凤不择手段的人,更从未妄想过可以和王妃相提并论去争宠,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今后,还是这样。”

    如果,没有畅音宫外的那一次误打误撞,我看着她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的楚楚容颜,或许是没有办法不心生怜意的。

    可是如今,我只觉得倦,于是淡淡开口道:“杜小姐多心了,圣上的婚旨既已颁示天下,你是三殿下尚未过门的侧王妃,实在是不需要特意过来同我说这些的,因为我怎么看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三殿下怎么看。”

    她含泪看我,似是还欲再说什么,可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勉强自己陪她虚应下去,只道是想要休息,便让画意送她出了归墨阁。

    这一次,她倒是并没有再痴缠,端端正正的对着我行了个大礼,然后静静退了出去。

    待她走了,疏影想了半晌,还是忿忿道:“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我还是讨厌她!”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疏影你记着,若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么即便你再讨厌她,也要忍着。”

    杜如吟方才说的,其实并不全是假的,我相信她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因为天姿貌美,自小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让我确信,她并不是世人眼中那个单纯无害的女子,她的绵密心计,或许更超出我的想象。

    “小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委屈自己,咱们根本用不着给她好脸色看的!”疏影愤然不平的开口道。

    我极淡的笑,摇了摇头:“我并不委屈,只是不想遂了旁人的心意。”

    那天之后,杜如吟依旧每日晨昏必来我归墨阁请安,即便我真正肯见她的次数不过十之一二,即便南承曜曾出言,让她不用拘这些虚礼。

    我从未费心留意过关于她的一切,但人言总是无处不在,韶仪馆的种种,仍然断断续续延绵不断的传入我的耳中。

    他们说,他对她极尽宠爱,不惜重金封赏,寻遍天下奇花异草,只为搏红颜一笑。

    他们说,他为她摒弃了弱水三千,就连南朝第一舞姬桑慕卿,也只不过成了旧时颜色。

    既有照影,其他舞姿如何还能看得入眼,于是韶仪馆内,三王府中,惊鸿照影,舞乐不断。

    他带她赏花游湖,带她踏春赴宴,席间极尽温存体贴,情难自禁,并不避讳人前。

    虽尚无侧王妃之名,但上京城内,已无人不知“杜如吟”三个字。

    而在三王府中,她的身影亦是无处不在,只除了“玉露殿”和“枫林晚”。

    我笑了一笑,再怎么的像,却终究不是,她到底是抵不过他心中缠绵不去的那一缕芳魂。

    我不知道杜如吟是不是知道前朝公主的旧事,可我相信,即便是知道了,她也会装作不知。

    我曾听她在王府花园练过一曲《浣溪沙》,清喉娇啭,柔婉缠绵,一字一句,尽是道不完的相思意——

    “叹只叹,满目山河空念远——悲只悲,落花风雨更伤春——愁只愁,一向年光有限身——知不知,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练了去唱给南承曜听的,她也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只是一遍一遍的唱着,曲意缠绵,却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那一刻我知道,她所说的,对南承曜的情意并非是假。

    “王妃,杜小姐还是不肯走,说是有东西要呈给王妃,我说要替她转交她也不肯,非得要亲自交给王妃不可。”画意进来,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么固执的人。”

    “她这哪是固执,分明是不要脸,小姐都已经摆明态度不想跟她搅和不清了,她还非要天天过来戳我们的眼,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样的心!”疏影忿忿说完,又转向画意:“她要给小姐什么东西?她有的那些东西我家小姐哪样没有,又哪样不比她好,谁稀罕她乱献殷勤!”

    “好了疏影,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我开口打断她,虽然知道她是为了我在抱不平,但她是那样单纯又与人为善的孩子,我并不愿意让她的纯善心性因为我而有任何改变。

    疏影撇撇嘴,不说话了,而画意开口道:“我也不知道杜小姐要给王妃送什么,她说是要亲自呈上呢,那王妃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见她?”

    我开了一眼窗外飘飞的细雨,淡淡道:“如若不见,她只怕又要一直等下去,请她到前厅去吧。”

    画意应着出去了,而疏影陪我来到前厅坐下,杜如吟尚未进来,我便先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袭来,并不浓烈,却绵延悠长,久久不断。

    她一身粉衣,裙裾鬓发因着细雨微微的湿润,而她身后的红衣婢女手中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民女杜如吟见过王妃。”她依旧是端端正正的先对着我行了个大礼。

    我已经倦于再去说阻止的话,只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杜小姐今天来归墨阁有什么事吗?”

    她唤了一声“红茵”,她身后的那个红衣婢女便将那红木匣子交到她手上,而杜如吟恭恭敬敬的捧着匣子,上前一步轻声开口道:“民女的姑姑在恒山专营香料生意,恒山虽地远,但香料却极为出众,这是她自家秘制的‘舒和安息香’,是用甘松、郁金、藁本、冰片、佩兰、川芎、伽南沉等等十多种香料调配所得。本来这么一点微末的东西吟吟是不敢呈给王妃的,但这香吟吟已经用了十多年了,对舒神安眠,温行定血最有奇效。姑姑新近才从恒山托人又捎了几盒到上京家中,吟吟想着王妃闻惯了宫里的天木、旃檀这些名贵的香,或许愿意换了一试,这才拿过来的,还请王妃笑纳。”

    我微微笑道:“杜小姐冒雨在归墨阁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要送这‘舒和安息香’给我,我若是不收,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她连忙跪地应道:“吟吟不敢,若是王妃真的不喜欢,吟吟再拿回去也就是了,绝不敢有多余想法的!”

    我不欲再纠缠下去,唤了疏影接过她手中的红木匣子,淡淡的道谢过后,便让画意送了她出去。

    那香倒是好香,即便没有点上,又隔了厚厚的木匣,仍是沁人心脾。

    疏影恨恨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匣子:“小姐,你收下这香做什么,咱们什么好的没有,何必用她这些害人的东西!”

    “即便是收下了,也没人逼你去用,何苦落得个目中无人的坏名声。”我自她手中接过匣子放到桌上,敛了笑正色道:“但是疏影,即便是在归墨阁内,你方才那话也不能再胡说。”

    疏影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没忍住嚷了起来:“我可没胡说,她就是到处用这香害人的!那天我去找寻云拿东西,恰好就在韶仪馆附近撞见里面的小丫鬟拿着一盒东西神神秘秘的,寻云觉得奇怪就跟过去看,一看才知道那是燃尽的香料,审了半天她才哭哭啼啼的说,是红茵要她埋了的,说是,说是,催情媚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涨得通红。

    我断然开口打断了她:“你不要听人瞎说,除了红茵以外,韶仪馆侍奉的人可都是三王府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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