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揭开玉瓶,先在周伯通身上弹了些蜜浆,再召来野蜂,叮在周伯通身上。老顽童笑逐颜开,全身脱得赤条条地,让野蜂针刺全身,潜运神功将蜂毒吸入丹田,再随真气流遍全身。不多时,遍体都是野蜂尾针所刺的小孔,蛛毒尽解,再刺下去便越来越痛,大声叫道:「够啦,够啦!再刺下去便搅出人命来啦!」拾起衣裤穿起。
小龙女微微一笑,将野蜂驱走,见金铃软索掉在一旁,顺手拾起,问道:「我要上终南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摇摇头,道:「我另有要紧事情要办,你一个人去罢!」小龙女道:「啊!是了,你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大侠。」她一提到「郭大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着想到了杨过,黯然道:「周伯通,你若见到杨过,别提起曾遇见我。」却见他喃喃自语,不理自己,但完全听不到他在说甚幺,脸上神色诡异,不知在捣甚幺鬼。 过了半晌,周伯通突然抬头问道:「你说甚幺?」小龙女道:「没甚幺了,咱们再见啦 。」
周伯通心不在焉,只点头挥手。
小龙女转身走开,过了一个山坳,忽声得周伯通大声吆喝呼啸,宛似在指挥蜜蜂。小龙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来,躲在一株树后张望,只见周伯通手中拿着玉瓶,正在指手划脚的呼叫。她伸手怀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飞,不知如何给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声音,似是而非,虽有几只野蜂闻到蜜香赶来,却全不理睬他的指挥,只绕着玉瓶嗡嗡打转。
小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从树后探身出来,叫道:「我来教你罢!」周伯通见把戏拆穿,贼赃给事主当场拿住,只羞得满脸通红,白须一挥,斗地窜出数丈,急奔下山,飞也似的逃走了。
小龙女忍不住好笑,心想这怪老头儿当真有趣得紧。她笑了数声,空山隐隐,传来几响回声,蓦地里只觉寂寞凄凉,难以自遣,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这一晚和金轮国师斗智斗力,有老顽童陪着胡闹,倒也热闹了半天,此刻敌人走了,朋友也走了,情郎却去娶别的姑娘,全世界便似孤另另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一路跟随甄志丙和赵志敬,只觉这两人可恶之极,虽将之碎尸万段,也难解心头之恨。
她只消一出手,便能将两人杀了,但总觉得杀了他们那又如何?在大榆树下呆了半晌,自言自语:「我还是找他们去!」走下山来,跨上放在山下吃草的枣骝马。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见前面烟尘冲天,旌旗招展,蹄声雷震,大队军马向南开拔。小龙女心中踌躇:「这千军万马之中,却如何去寻那两个道士?」忽见三乘马从山坡旁掠过,马上乘着黄衫星冠,正是三个道人。小龙女心道:「怎地多了一个?」遥遥望去,最后一人正是甄志丙,赵志敬和另一个年轻道士并骑在前。小龙女一提缰绳,纵马跟了下去。
甄志丙和赵志敬听得蹄声,回头望去,又见到小龙女,都不禁脸上变色。那年轻道人问道:「赵师兄,这女子是谁?」赵志敬道:「那是咱们教中的大敌,你别出声。」那道人吓了一跳,颤声道:「是赤练仙子李莫愁?」赵志敬道:「不是,是她的师妹。」那年轻道人名叫祁志诚,也是丘处机的弟子。他只知李莫愁曾多次与师伯、师父、师叔们相斗,全真诸子曾在她手下吃过不少亏,来者既是李莫愁的师妹,自然也非善类。
赵志敬举鞭狂抽马臀,一阵急奔,甄祁二人也纵马快跑,片刻间已将小龙女远拋在后。
但小龙女那马匹后劲极长,脚步并不加快,只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马奔出四五里,气喘吁吁,渐渐慢了下来,枣骝马又逐步赶上。赵志敬举鞭击马,但坐骑没了力气,不论他如何抽打,只奔出数十丈,便又自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缓步。
祁志诚道:「赵师兄,我和你回头阻挡敌人,让甄师兄脱身。」赵志敬铁青着脸道:「话倒说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吗?」祁志诚道:「甄师兄负掌教重任,咱们好歹也得护他平安。」原来他此番是奉师父丘处机之命前来,召甄志丙回重阳宫权摄代掌教。
赵志敬哼了一声,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凭你这点儿微末道行就想挡住她?」祁志诚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多说,勒住马缰,待甄志丙上前,低声道:「甄师兄,你千金之躯,非同小可,还是你先走一步。」甄志丙摇头道:「由得他去!」
