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的注视着贾母,也许比起贾赦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其他人的目光显得既软弱又无力,可冷不丁的被这些个小辈儿极是无礼的盯着猛瞧,贾母这心里头自然很不是滋味.然而,在意识到贾赦并不是在诈她,而是清楚了事情全部原委之后,饶是脸皮厚如贾母,也有些喏喏的说不出话来了.
说甚么说她是有苦衷的可怎样的苦衷,才能干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呢还是说,在明知晓结局很惨烈的情况下,都必须这么做可这又是为何呢
很队问题了,而是彻彻底底的谋反
“你们、你们是疯了吗”蓉儿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双手是不停的颤抖着,用近乎控诉般的口吻向贾母道,“如今都泰安年间了泰安三年,国富民强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扶持那一位你们都是疯子,疯子”
原谅蓉儿罢,就算这些年来在宁国府他也不曾闲着,用功苦读是必然的,就算贾敬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可总得来说,他本人的学问还是极好的.有贾敬的教导,又没有其他人的干涉,蓉儿的学问不说极为出挑,最起码跟琏哥儿也差得不队.可问题是,现如今整个天下的主人是泰安帝,就算今个儿泰安帝没了,继承皇位的也该是他的儿子,跟已经被废黜两次的前太子有甚么关系要知晓,前太子并未被赐封过,在夺了太子之名后,他甚至只不过是个戴罪的庶民罢了.就这样,还值得他赌上全家老小的性命去拼搏一把
他是不是傻啊
不对,他不傻,傻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说啊老太太您说话啊你们到底在想甚么今个儿若是我娶了那秦氏,往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办谋反”若不是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尚未崩断,蓉儿真的很想冲上去狂摇贾母逼问她原因,问她为何蠢得如此令人发指,甚至不惜拖着全族人都去死.
要知道,就算是杀人罪,哪怕你将人满门屠杀了,最终也不过是以死偿还罢了.可但凡牵扯到跟皇家,跟皇位有关的事宜,那最轻也是满门抄斩,重则灭九族.
“赦大老爷叔祖父叔祖父救命,求求您救救侄孙一命”
徒然间,蓉儿反身向贾赦跪下.不单跪了,他还又快又重的向贾赦磕头.说真的,就算没想过有一天会功名加身,可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落得一个死罪.他想活,哪怕只有十三岁,他也知晓唯独活着才是至关重要的.再说了,今个儿又不是已经到了绝路上,不勇往直前就会死的那种.这好端端的,明明有富贵日子可以过,干嘛想不开要跟泰安帝作对呢尤其,就连他这个少年郎都知晓泰安帝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见蓉儿如此,贾赦一脸的痛惜,一面示意十二过来扶起蓉儿,一面却是恶狠狠的瞪向贾母.
“老太太,您是不是觉得您的身份、辈分摆在那儿,我就拿您一点儿法子都没有了呵呵,您是侯府千金,您是超品的国公夫人,您好歹也活了那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就还是那么的天真无邪呢”
显然,贾母怎么也没有想到贾赦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登时面上怔怔的,一半是不敢置信一半则是满心的惶恐.
贾赦是个甚么德行,贾母身为他亲娘,又经历了那么在太子后头的.早在几十年前,就是这般的,哪里还有改的机会就算国公爷走得早,可站队了,就算他走了,不是还有你和政儿吗不是还有珠儿、琏儿吗咱们所有的人家,都是太子这一边的啊”
贾赦面无表情的看着贾母,见她停了下来,极是不给情面的催促道:“还有呢继续说”
“你还要我说甚么咱们都是太子这边的,本来就是啊国公爷老早就站好了队,你可知晓他还曾经帮太子训练过私兵,宁国府也是,还有平安州那边啊”
忽的,贾母倒抽了一口凉气,面露慌乱的止住了话头.
