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前太子耳中,却不亚于惊天霹雳.待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后,前太子蓦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儿.
长青帝子嗣无数,即便不算公主们,单是皇子就有二三十人,其中有好些个是年幼夭折的,尤其在早年间,接连没了好几个儿子.像前太子虽序齿为二皇子,可事实上他却是长青帝第七个儿子,在他前头的六个哥哥,除却顺郡王外,无一存活,其中就包括前太子的同胞兄长.也正是因着前头子嗣折损过在孤这一边”
“那倒是.”廉亲王先是点了点头,旋即面露思索之色,半响后忽的摇了摇头,叹道,“我知晓二哥错在哪里了.”
“你说甚么孤错在哪里”前太子忽的意识到了甚么,面色紧张的望着廉亲王.
廉亲王仍保持着严肃的神情,一板一眼的道:“替父皇做事本无错,可二哥却贪恋权势,明明父皇只是将权势暂借予您,可等到要收回时,您却不舍得了.亦如那些个向国库借了欠银之人,拿的时候是痛快了,可等到要归还时却推三阻四的.其实,借银本无错,交情好免了利钱无妨,就像如今跟在我身边做事的贾恩侯,倘若他一时短了银子开口向我借,我仍是会借予他的.”
“因为他会还”前太子下意识的接口道,旋即身子忽的颤抖起来,且颤抖的幅度愈发大了,到了最后仿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里也明显透着惊颤,“孤以为,父皇松手给了的,那就是孤的了,没想到啊,孤是真的没想到啊,明明已经给了却还会再收回去.”
倏地,前太子猛一抬头,面上除了惊颤外,还有着近乎绝望的醒悟.
“孤明白了,孤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哈,孤很傻,那些一心跟着孤的人则傻.皇太子算得了甚么,整个天下都是父皇的,我这个皇太子也不过是父皇赐予的,他能赐给孤一切,就能轻易的夺走.那些蠢货,为何跟着孤的都是一群蠢货呢孤没想到啊,其实老四你才是最聪明的一个.”
前太子感概连连,只是说着说着,却不由的失声痛哭.
他是醒悟了,却醒悟的太晚了.或者应当说,即便醒悟了也没有任何作用,不是人人都能像廉亲王那般淡然的接受一切.
所谓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真的仅仅是一种说法,在接受皇恩时,那种感激涕零很快就会变成理所当然,可若是权利被收回,又有几人能不怀丝毫怨恨呢至少,前太子认为他自己就做不到.
待哭够了,前太子面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抬眼看向仍保持着冰山脸的廉亲王,冷不丁的道:“假若有一日,父皇想要老四你的性命,你会如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廉亲王如同在谈论今个儿天气一般,淡然的道,“倘若有一日父皇真的要我死,那就证明是我真的错得太离谱了.”
“哈哈哈哈哈老四,孤真的好后悔,后悔没早日同你敞开心扉谈话.罢了,你走罢,孤相信甭管将来谁会成为储君,你一定能当一个贤王.”
前太子笑出了眼泪来,朦胧之间见廉亲王冰山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之色,旋即向他拱了拱手,便悄然离开了.
谁也没有察觉到,待廉亲王离开后不久,一个相貌普通到甚至有些丑陋的宫人,悄悄的离开了东宫,速度极快的掠过各处宫阁殿宇,最终闪身进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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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里,贾赦心情倍儿好.
讨人厌的蠢弟弟终于麻溜儿的滚蛋了,他本人则是如愿以偿的离开了翰林院,虽说御史台也没比翰林院好在原地瞪着贾赦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带着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去了荣庆堂.
许是真的被贾赦说中了,荣庆堂里比年前安静了太直,并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待觉得暂时安全后,才带着一脸惊魂未定的神情道:“真要有那样的事儿,我怎么可能忘了说呢其实很简单的,表姐她自个儿不愿意嫁,外祖父大舅舅他们也不能强逼着她上花轿罢真要那么做了,那成甚么样了,张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她不愿意嫁”那拉淑娴愣住了,迟疑了片刻后,才缓缓的道,“莫不是当年目睹她娘难产而亡,她心生惧怕了”
“不是,她只是不舍得小表弟罢了.”说起这事儿,十二也颇为无奈.
