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茫茫,船行于水。
船舱内,昏黄的油灯下,段十三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的一付孜孜不倦状……耳听得后舱里传来犬四轻微的鼾声,他一纵而起,将头探出舱外,朝坐于船头闭目养神的琴师轻声道:“琴师,琴师。 ”
琴师睁开眼来,却不说话,伸手入怀,将那黄布包取出扔向了段十三。
段十三嘿嘿一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那意思便是说:知我者,琴师也。 琴师依旧闭了眼,也不理他,仍自坐在那里忘我神游。 段十三拿了黄布包,将舱门掩上,然后快步走到桌边,喃喃笑道:“你奶奶的,老子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
将黄布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只觉得入手颇轻,没什么重量。 再瞧形状,几乎可以肯定,这包里装的多半是一卷书什么的。 小心的打开来,黄布之内又有一层油纸。 耐心的剥了去,于昏黄的灯光下看去,这所谓的宝贝果然就是一卷书册。 不过书册之上,还附有一封书信,瞧这书册和信件的纸张颜色,倒似有些年头了。
段十三瞟了一眼书册,上面写着三个蚕豆大小的字----窥天录。 当下一笑,随手扔下,心想狗屁的窥天,瞧着名字,多半是一本卦书。
那封信的封皮上无名无字,封口也是敞开着的。 段十三吹开封口,用食指和中指将里面的信笺夹了出来。 随手一抖。 便与昏黄地灯光中,见到那发黄的信纸上娟秀的字迹。
从这信的抬头来看,似乎是某个女子写给情郎的信,开篇便是透出浓浓的情思。 段十三看了,心想这不就是一封情书吗?顿时便没了兴趣,耐着性子往下看时,却又能瞧出这写信的人。 心中多有无奈、心酸,信中大意便是自己身有羁绊。 不能长侍君边,心中凄凄……
这信共有两张纸,头一页写地多是男女间的相思之语,段十三耐着性子看完第一张,随手扔过一旁。 再看第二张时,眉头便微微皱起。 那纸上写着:……君且稍安,再有月余。 妾身当可与君重聚。 此三载,虽多有苦楚,但收获却是多多,妾身亦不负君之重托。 想君已知,窥天录共有八卷,楚师云,月余之后便可收笔。 惜乎,楚师其人。 虽已近神,奈何迂腐。 遵君之嘱,一俟八卷窥天收笔,妾身当送楚师做西天游。 此三载,唯有一憾,君当年所见神兵。 楚师已然毁去……
段十三细细看来,才觉这信里竟是大有文章。 其大致地脉络,说的便是某个女子受命潜入一个姓楚的门下,而这姓楚的人是个大大的天才,正在写一本叫窥天录的书。 信的最后又说,这窥天录共有八卷,只等八卷录完,这潜伏地女子便会杀了这姓楚的……信的第二页,字数不多,不过半页纸而已。 远不及前面那些情话。 但其间信息却是让段十三大感兴趣。只可惜,这信没有抬头。 亦无落款,却不知这写信的女子和她口中的郎君是何方神圣。
放下手中信笺,段十三拿起那本窥天录,心想,这究竟是本什么书,居然敢称窥天?原以为是本算卦的书,但此时看来却是不然。
“信上说这书共有八卷,却不知这是第几卷?”段十三喃喃而语,细看时间,果然在窥天录三个字下面看到一个一字。 只是这书有些年头,且又不是正规的印坊印制,完全是一手抄本。 所以字迹便显得浅淡,不细看时,那一字倒不容易看出来。 段十三随手翻开,看了几页,心中便是一跳,原来这窥天录的第一卷写地竟是一些金属炼制的法门!