可惜的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的.贾赦只冷冷的看着她,见贾母目光躲闪,还试图拿帕子遮住脸,就厉声呵斥起来:“说呢,继续啊还是打算让我请人过来让您说”
“你够了罢又不是我出的主意,我只是照着做而已.再说了,要不是你当年莫名的跟廉王殿下混在了一起,我何苦瞒着你其实,还不是你爹忽的就没了对了,说起来都要怪你媳妇儿要不是她一个当娘的连孩子都照顾不好,瑚儿怎会早夭国公爷原本只是身子骨虚弱,就是因着听闻瑚儿没了,这才一口气没接上来,走了”
“呵呵,怪我媳妇儿”贾赦眼角瞥到十二变了脸色,忙给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其冷静,“瑚儿早夭怪我媳妇儿,老爷子没了怪我媳妇儿,回头太子被废黜打算怪谁我媳妇儿还是我是不是连太上皇退位让贤也是我们的错当今圣上即位那不用说了,全是我的错,对罢说来说去,您老人家是最无辜的了,天真善良单纯我呸”
听贾赦这么一说,贾母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
见状,十二倒是淡定了,跟他老子的战斗力比起来,他还是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戏好了.当然,他也没忘将蓉儿扶起来,顺手往琏哥儿那头一丢,让这俩怂货趴一块儿哆嗦去罢.
再看贾赦,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有起身来,旋即立刻去抓一旁的椅背,这才稳住了身形.抬眼见十二真的不说话了,琏哥儿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道:“你不怕你就真的不怕”
“怕啥”这话有些没头没尾的,十二一时有些茫然.
“咱们家莫名其妙的就跟皇家扯上了关系,你就真的不怕”琏哥儿震惊了.
然而十二比琏哥儿都震惊:“这有啥好怕的不是挺有缘分的吗”没想到啊没想到,本阿哥这辈子还能跟皇室扯上关系,虽然这关系是有点儿远了,不过聊胜于无罢.
这话一出,琏哥儿看向十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懵了半响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个禽兽啊”
“别介,我怎么你了,你就这么说我”十二格外不解的望着琏哥儿,又瞥见蓉儿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难得的同情心泛滥,当下就拿脚踹蓉儿的屁股,让他赶紧起来,“还傻坐着干啥起啊”
蓉儿拿手撑着勉强起来,结果身形还是摇摇摆摆的,眼瞅着又要摔倒,这回十二总算没束手旁观,伸手拽了他一把,无比嫌弃的道:“可以了你,险些当了郡马爷的人,居然这么经不起打击.”
“三叔叔,求求您了,您别在损我了,我都要被吓死了我我我、我如今该怎么办呢我还怎么回府里去我不敢啊”
“那就别回呗.”十二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蓉儿,还给他出馊主意,“左右都是亲戚,你又比咱们都小一辈,就算住在后宅又如何正好,我那院子就我一人,回头让人将厢房收拾收拾,你将就着住几晚还不成”
“这能行”蓉儿愣了一下.
“有啥行不行的,管他呢就算事后你祖父骂你,你不会把黑锅推给我爹啊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一点儿也不想来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烦透了,哪次我不是拿我爹说事儿就说我爹不让我来,或者我爹逼我做学问,借口那就是人找出来的,算个啥左右老太太也不能跟我爹对质,对质了我也不怕,大不了回头被我爹骂一顿,能少块肉还是怎的”
甚么叫做混不吝
这就是
凭良心说,蓉儿今个儿也是真的涨见识了,因着之前他跟迎姐儿打的交道比较多,跟十二认识归认识,毕竟称不上熟稔.如今倒是好了,才这么一小会儿,他算是看透了十二的本性.用一句话来概括,完完全全像了贾赦那混球.
最为关键的是,人家贾母就在上头坐着呢,就这般大喇喇的把话说出来,不说害怕了,连半点儿尴尬都没有,人干事儿
见蓉儿眼神一直往贾母身上瞥,十二直接拿手往蓉儿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好气的道:“得了罢,原就是小事儿一桩,搁在素日里她也不会拿我如何,如今这会儿她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管这些个芝麻绿豆大点儿的小事儿她是疯子又不是傻子”
“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贾母终于开口了.
“走了走了,赶紧走.”比起十二,琏哥儿还是有些良知,赶紧一手拽着弟弟,一手去拉蓉儿,忍着尾椎骨的疼,将俩人连轰带拖的扯了出去.
