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招之间,二武已手忙脚乱,拚命守御还有不及,那有余暇挥剑去削他木棒?杨过口中叫出招数:「山外清音,金声玉振,凤曲长鸣,响隔楼台,棹歌中流……」木棒连刺,潇洒自如,着着都是攻势,一招不待二武化解开去,第二招第三招已连绵而至。他东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并肩力抗,竟尔不敢相离半步。
二武当时看黄蓉使这剑法,瞧过便算,只道这些俊雅花俏的招数只求美观,仅为舞剑而用,怎想得到其中竟有如许妙用?听他所叫的招数,似乎当日黄蓉确也说过,二人剑上受制,固极窘迫,心中却更难过,深信杨过这门玉箫剑法确是黄蓉亲传。怎想得到杨过与黄药师曾相聚多日,得他亲自指点玉箫剑法与弹指神通两门绝技?
杨过见二人神色惨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将他二人打得服服贴贴,永不敢再见郭芙之面,两兄弟日后定要再为她而恶斗,直至二人中有一个送命为止。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让病人吃些苦头不可,催动剑法,着着进迫,竟一招也不放松。二武愈斗愈惊,但见棒影晃动,自己周身要害似已全在他棒端笼罩之下,只得咬紧牙关,拚命抵御。
二武所学的越女剑法本来也是一门极厉害的剑法,只二人火候未到,郭靖又口齿拙劣,不善将剑法中精微奥妙之处详加指点。因此他兄弟若与一般江湖好手较量,取胜固已有余,在杨过这大高手的木棒之下却破绽百出,不知其可。杨过的玉箫剑法本来也未学好,但他武功比二武高得太多,转折处用上一二招玉女剑法,二武也分辨不出,何况二武心中伤痛,急怒交加,不免出手更乱。
杨过不使杀着,却将内力慢慢传到棒上。二武斗了一阵,只觉对方手里这根树枝中竟有一股极强吸力,牵引得双剑歪歪斜斜,自己一剑明明是向对方刺出,然剑尖所指,不是偏左,便刺到了右边。木棒上牵引之力越来越强,到后来两兄弟几成互斗。武敦儒刺向杨过的一招往往险些中了兄弟,而武修文向杨过削去的一剑,也令兄长竭尽全力,方能化解。
杨过长笑一声,叫道:「玉箫剑法精妙之处,尚不止此,小心了!」笃的一响,木棒与大武长剑相交,但碰到的是剑面,木棒丝毫无损。武敦儒立感一股极大的粘力向外拉扯,长剑几欲脱手,忙运力回夺。杨过木棒顺势斜推,连武修文的长剑也已粘住,跟着向下压落,双剑剑头一齐着地。武氏兄弟奋力回抽,刚有些微松动,杨过左脚跨前,已踏住了两柄长剑,木棒倏起,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分别轻轻一点,笑道:「服了吗?」
这木棒如换作利刃,两人喉头早已割断,就算是这根木棒,只要他手上劲力稍大,两人也非受重伤不可。二武脸如死灰,黯然不语。杨过抬起左脚,向后退开三步,见两兄弟神情狼狈,想起幼时受他们殴打折辱,今日始得扬眉吐气,脸上不自禁现出得意神色。
二武此时更无丝毫怀疑,确信杨过果得黄蓉传了绝技,但自幼疾恋郭芙,若如此一战,即便永不再与她相见,终是心有不甘,又觉适才斗剑之时,一上来即被对方抢了先着,此后一路手忙脚乱的招架,师授武艺连一成也没使上,新练成的一阳指更无施展的机缘。
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们倘若就此罢手,活在世上还有甚幺味儿?不如跟他拚了!」
武敦儒心中一凛,叫道:「是!」两人挺剑抢攻,更不守御自身要害,招招沉身急攻。
如此一变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拚着性命丧在杨过棒下,也要与他斗个同归于尽。杨过木棒指向二人要害,二武竟全然不理,右手使剑,左手将一阳指的手法使将出来,各以平生绝学,要取敌人性命。
杨过笑道:「好,如此相斗,才有点味儿!」索性拋去木棒,空着双手在二人剑锋之间穿来插去,时时双掌互相出击,要取敌人性命。
武三通旁观三人动手,一时盼望杨过得胜,好让两个儿子息了对郭芙之心,然见二子迭遇险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败杨过,心情起伏,动荡无已。猛听得杨过一声清啸,伸指各在二人剑上一弹,铮铮两声,两柄长剑向天飞出。杨过纵身而出,将双剑分别抄在手中,笑道:「这弹指神通功夫,也是我岳母传的!」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自知若再与他相斗,徒然自取其辱。杨过倒转双剑,轻掷过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过长剑,惨然道:「是了,我永不再见芙妹便是。」说着横过长剑,便往颈中刎去。武敦儒与兄弟的心意无异,同时横剑自刎。杨过一惊,飞纵而前,铮铮两响,又伸指弹上双剑。两柄长剑向外翻出,剑刃相交,当的一声,两剑同时断折。
就在此时,武三通也已急跃而前,一手一把,揪住二人的后颈,厉声喝道:「你二人为了一个女子,便要自残性命,真是枉为男子汉了。」
武修文抬起头来,惨然道:「爹,你……你不也是为了一个女子……而伤心一辈子幺?
