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襄阳以北,除相隔汉水的樊城之外,数百里几无人烟,襄阳以南却赖此重镇屏隐,未遭蒙古大军蹂躝,虽动乱不安,居民仍一如其旧。母女俩行出二十余里,天色大明,到了一个市镇,叫作新城镇,赶早市的店铺已经开门。黄蓉道:「芙儿,再向南便是宜城。咱们同去吃点儿饮食,我便要回城去啦。」

    郭芙含泪答应,好生后悔,实不该因一时之忿,斩断了杨过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离,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去,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难挨了。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念及犹自心有余悸,说甚幺也不敢回襄阳。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叫了些熟牛肉、面饼,母女俩分手在即,谁也无心食用。黄蓉将软猬甲交给女儿,叫她晚间到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复叮咛,在道上须得留心这些、提防那些,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应,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平时爱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更加不忍,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摆着一担苹果,鲜红肥大,心道:「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这便该分手啦。」说道:「芙儿,你多吃几块面饼。便吃不下,也得勉强吃些,这兵荒马乱之际,要到宜城才有东西吃。

    我过去买点物事。」站起身来,走过十多定店面,到了那卖苹果的担子前。

    她拣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顺手取了一钱银子,正要递给果贩,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给秤二十斤白米,一斤盐,都放在这麻袋里。」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侧头斜望,见是个黄衣道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这道姑左手抱着个婴儿,右手伸到怀中去取银两。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着一只殷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她一见到这襁褓,登时心头大震,双手发颤,右手拿着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这婴儿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却又是谁?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容貌甚美,眉间眼角却隐隐含有煞气,腰间垂挂一根拂尘,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黄蓉从未和这女魔头会过面,但这般装束相貌,除她之外更无别人。

    黄蓉生下郭襄后,慌乱之际,只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这时忍不住细看女儿,见她眉目娇美,神姿秀丽,虽是个极幼的婴儿,但无疑是个美人胎子,又见她小脸儿红红的,长得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丨乳丨,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爱。黄蓉又惊又喜,忍不住要流下泪来。李莫愁付了银钱,取过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镇。

    黄蓉见事机紧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儿既入她手,此人阴毒绝伦,如强行抢夺,她必伤孩儿性命。」见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于是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又想:「她是过儿的师伯,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但芙儿伤了过儿手臂,他们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结了深仇。倘若过儿和龙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敌三,万难取胜,只有及早出手,方是上策。」见李莫愁折而向南,走进一座树林,便展开轻功,快步从树旁绕过,赶在李莫愁前头,突然窜出,迎面拦住。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当即立定。黄蓉笑道:「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李道长了,幸会,幸会!」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实非平常之辈,又见她赤手空拳,腰带间插着一根淡黄丨色竹杖,一转念间,登时满脸堆欢,放下麻袋,敛衽施礼,说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今日得见芳颜,实慰平生。」

    当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武功远不及两人。小龙女则年纪幼小,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小龙女始为人知,大胜关一战,更名扬天下,但毕竟为时未久。黄李二人一个是东邪黄药师娇女、大侠郭靖之妻、身任丐帮帮主二十余年;另一个以拂尘、银针、赤练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江湖上闻而丧胆。此时两人初次见面,细看对方,均各自惊奇:「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心下都严加提防,对方既享大名,必有真实本领。

    黄蓉笑道:「道长之名,小妹一向久仰的了。道长说话如何这般客气?」李莫愁道:「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任帮主,武林中群伦之首,小妹当真相见恨晚。」两人说了好些客套话。

    黄蓉笑道:「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可爱得很啊,却不知是谁家孩儿?」李莫愁道:「说来惭愧,郭夫人可莫见笑。」黄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一说翻便得动手,心中筹思方案,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却听李莫愁道:「也是我古墓派师门不幸,小妹无德,不能教诲师妹,这孩儿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

