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钱走在崎岖的山路,由于我走不惯山路,因此我们走的很慢。到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我们才翻过了两道山梁老钱催促我说:“咱们得快点走了,要不然赶不宿头了”。
我抹了一把脑门的汗珠,气喘吁吁的说:“你别再催了,再催我也走不动了你不知道,我这脚底下都已经磨出水泡了”。老钱见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跺脚挖苦我说:“你们这些喝洋墨水的,是太娇气了”。我知道他着急,故意逗他说:“这自古有一句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大概说的是我这种人吧”。
老钱自觉失言,于是换了脸色,对我嘘寒问暖道:“先生,你的脚怎么样了”。
我笑道:“没关系,是已经磨破了”。
老钱嘬着牙花子,皱眉说:“这可怎么好呢”。他让我坐在路边,把鞋袜脱了,抬起我的脚丫子看了看说:“先生,你这脚底板都磨出血了,这还怎么走呢”。
我说:“不打紧得,我歇一会好了”。我皱着眉头,把鞋袜又穿了回去。老钱颠起脚尖往身后瞧了瞧。我问他说:“喂,老钱,你瞧什么呢”。
老钱眼睛忽然一亮,对我说:“你听见声音了么”。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声音”。
老钱说:“铃声啊”。
我笑道:“这里怎么会有铃声是不是你听错了”。
老钱道:“别出声,铃声在咱们的后面”。
我连忙套了皮鞋,向身后望去,只见身后云蒸雾绕,来路已经隐没在一片雨雾里了
我轻声的问老钱说:“他们在哪儿呢”。
老钱指了指雾里,道:“他们在雾里呢,咱们在这里等着他们”。
我好的问老钱说:“他们是干什么的”。
老钱笑道:“他们是运盐的,先生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里不产盐巴,因此老百姓吃的盐都要从山外面,用驮马运进来的“。
我和老钱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看见云雾里面走出了一队驮马那队驮马大概有十四五匹的样子,马背都驮着麻包,一步一步的往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们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同样看见了我们,走在头里的一个年汉子,牵着一匹枣红马,向我们喊道:“喂前面的朋友,你们是干什么的”。
老钱小声对我说:“他们以为咱们是土匪,跟咱们盘道呢”。说完,他扬声喊道:“老乡,我们不是土匪,你们过来吧”。
那大汉搭凉棚,仔细打量了我们一会,又喊道:“你们怎么不走了啊”。
老钱笑道:“我们这位先生走不动了,你们别害怕”。
那大汉回头对身后的小伙子嘀咕了几句,又喊道:“那你们让一让,我们要过去了”。
老钱把我拉到路边,叮嘱我说:“小心点,这些马驮的东西很沉,别让他们把你挤到沟里去了”。
大汉用木棍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秃儿秃儿”的打着响鼻,抿着耳朵,躬着脊背,奋力地往一窜,马蹄子踏在石板路面,铮铮作响我见那马瘦骨嶙峋,驮着它身体还要重的两个大麻包,步履蹒跚的走在一米多宽的坡路,石板路一面是山,另一面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涧,只要马蹄子一滑,会连货带马一起翻下山去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大,刚才还艳阳高照,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阴了下来树木草叶都湿漉漉的,结满了水气,空气也变的的,雾气弥漫在丘陵和沟谷间。
老钱望了望天,很遗憾的说:“快下雨了”。
马队走到我们跟前,老钱叫住了年汉子,跟他攀谈了起来他跟年汉子商量,想要租他们的一匹马,年汉子摇头,说他们的马都是用来运盐的,并不是给人骑的,而且他们也没有闲置的马了
老钱不死心,说我是县太爷请来的客人,让他想办法腾出一匹马来那年汉子瞅了瞅我,嘀咕说:“他真是县太爷的客人”。我见老钱撒谎,心里不免慌张,于是板起了面孔,用英语对那年汉子说:“我需要租用你的一匹马”。
那年汉子多少也见过一些世面,见我不但身穿洋装,而且还会说鸟语,不禁对我肃然起敬,问我说:“这这”。老钱在一旁提醒道:“先生,要叫先生”。
那年汉子一拍脑袋说:“对,要叫先生这位先生,您会说国话么”。