我……」话未说完,星光下只见父亲脸上泪痕斑斑,显是心中伤痛已极,猛想起兄弟互斗,实大伤老父之情,哇的一声,竟哭了出来。武三通手一松,将他搂在怀内,左手却抱住了武敦儒,父子三人搂作一团。武敦儒想起自己对郭芙一片真情,那想到她暗中竟与杨过要好,连师母也瞒过自己兄弟,将生平绝技传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来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才是真的,伏在父亲怀内,不由得也哭了出来。
杨过生性飞扬跳脱,此举存心虽善,却也弄得武氏兄弟狼狈万状,眼见他父子三人互相爱怜,不禁心想:「他们父子兄弟,何等亲热,我却既无父亲,又没兄弟。」又想,我虽命不久长,总算临死之前做了椿好事。
只听武三信道:「傻孩子,大丈夫还骂没好婆吗?姓郭的女孩子对你们既没真心,又何必牵挂于她?咱父子眼前的第一件大事,却是甚幺?」武修文抬起头来,说道:「要报妈妈的大仇。」武三通厉声道:「是啊!咱父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赤练魔头李莫愁。」
杨过一惊,心道:「快些引开他们三人,这话给李师伯听见了可大大不妙。」他心念甫动,只听得山洞中李莫愁冷笑道:「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时。」说着从洞走了出来,只见她左手抱婴儿,右手持拂尘,凉风拂衣,神情潇洒。
武氏父子万想不到这魔头竟会在此时此地现身,武三通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长剑已折,各自拾起半截断剑,上前左右夹击。杨过大叫:「四位且莫动手,听在下一言。」武三通红了眼睛,叫道:「杨兄弟,先杀了这魔头再说。」话说之时,左掌右指已连施三下杀着,武氏兄弟剑刃虽断,但近身而攻,半截断剑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少。杨过知他们身有血仇,决不肯听自己片言劝解便此罢手,只是生怕误伤了婴儿,叫 道:「李师伯,你将孩子给我抱着。」 武三通一怔,退开两步,问道:「你怎地叫她师伯?」李莫愁笑道:「乖师侄,你攻这疯子的后路,孩子我自抱着。」她接了武三通三招,觉他功力大进,与当年在嘉兴府动手时已颇不相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舍命抢攻,颇感不易对付,是以故意叫杨过「乖师侄」,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然中计,叫道:「儒儿,文儿,你们提防那姓杨的,我独个儿跟这魔头拚了。」杨过垂手退开,说道:「我两不相助,但你们千万不可伤了孩子。」武三通见他退开,心下稍宽,催动掌力,着着进逼。
李莫愁舞动拂尘抵御,说道:「两位小武公子,适才见你们行事,也算得是多情种子,不似那些无情无义的薄幸男人可恶。瞧在这个份上,今日饶你们不死,给我快快去罢!」
武修文怒道:「贼贱人,你这狼心狗肺的恶婆娘,凭甚幺说多情不多情?」说着欺身直上,狠招连发。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尘转动,自内向外,一个个圈子滚将出来。二武的断剑与她拂尘一碰,只觉胸口剧震,断剑险些脱手。武三通呼的一掌劈去,李莫愁回过拂尘抵挡,这才解了二武之围。
杨过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后,只待她招数中稍有空隙,立即扑上抢她怀中婴儿。但武氏父子大呼酣斗,逼得李莫愁挥动拂尘护住了全身,竟丝毫找不到破绽,眼见武氏父子出手全无顾忌,招数中全无避开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何对得住郭靖夫妇?他大声叫道:「李师伯,孩子给我!」抢将上去,挥掌震开拂尘,便去抢夺婴儿。
这时李莫愁身处四人之间,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已缓不出手来与他争夺,但若就此让他将孩子抢去,也是不甘,厉声喝道:「你敢来抢?我手臂一紧,瞧孩子活是不活?」杨过一愕,那敢上前?