    黄蓉心下大奇:「龙姑娘没怀孕,怎会有私生女儿?这明明是我女儿,她当面谎言欺诈,是何用意?」她可不知李莫愁实非有心欺骗,只道这女孩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李莫愁心恨师父偏心,将古墓派的秘籍《玉女心经》单传于小师妹,这时黄蓉问及,便乘机败坏师妹的名声。黄蓉道:「龙姑娘看来贞淑端庄,原来有这等事,倒真令人想不到了。

    却不知这孩儿的父亲是谁?」

    李莫愁道:「这孩儿的父亲幺?说起来更加气人,却是我师妹的徒儿杨过。」

    黄蓉虽善于装假作伪,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心下大怒,暗道:「你把我女儿说成是龙姑娘私生,那也罢了,但说她父亲乃是杨过,岂非当面辱我?」但这怒色只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平静如常,说道:「胡闹,胡闹,太不成话了。可是这女孩儿却真讨人欢喜,李道长,给我抱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苹果,举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声,逗那女孩,说道:「乖孩儿,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幺?」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后一直隐居深山,弄儿为乐,每日买了猪牛羊肉喂饲母豹,再挤了豹丨乳丨喂饲婴儿。她一生作恶多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不过情场失意后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而狠戾残暴。郭襄娇美可爱,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时中夜自思,即使小龙女用《玉女心经》来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还。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儿,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称赞自己孩儿一般,颇以为喜,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备至的神色,这慈母之情,说甚幺也难以掩饰。她对这幼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于非命,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中,如何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她如只是喜爱小儿,随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神震荡?此中定然有诈。」猛地里双臂回收,右足点动,已向后跃。她双足落地,正要喝问,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李莫愁提起放在地下的麻袋,随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

    黄蓉纵身跃起,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李莫愁乘机又已纵后丈许,抽了拂尘在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要助杨过抢这孩儿幺?」黄着在这一窜一跃之间,已想到对方既已起疑,势难智取,只有用力强夺,当下也笑嘻嘻的道:「我不过见孩儿可爱,想要抱抱。你如此见外,未免太瞧人不起了。」李莫愁道:「郭大侠夫妇威名震于江湖,小妹一直钦佩得紧,今日得见施展身手,果然名下无虚。小妹此刻有事,便此拜别。」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胆先怯了,交代了这几句话,转身便走。

    黄蓉纵跃上前,身在半空,已抽竹棒在手。丐帮世传的打狗棒她已传给鲁有脚,现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如打狗棒坚韧,长短轻重却一般无异,只是色作淡黄,以示与打狗棒有别。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缠」字诀掠到了李莫愁背后。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今日初次见面,我说话客客气气,有甚得罪你处,何以毫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尘后挥,挡开竹棒,还了一招。黄蓉的棒法快速无伦,六七招一过,李莫愁已感招架为难。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已稍逊,何况手抱孩儿,更加转动不灵。黄蓉绕着她东转西挡,竹棒抖动, 顷刻间李莫愁已处下风。 又拆数招,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知她有所避忌,心想:「每次与人相斗,倒是抱着孩儿的占了便宜。」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较小妹功夫,山高水长,尽有相见之日,何必定要今日过招?任谁一个失手,岂不伤了这可爱的孩儿?」

    黄蓉心想:「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还是装假?可须得先试她出来。」说道:「为了这孩儿,我已让了你十多招,你再不放下孩儿,我可不顾她死活了!」说着举棒向她右腿点去。李莫愁挥拂尘一挡,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已然挑起,蓦地戮向她左胸。

