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不仅仅是一种规矩束缚,也是一种平衡之道.一个家族若想要长长久久的兴旺繁衍下去,最重要的并非富贵和权势,而是简简单单的平衡二字.而所谓的平衡,从很大程度上就是以长房为尊.
说来也许很可笑,可事实就是如此,观那些个传承数百年的大世家,哪一个不是以长房为重的只要长房不灭,家族便能长长久久的传承下去.反之,则离败落亦不久矣.这就好像是一株参天大树,为了将养份供给主株不得不将旁支砍去,有时候甚至不惜将周围争夺养份的其他植株一并除去.这看似很残忍,实则却是为了大局考虑.
可大局
凭良心说,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无私无畏呢所谓大局,也不过是分为于己有益和无益罢了.若是有益,付出些代价又何妨若是无益甚至有害的话,谁又会在意大局如何
家族倒了算甚么只要自己和至亲家人还在就好.甚至国家没了又何妨改朝换代又不是甚么稀罕事儿.人活着就有希望,最多再加上至亲骨肉的性命,对于旁的,多半人都不会在意的.
可贾敬不能不在意.
身为贾氏一族的族长大人,同样也是宁国府的家主,贾敬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自家陷入泥潭之中,就这般慢慢的衰败下去,直至消亡.如果说,连贾赦都看不下去自家府上被嫡亲弟弟一家霸占,那么贾敬一样无法对宁国府的衰败消亡熟视无睹,尤其是,他如今已经别无选择了.
其实,打从几十年前,贾代化、贾代善这对堂兄弟还在世时,就已经做出了明确的选择.贾家,还有四大家族另外三家在内,他们都是太子党.只是在当时,谁也不曾料到,贾代化英年早逝,数年后,贾代善也撒手人寰.这宁国府也就罢了,贾敬作为唯一的继承人,当时已然年长,自是轻易的同上头成功联络.反而是荣国府,贾赦素来都是个不着调的,且贾代善去得格外快,以至于除却一封替此子贾政讨要官职的折子外,竟是甚么话都没能留下来.这直接导致荣国府同上头失去了联系
若仅仅是荣公贾代善未曾将事情交代清楚,那倒是好办了.偏生,贾赦一年胜过一年,愈发的不着调起来,其弟贾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上头的人在荣国府还在孝期时,仔细的观察了两三年,最终放弃了荣国府满门,想着左右只要捏住了身为长房的宁国府命脉,区区荣国府不足为患.
这个想法正合了贾敬的心意.
身为长房,说没有野心是不可能的.可谁让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府贾源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呢俩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又在同一时间被赐封国公,甚至连两府都是紧挨着的.也许,宁荣国公当时是真的没有私心,毕竟是同胞兄弟,又皆是有真本事的人.然而,亲兄弟跟堂兄弟真的不是一回事儿.
待到了宁荣二府的第二代,宁国公已逝,贾代化承袭了一等将军之位,却尚不及建功立业,便战死沙场中,只留下当时尚不及弱冠的贾敬,徒劳的支撑着偌大的府邸.而荣国府那头,贾代善娶的是保龄侯府的嫡长女,加之本身能耐不小,极受长青帝看重,哪怕本身并不如其父,也被长青帝特许不降爵世袭荣国公之位.
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宁荣二府便已失了平衡.
到了如今,贾敬双亲早逝,爱妻亡故,膝下独子也在早年被他刻意赶出了府邸,年幼的女儿被送到了隔壁府上,能陪伴他左右的只余孙子蓉儿一人.可以说,贾敬这一生都是失败的,寒窗苦读又如何哪怕进士及第,他也没法适应那可怕的官场,有心避世不出,偏又舍不下他的血脉后人.想着豁出去拼搏一次,却万万没有料到,身子骨尚属康健的长青帝,竟会这般决绝的选择了退位让贤.
可彼时的他,身上早已被烙上了太子党的戳.
反观荣国府那头.
诚然,贾赦是个搅屎棍,贾政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可正因为如此,极为爱惜名声力求完美的前太子,才会这般毫不犹豫的放弃了荣国府.等贾赦过了科举入了仕途,前太子早已自身难保.而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过来之前,贾赦早早的成为了廉亲王的心腹
也许,这就是命罢.
又或者,原本宁国府的气运就比不得荣国府.