对于冶金,段十三可谓一窍不通,只知道所谓好钢便是其中的杂质越少越好,而这关键便是温度。 一句话,只要有了足够的温度,便能炼出最上乘的钢。 但是如何得到足够的温度,以及其间地窍门、步骤,段十三恰是两眼一抹黑,连个依稀的印象都没有。 在花儿岛上,他也曾看过铁匠们是如何的炼铁的。 但其工艺不过是将生铁放置炉中,待烧红后,放在铁砧上死锤猛打,反而复之,最终得到一块所谓的精钢。
刘小手算是这些铁匠里的佼佼者,对炼金之道,远在众铁匠之上。 段十三再细问刘小手后,这才知道,由于炎朝实行的是非常严格的铁制品专卖制度,因此民间的匠人手中根本就不可能拥有原料矿石。 这个时代的铁匠练铁,大多是从国家铁制品专卖地司局购得粗铁,然后将粗铁放在一个类似炉台地火炉当中煅烧,再经过千锤百炼,这才能制成各种农具和兵器。
至于粗铁的炼制,其实也很简单。 首先建一地炉,这炉筑于地面以下,状如缶形或直筒形,炉口与地面平直。 冶炼时先放木炭(煤炭),后放生铁,生铁需击碎,上面再盖以煤末。 之后再点火、送风、封闭炉口。 生铁接近熔化时,启开炉口,用铁棍或木棍不断地搅动金属……
窥天录地第一卷,写的便是一些远胜与炎朝流行的炼金制法。 不仅过程描述的详细,还配有一些图形,比如其中的一种反射炉,文字不多,完全是以图为解……段十三虽然看的依旧迷糊,但也自能分辨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看到此处,不由大赞,毫无疑问,若从长远来看,这窥天录绝对称得上是异宝!要知道,冶金工艺的进步,足以让眼前的这个时代产生质变!
这类的专业书,段十三并不感兴趣,他也从没有过要改变眼前这个世界的年头。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位写下窥天录的前辈地敬佩!
这第一卷的窥天录就足以改变这个时代,那另外的七卷呢?想必是同样的惊世骇俗吧!
段十三放下手中的窥天录。 心中便有无数的疑问。 第一,这位姓楚的前辈究竟是哪朝哪代地人?当年写下这窥天录后,他的命运又有怎样地变化----究竟有没有死在这个写信的女子手中呢?再则,从刚才的信中不难看出,写信的女子身后有着一种浓厚的政治气息,她的工作性质更像是一颗钉子。 信中多个地方表达了对楚师的敬佩之情,但欲杀之心却不曾丝毫减弱。
另外。 最让段十疑惑就是,为什么炎朝地炼金工艺仍然如此的落后?远不及这窥天录第一卷上所记载的任何一种工艺!要知道。 从这窥天录和那封信的纸张上不难看出,它们的存在已经有些年头了。 是人为设置了障碍吗?有可能,无论是谁拥有了这种工艺,都不会轻易的昭示天下。 可幽王呢?往上推算,这窥天录的第一卷本自在他的手中,既有如此奇宝,他又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
这一节。 段十三很快便想通了。 对于幽王来说,这窥天录地第一卷其实用处不大,盖因西南路的矿脉极少,所用金属几乎全自大炎的西北地买进。 有了这世上最精妙的工艺,却不能使之有用武之地,这确实是一种悲哀!算起来,这窥天录的第一卷与琉璃来说,恰是奇宝中的奇宝。 琉璃多矿脉。 盛产铜铁,要是有了这第一卷地窥天录,当如猛虎插翼,别说这大炎皇宫里的龙椅,就是整个天下,也未必不能一争!要知道。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掌握了最先进的炼金工艺,便等于掌握了命运的脉搏!
这写下窥天录的楚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那信中的女子说他近似与神,从这第一卷的窥天录来看,倒不是虚言。 这第一卷的内容就已如此地骇人,另外地七卷还真是让人期待啊!段十三合上窥天录,心中便有思绪万千……这位楚师,想必早不在人世了,全本的窥天录应该也没有流传与世。 否则,眼前地世界就该是另外一个面貌了。
段十三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便是有些烦恼。 自己该拿这玩意怎么办呢?可惜,老子没有当官的念头。 否则拿上这玩意,少说也能换个工部尚书什么的做做。 赚钱倒是有些兴趣,有了这窥天录,炼的又何止是精钢,这炼出的分明就是白银黄金嘛!可惜啊可惜,十三爷赚钱的法子也不少,而且样样都比做一个铁匠更加有趣。 在别人眼中,这窥天录是个宝贝,在十三爷眼中,也不过如此。 铁匠铺的老板……呵呵,还是算了吧。
再说了,炼铁这一块儿,朝廷都是有管制的,趟这浑水不值当。
段十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考虑着是不是把这窥天录献给朝廷。
自己虽不愿意做一个铁匠铺的头子,可朝廷里的那些大佬想必会有无数人踊跃献身吧?如此,自己也算是为这天下的老百姓间接的做一点贡献了……可是,真要是献上去了,这又该如何解释它的来历呢?再则,一品堂的人在广德县死了个精光,琉璃岛方面不可能不注意这窥天录的下落。 还有幽王,这老东西可谓丢了夫人又折兵,自己一冒头,即使历先生没了消息,难保他不会派别的杀手来纠缠。
“他**的,宝贝倒是宝贝,却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段十三皱着眉头,又再次翻开了窥天录。