祁志诚见他镇静如恒,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师父要他接任掌教,单是这份气度,第三代弟子中就无人能及。」他却不知甄志丙此时心情特异,只盼小龙女能一剑杀了他,以解他心中无穷无尽的自责自悔。赵志敬见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独自逃窜,好在见小龙女一时也无动手之意,走一段路便回头望一眼,心中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后,默默无言的向北而行。这时蒙古大军南冲蹄声已渐渐隐没,偶而随风飘来一些金鼓号角之声,风势一转,随即消失。百姓躲避敌军,大道附近别说十室九空,简直是鸡犬不留,绝无人迹。那日甄志丙与赵志敬慌不择路的逃到了偏僻之处,还可找到一家小小饭店,这时沿大路行来,连完好的空屋也寻不着一所。
当晚甄志丙等三人便在一所门窗全无的破屋中歇宿。赵志敬和祁志诚偷偷向外张望,见小龙女在两株大树间悬了一根绳子,横卧在绳上。祁志诚见她如此功夫,暗暗心惊。甄志丙几次想要走向大树间,求小龙女杀己,总是给赵志敬拔剑拦住,自思虽然自刎容易,但远不如死在小龙女手下。
次晨四人又行。赵志敬连晚未睡,全神阻拦甄志丙接近小龙女,自知甄志丙一死,自己图谋全盘落空,加之受惊过甚,骑在马上迷迷糊糊的打磕睡。祁志诚和甄志丙并骑而行,落后了七八丈,祁志诚忍不住说道:「甄师兄,你和赵师兄的武功,每年大较小较,我都见识过的,两位可说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但说到胸中器度,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甄志丙苦笑了一下,问道:「师父和各位师伯叔这次闭关,你可知要有多少时日?」祁志诚道:「师父说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因此要急召甄师兄去权摄代掌教之职。」甄志丙呆呆出神,自言自语:「他老人家功夫到了这等田地,不知还须修持甚幺?」祁志诚低声道:「听说五位真人要潜心钻研,创制一门高强武功,重振全真派声威。」甄志丙「哦」
了一声,忍不住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当年小龙女生日,江湖群邪聚集终南山,达尔巴与霍都两人轻易攻入重阳宫,霍都数招之间就将郝大通打得重伤,若非郭靖适时到援,全真教非吃大亏不可。饶是如此,全真教总坛重阳宫,仍让霍都等人烧成一片瓦砾。全真教自重阳真人威震天下以来,一直号称武学正宗,全真七子修为深湛,也确不堕祖业,但蒙古密宗武功如此高深,金轮国师一出手便震动中原,郝大通与孙不二回观说起,兀自心有余悸,使得丘处机等人深感忧虑。大胜关英雄大会之中,小龙女与杨过出手气走金轮国师师徒,武功精绝,郝大通、孙不二和甄赵二道都亲眼得见。杨过在郭靖书房之中,手不动、足不抬,便制得赵志敬狼狈不堪,后来小龙女只一招之间,将赵志敬震得重伤。他二人使何手法,孙不二虽在近旁,竟便看不明白,倒似全真派的武功在古墓派手下全然不堪一击,思之实足心惊。
后来又听说小龙女和杨过双剑合璧,将金轮国师杀得大败亏输,全真派上下更大为震动。
全真七子之中,谭处端早死,马钰也已谢世,只剩下了五人。刘处玄任了半年掌教,交由丘处机接任。五子均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并无杰出人才,眼下蒙古南侵,国难深重,日后金轮国师率弟子重来,古墓派再上山寻仇,倘若全真五子尚在人间,还可抵挡得一阵,但如大敌十年后再来,外患内忧齐临,那时号称天下武学正宗的全真派非一败涂地不可。因此五人决定闭关静修,要钻研一门厉害武功出来,以保天下武功正宗的令誉,不仅兴教,抑且保国卫民。教中俗务,暂且置之度外,是以赶召甄志丙回山权摄代掌教之位。
甄志丙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龙女总是相隔里许,不即不离的在后相随。这日到了陕西境内,祁志诚向甄志丙道:「甄师兄,咱们是回重阳宫去。难道这龙姑娘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险追来幺?」
甄志丙「嗯」了一声,实是猜不透她用意。这一路之上,日日夜夜,只翻来覆去的寻思:「她要向五位真人揭发我的恶行幺?要仗剑大杀全真教,以出心中恶气幺?或许,她只不过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难道……又难道……她怜我一片痴心,终究对我有了情意?」想到最后一节,总不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这自是痴心妄想,比之长生升仙,尤为渺茫,反正此时生死荣辱全已置之度外,既求死不得,恐惧之心倒也淡了。
