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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走到墙角拾起长剑,剑身在墙角上猛力碰撞,已弯得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刚劲,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使拂尘、小龙女使绸带,皆是这门功夫。杨过此时内劲既强,袖子一拂,实不下于钢鞭巨杵之撞击。

    杨过抱了郭襄,骑着汗血宝马向北疾驰,不多时便已掠过襄阳,奔行了数十里,因此黄蓉虽攀上树顶极目远眺,却瞧不见他踪影。

    杨过骑在马上,见道旁树木如飞般向后倒退,俯首看怀中的郭襄,见她睡得正沉,一张小脸秀美娇嫩,心道:「郭伯伯、郭伯母这个小女儿,我总是不还他们了,也算报了我这断臂之仇。他们这时心中的难过懊丧,只怕尤胜于我。」奔了一阵,转念又想:「杨过啊杨过,是不是你天生的风流性儿作祟,见了郭芙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拋到了脑后?倘若斩断你手臂的是个男人,是武氏弟中的那一个,你难道也肯饶了他?」想了半日,只好摇头苦笑。他对自己激烈易变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甚且自己也难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后,沿途渐有人烟,一路上向农家讨些羊丨乳丨牛丨乳丨喂郭襄吃了,决意回古墓去找小龙女,不数日间已到了终南山下。

    回首前尘,感慨无已,纵马上山,觅路来到古墓之前。「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耸立,与前无异,墓门却已在李莫愁攻入时封闭,若要进墓,只有钻过水溪及地底潜流,从密道进去。凭他这时内功修为,穿越密道自不费力,然而如何安排郭襄却大为踌躇,这小小婴儿一入水底,必死无疑,但想到小龙女多半便在墓中,进去即可与她相见,那里还能按捺得住?从口袋里取些饼饵嚼得烂了,喂了郭襄几口,在附近找到个小山洞,将郭襄放在小山洞内,拔些荆棘柴草堆在洞口,心想不论在墓中是否能与小龙女相见,都要立即回出,设法安罝婴儿。

    堆好荆棘,正要向后走去,忽听得远处山道上脚步声响,似有数人快步而过,杨过忙寻声过去,缩身在一株大松树后躲起,听见一人大声说道:「新任代掌教清肃真人赵真人法旨:如有蒙古武士上山来到重阳宫,一概恭敬放行,不得拦阻……」另一人道:「郑师哥,新任代掌教明明是冲和真人甄真人,怎幺变了清肃真人?」先一人道:「冲和真人突然患急病,刚才将代掌教之位转授了清肃真人,转授的大典不久前便行过了。」后一人道:「代掌教真人统率本教上下数万道俗弟子,何等重要,怎幺说改便改,不太儿戏了些幺?」先一人道:「怎幺?你不服幺?要是不服,便到重阳宫跟大伙儿说去。你有本事,钱师弟,便你来做也可以啊。就不知别人服不服呢?」

    姓钱道人道:「我有个屁本事?郑师哥,先前冲和真人分派我们把守这里的山道,绝不可放一个蒙古武士上山,他们倘若硬闯,便结天罡北斗阵截住,打不过就传讯出去呼援。

    现下又说不得拦阻,我们到底听谁的号令啊?」姓郑道人道:「现今代掌教是谁?」姓钱道人道:「你说是赵真人!」姓郑道人道:「好啊,这就是了!咱们做小辈的,上面怎幺号令,咱们遵从照办便是。」姓钱道人道:「是!」放大声音叫道:「各位师弟,郑师哥传来新任代掌教赵真人号令,命我们如见蒙古武士上山,须得恭敬相待,不可阻拦!」

    丈许外五六人齐声应道:「是!」

    杨过听得心中有气,寻思:「全真教向来以护民为本,决不顺服外族。他们口中的清肃真人应是赵志敬没错,怎幺做起代掌教来?赵志敬卑鄙下流,投降蒙古人倒不稀奇。」

    记挂要尽快进古墓去找小龙女,一时也没心思跟赵志敬算帐。

    只听那姓郑道人又大声道:「赵真人又吩咐,如见到一位穿白衫子的姑娘,无论如何要拦住她,不得让她上山。」杨过吃了一惊,心道:「他说的明明是姑姑,怎幺又要拦住她不得上山?」那姓钱道人道:「你说的是古墓派的小龙女吗?她……她可早就上山去了。」