    这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襄小小身子。

    这一棒倘若戳中了,连李莫愁也须受伤,郭襄受了更非立时丧命不可。黄蓉在这棒上控纵自如,棒端疾送,已点到了郭襄的襁褓,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但打狗棒法在她手下使将出来,自是轻重远近,不失分毫。李莫愁那知就里,眼见危急,忙向右闪避,自身不免就此露了破绽,啪的一下,左胫骨已给竹棒扫中,险些绊倒,向旁连跨两步,这才站定。她挥拂尘护住身前,转过头来,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侠名,却对这小小婴儿也施辣手,岂不可耻?」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保护我的女儿,我偏要棒打亲女,吓你一跳。」微微一笑,说道:「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说着举棒疾攻,数招一过,郭襄又遇危险。她身在李莫愁怀中,颠簸起伏,甚不舒服,突然放声大哭。黄蓉暗叫:「乖女莫惊!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虽心中怜惜,出手却越来越凌厉,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的死命。李莫愁急退数步,举拂尘护在郭襄身前,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黄蓉笑道:「当今女流英杰,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人。此刻有缘相逢,何不一分高下?」她这几棒毒打郭襄,已将李莫愁激得怒气勃发,心想:「你丈夫若来,我还忌他三分,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难道我便真怕了你?」哼了一声,道:「郭夫人有意赐教,正是求之不得。」黄蓉道:「你怀抱婴儿,我胜之不武,还是将她掷下,咱俩凭真功夫过招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着婴儿决计非她敌手,施发毒针时也诸多顾忌,心道:「江湖上多称郭靖夫妇仁义过人,但瞧她对一个婴儿也如此残忍,可见传闻言过其实。」游目四顾,见东首几株大树之间生着一片长草,颇为柔软,将郭襄抱去放在草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哄了几句,这才转身说道:「请发招罢。」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余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她再上来缠斗,自己稍有疏虞,只怕便伤了女儿,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再抱回女儿,方无后患,这女子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处,心中已动杀机。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见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望一瞥,心想:「她若打我不过,便会向孩儿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对方走近。

    在这顷刻之间,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每一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寻思:「瞧这女魔头的神情,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襄儿在她手中,纵然一时抢不回来,也无大碍,却不可冒险轻进,反使襄儿遭难。」心念一转,说道:「李道长,咱俩非片刻之间可分胜负,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吃了孩儿,岂不令人分心?

    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说着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放在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石子挟着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见黄药师露过,知劲力不小,忙举拂尘格开,喝道:「这小孩儿碍着你甚幺事了?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黄蓉暗暗好笑,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她手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李莫愁便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身子立时便会斜飞,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当即笑道:「你对这孩儿如此牵肚挂肠,旁人不知,还道……还道是你的……哈哈……」李莫愁怒道:「难道是我的孩……」说到这「孩」字,突然住口,脸上一红,道:「是我甚幺?」黄蓉笑道:「你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儿,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李莫愁哼了一声,也不以为意,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吃半点亏,说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讨他一个小小便宜,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这便请上罢!」黄蓉道:「你挂念着孩儿,动手时不能全神贯注,我纵然胜你,也没意味,你输了还有个借口。这样罢,我割些棘藤将她围着,野兽便不能近前,咱俩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

    李莫愁严密监防,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只见她拉着棘藤,缠在孩子身边的几株大树之上,这幺野兽固伤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还不会翻身,也不会滚到棘刺上去。

    她心想:「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虚传。」见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又见她脸带诡笑,似乎不怀好意,心中不禁有些发毛,说道:「够了!」

    黄蓉道:「好,你说够了,便够了!李道长,你见过我爹爹,是幺?」李莫愁道:「是啊。」

    黄蓉道:「我曾听杨过说,你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是不是?好象是甚幺『桃花岛主,弟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凛:「啊,我当真胡涂了,早就该想到此事。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完,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冷冷的道:「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原是实情。」黄蓉道:「今日咱们以一敌一,却瞧是谁贻笑江湖?」李莫愁心头火起,喝道:「你也休得忒也托大,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而已,没甚幺了不起。」

    黄蓉冷笑道:「哼哼!莫说桃花岛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你也未必对付得了。你有本事,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惊:「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急忙纵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弯,见棘藤拦路,于是顺势向右转内,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觉放心,又向内转了几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藤外?当下不及细想,双足点处,又向内跃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八门,一个不小心,嗤的一声响,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一块。这幺一来,她不敢再行莽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突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俯身抱起了孩儿。