又过数日,到了终南山脚下。祁志诚取出一枝响箭,使手劲甩出,呜的一声响,冲天而起。过不多时,四名黄冠道人从山上急奔而下,向甄志丙躬身行礼,说道:「冲和真人,您回来啦,大家等候多时了。」甄志丙道号「冲和」,但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向来无人如此称呼。这四名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师兄弟相称,其中一人年纪比他还大得多。
这四人突然改口,甄志丙极感过意不去,忙下马还礼,谦道:「四位师兄如此相称,小弟何以克当。」那年纪最长的道人是马钰的弟子,说道:「五位师叔法旨,只待冲和真人一到,即便权摄代掌教,处理教中一应大小事务。」甄志丙道:「师父和四位师伯叔已经闭关了幺?」那道人道:「已闭了二十多天。」
说话之间,只听山上乐声响亮,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罄,排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士拿着木剑、铁钵等法器,见甄志丙来到,一齐躬身行礼,前后护拥,向山上而去,竟把赵志敬冷落在后。赵志敬又气恼,又羡妒,内心却又不禁暗暗得意:「待掌教之位落入我手中,再瞧你们的嘴脸却又如何?」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阳宫外。宫中五百多名道人从大殿直排到山门外十余丈处,只听得铜钟镗镗,皮鼓隆隆,数百名道士躬身肃候。见到这般隆重端严的情景,甄志丙本来委靡颓唐,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拥卫下,先到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三清,再到后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集议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然后回到正殿三清殿。
丘处机的大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真人法旨宣读,命甄志丙权摄代掌教。甄志丙下拜听训,感愧交集,瞥眼见赵志敬站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的满是讥嘲之色,心中蓦地大震。
甄志丙听训已毕,站起身来,待要向群道谦逊几句,忽见外面一名道士进来,朗声说道:「启禀掌教真人,有客到。」甄志丙一呆,想不到小龙女竟会这般大模大样的正式拜会,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事到临头,要逃也逃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请罢!」
那道士回身出去,引了两个人进来。群道一见,均大感诧异,甄志丙更是奇怪。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蒙古官员打扮,另一个却是在忽必烈营中会见过的潇湘子。
那蒙古贵官阿不花朗声说道:「大汗陛下圣旨到,敕封全真教掌教。」说着在大殿上居中一站,取出一卷黄缎,双手展开,宣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宣读到这里,见没人跪下听旨,大声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甄志丙上前躬身行礼,说道:「敝教掌教丘真人坐关,现由小道权摄代掌教,蒙古大汗的敕封,非对小道而授,小道不敢拜领。」
阿不花笑道:「大汗陛下玉音,丘真人为我成吉思汗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这敕封原本不是定须授给丘真人的,谁是全真教掌教,便荣受敕封。」甄志丙道:「敝教掌教仍为丘真人,现坐关修炼,未克迎接大人听旨。小道并非掌教,谨为权摄代掌教,无德无能,不敢拜领荣封。」阿不花笑道:「不用客气啦,快快领旨罢。」甄志丙道:「荣宠忽降,仓卒不意。请大人后殿休息片刻,小道和诸师兄商议商议。」
阿不花神色不快,卷起了圣旨道:「也罢!却不知要商量甚幺?」教中职司接待宾客的四名道人陪着贵官和潇湘子到后殿用茶。甄志丙邀了十六名大弟子到别院坐下,说道:「此事体大,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聆听各位师兄的高见。」