贾敬连连叹气,待外头的丫鬟唤蓉哥时,这才正了正脸色,将蓉儿唤了进来.有些事情,他早已有所感觉,这才会早在多年前,就借着某些由头,狠下心肠将独生爱子贾珍逐出家门,甚至于为表示自己的决心,他曾不止一次的公开表示对贾珍的厌恶之情.可事实上,那是他的亲生儿子,若非没有旁的法子,他又怎么会舍得呢而如今,却是轮到他的亲孙子了.
“蓉儿,我知晓你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开心,也知晓你时常询问丫鬟嬷嬷们,何时才能往隔壁西府去.不是祖父不希望你好,而是祖父太贪心了.也罢了,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成亲之前就去隔壁看看罢.不管怎么说,贾恩侯有句话说的没错,他们家到底养了你好几年.去罢,去看看.”
已经长成为少年郎的蓉儿,怔怔的望着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老去的祖父贾敬,抿着嘴不知晓该说甚么才好.
正如贾敬方才所言,这些年来,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也再不曾体会到何为开心.事实上,整个宁国府只有两个主子的生活,真的称不上有多好.哪怕再锦衣玉食,也丝毫改变不了冷清到极点的气氛.
这里不像是个家,反倒是像一个偌大的坟场,是那般的凄凉悲惨.
“是,祖父.”最终,蓉儿甚么也没说,只喏喏的应着.告退离开后,便径直来到了位于宁国府西面的荣国府.
其实,宁荣街一眼就望得到头,宁荣二府是紧挨着的,哪怕两家的正门确是有些距离,可仔细想想就知晓了,能有多远不说做马车了,就算是步行,也不过小半刻钟便能到了.然而,就是这些个距离,蓉儿走了八年.
上一次离开荣国府,蓉儿才五岁.那时,他的祖母还在,他的小姑姑惜春还未出生,倒是隔壁府的二房一下子多了好些个哥儿姐儿
而如今,仿佛才一晃眼,他就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郎了.
“东府的小蓉大爷来了.”
听着门房的唤声,蓉儿不由的苦笑一声,那会儿可没人会唤他大爷.荣国府上下,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统统唤他蓉儿,让他觉得格外的亲切,就仿佛他从来就是荣国府的人.
可惜,再次登门,他早已没了主人家的感觉,而是随着管家往二门走去,哪怕他依然记得府里的一草一木,也再没有人会任由他在府里乱窜瞎逛了.
不多会儿,荣庆堂就到了.
让蓉儿觉得诧异的是,才刚走过垂花门,他就瞧着一个容貌俏丽身形圆润的小姑娘倚在廊下的柱子旁,冲着他咧嘴儿笑.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放声嗤笑道:“真看不出来,当年那个穿着开裆裤整日里哭唧唧的小屁孩子,居然也有长大的一日.看甚么还不快叫声姑姑好”
蓉儿懵了一下,旋即不由的笑道:“哟,二姑姑,您这是遭啥罪了可是哪个扣了您的吃喝用度”
“臭小鬼”迎姐儿原就是臭脾气,之前还想着好些年未见了,不好做得太过分了,故而才略微收敛了一些,这会儿听得蓉儿的话,立刻提起裙摆直接冲上来就是一脚,“要尊敬长辈你知不知道”
“如今知道了.”蓉儿略避了避,却还是被迎姐儿踹了一脚,看着衣摆处那个灰扑扑的脚印,登时面上无奈极了,“二姑姑长辈,你侄儿我待会儿是要见老太太的,如今叫我怎么去”
“说的好像老太太没见过你丢人的样子似的得了罢,你小时候尿在她炕上,也没见她恼了你,只管放心去罢.”迎姐儿伸手推搡了蓉儿一把,忽的发觉蓉儿比自己高出了一头还不止,登时气坏了,“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欺负我干嘛这般快的往上窜拍你脑袋我还要垫着脚呢”
“哦,那可真是太不幸了.”蓉儿凉凉的抬杠道.
“得了,赶紧先去给老太太请安罢,说不准都等急了.”迎姐儿瞧了瞧天色,赶紧连拖带拽的将蓉儿弄进了荣庆堂.
里头正堂之中,贾母早就等在这儿了,事实上不止贾母,其他的哥儿姐儿也都在此,大概只除了被禁足的探春.
