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贾母唤来细细说明了原委后,王夫人面上只余苦笑连连,完全不知晓该说甚么才好,最终还是贾母动了怒,王夫人才支支吾吾的说了缘由.
“老太太,您真的是难住我了.但凡搁在往日里,我说甚么也会去一趟.可如今这档口罢了,也不怕您笑话我,其实前不久我刚去了一趟娘家,结果娘家老爷子不在府上,老太太托病说甚么都不愿意见我,二嫂子是对着我冷嘲热讽的,半点儿脸面都不曾给我留.还有我那娘家大哥,他索性当着我的面询问管家铺子庄子可曾卖掉了,说是户部那头等着要的,若是再拖些日子,怕是咱们府上的赦大老爷又要上门讨要了.”
王夫人这话不可谓不直接,饶是贾母听到半茬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这会儿也连气带羞的,老脸燥红一片,愣是半天都没吐出句囫囵话来.
一旁尚未离开的贾政横了王夫人一眼,道:“不成就罢了,等年底述职时,我自个儿递了折子上去,想来也是能调职的.再不然,外放个知州也不赖.”
以贾政之能,想调任到盐课基本上是没有希望的,不过若仅仅是外放个知州,确实不算难.唯一麻烦的是,恐怕届时调任去贫瘠地方的可能性会很高,若真如此,就有悖贾母先前所愿了.
“老爷,真不是我不愿意舍了这张脸,只是娘家那头,原先最疼我的就是娘家老太太,她不愿意瞧见我,我能有甚么法子我大哥那人倒罢了,原就没甚么心眼子,就算说话不好听了些,回头我略哄他两句他一准不会同我计较了,可哄好他也没甚么用呢”王夫人很是为难,她自是看出来贾政动了真火,可她却也是真没法子,出嫁女靠的就是父母,兄长嫂子其实原就靠不住.如今,往日里最疼爱她的王家老太太不管她了,她还能如何
“罢了,左右如今才六月底,离年底述职还有好久呢,说不定到时候你娘家人也就消气了.”贾母不愿意在这档口开罪王家,况且她打从心底里认为王家这番举动真算不上甚么,实在是因为她本人也对贾赦气恼得要命,别说无故舍了,四处打探消息,还为此去各处收买了好些眼线,保准整个荣国府里发生的大小事儿,一件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对此,那拉淑娴颇有些无力吐槽.
以往在东西六宫,各种小道消息皆是极为重要的,可搁在荣国府里,再执着于那些个细枝末节真心没啥必要.那拉淑娴已经知晓了贾母的打算,无非就是给贾政换一个方便捞钱的职位,这便已经够了,她是真没兴趣听里头的详细解说,偏容嬷嬷兴致极高.
“说时迟那时快,却听二太太对老太太道,事儿已经办妥了,只坐等来年看政二老爷调职罢说不准,还能在太子一边的暂且不论,即便是关系并不亲密的臣子,到了这档口也不由得慌乱起来.又因着临近三年一度的回京述职,很多在外地任职的官员纷纷缓了行程,宁愿迟到挨了劣评,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进京.至于皇亲贵胄们,一方面观望着具体情形,另一方面也偷偷的将自家的子嗣往外头送.
整个十月间,京城中皆人心惶惶,尤其长青帝一改往日里宽厚仁慈的形象,派重兵围了朝中几位重臣的府邸,是接连问罪太子心腹,牵连之广为之侧目.
直到十一月十六日,长青帝终将废黜皇太子一事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即这日起,废太子之事才总算是再度落下了帷幕.
然而,这仅仅是表面上的.
几十年的皇太子生涯,不单让太子党遍布整个徒家王朝,是让太子在臣子、世家、百姓之中颇具威名.而所谓的二立二废,非但不曾让太子身败名裂,反而使得有部分人心存侥幸,觉得长青帝必然只是像上一次那般原谅太子,以至三立太子.
这种流言颇为得人心,在最初的不安过去后,太子党们纷纷静下心来,收敛的有之,然多的则是静候佳音.
事实上,不单旁人这般想,就连贾赦都是这么个想法.