赵志敬抢先道:「蒙古大汗既有这等美意,自当领旨。可见本教日益兴旺,连蒙古大汗也不敢小视咱们。」说着神情甚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摇头道:「不然,不然!蒙古侵我国土,残害百姓,咱们怎能受他敕封?」赵志敬道:「丘师伯当年领受成吉思汗诏书,万里迢迢的前赴西域,代掌教和李师兄均曾随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李志常道:「那时蒙古和大金为敌,既未侵我国土,且与大宋结盟,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相提并论?」赵志敬道:「终南山受蒙古管辖,咱们各处道观也均在蒙古境内,倘若不领受敕封,眼见全真教便是一场大祸。」
李志常道:「赵师兄这话不对。」赵志敬提高声音,道:「甚幺不对,要请李师兄指点。」
李志常道:「指点是不敢。请问赵师兄,咱们的创教祖师重阳真人是甚幺人?你我的师父全真七子又是甚幺人?」赵志敬愕然道:「祖师爷和师父辈宏道护法,乃三清教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爱国忧民,每人出生入死,都是曾和金兵血战过来的。」赵志敬道:「是啊。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谁不钦仰?」
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个个不畏强御,立志要救民于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祸临头,咱们又怕甚幺了?要知道头可断,志不可辱。」这几句话大义凛然,甄志丙和十多名大弟子都耸然动容。
赵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师兄不怕死,旁人都是贪生畏死之徒?祖师爷创业艰难,本教能有今日的规模,祖师爷和七位师长花了多少心血?这时交付下来,咱们如处置不善,将轰轰烈烈的全真教毁于一旦,咱们有何面目见祖师爷于地下?五位师长开关出来之时,又怎生交代?」这番话言之成理,登时有几名道人随声附和。赵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蒙古灭了金国,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恶气。当年祖师爷举义不成,气得在活死人墓中隐居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金人败军覆国,正不知有多欢喜呢。」
丘处机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灭金之后,倘若与我大宋和好,约为兄弟之邦,咱们自然待以上国之礼,倘若敕封,咱们自可领受。但今日蒙古军大举南下,急攻襄阳,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都是大宋之民,岂能受敌国敕封?」转头向甄志丙道:「代掌教师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卖国求荣的汉奸,便是本教的千古罪人。我王志坦纵然颈血溅地,也决不能跟你干休。」说到此处,已声色俱厉。
赵志敬倏地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师弟,你想动武不成?对代掌教真人竟敢如此无礼?」王志坦厉声道:「咱们自己师兄弟,便只说理。若要动武,又岂怕你来?」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为下,气势汹汹的便要大挥老拳,拔剑相斗。
一名须发花白的道人连连摇手,说道:「各位师弟,有话好好说,不用恁地气急。」王志坦道:「依师兄说该当如何?」那道人说:「依我说啊,唔,唔……出家人慈悲为怀,能多救得一个百姓,便助长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唔,唔……咱们如受了蒙古大汗的敕封,便能尽力劝阻蒙古君臣兵将,不可滥施杀戮。当年丘师叔,岂非便因此而救了不少百姓的性命幺?」有几名道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名短小精悍的道人摇头道:「今日情势非昔可比。小弟随师父西游,亲眼见到蒙古兵将屠城掠地的惨酷。咱们若受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纣为虐,纵然救得十条八条性命,但蒙古势力一大,不知将有几千几万百姓因此而死。」这矮小道人名叫宋德方,是当年随丘处机西游的十八弟子之一。
赵志敬冷笑道:「你见过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见了蒙古四王子忽必烈,这位王爷礼贤下士,豁达大度,又那里残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来你是奉了忽必烈之命,做奸细来着!」赵志敬大怒,喝道:「你说甚幺?」王志坦道:「谁帮蒙古人说话,便是汉奸。」赵志敬突然跃起,呼的一掌便往王志坦头顶击落。斜刺里双掌穿出,同时架开他这一击,出掌的却是丘处机的另外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是祁志诚。赵志敬怒火更炽,大叫:「好哇!丘师伯门下弟子众多,要仗势欺人幺?」