见迎姐儿拽着蓉儿进来,贾母先笑开了:“这般看着,就好像回到了好几年前那会儿了,二丫头身后就跟长了根尾巴似的,甭管上哪儿去,蓉儿必是跟在她的后头.这头几年,蓉儿被接回去了,我还颇为不习惯呢.再后来,二丫头长大了,也乖巧了,愈发让我想起以往你俩大闹我这荣庆堂时的模样了.唉,日子过得可真快哟.”
“蓉儿见过老太太.”蓉儿笑了笑,倒是没有多话,只是依礼向贾母行礼,旋即抬眼瞧了瞧四下,却是有些愣住了.
荣庆堂的正堂原就大得很,以往就贾母一人时,周遭伺候的人也有十来个,丝毫不显得拥挤.这会儿,伺候的人倒是没那么多了,可主子们却是多了不少.偏贾母有些逗他,见他愣住了,便笑道:“蓉儿还不给你的叔叔姑姑们问安行礼我不说他们是谁,看你还记得几个不.”
蓉儿有些无奈,下意识的侧过头去瞧迎姐儿.说真的,就算他曾经在荣国府待了好几年,可事实上他最熟悉的人还是迎姐儿.
大概是被蓉儿略带哀求的眼神取悦到了,迎姐儿一扬头,嘚瑟万分的道:“跟我来.”蓉儿赶紧跟了上去.
“琏二哥哥、琏二嫂子,对了,凤姐姐你该是认得罢”迎姐儿一面介绍着一面随口问着.
“见过琏二叔叔、二婶子.”蓉儿恭敬有礼的道,“我自是认得的,当初二叔叔成亲时,原也该前来庆贺的,无奈家中有事给耽搁了,这才没能如愿.那侄儿就在这儿恭贺二叔叔、二婶子百年好合.”
琏哥儿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蓉儿,半响才牙疼一般的砸吧砸嘴:“你真的是蓉儿按说五官还是老样子,可你咋变了那么多这以往,天天跟二丫头扭打在一块儿的那个臭小子,真的是你吗”
“正是侄儿.”蓉儿终于展现了他不曾变化的一面,那就是始终如一的厚脸皮.
“别管二哥哥了,你来,这是琮三哥哥,还不快些叫叔叔”迎姐儿一把扯过蓉儿,将人拽到了十二跟前,不过当见到十二笑得一脸诡异时,迎姐儿赶紧改口,“我家三哥哥可厉害了,是我们全家最聪明的一个”
“见过琮三叔叔.”
“这是你璟四叔叔.这边是二房你的各位叔叔们,像你石头叔咳咳,宝玉.”迎姐儿太嘚瑟了,以至于忘却了这会儿是在荣庆堂,竟是当着贾母的面叫出了私下给宝玉起的外号.虽说补救很及时,不过贾母还是含笑的往她这头扫了一眼.
而对于蓉儿来说,来到荣国府,啥事儿都没办呢,就先叫了一群叔叔.不过,在看到宝玉说,蓉儿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儿.
“二姑姑,我记得我离开荣国府那天,你同我说,要将宝玉叔叔弄哭,最后你成功了吗”准确的说,迎姐儿当时说的是,要把石头弟弟揍哭.他俩甚至还为了究竟是石头弟弟还是石头叔叔争论了半天.
“当然成功了”迎姐儿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旋即暗叫不妙,感激将话题扯开,“来来,这也是你姑姑,我们家的.”
蓉儿皱了皱眉头:“我知晓赦大太太又生了个哥儿,可没听说还有姐儿罢这位,也是你娘生的真的不是二姑姑你逗我”
迎姐儿无语凝噎的跟蓉儿对视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说她是我们家的是故意在气你,你懂吗还有,四妹妹才不是我娘生的,她是你祖母生的你姑姑,你嫡亲的姑姑”
惜春眨巴眨眼睛,笑得一脸天真可爱:“小侄儿,我是你亲姑姑.”
“呃,姑姑您好.”蓉儿忽的觉得心好累的,整个荣国府就寻不出一个比他小辈儿的吗不对,就不求小辈儿了,来个同辈儿的也好啊”
“这边还有.”迎姐儿将蓉儿引到暖炕上,炕上并排躺着俩小娃娃,一大一小,皆是大红色的绣纹襁褓,衬得小娃娃的脸愈发的白皙嫩滑.