里面的字迹工整而严谨,显见得这楚师是个性子沉稳的人……段十三随意的翻着,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各种工艺却是视而不见。 这些东西太过枯燥,虽价值连城,但对他这穿越者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不过炼钢而已,说出了花儿,也炼不出一台电脑。 寂寂的翻着,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处理这本窥天录,说实话,真要是毁了去,倒是再无烦忧。 可是这玩意毕竟是能改变一个时代的宝贝,就这么毁了,却是下不了这个狠手……
段十三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合上书时,眼光忽然一凝,随即面色大变!他腾的站起身来。 将窥天录拿起,飞速地翻看。 起身的时候,急了一些,撞在桌上,差点将油灯打翻。 舱外的琴师听到动静,如鬼魂般就飘了进来。 段十三脸色煞白,却是朝他挥了挥手。 示意自己无事。 琴师瞟了一眼他手中窥天录,也没说话。 退身时将舱门又重新掩好。
段十三大口的喘着气,再次将视线集中到窥天录上。 他之所以如此失态,并非是在这书中又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工艺,而全是因为这书中的字迹!这书中所用字体,并非炎朝通用的繁体字,而恰恰是段十三已经好久没见过地简体字!
在炎朝这时节,见到简体字。 这意味着什么?
段十三的手不由轻微地颤动起来……他祖母的,这写窥天录的老兄难道也是穿越一族吗?否则的话,这简体字又该做何解释?
如果这楚师是穿越者,就不难解释这本窥天录的神奇。 要怪就怪段十三前世没有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八个字牢记在心,否则的话,他同样能做到这般的神奇。 只是让段十三奇怪地是,这楚师既然能写出窥天录。 才识必定在自己之上,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籍籍无名呢?
他**的,难道这厮就是传说中世上最无能的穿越者?
段十三忽然笑了起来……他刚才的慌乱原因有二,一是惊讶,二是恐惧。 惊讶自然是因为这发现来的突兀。 徜若不惊讶一下,实在是说不过去。 恐惧则是因为,当一个穿越者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不是唯一的主角时,心中必定会升起无限的恐惧!而在恐惧之后,升起地又必定会是杀机!
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是绝对无法忍受有同类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水与火或可以共存,敌人或可以共存。 但穿越者绝对无法共存。 尤其是两个彼此陌生从无交集的穿越者。 无论是谁先得知对方的存在,唯一的念头便是要杀死对方!
如果将这个世界看成一个游戏世界。 那么穿越者的存在就是一个作弊器,一个外挂,他们与这个世界来说,只要自己愿意,完全可以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神。 即便是对段十三这样无意成神地人来说,当他得知这世上有另一个穿越者的存在时,杀机也是无可避免的。 因为这世上决不可能同时容纳两个有潜力成神的人,即使一方无意成神,另一方也当以杀死对方为己任。 因为,想要成神,就决不可能容忍另一个竞争者、又或是威胁者的存在!
段十三不想成神,可谁敢保证对方也做如是想呢?很难想像,当一个世界出现两个穿越者时,他们都能保持一种平和的、与世无争的心态。 再者,即便双方都是和平主义者,但彼此之间又该如何沟通,如何信任呢?人无伤虎意,虎有吃人心,与一只猛虎狭路相逢时,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一个正常人的反应当是与其殊死一搏,而不是跪地求饶,又或是搂着老虎的肩膀,对它说:hi,哥俩找个地方整一杯?
意识到有另一个穿越者时,段十三地第一反应是惊讶和恐惧,随之而来地便是深深的杀意!但是再一细想,却又轻松地笑了……不管这写窥天录的楚师是不是穿越者,按照这本书的年限判断,这厮现在早已不在这个世界。 即使对年代的判断有误,也自无妨。 因为一个能写出窥天录、却又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浓厚印记的人,即便与自己同一时代又有何妨?
管他活在哪个时代,从窥天录的流出和这封书信的存在,还有这个世界并没有发生什么跨时代变革的情形来看,写书的人恰是难逃一死!
将窥天录和书信贴身藏好后,段十三吹灭油灯,合衣躺在了床上。 他对这第一卷的窥天录确实没有什么兴趣,但对另外七卷却有深深的好奇。 另外七卷究竟写了些什么呢,还有那信上写的神兵又是什么?在没有发现这楚师也是穿越族之前,段十三对这神兵并不感兴趣,‘古人’眼界,或是井蛙,或做夜郎,所谓神兵不过是无知者的感喟罢了,这神又能神到哪里去?