正闹得不可开交,甄志丙双掌一拍,说道:「各位师兄且请安坐,听小弟一言。」全真教的掌教向来威权极大,他任代掌教,全教须得奉命。众道人当即坐下,不敢再争。赵志敬道:「是了,咱们听代掌教真人吩咐,他说受封便受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甚幺?」他想甄志丙有把柄给自己拿在手里,决不敢违拗自己之意。
李志常、王志坦等素知甄志丙秉性忠义,心想凭他一言而决,的确不必多事争闹,各人望着甄志丙,听他裁决。
甄志丙缓缓道:「小道无德无能,权摄代掌教的重任,想不到第一天便遇上这件大事。」
说着抬起头来,呆呆出神。十六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齐注视着他,道院中静得没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甄志丙缓缓的道:「本教乃重阳祖师所创,至马真人、刘真人、丘真人而发扬光大。小弟暂摄代掌教,只不过暂代此位,怎敢稍违王马刘丘四真人的教训?五位真人出关之后,大事便由五真人决策。诸位师兄,眼下蒙古大军南攻襄阳,侵我疆土,杀我百姓。倘若这四位前辈掌教在此,他们是受这敕封呢,还是不受?」
群道听了此言,默想王重阳、马钰、刘处玄、丘处机平素行事:王重阳去世已久,第三代弟子均未见过;马钰谦和敦厚,处事旨在清静无为;刘处玄城府甚深,众弟子不易猜测他的心意;但丘处机却是性如烈火、忠义过人。众人一想到他,不约而同的叫道:「丘掌教定然不受!」赵志敬却大声道:「现下掌教是你代任,可不是丘师伯。」
甄志丙道:「小弟才识庸下,不敢违背师训。又何况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说到这里,垂首不语。群道不知他话中含意,除赵志敬外,都以为不过是自谦之辞,只觉得「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八字,未免太重,有点儿不伦不类。赵志敬「哼」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不受的了?」
甄志丙凄然道:「小弟微命实不足惜,但我教令誉,却不能稍有损毁。」他声调渐渐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杰之士,正结义以抗外侮。全真派号称武学正宗,倘若降了蒙古,咱们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群道轰然喝采,李志常、宋德方、王志坦、祁志诚等大声道:「代掌教师兄言之有理。」
赵志敬袍袖一拂,怒冲冲的走出道院,在门边回过头来,冷笑道:「代掌教师兄,你说话倒好听得紧啊,嘿嘿!此事后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说着大踏步便行。
群道纷纷议论,都赞甄志丙决断英明。四五个附和赵志敬的道人觉得不是味儿,讪讪的走了。
甄志丙黯然无语,回到自己丹房,知道赵志敬受此挫折,决不干休,定要当众揭发自己的丑行。他宣称不受敕封之时便已决意一死,数月来担惊受怕,受尽折磨,这时想到死后一了百了,心中反而坦然,既不能死于小龙女之手,自尽便了,闩上丹房房门,冷然一笑,抽出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突然书架后转出一人,伸手一钩一带,甄志丙毫没防备,长剑竟给他夹手夺去,一惊之下回过头来,见夺剑的正是赵志敬,只听他冷冷的道:「你败坏我教清声,便想一死了事,甚幺都不理了?龙姑娘守在宫门之外,待会她进来理论,教咱们如何对答?」甄志丙道:「好!那幺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谢罪。」赵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还是不了。
五位师长开关出来,定要追问。全真教令誉扫地,你便是千古罪人。」
甄志丙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地,抱着脑袋喃喃道:「你叫我怎幺办?怎幺办?就算死了,也是不成。」适才他在众道之前侃侃而谈,这时和赵志敬单独相处,却竟无半点自主之力。赵志敬道:「好,你只须依我一件事,龙姑娘之事我就全力跟你弥缝,本教和你的声名均可保全,决无半点后患。」甄志丙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赵志敬说道:「不,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甄志丙心头一松,喜道:「甚幺事呢?快说,我一定依你。」