旁人也就罢了,璟哥儿看得格外眼热,他倒不是眼热小娃娃,而是眼热他俩的待遇.暖炕甚么的,一看就很舒服,躺在暖炕上打瞌睡是再好不过的享受了,偏生大家都觉得他长大了,不让他上炕打瞌睡了,真的是太让他伤心了.
“这俩又是谁”
“喏,我家小弟弟五儿,你刚刚不是还说,你知晓我娘又生了个哥儿吗就是他,你五叔.”迎姐儿状似无意的指了指,“还有鑫儿.”
“好好,叔叔姑姑,你们都好.”蓉儿快崩溃了,他这是上赶着来认一堆长辈的呢
然而就在此时,蓉儿只觉得后脑勺被人猛拍了一下,整个人不由踉跄了一下,等稳住身形后,他回头去寻罪魁祸首,却见琏哥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甚至见他瞪过来,反而义正言辞的道:“打小就被二丫头坑,你就不能学乖点儿方还说了我娘才生了个哥儿,怎么又多认了个姑姑你是不是傻啊”
蓉儿懵了一下,回头在俩小娃娃面上扫视了好几遍,还是有些不明所以:“甚么意思二姑姑骗我”
“她没骗你,她只是在坑你.”王熙凤看不下去了,上前将女儿抱了起来,又让蓉儿看,“这是我闺女,你该叫妹子”
一旁的诸人早就笑翻天了,连贾母先前忍着忍着,最终也没能忍住,笑得前俯后仰的,别提始作俑者的迎姐儿了.打从一开始,她就有意识的给蓉儿挖坑,就是吃准了蓉儿不认得人.这么一群的叔叔姑姑叫下来,就算开头会有些警觉,到了后头都习惯成自然了,也就麻木的随便叫了.
结果,可不是吃亏了吗
“蓉儿来,不跟那几个坏东西玩”贾母唤了蓉儿到跟前,一副怎么瞧都瞧不够的模样,一时又想起蓉儿的亲事,喜滋滋的道,“好孩子,哥儿就该早点儿成家立业,回头等你成亲了,我一定去喝你这杯喜酒”
年轻的哥儿姐儿,原就对于类似于定亲成亲的事儿比较害羞,却又喜欢拿这事儿嘲笑对方.一时听了贾母的话,以迎姐儿打头,好些个哥儿姐儿就跟着笑话起了蓉儿.好在蓉儿是个好性子,就算他本身有些小脾气,这会儿面对一群的长辈,也只是笑而不语,好似对这事儿既不热衷,也并不感到羞涩.
忽的,外头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随着门帘猛地掀开,贾赦怒气冲冲的进了屋里.
许是这些年来,贾赦干的丧心病狂的事儿太多了,以至于连二房那些个庶出哥儿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见贾赦这般,二房的庶出哥儿们直接手拉着手脚底抹油直接从后头的穿堂跑了,其速度之快,极有乃父之风.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正堂里就只剩下了大房这些人,以及贾母和蓉儿,并素来不知避讳为何物的宝玉了.哦,对了,惜春也在,不过在绝对大部分人眼里,惜春早就算是大房的人了.
就在此时,贾赦发难了.
“喜酒还喝甚么喜酒嫌自己死的不够快,还是打算拖着阖府上下一起去死哼,见过不怕死,就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哭着喊着求着赶紧去死贾敬他为了一己之私,老太太您又跟着掺合甚么”
贾母目瞪口呆,饶是这些年来她见到太多次贾赦发飙,也万万没有想到会碰上这样的事儿.
“怎的您不会同我说这事儿您完全不知情罢呵呵,老太太,您就没发觉这屋里少了谁吗或者我应该提醒你一句,没错,你屋里有些是你的心腹,可你的心腹是从何而来的,你究竟是知晓还是不知晓再说的明白一些,琏儿媳妇儿曾送你好些个资质不错的丫鬟,她是从二丫头处得来的,那您可曾知晓,二丫头又是从何处得来的那些个丫鬟”
“你你你”贾母猛地意识到了甚么,不敢置信的伸出手遥遥的点着贾赦.
曾经有一度,荣庆堂完全落入了王夫人手里,为了跟王夫人争斗,贾母可算是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然而收效却极为有效.后来,也不知大房和二房闹了甚么矛盾,贾母对具体的事情并不关心,只知晓通过王熙凤的手,收拢了好些个心腹丫鬟.至于那些个丫鬟的由来,她不是没有查过,而是明确的知晓是很久以前迎姐儿下令让管家赖大寻来的,也就是说,并无任何来源问题.