“且等着罢,上回被废后不出半年,那位就被放出来了,我猜这回最多也就一年半载的.这当爹的,能跟自个儿的亲生骨肉过不去吗骂过打过,回头还不一样是亲父子啧,我小时候我家老太爷也没少揍我”贾赦感概连连,“不过那位也真是不错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谁也顾不上我了,连往日里常听到的冷嘲热讽都没了,上回我碰见潘学士,他还冲着我笑了笑.好悬没吓死本老爷我”
可不是吗太子都二度被废了,相较而言,讨人厌的贾赦也就没那么讨人厌了.
咳咳,准确的说,不是贾赦不讨人厌了,而是都这档口,谁也没工夫跟一个蠢货计较那么多.尤其贾赦已经跟着廉亲王混了好几个月了,从里到外都烙上了廉亲王的戳,偏廉亲王还是太子最有利的支持者之一,如今太子倒了,虽说起复的可能性很大,可看廉亲王笑话的也不少,连带贾赦都被人嘲讽了许久.
这叫甚么徒然间,仇恨变成了惹人怜爱,怜爱他这个大傻子.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以贾赦的脑子尚不足以完全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十二倒是心知肚明,可他却懒得同蠢爹细细分说,哪怕见贾赦又在犯蠢,十二也只笑道:“那是不是甭管我怎么闯祸,老爷您都一样疼我”
贾赦悚然一惊,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十二猛看,许久才道:“说罢,你又干了甚么事儿老实交代”
“其实真没甚么,顶多就是临近年关了,我也有交好的朋友.这不,从老爷您的私库里取了几样不错的扇子、坠子,想来老爷您应当不会介意罢”十二说着,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儿的跑开了.只余下贾赦一脸懵逼的望着十二跑远的背影,他的珍藏啊别都被这混账小子给祸祸了哟
在特地去私库了点了一遍后,贾赦生无可恋的去东暖阁里寻那拉淑娴,一见面就抱怨道:“淑娴,你管管琮儿罢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上次拿了我心爱的盆景送了他外祖父,这回居然把我珍藏的扇子拿走了一多半我跟你说哟,这孩子呢,不打真不行”
那拉淑娴正在翻看着账本子,心里头盘算着还有哪家忘了添礼,哪怕年礼齐全了,等翻过年正月里拜访时,仍要多备着些.别提府里的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都有各自的朋友了,偏还未娶妻,这备礼的事儿都得由她惦记着.
冷不丁的听得贾赦的抱怨,那拉淑娴头也不抬的回道:“想打就打呗,又没人拦着老爷您.”
虽说贾母素来偏疼小辈儿们,可她那性子,属于没人告状就不会理会的.想也知晓以十二的德行,即便挨了打也绝对不会跟贾母告状的,既如此,打了也是白打.
“你咋能这样呢”见那拉淑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贾赦登时不乐意了,直接劈手夺过了她手里的账本子,略看了一眼后就给丢到了炕尾上,“那可是咱们的琮儿,你咋就那么狠心呢”
没了账本子,那拉淑娴也不恼,只一脸无语的瞅着贾赦.
见状,贾赦不乐意了:“琮儿他年岁还小,再说这男娃儿,淘气一些原就是正常的,咱们当爹娘的,耐着性子多教教就好了,犯不着动辄就是打骂.万一打出个好歹来,自个儿心疼不说,还容易吓到孩子.你又不是不知晓,二房的珠儿直到这会儿见到我二弟,都有些怕怕的.这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的,一点儿趣味都没有.你说是这个理罢”
听贾赦说了这一大通的话,那拉淑娴愈发的觉得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这小孩子嘛,回头略训斥两句倒使得,可不能打骂他,就算再淘气,那也是咱们亲生的怎么能说打就打呢”贾赦说着说着,不由的愣住了,懵了半响后才道,“话说回来,方才是我说要打琮儿,对罢”
那拉淑娴:“”
已经被自己蠢哭了的贾赦默默的掩面,好在他没旁的优点,端的是脸皮厚如城墙,很快就想起了旁的事儿,扯开话题道:“淑娴,你猜这一回圣上能憋多久我记得,我最久的一次,有足足三天都不想理琮儿,圣上那么能耐,应该会挺久罢”
“您说是就是罢.”那拉淑娴对贾赦素来没法子,况且她是后宅女眷,原就无需理会朝堂之事,因而只随口敷衍着,心底里却已经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前太子殿下点了一排蜡.因着有先例在前,怕只怕连前太子殿下本人都会这么想,满心期待的盼着长青帝开恩,再度将自己放出去,乃至第三次复立他为太子.