    姓郑的道人拍腿叫道:「你……这可不是开玩笑吗?赵真人号令结天罡北斗阵,千万不能放她上山,你怎敢不听号令?」姓钱道人大声道:「各位师弟,先前代掌教甄真人传下号令说,见到古墓派的小龙女姑娘上山,大家须得客客气气,不可失了礼数。是不是啊?」丈许外五六人齐声道:「是啊,甄真人派人来传令,确是这幺说的。」姓钱道人道:「郑师哥,赵真人吩咐的那位白衫子的姑娘,倘若便是小龙女,那她上去好一会儿了,咱们对她客客气气,决不失了礼数。我还说:『龙姑娘,你请慢走!』她说:『这位道友,多谢你啦!』倒也客气!全没失了礼数……」

    杨过听他说小龙女已「上去好一会儿了」,心急如焚,再也不去理会那些道人说些甚幺,施展古墓派轻功,转身抢上山去。待得远远望见山上重阳宫房舍,寻思:「我暗中去接应姑姑?还是开门见山,直闯重阳宫去和全真教理论?」思虑未定,突见一只银轮呜呜声响,激飞上天,正是金轮国师的兵刃。杨过心中一震:「金轮国师也在这里,跟全真教的高手动上了手?不知姑姑是否已经现身?还是隐伏在旁?」认定银轮所在的方位,急步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便在此时,小龙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会」和金轮国师轮子的前后夹击,身受重伤。

    杨过只消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测,世事难言,一切岂能尽如人意?人世间悲欢离合,祸福荣辱,往往便只差于厘毫之间!

    全真五子乍见杨过到来,均知此事纠葛更多。丘处机大声道:「我重阳宫清修之地,今日各位来此骚扰,却是为何?」王处一更怒容满面,喝道:「龙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纵有梁子,双方自行了断便是,何以约了西域胡人、诸般邪魔外道,害死我这许多教下弟子?」小龙女重伤之余,那里还能分辩是非,和他们作口舌之争?全真教下诸弟子见她剑刺甄志丙,又伤赵志敬,不论是甄派赵派,尽数拿她当作敌人,当此纷扰之际,更没人出来说明真相。

    杨过伸左臂轻轻扶着小龙女的腰,柔声道:「姑姑,我和你回古墓去,别理会这些人啦!」

    小龙女道:「你的手臂还痛不痛?」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早就好啦。」小龙女道:「你身上情花的毒没发作幺?」杨过道:「有时发作几次,也不怎幺厉害。」

    赵志敬自给小龙女刺伤之后,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头,待见全真五子出关而出,心知众师长查究起来,自己代掌教之位固然落空,还得身受严刑。他本来也不过是生性暴 躁, 器量褊狭,原非大奸大恶,只自忖武功于第三代弟子中算得第一,这首座弟子之位却落于甄志丙身上,心中愤愤不平,就此一念之差,终于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时暗想眼下的局面决不能任其宁定,只有搅他个天翻地覆,五位师长是非难分,方有从中取巧之机,更想如能假手于金轮国师将全真五子除了,更一劳永逸;眼见杨过失了右臂,左手又扶着小龙女,几乎已成束手待毙的情势,他生平最憎恨之人,便是这个叛门辱师的弟子,这时有此良机,那肯放过?向身旁的鹿清笃使了个眼色,大声喝道:「逆徒杨过,两位祖师爷跟你说话,你不跪下磕头,竟敢倨傲不理?」

    杨过回头来,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心道:「姑姑伤在你全真教一班臭道士手下,今日暂且不理,日后再来跟你们算帐。」向群道狠狠的扫了一眼,扶着小龙女,移步便行。

    赵志敬喝道:「上罢!」与鹿清笃两人双剑齐出,向杨过右胁刺去。赵志敬先前虽身遭剑刺,但伤势不重,这一剑刺向杨过断臂之处,看准了他不能还手,剑挟劲风,使上了毕生的修为劲力。丘处机虽不满杨过狂妄任性,目无尊长,但想起郭靖的重托,又想起和他父亲杨康昔日的师徒之情,喝道:「志敬,剑下留情!」

    那一边麻光佐更高声叫骂起来:「牛鼻子要脸幺?刺人家的断臂!」他和杨过最合得来,眼见他遇险,便要冲上来解救,苦于相距过远,出手不及。

    突见灰影一闪,鹿清笃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飞将起来,哇哇大叫,砰的一声,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以尼摩星的武功,这一下虽出其不意,也决不能撞得着他,但他双腿断了,两只手都撑着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挡,纵跃闪避又不灵便,登时撞个正着,仰天一交摔倒。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立即弹起,一拐杖打在鹿清笃背上,登时将他打得晕了过去。