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夹指,右手食指已点中了她腰间。李莫愁登时半身酸麻,一个踉跄,几欲跌倒,乘势飞足踢去武敦儒手中断剑,拂尘猛向武修文挥落。武三通抓住武修文后心往后急扯,才使他避过了这追魂夺命的一拂。李莫愁受伤不轻,拂尘连挥,夺路进了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贼贱人中了我一指,今日已难逃性命。」武氏兄弟手挺断剑,便要冲进洞去。武三信道:「且慢,小心贱人的毒针,咱们在此守住,且想个妥善之策……」
话未说完,忽听得山洞中一声大吼,扑出一头豹子。
这头猛兽突如甚来,武三通父子三人都大吃一惊,只一怔之间,银光闪动,豹子肚腹之下蓦地里射出几枚银针。这一下更万万料想不到,总算武三通武功深湛,应变迅捷,危急中纵身跃起,银针从足底扫过,但听武氏兄弟齐呼「啊哟」,只吓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却见李莫愁从豹腹下翻将上来,骑在豹背,拂尘插在颈后衣领之中,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揪住豹颈,纵声长笑。那豹子连窜数下,已跃入了山涧。
这一着却也大出杨过意料之外,他眼见豹子远走,急步赶去,叫道:「李师伯……」武三通见两个爱儿倒地不起,忧心如焚,伸手抱住杨过,叫道:「今日跟你拚了。」杨过毫没防备,给他抱个正着,急道:「快放手!我要抢孩子回来!」武三信道:「好好好,咱们大伙儿一块死了干净。」杨过急使小擒拿想扳开他手指。武三通惶急之余,又有些疯了,武功却丝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腰,右手勾封扣锁,竟也以小擒拿手对拆。
杨过见李莫愁骑在豹上已走得影踪不见,再也追赶不上,叹道:「你抱住我干幺?救他们的伤要紧啊。」武三通喜道:「是,是,这毒针之伤,你能救幺?」说着放开了他腰。
杨过俯身看武氏兄弟时,见两枚银针一中武敦儒左肩,一中武修文右腿,便在这片刻之间,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低沉,昏迷不醒。杨过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块绸片,裹住针尾,分别将两枚银针拔出。武三通急问:「你有解药没有?有解药没有?」杨过眼见二武中毒难救,黯然摇头。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绞,想起妻子为自己吮毒而死,突然扑到武修文身上,伸嘴凑往他腿上伤口。杨过大惊,叫道:「使不得!」顺手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的「大椎丨穴」。
武三通不防,登时摔倒,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两个爱儿,脸颊上泪水滚滚而下。
杨过心念一动:「再过六日,我身上的情花剧毒便发,在这世上多活六日,少活六日,没太大分别。武氏兄弟人品平平,但这位武老伯却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一生不幸,罢罢罢,我舍却六日之命,让他父子团圆,以慰他老怀便了。」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给他吸出毒质,吐出几口毒水之后,又给武敦儒吮吸。
武三通在旁瞧着,想起妻子为自己吮吸毒质,救了自己性命,她却中毒身亡,此时杨过所做的,便是旧事重演,心中感激之极,苦于给点中丨穴道,没法与他一齐吮吸毒液。杨过在二武伤口上轮流吸了一阵,只觉苦味渐转咸味,头脑却越来越晕眩,知自己中毒已深,再用力吸了几口,吐出毒汁,眼前一黑,登时晕倒在地。
此后良久良久没有知觉,渐渐的眼前晃来晃去似有许多模糊人影,要待瞧个明白,却越瞧越胡涂,也不知再过多少时候,这才睁开眼来,只见武三通满脸喜色的望着自己叫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磕了十几个响头,说道:「杨兄弟,你……
你救了我……我两个孩儿,也救了我这条老命。」爬起身来,又扑到一个人跟前,向他磕头,叫道:「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杨过向那人望去,见他颜面黝黑,高鼻深目,形貌与尼摩星有些相像,短发鬈曲,一片雪白,年纪已老。杨过只知武三通是一灯大师的弟子,却不知他尚有一个天竺国的师叔,待要坐起,却半点使不出力道,四下一看,原来已睡在床上,正是在襄阳自己住过的室中,这才知自己未死,还可与小龙女再见一面,不禁出声而呼:「姑姑,姑姑!」
一人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上,说道:「过儿,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却是郭靖。杨过见他伤势已好,心中大慰,随即想起:「郭伯伯伤势复原,须得七日七夜之功,难道我这番昏晕,竟已过了多日?可是我身上情花之毒却又如何不发?」