因着年岁和日常相处的关系,十二跟张家二房三房的两位表哥感情好一些,不过张家那头倒是和睦得很,他偶尔也见过几次小铃铛抱着幼弟出来逛园子,看得出来小铃铛对于她那个弟弟极为在意.那哥儿跟迎姐儿同年所生,只比迎姐儿小了几个月罢了,算起来也有五岁了,可常被小铃铛抱着,极少见他下地走路.又因着那哥儿生下来便没了娘,被张家长辈宠溺着长大,虽尚未看出问题来,不过据悉那哥儿极为任性,甚至有些刁钻了.
虽未曾亲眼目睹,可十二却听两位表哥无意间提起过,仿佛是自打继室进门后,那哥儿脾气愈发坏了,而小铃铛似乎也很有些忐忑.紧跟着张家二房、三房又陆续诞下了哥儿,自然张家老太爷、老太太也不可能完全不顾其他孙儿.种种原因汇在一起,引得张家大房这对姐弟愈发的不安起来,而最明显的就是,明明已经替小铃铛寻好了亲事,她却断然拒绝.
“竟还有这样的事儿”那拉淑娴惊愕至极,她先前完全不曾听说这些事儿.
十二苦笑一声,这本就是张家的家务事,即便他偶然间从两位表哥口中听到了些许消息,也不可能大喇喇的胡乱传罢何况,这两年大大小小的事儿发生了一堆,跟外头那些事儿比起来,显然张家后宅里的事儿完全不值得一提.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十二并不希望那拉淑娴因着这些琐事烦恼,关键是,烦恼了也完全没用,那又何苦平白伤神呢
好在那拉淑娴也是明事理的人,略一思索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当下无奈的向十二摇了摇头,嗔怪道:“我知你是好意,不过在你心目中,我就这般容易伤神”
“左右她已经说了人家,只等着再过两年,完了三媒六聘就能嫁过去了.对方都不着急,您再急又有何用”十二摊了摊手,他对于张家大房的姐弟俩是真心不熟,谈不上有任何感情,故而提起他们,就如同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儿一般.
只是听十二这么一说,那拉淑娴愈发惊疑了:“说好了人家你方才不还说小铃铛不愿意出嫁吗”
“她一个姑娘家,能一辈子不出嫁吗”十二比那拉淑娴惊讶,“如今是看在她年岁尚且不大,再说她非要守着年幼的弟弟,张家总不能硬生生将她撵出去,这才纵着她.可再怎么纵容她,也不可能任由她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呢.别闹了,她今年都十八岁了,我看最多两年,她铁定会嫁出去了.”
“那若是她还不愿意呢”
那拉淑娴脑海里不由的浮现了小铃铛刚出生时候的模样,虽说那只是原主的记忆,可如今回忆起来却仍是格外的清晰.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丫头片子,慢慢的长大,成了一个白嫩可爱的小姑娘.再往后,她出嫁了,回娘家的次数有限,可每次离开娘家时,都会被小铃铛抱住哭一通.而在这之后,张家那位老老太太过世,荣国府也接连出事,等再度见到小铃铛时,已经数年之后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呢,一转眼连十二都已有七岁了,小铃铛竟是已出落成真正的大姑娘了.可那拉淑娴万万没想到,那孩子竟会钻了牛角尖,因不放心幼弟愣是不愿意出嫁.
蓦地,那拉淑娴回过神来:“等等,我差点儿被你糊弄过去了,你倒是说说,张家给她说了甚么人家”
十二满脸无力吐槽的神情,有心辩解自己没打算糊弄她,不过话到嘴边却变了样儿:“娘您就放一万个心罢,张家人的品性您还能不知晓吗即便表姐没了亲娘,也绝不会有人苛待她的,给她选的亲事自然也是妥当的好人家,绝不会有问题的.至于若是两年后她还不愿意嫁那也是张家人该操心的问题.”
“你直说,究竟说的是哪个人家”
“是娘您也知晓的人家.史家,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就是得了圣上恩赐不降爵世袭保龄侯爷爵位的史家大爷.”十二如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