    她登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放下了孩儿!」眼见一条条棘藤间足可侧身通过,当即连续纵跃,跨过棘藤向黄蓉奔去,但这七八棵大树方圆不过数丈,竟可望而不可即,她这般纵跃奔跑,似左实右,似前实后,几个转身,又已到棘藤圈之外。只见黄蓉放下孩儿,东一转,西一晃,轻巧自在的空手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与杨过、程英、陆无双等为敌,他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墩,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这时黄蓉用棘藤所围的,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她微一沉吟,心念已决:「只有先打退敌人,然后把棘藤一条条自外而内的移去,再抱婴儿。这时如莽撞乱闯,敌人占了阵势之利,自己非败不可。」一摆拂尘,窜出数丈,反难得棘藤远远的,凝神待敌,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正自暗喜,忽见她纵身跃开,却也好生佩服:「这女魔头拿得起,放得下,决断好快。她得享大名,果非幸致,看来实是劲敌。」这时女儿已置于万无一失之地,再无牵挂,挥竹棒使招「按狗低头」,向李莫愁后颈捺落。李莫愁拂尘倒卷,缠向竹棒,唰的一声,帚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两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术,顷刻间已拆了数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但对方的打狗棒法委实奥妙无比,她勉力抵挡得数十招,已可说是武林中罕有之事,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到得眼前,方向部位斗然大异,自知再斗下去,终将落败。这竹棒看来似乎并非杀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丨穴只要给棒端戳中一处,便即动弹不得。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额头已然见汗,拂尘在身前连挥数下,攻出两招,足下疾向后退,说道:「郭夫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风。只小妹有一事不解,却要请教。」黄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绝技,桃花岛的武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却反而求诸外人?」黄蓉心想:「这人口齿好不厉害,她胜不了我棒法,便想我舍长不用。」笑道:「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所传,那幺也必知道棒法之名了。」李莫愁哼了一声,眉间煞气凝聚,却不答话。黄蓉笑道:「棒号打狗,见狗便打,事所必至,岂有他哉?」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若与她作口舌之争,对方又伶牙俐齿,自己仍然是输,将拂尘在腰间一插,冷笑道:「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果然连帮主也是贫嘴滑舌之徒,领教了!」说着大踏步走到林边,在一个树墩上一坐。

    她这幺认输走开,黄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见她坐着不走,心念一转,已知其意,她实是舍不得襄儿,自己倘若去将女儿抱了出来,她必上来缠斗,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那便大大不利,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女儿纵入自己掌握,仍是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

    当下左走三步,右抢四步,斜行迂回,已抢到李莫愁身前,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并无奇处,但中藏八卦变化,李莫愁不论向那一方位纵跃,都不能逃离她的截阻,跟着右手轻抖,竹棒已点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举掌封格,喝道:「自陈玄风、梅超风一死,黄药师果真已无传人。」她这话一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棒法可用,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

    黄蓉的家传「玉箫剑法」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只是手中无剑,若是以棒作剑,兵刃不顺,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强敌,微微一笑,说道:「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儿,果然不妙,却那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一般的端庄贞淑。」

    李莫愁怒气上冲,袖口一挥,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激射过去。她虽杀人不眨眼,手段毒辣无比,却是个守身如玉的chu女,她只道小龙女行止不端,听黄蓉竟将自己与师妹相提并论,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闪避不及,急忙回转竹棒,一一拨开。若不是她打狗棒法已练到化境,拨得开一枚,第二枚实难挡过。两枚银针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隐隐闻到一股药气,当真险到极处。黄蓉想起数年前爱雕的一足为这冰魄银针擦伤,医治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一凛之下,又见双针迎面射来。

    黄蓉向东斜闪,两枚银针挟着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心想:「此处离襄儿太近,这毒针四下里乱飞激射,万一碰破她一点嫩皮,可不得了!」疾奔向东,穿出林子。李莫愁随后追来,认定她除棒法神妙之外,其余武功均不及自己,眼见她晃身出林,喝道:「未分胜败,怎幺便走了?」黄蓉转过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挡我银针,还是非用这竹棒不可幺?」说着抢上几步。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将竹棒在腰间一插,笑道:「久闻李道长赤练神掌杀人无数,小妹便接你几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厉害,却仍要和我比掌,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有诈。」