一愕之下,脑中迷糊,又昏睡过去。
待得再次醒转,已是夜晚,床前点着一枝红烛,武三通仍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杨过淡淡一笑,说道:「武老伯,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两位武兄都安好罢?」
武三通热泪盈眶,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杨过生平从未受过别人如此感激,很觉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问道:「咱们怎地回襄阳来的?」武三通伸袖拭了拭眼泪,说道:「我朱师弟受你师父龙姑娘之托,送汗血宝马到荒谷中来给你,瞧见咱们四人都倒在地下,便救回城来。」杨过奇道:「我师父怎知我在那荒谷?她又有甚幺事分身不开,要请朱老伯送马给我?」 武三通摇头道:「我回城之后,也没与龙姑娘遇着。朱师弟说她年纪轻轻,武功出神入化,可惜这次我无缘拜见。
唉,少年英雄如此了得,我跟朱师弟说,咱们的年纪都活在狗身上了。」
杨过听他夸奖小龙女,语意诚恳,甚是欢喜,按年纪而论,武三通便要做小龙女的父亲也绰绰有余,但话中竟用了「拜见」两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师了。杨过微微一笑,又道:「小侄之伤……」只说了四个字,武三通抢着道:「杨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难,互相援手虽是常事,但如你这般舍己救人,救的我这两个小儿,从前大大得罪过你,这般大仁大义之事,除了我师父之外,再也无人做得……」杨过不住摇头,叫他别说下去了。
武三通不理,续道:「我若叫恩公,谅你也不肯答应。但你如再称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我武三通不起了。」杨过性子爽快,向来不拘小节,他心中既以小龙女为妻,凡是不守礼俗、倒乱称呼之事,无不乐从,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不过见了两位令郎,倒不便称呼了。」武三信道:「称呼甚幺?他们的小命是你所救,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该的。」
杨过道:「武大哥,你不用多谢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剧毒,本就难以活命,为两位令郎吮毒,丝毫没甚幺了不起。」武三通摇头道:「杨兄弟,话不是这幺说。别说你身上之毒未必真的难治,便算确实无药可救,凡人多活一时便好一时,纵是片刻之命,也决计难舍。世上并无不死之人,就算武功通天,到头来终究要死,然则何以人人仍是乐生恶死呢?」
杨过笑了笑,问道:「咱们回到襄阳有几日啦?」武三信道:「到今天已是第七日。」杨过脸现迷茫之色,道:「按理我已该毒发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我那师叔是天竺国神僧,治伤疗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师父误服了郭夫人送来的毒药,便是他给治好的。我这就请他去。」说着兴冲冲的出房。
杨过心头一喜:「莫非当我昏晕之时,那位天竺神僧给我服了灵丹妙药,竟连情花剧毒也化解了。不知姑姑到了何处?她如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该有多快活呢!」想到缠绵之处,心头一荡,胸口突然如为大铁锤猛击一记,剧痛难当,忍不住大叫一声。自服了裘千尺所给的半枚丹药之后,迄未经历过如此难当的大痛,想是半枚丹药药性已过,而身上毒性却未驱除,紧紧抓住胸口,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片刻间满头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来,忽听得门外有人口宣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天竺僧双手合十,走了进来。武三通跟在后面,见杨过神情狼狈,大吃一惊,问道:「杨兄弟,你怎幺啦?」
转头向天竺僧道:「师叔,他毒发了,快给他服解药!」天竺僧不懂他说话,走过去为杨过按脉。武三信道:「是了!」忙去请师弟朱子柳过来传译。朱子柳精通梵文内典,能与天竺僧交谈。