老钱眼珠子一转,说:“先生是外国人,当然不会说国话了”。
年汉子不信道:“他怎么会是外国人呢人家外国人都是蓝眼睛、高鼻子,他怎么长了一副国人的样子”。
老钱怕这年汉子问东问西,问出了破绽,于是祭出了杀锏道:“行了,行了你也别废话了,我问你能不能借我们一匹马吧”。
年汉子面露难色,说:“这个真不是我们不借,你们没看见么每匹马都驮着东西呢,连我们也没马骑啊”。
老钱咬牙切齿,指了指年汉子说:“你这个榆木疙瘩,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干这一行了”。
年汉子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老钱说:“我老实告诉你查理先生很生气,只要他跟县太爷说几句坏话,你这买卖甭想干了,你信不信”。
年汉子常年在外面跑,怎么能不知到这洋人的厉害别说是县太爷了,是本地的府台大人,见到了洋大人那也是要作揖行礼的,何况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呢这自古道,民不跟官斗,何况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年汉子想到了这里,转头喊道:“黑妮,你把黑马倒给他们”。
黑妮是一个肤色黝黑的健壮姑娘,他扎了一条麻花大辫子,穿了一身碎花小褂,蓝布的裤子,赤了一双大脚板。他听见了年汉子的话,问道:“爹啊,黑马身的货这么办啊”。
年汉子说:“你往别的马匀匀”。
黑妮答应了一声,一甩辫子转身沿着山路,往驮队的后面跑去老钱拱了拱说:“多谢老哥,多谢老哥了”。
那年汉子一摆,说:“没什么好谢的,咱们出门在外的都不不容易。对了我那马还有一把油纸伞,马要下雨了,你们拿着用吧”。
老钱说:“谢了,老哥,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啊等我们见了县太爷,一定给你们美言几句”。
那年汉子一抱拳头,说:“多谢了我那边还有事,不能陪两位了”。
老钱拱道:“老兄请便”。
那年汉子挺胸凸肚,大步流星赶了头马我悄悄的扯了扯老钱的衣襟,问他说:“我说老钱,你认识县太爷”。
老钱一楞,说:“不认识啊”。
我说:“那你还帮人家美言呢”。
老钱呵呵一笑道:“我不这么说,咱们能借着马么”。
我们正在小声嘀咕,见黑妮儿牵了一匹白鼻子黑马,向我们走了过来老钱冲我矜鼻子眨眼睛道:“先生,你瞧我们山里女人怎么样”。
我装糊涂道:“什么怎么样啊”。
老钱向黑妮投去了欣赏的目光,说:“你看我们山里的女人,虽说都是粗大脚的,没有你们城里女人长的秀气,可是她们吃苦耐劳,性格泼辣,该高的地方高,该凹的地方凹,你们城里女人强多了”。
我见黑妮果然胸脯高耸,一颤一颤的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全然没有城里女人的那种矫揉造作的媚态她走近了我们,对我报以善意的微笑,雪白的牙齿,闪着陶瓷一样的亮光我赶紧拉了拉老钱的衣襟,小声警告他说:“别瞎说了,她人过来了”。
老钱脸皮一麻达,说:“她又不是母老虎,你怕什么呀”。
我急道:“谁说她是母老虎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老钱见黑妮走近了,跟我使劲挤了挤眼睛,小声说:“得了,你装好你的洋大人行了”。然后他咧着嘴冲黑妮笑道:“哎呀,大妹子,你可把马牵来了,等得我们都快急死了”。
黑妮瞅着老钱皱了皱眉头,撇了撇嘴对他说:“这匹马给你们骑,但有一样,你们可不能抽它呀”。
老钱嬉皮笑脸道:“我说大妹子,你是不是弄错了你不让我们抽它,那我们怎么骑它呀”。
黑妮眉毛一挑,说:“我这匹马性子烈,我怕你把它惹毛了,它再把你们掀进沟里去”。
老钱脸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半晌才说:“你怎么牵来这么一匹马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骑了”。
黑妮咯咯笑道:“我怎么不让你们骑了我给你们牵着,你们谁马呀”。
黑妮微微抬着下巴,挑畔似的眨着眼睛,瞅着我和老钱。老钱后退了一步,把我拉了出来,对黑妮说:“他的脚坏了,你让他马吧”。
黑妮对我点了点头,扶我了马。我坐在马背,仰头看见头顶乌云密布,远处雨雾蒸腾,黑妮的衣服被风一吹都粘在了身,勾勒出她曼妙而健美的身姿我心想:“已经起风了,那么距离下雨也不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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