可是,倘若贾赦从一开始就插手了此事,连迎姐儿、王熙凤等人都被蒙在鼓里的话,甚至连经手人赖大都不知底细,那贾母又从何得知呢
而宽敞的正堂里,今个儿虽少了有一半的丫鬟,可让贾母真正在意的人却唯独只有鸳鸯一人.
“你把鸳鸯如何了”抱着一丝希望,贾母咬牙问出了口.
不想,贾赦只冷笑一声:“我的安排的眼线,居然用得着老太太您担心看来,她做的是真心不错,回头我会记得好生嘉奖一番的.对了,索性趁着蓉儿也在,咱们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把事儿全都说清楚了,如何”
“混账东西你怎么敢”贾母气得心口疼,偏生她深知贾赦不是贾政,才不会因着心疼她顾忌甚么,可一想到之前盘算好的事情即将落空,贾母不由的心慌起来,又抬眼见所有人都盯着她瞧,登时忙急急的道,“这事儿同孩子们有甚么关系琏儿,你带着你弟弟妹妹们先退下,还有蓉儿,你先回去,回头我再唤你了.”
没人理会她.
有时候,漠视比鄙视为伤人.
若说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贾母面上,那么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立刻齐刷刷的看向了贾赦,等待着贾赦的命令.
“做都做了,还怕旁人知晓”顿了顿,贾赦拿眼瞧向抱着鑫儿的王熙凤,“琏儿媳妇儿,你带着二丫头、四丫头、璟儿、五儿下去罢.”又想贾母冷笑道,“我可不是怕人知晓,而是不想那些个腌臜事儿污了他们的耳”
王熙凤倒是没有反对,抱着鑫儿领着人下去了,至于年岁还小的五儿则是由迎姐儿上前抱了走,丫鬟们也皆跟在离去的主子后面鱼贯而出.很快,屋里就剩下了对峙的贾赦和贾母,以及已经长大了的琏哥儿和十二,并蓉儿.
按说,以蓉儿的年岁,真心称不上长大,可谁让他就要成家了呢虽说弱冠才算真正的成年,可若是已成家立业,也算是成人了.蓉儿是即将成家,十二则是已经立业,故而皆被贾赦留了下来.
显然,贾母对此极为不满,可惜的是,在场之人没人会将她当做一回事儿.
却听贾赦又催促道:“还等甚么呢,有话直说呗,还是您老人家说不口那我来帮你说好了.蓉儿”
蓉儿忙上前作揖行礼.
“蓉儿,你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说近几年没怎么碰面,不过情份总是在的.你可知晓你将要结亲的秦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家不用做隐瞒,你知晓甚么就说甚么,回头我一定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赦大老爷”蓉儿有些不明所以的望着贾赦,迟疑了一下后,才道,“据蓉儿所知,秦家是个小官人家,据说家风不错,就是家境却有些贫寒.不过,有道是娶妻娶贤,像咱们这等人家,原也不图媳妇儿的嫁妆,因而这门亲事我是知晓并应允的.”
尽管亲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正常情况下,还是会询问子女们的意见.当然,一般来说,身为子女也不会反对,毕竟太离谱的亲事也不可能出现.反之,如果真的要促成很离谱的亲事,那就直接不会告诉子女,左右他们也无法反抗.
“只这些”贾赦苦笑连连,“秦家家主名唤秦邦业,乃是营缮司一个无品阶的小吏,或者应该说,其实就是个在衙门打杂的,跟普通老百姓并无太大区别.秦家好几代都是清贫人家,不说家徒四壁,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只得两个年老的下人伺候着,主母也很早就没了,除却秦邦业之外,秦家还有两个主子,一为即将嫁你为妻的秦氏,另一个则是秦氏的幼弟.”
听贾赦这么说,在场之人除却贾母外,皆面露愕然,包括蓉儿在内.
蓉儿僵硬的挪了挪身子,拿眼去瞧贾母,又回头看了看贾赦,略带一分不敢置信的道:“秦家竟是落魄至此”
清寒人家只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像珠哥儿的媳妇儿李纨娘家,也可以算是清寒人家.然而,李纨之父李守中是正经的科举出身,一身正气,全靠才华和能耐没有任何倚仗的,晋升到了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一职上.尽管前两年李家因着守孝赶赴祖籍,李守中也辞去了官职,可不能否认的是,他确实是一个极为才华之人.至于李家,清寒是清寒,可当年也为家里人请了下人伺候着,对于李纨的教养也从不曾懈怠,等李纨出嫁时,是倾尽全家之力,尽可能为她置办了一份妆奁.