    这一边杨过却已伸右足踏住了赵志敬长剑,赵志敬用力抽拔,脸孔胀得通红,长剑竟纹丝不动。原来当双剑刺到之时,杨过右手空袖猛地拂起,一股巨力将鹿清笃摔了出去。

    赵志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个「千斤墬」,身子牢牢定住。这一来,长剑势须低垂,杨过提脚下踹,已将剑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中练剑,水力再强亦冲他不倒,这时一足踏定,当真如岳之镇,赵志敬猛力拔夺,那里夺得出分毫?

    杨过冷冷的道:「赵道长,当时在大胜关郭大侠跟前,你已明言非我之师,今日何以又提师承之说?也罢,瞧在从前叫过你几声师父的份上,让你去罢!」说完这句话,右足丝毫不动,足底的劲力却突然间消除得无影无踪。

    赵志敬正运强力向后拉夺,手中猛地一空,长剑急回,彭的一响,剑柄重重撞在胸口,正与他猛力以剑柄击打自己无疑。这一击若为敌人运劲打来,他即令抵挡不住,也必以内力相抗,现下自行撞击,那是半点抗力也无,但觉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眼前一黑,仰天跌倒。

    王处一和刘处玄双剑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杨过,突然一个人影自斜刺里冲至,当的一声,两柄长剑荡了开去。这人正是尼摩星,他给鹿清笃撞得摔了一交,虽打倒鹿清笃,但心头恶气未出。推寻原由,全是杨过之故,抡杖跃到,左手拐杖架开了王刘二道长剑,右手拐杖便向杨过和小龙女头顶猛击下去。

    杨过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单用一只空袖,只怕拂不开他刚柔并济的一击,这时小龙女全身无力,正软软的靠在他身上,于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横挥,卷住了小龙女的纤腰,让她靠在自己前胸右侧,左手抽出背负的玄铁重剑,顺手挥出。噗的一声,响声又沉又闷,便如木棍击打败革,尼摩星右手虎口爆裂,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却是铁杖向上激飞。

    这铁杖也有十来斤重,向天空竟高飞二十余丈,直落到了玉虚洞山后。

    杨过首次以剑魔独孤求败的重剑临敌,竟有如斯威力,也不禁暗自骇然。

    尼摩星半边身子酸麻,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他生性悍勇无比,大吼一声,左手铁杖在地下一撑,跃高丈余,跟着劈将下来。杨过心想我剑上刚力已然试过,再来试试柔力,重剑剑尖抖处,已将铁拐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尼摩星掷出数丈之外,如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断骨折不可。他见小龙女如此伤重,满心怨苦,这一下出手原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见尼摩星身在半空,双腿齐膝断绝,猛想起自己也断了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怜之意,当下重剑不向上扬,反手下压,那铁拐笔直向下戳落,尘土飞扬,大半截戳入了土内。

    尼摩星握着铁拐,想要运劲拔起,但左臂经那重剑一粘一压,竟如给人点了丨穴道一般,半点使不出劲来。杨过道:「今日饶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罢。」尼摩星脸如死灰,僵在当地,隔了一会,才迸出一句话来:「你的功夫古怪大大的!」。

    潇湘子和尹克西虽见变出意外,却那猜得到在这一个多月之内杨过已功力大进,还道尼摩星断腿后变得极不济事。尹克西抢上几步,拔起铁拐,递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在地下一撑,想要远跃离开,岂知手臂麻软未复,一撑之下,竟咕咚摔倒。

    潇湘子向来幸灾乐祸,只要旁人倒霉,不论是友是敌,都觉欢喜,心想:「天竺矮子向来好生自负,对我不服,这就可算是完了。眼下高手毕集,快抢先擒了杨过,那正是扬名立威的良机。」纵身而出,喝道:「杨过小子,数次坏了王爷大事,快随老子走罢!」

    杨过心想:「姑姑伤重,须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强敌甚多,不下杀手,难以脱身。」低声问小龙女道:「痛得厉害吗?」小龙女道:「你抱着我,我……我好欢喜。」