半个时辰之后,大殿上钟鼓齐鸣,召集全宫道众。李志常吩咐丘处机一系门下众师弟与再传弟子道袍内暗藏兵刃,生怕甄志丙拒受敕封,赵志敬一派人或有异图。大殿上黑压压的挤满了道人,各人神色均极紧张。
只见甄志丙从后殿缓步而出,脸上全无血色,居中一站,说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掌教之命,权摄代掌教,岂知突患急病,无法可治……」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群道中有十余人忍不住「啊、啊」的叫出声来。甄志丙续道:「代掌教重任,小弟已不克负荷,现下我命玉阳子座下大弟子知几真人赵志敬,权摄代掌教!」
这句话一出,大殿上立时寂然无声。但这肃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争着大声反对:「丘真人要甄师兄任代掌教,这重任岂能传给旁人?」「代掌教师兄好好的,怎会患上不治之症?」「这中间定有重大阴谋,代掌教师兄可莫上了奸人的当。」第四代的众弟子不敢大声说话,但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大殿上乱成一片。
李志常等怒目瞪视赵志敬,只见他不动声色,双手负在背后,对各人的言语便似全然没有听见。
甄志丙双手虚按,待人声静了下来,说道:「此事来得突兀,难怪各位不明其中之理。
我教眼前面临大祸,小道又做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此刻追悔莫及,纵然杀身之谢,也已难以挽救。」说到这里,神色极是惨痛,顿了一顿,又道:「我反复思量,只有赵志敬师兄才识高超,能带领本教渡过难关。各位师兄弟务须捐弃成见,出力辅佐赵师兄光大本教。」
李志常慨然道:「人孰无过?代掌教师兄当真有甚差失,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领责便是。代掌教让位之举,我们万万不能奉命。」甄志丙长叹一声,说道:「李师兄,你我多年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请你体谅愚弟不得已的苦衷,别再留难了罢。」李志常满腹疑团,瞧甄志丙的神色确有极重大的难言之隐,他言语中竟极意求恳,倒也不便再争,当下低头不语,暗自沉思方策。
王志坦朗声道:「代掌教师兄便真要谦让,也须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而行,那才不误了大事。」甄志丙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了。」王志坦道:「好罢,就算如此,咱们同辈师兄弟之中,德才兼备,胜过赵师兄的并非没有。李志常师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师弟任事干练,何以要授给大众不服的赵师兄?」
赵志敬性格暴躁,强忍了许久不语,这时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还有敢作敢为的王志坦师兄呢?」王志坦怒道:「小弟不才,比诸位师兄差得太远。可是跟赵师兄相比,自忖还略胜一筹。」赵志敬嘿的一声冷笑,抬头望着屋顶,神情极是傲慢。王志坦大声道:「小弟的武功剑术,自非赵师兄敌手,但我至少不会去做汉奸。」赵志敬面色铁青,喝道:「你有种便把话说清楚些,谁做汉奸了?」两人言语相争,越说越激烈。
甄志丙道:「两位不须争论,请听我一言。」赵王两人不再说话,但仍怒目对视。甄志丙道:「本教向来规矩,掌教之位,由上一代掌教指任,并非由本教同道互推,代掌教也是如此,这话可对幺?」众人齐声应道:「是!」甄志丙道:「我现在下指命赵志敬为本教下一任代掌教,众人不得争论。赵师兄,你上前听训罢。」赵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王志坦和宋德方还待说话,李志常一拉两人袍袖,使个眼色,两人素知他处事稳当,必是别有所见,于是不再争议。李志常低声道:「甄师弟定是受了赵志敬的挟持,无力与抗。咱们须得暗中查明赵志敬的奸谋,再抖将出来。现下甄师兄已有此言,若再争辩,反显得咱们理亏了。」王宋二人点头称是,随着众人参与交接代掌教的典仪。
全真派一日之间竟有两人先后接任代掌教,群道或忿忿不平,或暗暗纳罕。
接任典仪行毕,赵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传弟子守在身旁,说道:「有请蒙古大汗陛下的天使。」这「天使」两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骂,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
过不多时,四名知宾道人引着那蒙古贵官阿不花和潇湘子走进殿来。