可惜这一次,却是永远都没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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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淑娴猜测的不错,前太子殿下虽被拘谨于宫中,却并不曾像上次那般直接被挪到冷宫里,而是仍留在象征着储君的东宫里.也正是因着如此,前太子殿下相当得淡定,甚至能做到淡然自若的见那些个借口年关将至前来探视笑话他的兄弟们.
只是,一直到腊月中旬,前太子才终于开始慌乱了起来.
探视诸人中,没有廉亲王.
头一次,前太子有着一种极为不确定的感觉,哪怕上次再怎么忐忑不安,可廉亲王第一时间给他递了消息,虽说没有实质上的内容,却是安慰他稍安勿躁,等长青帝气消了一些后,自会替他求情.然而这一次,廉亲王非但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自打九月三十长青帝对诸皇子宣布废太子后,前太子就一直不曾见过他.
“来人,想法子去一趟廉亲王府,或者打听一下他的消息.外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儿快去打听”
前太子不停的安慰着自己,想着说不定廉亲王只是忙于公事,毕竟廉亲王原就是个忙起来连吃饭睡觉都会忘了的人.可略一思量,就知晓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以往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儿.
事实上,廉亲王不单单是前太子的兄弟,是所有皇子中,唯一一个公开明确支持他的人.尤其廉亲王本身出身就不低,生母是贵为四妃之一,养母是继后,加之又被赐封为亲王,且手头握有实权.唯一的缺点恐怕就是在朝堂上名声虽不大好,可这在前太子眼中,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倘若失去了这样一个有力的支持者,对于如今已经失势的前太子来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儿.”
甭管再怎么努力的自我安慰,都抵不过廉亲王未曾来探视他的事实.尤其等他派出去的人被撵回来后,前太子几乎感到了一丝绝望.再往后,底下宫人想方设法的得了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得知廉亲王还真就没闲着,明明都临近过年了,那位爷依然忙着四处讨债,以至于那些个已经从废太子一事中缓过来的人家,纷纷又再度进入了诅咒日常.
这个消息稍微给了前太子一丝安慰,他琢磨着,也许等小年夜,廉亲王还会向上次那般替他向长青帝求救.或者因着这次时日尚短,会等到大年夜宫宴上再不然,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前,他总能替自己求情了罢
然而,甚么都没有.
小年夜过去了,大年夜也悄然而逝,旋即便是正月里的拜年,等出了正月十五,年味儿渐渐的散去了,而东宫里也不再像年前那般时常有人来探视,慢慢的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廉亲王就跟消失了一般,若非偶尔还能听到宫人提起谁家又被廉亲王讨债了,前太子都要以为那货死了呢
还不如死了,至少这样他就用不着这般绝望了.
就在前太子一日比一日绝望之时,京城里已经彻底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要不怎么说人们都是健忘的呢尤其是京城里的老百姓们,连改朝换代的事儿他们都经历过,像废太子这种事儿,虽说最开始难免惊疑不定,可既然过去了那就无需再费神了.没多久,大家就各过各的,仿佛完全忘却了年前的那场混乱.
可惜,老百姓们忘却了,却并不代表长青帝也会跟着忘却.
先前是顾忌到年关将至,很多事情都不能处理,可如今都出了年关了,谁还会在意这些长青帝接连下了数道圣旨,以从未有过的雷霆手段狠狠的治罪了朝堂上多位重臣.