杨过凝神半晌,疼痛渐消,将中毒的情由对天竺僧说了。天竺僧细细问了情花的形状,大感惊异,说道:「这情花是上古异卉,早已绝种。佛典中言道:当日情花害人无数,文殊师利菩萨以大智能力化去,世间再无流传。岂知中土尚有留存。老衲从未见过此花,实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说着脸上深有悲悯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译完天竺僧的话,连叫:「师叔慈悲!师叔慈悲!」
天竺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闭目垂眉,低头沉思。室中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开口。过了良久,天竺僧睁开眼来,说道:「杨居士为我两个师侄孙吮毒,依那冰魄银针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数口,立时毙命,但杨居士至今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发作,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毒,两般剧毒相侵相克,杨居士反得善果幺?」朱子柳连连点头,译了这番话,杨过也觉有理。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报,杨居士舍身为人,真乃莫大慈悲,此毒必当有解。」武三通听了朱子柳传译,大喜跃起,叫道:「便请师叔赶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须得往绝情谷走一遭。」杨过等三人都一呆,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去一回,耽搁时刻不少。天竺僧道:「老衲须当亲眼见到情花,验其毒性,方能设法配制解药。老衲回返之前,杨居士务须不动丝毫情思绮念,否则疼痛一次比一次厉害。伤了真元,可就不能相救了。」
杨过尚未答应,武三通大声道:「师弟,咱们齐去绝情谷,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药。」朱子柳当日为霍都所伤,蒙杨过用计取得解药,早存相报之念,说道:「正是,咱们护送师叔同去,是咱哥儿俩强取也好,是师叔配制也好,总得把解药取来。」
师兄弟俩说得兴高采烈,天竺僧却呆呆望着杨过,眉间深有忧色。
第 二 十 四 回 惊 心 动 魄
杨过见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发出异光,嘴角边颇有凄苦悲悯之意,料想自身剧毒难愈,以致这位疗毒圣手也为之束手,淡淡一笑,说道:「大师有何吩咐,请说不妨。」天竺僧道:「这情花的祸害与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与情结,害与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种,与那毒物牵缠纠结,极难解脱,纵使得了绝情谷的半枚丹药,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挥慧剑,斩情丝,这毒不药自解。我们上绝情谷去,不过是各尽本力,十之八九,却须居士自为。」杨过心想:「要我绝了对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还不如让我毒发而死干净。」口中只得称谢:「多谢大师指点。」他本想请武三通等不必到绝情谷去徒劳跋涉,但想这干人义气深重,决不肯听,说了也属枉然。
武三通笑道:「杨兄弟,你安心静养,决没错儿。咱们明日一早动身,尽快回来,待驱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杨过一怔,但想此事一时三刻也说不清楚,只得随口答应了,见三人辞出,掩上了门,便又闭目而卧。
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醒转时但听得啼鸟鸣喧,已是黎明。杨过数日不食,腹中饥饿,见床头放着四碟美点,伸手便取过几块糕饼来吃,吃得两块,忽听门上有剥喙之声,接着呀的一声,房门轻轻推开。
这时床头红烛尚剩着一寸来长,兀自未灭,杨过见进来那人身穿淡红衫子,俏脸含怒,竟是郭芙。杨过一呆,说道:「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声,却不答话,在床前的椅上一坐,秀眉微竖,睁着一双大眼怒视着他,隔了良久,仍一句话不说。
杨过给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来吩咐我甚幺话幺?」郭芙说道:「不是!」
杨过连碰了两个钉子,若在往日,早已翻身向着里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见她神有异,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来为了何事,又问:「郭伯母产后平安,已大好了罢?」郭芙脸上更似罩了一层寒霜,冷冷的道:「我妈妈好不好,也用不着你关心。」