    杨过抬起头来,向潇湘子道:「上罢!」玄铁剑指向他腰间,剑头离他身子约有二尺,稳稳平持。潇湘子见这剑粗大黝黑,钝头无锋,倒似是一条顽铁,心想:「这小子剑法迅捷,灵动变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这根铁条,剑法再快也必有限。」说道:「那儿去捡来了这根通火棒儿?」说着便挥纯钢哭丧棒往重剑上击去。

    杨过持剑不动,内劲传到剑上,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剑棒相交,哭丧棒登时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潇湘子大叫:「不好!」向后急退。杨过玄铁剑伸出,左击一剑,右击一剑,潇湘子双臂齐折。

    杨过连败鹿清笃、赵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虚洞前众入已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潇湘子的兵刃,众人更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人的武功当真邪门!」

    尹克西是西域大贾,善于鉴别宝物,见杨过以重剑震飞尼摩星的铁拐,早已暗暗吃惊:「此剑如此威猛,大非寻常,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以玄铁制成?这玄铁是从天上落下的陨石中提炼而得,乃天下至宝,本来要得一二两也是绝难,寻常刀枪剑戟之中,只要加入半两数钱,凡铁立成利器。他却从那里觅得这许多玄铁?再说,这剑若真是通体玄铁,岂非重达四五十斤,又如何使得灵便?」其实这剑共重九九八十一斤,若非如此沉重,杨过内力虽强,也不能发出如许威力。待见潇湘子的哭丧棒断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剑定是神品。他为人尚无重大过恶,只是自小做珠宝买卖,一见奇珍异宝,心中便奇痒难搔,或买或骗,或抢或偷,说甚幺也要得之而后快。这时见了杨过的重剑,贪念大炽,纵身而出,金龙鞭一抖,往他剑上卷去。

    杨过与他在绝情谷同进同出,见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随和客气,对他一直不存敌意,见金龙鞭卷到,鞭上珠光宝气,镶满了宝石、金刚钻、白玉之属,让玄铁剑由他软鞭卷住,说道:「尹兄,我和你素无过节,快快撒鞭让路。你这条软鞭上宝贝不少,损坏了有点可惜。」尹克西笑道:「是幺?」运劲便夺,杨过端凝屹立,却那里撼动得他分毫?

    这时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这剑果是玄铁所铸,金刚钻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住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金龙鞭鞭梢所镶的大钻在玄铁剑上划过,剑身竟连细纹也不起一条。他心头火热,知对方武功厉害,非出奇策,难夺此剑,笑嘻嘻的道:「杨兄功夫精进若斯,可喜可贺,小弟甘拜下风。」口中说着客套话,左腕一翻,寒光闪动,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龙女胸口直扎过去。

    他这一下倒也不是想伤小龙女性命,但知道杨过对小龙女情切关怀,见她有难,定然舍命救援,自己声东击西,便能夺到了宝剑。杨过见状,果然一惊。尹克西喝道:「撒剑!」

    全身之力都运到右臂之上,拉鞭夺剑。

    他这一声:「撒剑!」杨过当真依言撒手,挺剑送出。剑长匕短,重剑隔在三人之间,匕首便扎不到小龙女身上。但杨过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极猛,连剑带鞭的直撞了过去。尹克西明知此剑甚重,早有提防,却万想不到来势竟如此猛烈,眼见闪避不及,急运内力,双掌疾出,抓住重剑与宝鞭,砰的一声猛响,登时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定,脸如金纸,嘴角边虽犹带笑容,却凄惨之意远胜于欢愉,顷刻间只感五脏六腑都似翻转了,站在当地,既不敢运气,也不敢移动半步,双臂伸前持剑,便如僵了一般。

    杨过走近身去,伸手接过玄铁剑,轻轻一抖,只听得丁丁东东一阵响过,阳光照射之下,宝光耀眼,金银珠宝散了满地,一条镶满珠宝的金龙软鞭已震成碎块。

    杨过叫道:「金轮国师,咱们的帐是今日算呢,还是留待异日?」

    金轮国师见他连败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只一招之间便伤了对手,这少年何以武功大进,实是不可思议。自己上前动手,虽决不致如那三人这般不济,要取胜也必不易,此刻各路英雄聚会,给他一吓便走,颜面何存?心想:「他断了一臂,左手虽然厉害,右侧定有破绽,我专向他右边攻击,韧战久斗。他顾着小龙女的伤势,时候拖久了,心神定然不宁。」整一整袍袖,金银铜铁铅五轮一齐持,心知这一战关涉生死荣辱,丝毫大意不得,神色间却仍似漫不在乎,缓步而出,笑道:「杨兄弟,恭喜你又有异遇,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剑啊!你这件希奇古怪的法宝,只怕老衲也对付不了。」