赵志敬忙抢到殿前相迎,笑道:「请进,请进!」阿不花等候良久,早已不快,又见甄志丙并不出迎,脸色更是难看。一名知宾的道人知他心意,说道:「本教掌教之位,自此刻起由这位赵真人接任。」阿不花一怔,转恼为喜,笑道:「原来如此,恭喜,恭喜!」
说着拱手为礼。潇湘子站在他身后两步之处,脸上始终阴沉沉的不显喜怒之色。
赵志敬侧着身子引阿不花来到大殿,说道:「请大人宣示圣旨。」阿不花微微一笑,心想:「原该由你这般人来代掌教才象样子。先前那道人死样活气,教人瞧着好生有气。」取出圣旨,双手展开。赵志敬跪倒在地,只听阿不花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 …」他会说汉语,读得倒也字正腔圆。
李志常、王志坦等见赵志敬公然领受蒙古大汗敕封,相互使个眼色,唰唰几声,寒光闪动,各人从道袍底下取出长剑。王志坦和宋德方快步抢上,手腕抖处,两柄长剑的剑尖已指住赵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声喝道:「本教以忠义创教,决不投降蒙古。赵志敬背祖灭宗,天人共弃,不能摄任代掌教。」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将阿不花和潇湘子围住。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之极。赵志敬虽早知李志常等心中不服,但想代掌教的威权极大,自来无人敢抗,自己既得出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首领,所下法旨,即令五位师长也不能贸然反对,万料不到对方竟敢对代掌教动武。这时他背心要害给两剑指住了,又惊又怒,大声道:「大胆狂徒,竟敢犯上作乱吗?」王志坦喝道:「奸贼!敢动一动,便教你身上多两个透明窟窿。」
赵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时出其不意,俯伏在地时给人制住,已全然处于下风。他事先布置了十余名亲信在旁护卫,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都是丘处机的亲传弟子,武功高强,平素在教中颇具威望,突然一齐出手,赵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动弹。有几人想取兵刃,均一伸臂便给人点了丨穴道。给孙婆婆掷伤了脸的张志光、在豺狼谷曾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赵志敬的弟子鹿清笃均在其内。
李志常向阿不花道:「蒙古与大宋已成敌国,我们大宋子民,岂能受蒙古封号?两位请回,他日疆场相见,再与两位周旋。」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有不少人大声喝采。阿不花白刃当前,竟无惧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轻举妄动,不识好歹,全真教大好基业,眼见毁于一旦,可惜啊可惜。」李志常道:「神州河山都已残破难全,我们区区一个教门又何足道?阁下再不快走,难免有人无礼。」
潇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无礼?倒要见识,见识!」猛地伸出长臂,左抓一把,右抓一把,随手便将王志坦与宋德方手中长剑都夺了过来。赵志敬立时跃起,双臂使招「白云出岫」护住后心,站在阿不花身旁。潇湘子将左手中长剑交了给他,右手剑唰的一声向李志常刺去。李志常举剑挡架,只觉手臂微微一麻,急运内功相抗,呛啷一响,双剑齐断。潇湘子夺剑、震剑,快速无伦,只一瞬间之事,接着袍袖拂动,双掌齐出,将身边四名全真大弟子的长剑一齐震开。他连使三招,挫败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数百道人无不骇然,瞧不出这僵尸一般的人武功竟如此了得。
赵志敬素来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这次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两人制得跪在地下抬不起头来,心中如何不怒,这时一剑在手,顺势就向王志坦刺去。这一招「大江东去」乃全真剑法中极凌厉的招数,剑刃破空,嗤嗤作响,直指王志坦小腹。
王志坦向后急避。赵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命,手臂前送,剑尖又挺进了两尺有余,眼见王志坦这一下大限难逃,殿上众人一时惊得寂无声息,斗然间斜刺里一只袍袖挥出,卷住剑刃向旁一拉,嗤的一声,袍袖割断,就这幺顿得一顿,王志坦向后跃开,旁边两柄长剑伸过来架住了赵志敬的剑,瞧那断袖之人时,却是甄志丙。
赵志敬大怒,指着他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