可是。 这神兵出自穿越族之手的话,则又另当别论。
“会是什么呢?火炮这世上已经有了,那种只能单发地火药枪倒是没有发现,这位楚老兄所谓的神兵该不会就是这玩意吧?”
“按照时间算,我该叫这位老兄一声前辈……唉,前辈啊前辈,难道你真就是传说中最无能的穿越者吗?又或是最倒霉的穿越者?女的穿成了男的。 男的穿成了女地,穿到宫中。 却是太监,生到了豪门,却是奴仆。 造出了枪炮,却崩了自己……”
带着无尽的疑惑,段十三终于是在摇晃地床上沉沉睡去。
自水路往京都,出广德县后,却是要比陆路快上许多。 也尽管段十三不情不愿。 但第二天的傍晚,他终于是踏上了京都的土地!
吉川河入京之后,便叫做赤水河。 它过东门,自城外蜿蜒而去。
船停靠在东城门外的码头上,段十三下船时,虽已是傍晚,但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到底是帝都景象。 即便是这城外,其热闹程度也不比月州城内差上多少。
沿着跳板上了码头,段十三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坐船坐的久了,这全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痒。
犬四仍在船上与船家结算船资,段十三转眼瞧见码头上有卖芝麻汤圆的。 忍不住食指大动,招呼了一声琴师,便欲上前大快朵颐。 正在此时,前面忽有人匆匆而来,离段十三还五步之时,琴师便飘啊飘地,不知怎么就后发而先至,却是拦住了那人。 那人来的急,眼见琴师如鬼魂般飘来,似慢实快。 恰是挡住了自己的去路。 心中虽是惊骇这拦路之人的功力。 但行动间却丝毫不慢,当下沉腰收腹。 将全身劲力灌注双腿,竟是硬生生的止住了疾行的身躯。 只是这一停,发力过猛,胸中一口气未能及时吐出,却是闷得的胸中隐隐发疼。
犬四此时已是赶来,急叫了一声道:“琴师,莫要莽撞。 ”
琴师自然是不理会,段十三却听出了犬四的意思,便回头道:“老四,这位是院里地人吗?”
犬四还未答话,被止住去路的人便道:“说话的便是段大人吗?在下六司胡长东,奉杨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大人。 ”
犬四已是赶了过来,道:“公子,这位便是胡大人……”他朝胡长东一拱手,笑道:“胡大人,好久未见,属下仍记着那年在云州时,在大人身边效力的情形。 ”由于琴师仍自横在胡长东与段十三中间,他一时不好为双方介绍,便先叙了个旧。
胡长东笑道:“呵呵,原来是犬三啊,如今调去了西南路吗?”
犬四笑道:“呵呵,属下这次只当了个老四,现下正在段大人身边效力……”他一边答话,一边看向段十三,那意思便是说,您老人家能不能让琴师走开,这隔着一个人也不好说话啊。
段十三拍了拍琴师的肩膀,笑道:“,大哥别挡着了,去那边叫几碗汤圆,所谓肚中有粮,心中不慌,待会儿,那老头还不知道会怎么和我麻缠呢……”
琴师依言走开,段十三又一拱手,看向胡长东笑道:“小弟段十三见过长东兄。 ”
段十三见面便是称兄道弟,胡长东心中却有一丝不屑,心想难怪你年纪轻轻的就做了一路巡监,这待人地功夫果然玲珑。 杨大人也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竟是吃了你这一套。 他心中腹诽,嘴中却笑道:“段大人,你这保镖好身手啊。 ”
段十三听他只赞琴师,根本就没和自己客气的意思,心中冷笑,暗想果然如我所料,老子做了一路巡监,这总院的人必定难以心服。 也好,反正老子也不在乎这狗屁巡监,此来正是要寻杨老头晦气的。 既然你这厮心中不屑我这个巡监,便先从你开始……
他心里打定主意,也不问这胡长东此来何意,便看向一旁的汤圆摊子,笑道:“长东兄,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小弟虽穷,这汤圆还是请得起的。 ”
胡长东一愣,心道这人脑子有病吗?我已经说了是奉杨大人之命前来迎你的,怎么就变成了偶遇?
【抱歉,抱歉,昨天急事出门,今天傍晚才归,未能及时更新,实在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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