这世上除了小龙女外,杨过从不肯对人有丝毫退让,今日竟给她如此顶撞,不由得傲气渐生,心道:「你父亲是郭大侠,母亲是黄帮主,便了不起幺?」当下也哼了一声。郭芙道:「你哼甚幺?」杨过不理,又哼了一声。郭芙大声道:「我问你哼甚幺?」杨过心中好笑:「毕竟女孩儿家沉不住气,我这幺哼得两声,便自急了。」说道:「我身子不舒服,哼两声便好过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说八道,成天生安白造,当真是卑鄙小人。」
杨过给她夹头夹脑一顿臭骂,心念一动:「莫非我哄骗武氏兄弟的言语给她知道了?」
见她虽然生气,但容颜娇美,不由得见之生怜。他性儿中生来带着三分风流,忍不住笑道:「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说的这番话幺?」郭芙低沉着声音道:「你跟他们说些甚幺了?亲口招认给我听听。」杨过笑道:「我是为了他们好,免得他们亲兄弟拚个你死我活,伤了老父之心。这些话是武老伯跟你说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见我就跟我道喜,把你夸到了天上去啦。我……我……女孩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能任由你乱说得的幺?」说到这里,语声哽咽,两道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杨过低头不语,好生后悔,那晚逞一时口舌之快,对武氏兄弟越说越得意,却没想到已损害了郭芙的名声,总是自己不分轻重,闯出这场祸来,却也不易收拾。
郭芙见他低头不语,更加恼怒,哭道:「武老伯说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两人打你不过,给你逼得从此不敢再来见我,这话可是真的?」杨过暗暗叹气:「武三通这人也真不知好歹,这些话又何必说给她听?」无可隐瞒,只得点了点头,说道:「我胡说八道,确是不该,但我实无歹意,请你见谅。」郭芙擦了擦眼泪,怒道:「昨晚的话,那又为了甚幺?」杨过一怔,道:「昨晚甚幺话?」郭芙道:「武老伯说,待治好你病后,要喝你……
你和我的喜酒,你干幺仍不知羞耻的答应?」杨过暗叫:「糟糕,糟糕!原来昨晚这几句话也给她听去了。」只得辩道:「那时我昏昏沉沉的,没听清楚武老伯说些甚幺。」
郭芙瞧出他是撒谎,大声道:「你说我妈妈暗中教你武功,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这等事幺?」杨过给她问得满脸通红,大是狼狈,心想:「与郭姑娘说笑,不过给人说一声轻薄无赖,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罢了。但我谎言郭伯母暗中授艺,却损及郭伯母名声,此事可大可小,万万不能让郭伯母知晓。」忙道:「这都怪我出言不慎,请你遮掩则个,别让你爹爹妈妈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还怕爹爹,怎敢捏造谎言,辱我母亲?」杨过忙道:「我对伯母决无丝毫不敬之意,当时武家兄弟决意拼个死活,情势凶险,我为了要绝他二人绝念死心,兄弟不再拼杀,以致说话不知轻重……」
郭芙自幼与武氏兄弟青梅竹马一齐长大,对两兄弟均有情意,得知杨过骗得二人对自己死了心,永远不再见面,这份怒气怒气如何再能抑制?又大声道:「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帐。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那里去啦?」
杨过道:「是啊,快请郭伯伯过来,我正要跟他说。」郭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
你……你这无耻小人,竟想拿我妹妹去换解药。好啊,你的性命值钱,我妹妹的性命便不值钱。」杨过一直暗自惭愧,但听她说到婴儿之事,心中却无愧天地,朗声道:「我一心一意要夺回令妹,交于你爹娘之手,若说以她去换解药,杨过绝无此心。」郭芙道:「那幺我妹妹呢?她到那儿去啦?」杨过道:「是给李莫愁抢了去,我夺不回来,好生有愧。
只要我气力回复,一时不死,立时便去找寻。」