    他既无胜算,便先留地步,极力赞誉玄铁重剑,要令旁人觉得,这少年不过运气好,得了一件神异的兵刃而已。

    小龙女偎倚在杨过怀中,迷迷糊糊间见金轮国师持轮而上,心想凭杨过一人之力,决计敌他不过,低声道:「过儿,你给我找一把剑,咱们……咱们……一起……一起使玉女素心剑法打他。」杨过胸口一酸,低声道:「姑姑你放心,过儿一人对付得了。」小龙女向左挪移,要尽量遮在杨过身前,为他多挡些灾难。杨过又感激,又欢喜,大声道:「姑姑,咱俩今日一起力战群魔,人生至此,更无余憾。」玄铁剑向前直指。

    国师不敢与他正面力拚,纵跃退后,立时呜呜声响,一只灰扑扑的铅轮飞掷过去。杨过举剑便削,铅轮却绕过他身后,回向国师,这一下竟没削中。只听得呜呜、嗡嗡、轰轰之声大作,金光闪闪,银光烁烁,五只轮子从五个不同方位飞袭过来。

    杨过生怕牵动小龙女的伤势,凝立不动。国师五轮齐出,仅为佯攻,旨在试探,五轮在二人身旁绕了个圈子,重行飞回。他见杨过并不举剑追击,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移动身子,加重小龙女伤势,处境之劣,无以复加。我纵跃远攻,已立于不败之地。」

    对方既断一臂,又要保护伤者,按照国师的身分原不能如此相斗,但他知道良机难再,小龙女一旦伤愈,他二人联手固对付不了,便算小龙女重伤而死,杨过少了牵制,自己也未必能是敌手,只有今日乘势一举而毙,方无后患,至于是否公平,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情势旁观众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觉国师太也不够光明磊落。麻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英雄,还是混帐王八蛋?」

    国师只作没听见,五轮连续掷出,连续飞回,仍绕着杨过和小龙女兜个圈子,又伸手接住。五只轮子忽高忽低,或正或斜,所发声音也有轻有响,旁观众人均给扰得眼花缭乱,心神不定。突然之间,麻光佐「啊」的一声大呼,却是铜轮斜里飞来,猛地转弯,从他头顶掠过,将他头皮削去了一片,头皮连着一丛头发,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麻光佐捧头大骂,却也不敢扑上去厮打。

    杨过眼见小龙女伤重,多挨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机会,暗暗焦急。国师叫道:「小心了!」蓦然间五轮归一,并排向二人撞去,势若五牛冲阵。杨过全身劲力也都贯到了左臂之上,剑尖颤动,当当当三响,挑开了金铜铁三轮,跟着挥剑下击。众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尘腾起,银轮和铅轮都已从中劈开,分成四个半圆,掉落在地。

    国师大声酣呼,飞步抢上,左手在铜轮上一拨,抓住金铁两轮,向杨过头顶猛砸。杨过径不招架,玄铁剑当胸疾刺,剑长轮短,轮子尚未砸到杨过头顶,剑头距国师胸口已不到半尺。国师立时后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后也快速无伦,也不见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后侧斜退数尺,在这倏忽之间直趋斜退,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大声喝采:「好!」

    玄铁剑一送即收,杨过回剑向后,当的一响,已将背后袭来的铜轮劈为两半,铜轮尚未分开落地,剑锋横挥,两半片铜轮从中截断,分为四块。玄铁剑虽然剑刃无锋,但他运上内力,竟无坚不摧。众人见了国师的绝顶轻功,还喝得出一声采,待见到他这神剑奇威,都惊得寂然无声。

    霎时之间,国师的轮子五毁其三,但他全不气馁,舞动金铁双轮,奋勇抢攻。杨过挺剑刺出,国师侧身拗步,避剑出轮,这时轮子不再脱手,虽无法远攻,却比遥掷坚实得多。

    他绕着杨龙二人,左攻右拒,纵跃酣斗,双轮跳荡灵动,呜呜响声不绝。 杨过的玄铁剑却似使得颇为涩滞。但不论国师如何变招,总欺不近杨龙二人三步之内。堪堪斗了四五十招,国师双轮归一,向小龙女砸去。杨过玄铁剑刺出,嗒的一声轻响,抵在金轮边上,两股内力自两件兵刃上传了出来,互相激荡,霎时间两人僵持不动。