也许,不该说是从未有过,而是应当说长青帝恢复了年轻时候的狠戾手段,从正月十六开始,几乎每隔一两日就会有人获罪入狱,直至二月初二,左都御史雷潭上折恳请长青帝复立皇太子
该说甚么才好呢这年头,真的是不缺勇于作死的人,长青帝明摆着心情不好,竟还有人硬着头皮冲上去寻死,哪怕素来有不杀言官的说法,可身为圣上,若真想整治臣子,有的是法子,哪里就一定要用杀招了
于是,这位勇于作死的左都御史大人成功的得了一通训斥,并被勒令闭门思过一月.
这已经很善良了,起码没死也没被革职查办.只是即便如此,这也给后来者提了醒,至少在短时间内,应当没人再向长青帝递折子了,毕竟,即便是作死也没必要一个跟着一个抢着上去.
就在这位倒霉的左都御史大人被勒令闭门思过之后没几日,前太子殿下终于想尽一切法子,让人递了消息出去.确切的说,是前太子趁着廉亲王的胞弟十四皇子来探视时,好话说尽终于让其同意帮忙带个话儿.
至二月中,廉亲王独自一人前往了东宫.
因着前太子虽被拘禁,可长青帝并未严令不准探视的缘故,事实上前太子一家子并未吃太多苦头.该有的份例一应都不曾短缺,仅仅只是失去了自由而已.然而在很多时候,优渥的生活并不能抚平绝望,待廉亲王见到了久违的前太子时,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仍有一瞬间的震惊.
前太子的容貌原是极好的,丰神俊朗体态修长,加之他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以至于曾被多人赞誉为十全十美之人.
可惜,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听说二哥想见我”面对曾经的太子二哥,廉亲王收了素日里的自称,只是固有的习惯却不曾改,保持着惯有的冰山脸,开门见山的问道.
虽只是数月的拘禁,可前太子的心态确是变了许多,他隐隐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却很是不愿意相信,因而在见到了曾经的支持者时,一个没忍住便径直问出了口:“你为何不替孤向父皇求情”
廉亲王漠然的看着前太子,一言不发.
“为何这到底是为何孤以为,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支持孤的可为何连你都背叛了孤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是支持大哥吗可他已经没有未来了,还是你打算自立山头哈哈哈哈,老四,孤真的看错你了,这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前太子双目赤红一片,眼里的疯狂和绝望各占一半,不过隐隐的还是能看到一丝期待,似乎在等着廉亲王给予他解释.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足足一刻钟后,廉亲王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渐渐的露出了一丝狐疑.
“二哥为何会这么想是我做了甚么事儿,才给了二哥这种错觉吗”
“你是说你并不曾背叛孤”蓦地,前太子心中再度燃起了一丝希望,目不转睛的盯着廉亲王,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廉亲王先是摇了摇头,旋即面上的狐疑之色愈发的浓重了,“这不是背叛的问题,而是我甚么时候支持过二哥您”
“你说甚么”前太子不敢置信的望着廉亲王,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幻听了.
而这一次,似乎是想通了甚么,廉亲王不再像以往那般的惜字如金,而是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为人子,我该听从父亲的话.为人臣,我自当听从圣上的话.却不知,何时何地我竟成了支持二哥您了若是您指的是以往我助您的事儿,可那是因为您曾经是储君,又是我的兄长,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帮衬您也是我应当做的事儿.可我从来不是您的属下,何来背叛一说”
“你帮孤,是因为孤是太子”
“还有兄长.您是我的兄长,即便如今已不是太子,我也会帮您.”廉亲王平静的道.
“那孤让你去同父皇求情放孤出去”说这话时,前太子只直勾勾的盯着廉亲王,可惜后者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不可能.”许是觉得这么说有些不留情面,廉亲王在迟疑之后又道,“您是我的兄长,可那位却是我的父皇,我不能为了区区一个兄长,而同父皇作对.在这个世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我为此忤逆父皇.”
“那上次呢那上次呢廉王殿下,你倒是跟孤解释一下上次是怎么回事儿明明上次,你为了救孤出来,不惜当着众人的面,跪求父皇放了我,甚至为此磕头磕得鲜血淋漓”
廉亲王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一丝苦笑,沉默半响后,才吐出了一句话.
待听清楚廉亲王这话后,前太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那是父皇让我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