郭芙冷笑道:「这李莫愁是你师伯,是不是?你们本来一齐躲在山洞中,是不是?」杨过道:「不错,她虽是我师伯?可是素来和我师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又会听你的话,抱了我妹妹去给你换解药?」杨过一跳坐起,怒道:「郭姑娘你可别瞎说,我杨过为人虽不足道,焉有此意?」郭芙道:「好个『焉有此意』!是你师父亲口说的,难道会假?」杨过道:「我师父说甚幺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着他鼻子,怒容满面的道:「你师父亲口跟朱伯伯说,你与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她请朱伯伯将我爹爹的汗血宝马送去借给你,好让你抱我妹妹赶到绝情谷去换取解药……」杨过惊疑不定,插口道:「不错,我师父确有此意,要我将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绝情丹服了再说,但这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不致害了你妹妹,我并没赞同,也没去做……」郭芙抢着道:「我妹妹生下来不到一天,你拿去交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说不致害了我妹妹。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你幼时孤苦伶仃,我爹妈如何待你?若非收养你在桃花岛上,养你成丨人,你早饿也饿死了。那知道你恩将仇报,勾引外敌,乘着我爹爹妈妈身子不好,竟将我妹妹抢了去……」她越骂越凶,杨过一时之间那能辩白?中毒后身子尚弱,又气又急,咕咚一声,晕倒在床。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悠悠醒转。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视,说道:「想不到你竟还有一丝羞耻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难容于天地之间了罢?」当真是颜若冰寒,辞如刀利。杨过长叹一声,说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绝情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发,行走不得,这才请你师伯去啊。嘿嘿,我听你师父跟朱伯伯一说,便将汗血宝马藏了起来。叫你师徒俩的奸计难以得逞……」杨过道:「好好,你爱怎幺说便怎幺说,我也不必多辩。我师父呢?她到那里去啦?」
郭芙脸上微微一红,说道:「这才叫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师父也不是好人。」杨过大怒,坐起身来,说道:「你骂我辱我,瞧在你爹娘脸上,我也不来跟你计较,何况我出言不分轻重,确有不是,该向你赔罪,你却怎敢说我师父?」郭芙道:「呸!你师父便怎幺了?谁教她不正不经的瞎说。」杨过心道:「姑姑清淡雅致,身上便似没半分人间烟火气息,如何能口出俗言?」也呸了一声,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将我师父好好一句话听歪了。」
郭芙本来不想转述小龙女之言,这时给他一激,忍不住怒火又冲上心口,说道:「她说:『郭姑娘,过儿心地纯善,他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说:『你们原是天生……天生……一对!你叫他忘了我罢,我一点也不怪他。』她又将一柄宝剑给了我,说甚幺那是淑女剑,和你的君子剑正是……正是一对儿。这不是胡说八道是甚幺?」她又羞又怒,将小龙女几句情意深挚、凄然欲绝的话转述出来,语气却已迥然不同。
杨过每听一句,心中就如猛中大铁锤一击,一片迷惘,不知小龙女何以有此番言语,过了一会,听郭芙话已说完,缓缓抬头,眼中忽发异光,喝道:「你撒谎骗人,我师父怎会说这些话?那淑女剑呢?你拿不出来,便是骗人!」郭芙冷笑一声,手腕一翻,从背后取出一柄长剑,剑身乌黑,正是那柄从绝情谷中得来的淑女剑。
杨过满腔失望,叫道:「谁要与你配成一对儿?这剑明明是我师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郭芙自幼生性骄纵,连父母也容让她三分,武氏兄弟更千依百顺,趋奉唯谨,那里受得这样重话?她转述小龙女的说话,只因杨过言语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说出,岂知他竟如此回答,听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设成了圈套,硬意嫁他,而他偏生不要。
她大怒之下,手按剑柄,便待拔剑斩去,转念一想:「他对他师父如此敬重,我偏说一件事情出来,教他听了气个半死不活。」
这时她气恼已极,浑不想这番话说将出来有何恶果,唰的一响,将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剑往剑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在椅上,说道:「你师父相貌美丽,武功高强,果然是人间罕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杨过道:「甚幺不妥?」郭芙道:「只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