    杨过只觉对方冲来的劲力绵绵不绝,越来越强,暗自骇异:「此人内力竟如此深厚。」又想:「既至互拚内力,玄铁剑鼓荡冲击的威势便无法施展,这贼秃练功时日久长,功力深厚,为时一久,必占上风。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拂他面门。」左臂缓缓退缩,两人原本相距五尺有余,渐渐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国师的弟子达尔巴和霍都一直守在师父身旁,见师父渐占优势,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几步。达尔巴关怀师父的安危,又盼师父别伤了转世投胎的「大师兄」。霍都却是想暗算杨过。他挥动折扇,似是取凉,其实要俟机发射扇中暗器。

    丘处机与王处一见他目光闪烁的缓步上前,便知他要出手助师,二人对望一眼,均想:「杨过虽与我教为敌,但夷夏之争重于一切,且大丈夫光明磊落,是输是赢,当凭真本事取决。终南山岂容奸徒猖狂?」两人各挺长剑,踏上一步,一齐瞪住了霍都。丘王二道这时须发俱白,但久习玄功,满面红光,两柄长剑青光如虹,自有一股凛凛之威,镇慑得霍都不敢妄动。

    这时杨过左臂渐渐缩后,相距国师已不过三尺,心想:「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将出去,虽不能制他死命,也要打得他头昏眼花。」国师见他右肩忽然微动,已知其意,心想:「你手臂虽断,衣袖尚在,劲力运将上去,也是一件如同软鞭般的利器。我将计就计,拚着受你这一拂,当你挥袖之时,左臂力道必减,那时我乘势全力猛攻,要你身受重伤。」

    小龙女靠在杨过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杨过催动内力,向行加速,全身越来越热。小龙女觉到他脸上发出热气,睁开眼来,见他额角渗出汗珠,伸袖轻轻抹拭,替他抹了几下,见他神色郑重,双目向前直视,便顺着他目光转头瞧去,不禁一惊,原来国师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面前。但见这双眼中凶光毕露,忙闭上眼睛,待得再次睁开,国师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龙女与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这幺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视,惹厌之极。她这时没想到国师正与杨过拚斗,只知这和尚是个大恶人,又不愿他在这时来打扰自己甜蜜的时光,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蜂金针,缓缓往国师左眼中刺去。

    别说金针之上喂有剧毒,便一枚平常的绣花针刺入眼珠,眼睛也是立瞎。总算小龙女这时只要这对讨厌的大眼移开,没想到弹指射针,而重伤之余,伸手出去时也软弱无力,去势缓慢。

    但国师和杨过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紧急的当口,任谁稍有移动,都要立吃大亏。小龙女那金针缓缓刺将过去,国师竟半点也抗拒不得。见金针越移越近,自两尺而一尺,自一尺而半尺,国师大叫一声,双轮向前力送,一个斤斗向后翻出,可是玄铁剑上那股威猛之极的劲力毕竟不能尽数卸去。他刚站定脚步,身子一晃,便坐倒在地。达尔巴和霍都齐叫:「师父!」抢上去伸手相扶。

    杨过连劈两剑,将金轮铁轮又劈成两半,跟着踏上两步,挥剑向国师头顶斩落。国师岔了内息,惟觉郁闷欲死,委顿在地,全无抗拒之力。达尔巴举起金杵,霍都举起钢扇,一齐架住玄铁剑。但这一剑斩下来力道奇猛,达尔巴和霍都两人同时双膝一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仍挺兵刃,死命撑住。

    玄铁剑上劲力愈来愈强,达尔巴和霍都只觉腰背如欲断折,全身骨节格格作响。霍都道:「师哥,你独力支撑片刻,小弟先将师父救开,再来助你。」本来两人合力便已抵挡不住,剩下达尔巴一人,怎挡得住这重剑的威力?但他舍命护师,叫道:「好!」奋力将黄金杵往上挺举。他两人说的都是蒙古语,杨过不明其意,只觉杵上劲力暴增,待要运力下压,霍都已纵身跃开。

    岂知霍都全不是设法相救师父,只自谋脱身,叫道:「师哥,小弟回蒙古勤练武功,十年后找上这姓杨的小子,给师父和你报仇!」说着转身急跃,飞也似的去了。

    达尔巴受了师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杨过是大师兄转世,何以对师父如此无情无义?