    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怎及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双掌一拍,内力已运至掌心,说道:「愿领教桃花岛的桃华落英掌妙技。」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拍来,当下左掌往她掌心按去,右掌跟着往她肩头击落。这两掌本已迅速沉猛,兼而有之,但她右掌击出之际,同时更发出两枚银针,射向黄蓉胸腹之间。

    这掌中夹针的阴毒招数,是她离师门后自行所创,对方正全神提防她毒掌,那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发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因此而丧生于毒针之下。黄蓉缩回左掌,托向她右腕,化开了她右掌的扑击,右手缩人怀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还敬,终于迟了一步,她口手刚从怀中伸出,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纵有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见两枚银针透衣而没,射入了黄蓉身子。

    黄蓉叫声:「啊哟!」双手捧肚,弯下腰去,随即左掌拍出,击向李莫愁胸口。这一掌还是来得真快,李莫愁叫道:「好!」上身后仰避开,双掌齐出,也拍向黄蓉胸口。她知黄蓉中针之后,毒性迅即发作,这一招只求将她推开。却见黄蓉上身微动,并不招架,李莫愁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突然两只掌心一痛,似是击中甚幺尖针。

    她大惊之下,急忙后跃,举掌看时,见每只掌心都刺破了一孔,孔周带着一圈黑血,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她又惊又怒,不明缘由,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果,双手各持一只,笑吟吟的举起,每只苹果上都刺着一枚银针。李莫愁这才省悟,原来她怀中藏着苹果,先前自己发射暗器,她并不拨打闪避,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对准银针来路,收去毒针,让毒针尖端破苹果皮而出,转过苹果向外,对准了自己手掌,诱使自己出掌击上苹果。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今日遇上了这诡诈百出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忙伸手入怀去取解药,却听得风声飒然,黄蓉双掌已攻向她面门。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丨穴」,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言。她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丨穴手?」右手来不及去取解药,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黄蓉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丨穴」。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桃华落英掌」与「兰花拂丨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且丰姿端丽,不由得面若死灰,心道:「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委实大非寻常,莫说我掌上已然中毒,便安健如常,也不是她对手。」她急于脱身,以便取服解药,但黄蓉忽掌忽指,缠得她没半分余暇。那冰魄银针的毒性何等厉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体质习于毒性,这片时之间早已晕去了。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出招越来越软弱,知道只要再缠得少时,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这女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毙于她自己的毒针之下,正好为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着着进逼,手下毫不放松,同时守紧门户,防她临死之际突施反噬。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渐渐麻到了手肘,再拆数招,已麻到了腋窝,这时双臂僵直,已然不听使唤,只得叫道:「且慢!」向旁抢开两步,惨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杀人如麻,早就没想能活到今日。斗智斗力,我都远不如你,死在你手下,实所甘服,但我斗胆求你一事。」黄蓉道:「甚幺事?」双眼不转瞬的瞪着她,防她施缓兵之计,伸手去取解药,然见她双臂下垂,已弯不过来,听她说道:「我和师妹向来不睦,但那孩儿实在可爱,求你大发善心,好好照料,别伤了她小命。」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不禁心中一动:「这魔头积恶如山,临死之际居然能真心爱我的女儿。」说道:「这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倘若让她留在世上,不免令我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求道:「望你高抬贵手……」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丨穴道,从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这是你毒针的解药幺?」李莫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你,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尚有活命之机,但叫黄蓉杀那女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得女孩活命,却也不愿,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晃动,只等自己回答,颤声道:「我……我……」黄蓉心想:「她迟疑了这幺久,实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答,单凭这一念之善,我便须饶她一命。她满身血债,将来自有人找她报仇。」拦住她话头,笑道:「李道长,多谢你对我襄儿如此关怀。」