结果,十二还有闲工夫跟蓉儿瞎扯:“瞧见了罢其实要我说呀,二丫头对你挺好的,虽然打小没少欺负你,抢你的吃的喝的玩的用的,还打你骂你折腾你不过总得来说,她对你还是挺好的,是罢”
蓉儿这会儿已经完全不知晓该说怎么才好了,只能顺着十二的话头,吭吭哧哧的应着.
十二却道:“所以你也要对她好点儿,以往你个头小,每次打架输的那人都是你.如今你个头也长了,力气也大了,回头立马找她打架去,这回保证输的人是她”
“行了,你闭嘴罢”琏哥儿一个没忍住,伸手拍了十二一下,扭头对蓉儿道,“你别听他的,二丫头如今越大越一肚子坏水,连我娘都说了,咱们几个哥儿姐儿里头,最最像我爹的就是二丫头了.就算你如今打得过她,可也得小心点儿别被她给算计了,她比小时候可怕多了”
“嗯嗯嗯.”蓉儿无脑附和着,然而事实上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怎样才能将定下来的亲事退掉.
甭管是郡马爷还是咋的,他都无福消受.哪怕回头娶个家生丫鬟,也总好过于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罢左右他对于妻子的要求不高,甭管娘家如何,老实安生是重点,甭管品貌如何,不惹是生非才是顶顶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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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蓉儿索性就在荣国府住了下来.当然,荣禧堂和荣庆堂都是不能去的,就算是近亲好了,到底年岁大了,这样也不合适,哪怕是他的嫡亲姑姑惜春,总不能混在一道儿玩,再说他也实在是没心思玩.索性就顺着十二的意思,搬去了他那院子,缩在东厢房里躲着.
说是躲着一点儿都不夸张,蓉儿是真的被吓怕了,这跟当初和迎姐儿闹腾还不同,毕竟就算被迎姐儿打个半死好了,那也绝对不可能有性命之虞.而如今,一旦弄个不好,指不定就把小命给交代了,甭管那秦氏是多么的美貌,哪怕美如天仙,他也自觉无福消受.
又因着十二是有差遣的人,不可能总是陪着蓉儿,就连跟蓉儿最熟稔的迎姐儿,如今也忙活得很.蓉儿闲来无事,就干脆在房里看书,好在十二这儿旁的没有,各类书籍典藏那是一应俱全,哪怕无心学问,手头上有点儿事情做,也好过于胡思乱想.
甚至蓉儿都想过了,要是他祖父最终还是逼着他娶秦氏为妻,大不了他就去投奔他老子.虽说这些年来,他跟他老子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谈不上父子情,不过有一点却是让他格外放心的,那就是贾珍一直没能再有孩子.因着这一点,蓉儿自觉就算没啥父子情份,见他去投奔,总不能直接将他赶出来,他的要求也不高,能保住小命就好.
就因着蓉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于都准备放弃宁国府的继承权了,也因此,当贾赦告诉他,秦氏没了的时候,他是懵的.
秦氏,没了.
尽管贾赦并不曾很详细的解释事情的原委,不过单凭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就足以让蓉儿吓得心神俱裂了.他当然不会去心疼这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相对来说,他加心疼自己,万一这事儿并不曾被提前察觉,是不是将来等待他的会是跟秦氏一样的下场呢
不过,就算是这般想着,蓉儿也没有追问甚么,只是故作淡定的向贾赦道了谢,回头仍旧缩在十二院子里,连宁国府都不敢回.
贾赦倒是懒得理会蓉儿待哪儿,左右这小子以往赖在荣国府好几年都没交半点儿伙食费,再加上他嫡亲姑姑惜春也一样,混吃骗喝的都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只是回头,面对那拉淑娴和十二的联合审问,贾赦有些吃不消了.
“咋回事儿没咋回事儿呢,这外头的事儿,用不着妇道人家来烦恼.淑娴,你只管好生在府里享乐,顺便照顾一下五儿,再不然你就跟想要孙女也成呢,去跟琏儿媳妇儿讨就是了.别管这些有的没的,有我在呢.”
然而,那拉淑娴和十二仍直勾勾的盯着贾赦.
那拉淑娴:“老爷是嫌弃我妇道人家不懂事儿不知理儿”
十二:“我可不是不懂事儿不知理儿的妇道人家唉哟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