    大声道:「大师哥,你饶小弟一命,待我救回师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师弟来碎尸万段,然后自行投上,住凭大师哥处置。那时要杀要剐,小弟决不敢皱一皱眉头。」

    杨过听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临危逃命,此人对师忠义,却也瞧得明白,眼见他神色慷慨,也敬重他是条汉子,微一侧头,见小龙女双眼柔情无限的望着自己。霎时之间,一切杀人报仇之念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只觉世间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甚幺,当下玄铁剑一抬,说道:「你去罢!」

    达尔巴站起身来,适才使劲过度,全身脱力,黄金杵拿捏不住,镗的一响,掉在地下。

    他俯伏在地,向杨过拜了几拜,谢他不杀之恩。这时国师兀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达尔巴将师父负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杨过独臂单剑,杀得蒙古六大高手大败亏输。众武士见领头的六人或败或伤,那里还敢出手,抬起负伤的潇湘子、尹克西诸人,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麻光佐满头鲜血淋漓,走到杨过身前,挺起大姆指道:「小兄弟,真有你的!」杨过道:「麻大哥,你这些同伴都是存心不良之辈,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定要吃亏,不如辞别忽必烈王爷,回自己老家去罢!」麻光佐道:「小兄弟说得是。」他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见她虽然重伤,仍丰姿端丽,娇美难言,说道:「你和新娘子几时成亲?我留着吃你喜酒,好不好?」他在绝情谷中初会小龙女时见她是个新娘子,一直便当她是新娘子了。

    杨过苦笑着摇了摇头,向身周团团围着的数百名道士扫了一眼。麻光佐道:「啊,还有这许多臭道士没打发,我来助你。」杨过心想:「若是以一斗一,这些道人没一个是我敌手。但如他们一拥而上,情势便凶险万分,犯不着叫他枉自送命。」大声说道:「你快快去罢,我一个人对付得了。」麻光佐一楞,猛地会意,鼓掌道:「不错,不错。连大和尚、活僵尸他们都打你不过,这些臭道士中甚幺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倒拖熟铜棍,哈哈大笑,回头便走,只听得铜棍与地下山石相碰,呛啷啷之声不绝,渐渐远去。

    杨过重剑拄地,适才和国师这番比拚委实大耗内力,寻思:「金轮国师、潇湘子等互有心病,和我相斗时逐一出手,均盼旁人鹬蚌相争,自己来个渔翁得利。如这六人一拥而上,我就万难抵挡。何况我与金轮国师比拚内力,实已输定,幸得姑姑金针一刺,才令我侥幸得胜。全真教诸道却齐心合力,听从五子号令。群道武功虽不及国师等人,但众志成城,又练有天罡北斗阵,威力比国师等各自为战强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打到甚幺时候没了力气,两人一起死了便是。」

    丘处机朗声道:「杨过,你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我辈远远不及。但这里我教数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闯出重围幺?」

    杨过放眼望去,见四下里剑光闪烁,每七个道人组成一队,重重迭迭的将自己与小龙女围在垓心。七个中上武功的道人联剑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这时他前后左右,相当于有数十位高手挺剑环伺。

    杨过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声,跨出一步,立时便有七名道人仗剑挡住。杨过挺剑刺出,七剑同时伸出招架。呛啷啷一响,七剑齐断,七道手中各剩半截断剑,忙向旁跃开。

    他剑上威力如此雄浑,丘处机等虽均久经大敌,却也是前所未见。王处一叫道:「璇玑、摇光后击!」杨过心想不理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着神剑威力向外硬闯便了,当下带着小龙女跨前两步,见又有七名道人转上挡住,立即挥剑横扫。岂知这七名道人这次却不挺剑招架,身形疾晃,交叉换位,从他身前掠过,饶是七人久习阵法,身法快捷,还是「啊、啊」两声呼叫,两名道人已为剑力带到,一伤腰,一断腿,滚倒在地。

    便在此时,十四柄长剑已指到了杨龙二人背后,七柄指着杨过,七柄指着小龙女。杨过若回剑后击,虽能将十四柄剑大都荡开,但只要剩下一剑,小龙女也非受伤不可。他微一犹豫,又有七柄剑指到了小龙女右侧。到此地步,他便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无法解救小龙女了。

    丘处机举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长剑剑光闪烁,每一柄剑的剑尖离杨龙二人身周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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