    李莫愁愕然道:「甚幺?」黄蓉笑道:「这女孩儿姓郭名襄,是郭靖爷和我的女儿,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龙姑娘手中,不知你怎地竟会起了这个误会。承你养育多日,小妹感谢不尽。」敛衽行了一礼,将一粒解药塞入她口中,问道:「够了幺?」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须得连服三粒。」黄蓉道:「好!」又喂了她两粒,心想这解药或有后用,却不还她,将药瓶放入了怀中,笑道:「三个时辰之后,你丨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树林,心想:「耽搁了这多时,不知芙儿走了没有?若能让她姊妹俩见上面,大是佳事。」转入棘藤圈中,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凉了。

    棘藤圈丝毫无异,郭襄却已影踪不见。黄蓉心中怦怦乱跳,饶是她智计无双,这时也慌得没做手脚处。她定了定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斗,并无多时,襄儿给人抱去,定走不远。」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树上四下眺望。襄阳城郊地势平坦,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余里,竟没见到丝毫可疑的事物。此时蒙古大军甫退,路上绝无行人,只要有一人一骑走动,虽远必见,甚至向北望到樊城,向南望到宜城,路上也不见有何动静。

    黄蓉心想:「此人既未远去,必在近处。」细寻棘藤圈附近有无留下足印之类。只见一条条棘藤绝无曾遭碰动搬移之迹,决非甚幺野兽冲入将孩儿衔去,寻思:「我这些棘藤按九宫八卦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创的奇门之术,世上除桃花岛弟子之外,〖奇+书+网〗再也无人识得,虽是金轮国师这等才智之士,也不能在这棘藤之间来去自如,难道竟是爹爹到了?……啊哟,不好!」

    猛地想起,数月前与金轮国师邂逅相遇,危急中布下乱石阵抵挡,当时杨过来救,曾将阵法的大要说了给他知晓,此人聪明无比,举一反三,虽不能就此精通奇门之术,但棘藤匆匆布就,破解并不甚难。她一想到杨过,脑中一晕,不由得更增了几分忧心,暗道:「芙儿断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结下了深仇,襄儿落入此人手中,这条小命算是完啦。

    他也不用相害,只须随手将她在荒野中一拋,这婴儿那里还有命在?」想起这女孩儿出世没几天,便如此多灾多难,竟怔怔的掉下泪来。

    她多历变故,才智绝伦,又岂是徒自伤心的寻常女子?微一沉吟,随即擦干眼泪,追寻杨过的去路。说也奇怪,附近竟找不出他半个足印,心下大奇:「他便轻功练到了绝顶,软泥之上也必会有浅浅足印,难道他竟是在空中飞行的幺?」

    她这一下猜测果然不错,郭襄确是给杨过抱去的,而他出入棘藤,确也是从空飞行来去。

    那天晚间杨过在窗外见黄蓉点了郭靖丨穴道,放走女儿,他便从原路出城,远远跟随,心道:「郭伯母,你女儿欠我一条臂膀,你丈夫斩不了,便让我来斩。你在明,我在暗,你想永世保住女儿这条右臂,只怕也不怎幺容易。」

    黄蓉与女儿分离在即,心中难过,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跟踪。此后她在新城镇与李莫愁相遇、两人相斗等情,杨过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两人出林,他便跃上高树,扯了三条长藤并在一起,一端缚在树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空纵入棘圈,双足夹住郭襄腰间,左手使劲一扯,身子便已荡出棘圈。眼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相斗,便在树梢上纵跃出林,落地后奔跑更速,片刻间回到了市镇。见郭芙站在街头,牵着小红马东张西望,等候母亲回来,杨过双足一点,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

    郭芙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心中腾的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忙柭剑在手。那君子、淑女双剑虽利,都留在卧室之中,匆匆不及携走,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利剑。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中尽是惧色,同时显得娇弱无助,楚楚可怜。他此时要斩断她右臂,可说易如反掌,突然间心中升起一股怜惜之情,竟下不了手,哼的一声,挥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向外甩出。郭芙那里还拿捏得住,长剑脱手,直撞向墙角。

    杨过左手抢过马缰,双腿一夹,小红马向前急冲,绝尘而去。郭芙只吓得手足酸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