所以说,李纨嫁给珠哥儿,只能说是门当户对,毕竟李父本身有能耐,而珠哥儿却是凭借祖荫庇佑.
然而,不得不提一句,珠哥儿是荣国府二房的嫡长子,他本身并不能继承荣国府,没有爵位可承袭.因此,他娶李纨很合适,没有谁高攀了谁的说法.可蓉儿身为宁国府唯一的继承人,让他娶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姑娘为妻,何止荒谬
“为甚这到底是为了甚么”
许久之后,蓉儿才问出了心底里的疑惑,不是向着贾母,因为他知晓贾母必不会告诉他真相.因此,蓉儿是看着贾赦说出了这话,并渴望得到真正的答案.
结果,贾赦却是生怕他受刺激不够,冷刀子一下又一下:“你以为就这样啧,若光是清寒人家,哪怕只是巷子口倒夜香的人家,我也忍了,至少人家没犯法没做错事儿.可事实却不单单如此,就我查到的消息,你要娶的秦氏,根本就不是秦邦业的亲生女儿,而是他从养生堂抱养来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可笑荒谬”
贾赦目光森然的盯着贾母,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说真的,这些年来,他跟贾母的冲突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却哪次都不像今个儿这般,一副豁出去拼命的模样.
贾赦,是真的怒了.
尽管老话说,娶妻娶贤,可所谓的“贤”不过是个空话罢了,怎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贤又没个明确的标准,其实还不是找门当户对的亲事,另外还会考察双方的人品才能相貌.
然而有一种人,是高门大户绝对不会沾手的,还不是穷困,而是出身不详.
出身不详,并不包括像迎姐儿这种过继的情况,毕竟她虽不是大房俩口子亲生的,可她的身世是可以查实的.真正的出身不详,指的是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知晓.而这里头,父亲不明是天大的忌讳.
“古有五不娶,逆家子不娶,乱家子不娶,世有刑人不娶,世有恶疾不娶,丧妇长女不取.”贾赦一步一步欺身上前,目光冰冷刺骨,“若是我说那秦氏犯了五不娶中的全部,老太太您又该如何反驳”
既然出身不详,生身父母是谁都无法查明,那么说秦氏五条全中亦无不可.尤其最后一条,那就不是冤枉了,秦邦业之妻是生下幼子后不久亡故,已有数年之久.
“你浑说甚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她敬哥儿相看好的,那铁定是合适的”贾母满面的慌乱,连双手都忍不住哆嗦着,眼神是不敢同贾赦对视,亦彻底忘了追问贾赦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
贾赦冷冷的看着贾母,半响后才嗤笑一声:“那么敢问一句,老太太您之前所言,那未过门的秦氏乃是您曾孙媳妇儿里头第一得意人又是从何而来的”
自然,贾母无言以对.
可贾赦并未就此放过她,而是愈发的恼怒起来:“很简单,因为您知晓,就算兰儿将来长大了,或者我将来有多个孙子,他们甭管娶了谁都抵不过那秦氏,对不对可这是为何呢不说兰儿,将来我的嫡长孙怎么就不能娶一个比秦氏门第高的媳妇儿了呢为何您说这是为何因为那秦氏是皇室中人”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琏哥儿是最夸张的那个,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哪怕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他这一下也摔得不轻.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对此还不在意,只一副魂飞魄散的惊恐模样.
蓉儿则是连着倒退了好几步,面上的血色被彻底抽空,两眼空洞洞的望着不远处的贾母,仿佛今个儿头一次认识她.
十二倒是淡定极了,非但极为淡定,反而还有心思吐槽贾母的蠢笨不堪,顺便提前为贾母点了一排的蜡烛.蠢爹有几分能耐,他还是很清楚的,这蓉儿定亲的消息,今个儿早间才传来,紧接着贾赦去了一趟宁国府,晌午之后蓉儿就来了,而如今才不过下半晌,贾赦就能将一切事情打听清楚,很明显就是求助了外援的.
至于外援是谁
这么蠢的问题,十二拒绝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