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雕低鸣数声,咬住杨过的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放开,大踏步便行。杨过知它必有用意,便跟随在后。丑雕足步迅捷异常,在山石草丛之中行走疾如奔马,杨过施展轻身功夫这才追上,暗自惊佩。那鵰愈行愈低,直走入一个深谷之中。又行良久,来到一个大山洞前,丑雕在山洞前点了三下头,叫了三声,回头望着杨过。
杨过见它似是向洞中行礼,心想:「洞中定是住着甚幺前辈高人,这巨雕自是他养驯了的,这却不可少了礼数。」在洞前跪倒,拜了几拜,说道:「弟子杨过叩见前辈,请恕擅闯洞府之罪。」待了片刻,洞中并无回答。
那鵰拉了他的衣角,踏步便入。眼见洞中黑黝黝地,不知住着的是武林奇士,还是甚幺山魈木怪,他心中惴惴,但生死早置度外,便跟随进洞。
这洞其实甚浅,行不到三丈,已抵尽头,洞中除了一张石桌、一张石凳之外更无别物。
丑雕向洞角叫了几声,杨过见洞角有一堆乱石高起,极似个坟墓,心想:「看来这是一位奇人的埋骨之所,只可惜雕儿不会说话,无法告我此人身世。」一抬头,见洞壁上似乎写得有字,尘封苔蔽,黑暗中瞧不清楚。打火点燃了一根枯枝,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现出三行字来,字迹笔划甚细,入石甚深,显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划成。看那三行字道:「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奸人,败尽英雄豪杰,天下更无抗手,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下面落款是:「剑魔独孤求败。」
杨过将这三行字反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既惊且佩,亦体会到了其中寂寞难堪之意,心想这位前辈奇士只因世上无敌,只得在深谷隐居,则武功之深湛精妙,实不知到了何等地步。此人号称「剑魔」,自是运剑若神,名字叫作「求败」,想是走遍天下欲寻一胜己之人,始终未能如愿,终于在此处郁郁以没,缅怀前辈风烈,不禁神往。
低回良久,举着点燃的枯枝,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再找不到另外遗迹,那个石堆的坟墓上也无其它标记,料是这位一代奇人死后,是神雕衔石堆在他尸身之上。
他出了一会神,对这位前辈异人越来越仰慕,不自禁的在石墓之前跪拜,拜了四拜。那神雕见他对石墓礼数甚恭,似乎心中欢喜,伸翅又在他肩头轻拍几下。
杨过心想:「这位独孤前辈的遗言之中称雕为友,然则此雕虽是畜生,却是我的前辈,我称它为雕兄,确不为过。」于是说道:「雕兄,咱们邂逅相逢,也算有缘,我这便要走。
你愿在此陪伴独孤前辈的坟墓呢,还是与我同行?」神雕啼鸣几声,算是回答。杨过却不懂其意,眼见它站在石墓之旁不走,心想:「武林各位前辈从未提到过独孤求败其人,那幺他至少也是六七十年之前的人物。这神雕在此久居,心恋故地,自是不能随我而去的了。」伸臂搂住神雕脖子,与它亲热了一阵,这才出洞。
他生平除与小龙女相互依恋之外,只与黄药师、程英、陆无双结交,此番又识了一个公孙绿萼,也算是红颜知己,此外并无友好,这时与神雕相遇,虽一人一禽,并肩诛蟒之后,竟十分投缘,出洞后颇为依依不舍,走几步便回头一望。他每一回头,神雕总是啼鸣一声相答,虽相隔十数丈外,在黑暗中神雕仍瞧得清清楚楚,见杨过一回头便答以一啼鸣,无一或爽。
杨过突然间胸间热血上涌,大声说道:「雕兄啊雕兄,小弟命不久长,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结,我和姑姑最后话别,便重来此处,得埋骨于独孤大侠之侧,也不枉此身了。」
说着躬身一揖,大踏步便行。
他记挂郭靖幼女的安危,拾回君子剑后,急奔回向山洞。刚到洞口,只听得李莫愁道:「你到那里去啦?这儿有个孤魂野鬼,来来往往的哭个不停,惹厌得紧。」杨过道:「怎会有甚幺鬼怪?」语声未毕,便听远远传来啕大哭之声。
杨过吃了一惊,低声道:「李师伯,你照料着孩子,让我来对付他。」只听得哭声渐近,有人边哭边叫:「我好惨啊,我好惨啊!妻子给人害死了,两个儿子却要互相拚个你死我活。」杨过探头张望,星光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汉正自掩面大哭,打着圈子狂奔疾走,衣衫破烂,面目却瞧不清楚。
李莫愁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疯子,快赶走他,莫吵醒了孩子。」
但听得那汉子又哭叫起来:「这世上我就只两个儿子,两兄弟偏要你杀我、我杀你,我这老头儿还活着干幺?」一面叫嚷,一面大放悲声。杨过心中一动:「莫非是他?」缓步出洞,朗声道:「这位可是武老前辈幺?」
那人荒郊夜哭,为的是心中悲恸莫可抑制,想不到此处竟然有人,当即止住哭声,厉声喝道:「你是谁?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幺?」
杨过抱拳道:「晚辈杨过,前辈可是姓武,尊号上三下通幺?」
这人正是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他在嘉兴府为李莫愁银针所伤,晕死过去,待得悠悠醒转,只见妻子武娘子伏在地上,正吮吸他左腿上伤口中的毒血。他吃了一惊,叫道:「娘子,针上剧毒厉害无比,如何吸得?」忙将她推开。武娘子往地上吐了一口毒血,微微一笑,说道:「黑血已经转红,不碍事了。」武三通见她两边脸颊尽成紫黑之色,不由得大惊,颤声道:「娘子,你……你……」武娘子舍身为丈夫吸毒,自知即死,抚着两个儿子的头,低声道:「你和我成亲后一直郁郁不乐,当初大错铸成,无可挽回。只求你抚养两个孩儿长大成丨人,要他们终身友爱和睦……」话未说完,已撒手长逝。武三通大恸之下,登时疯病又发,见两个儿子伏在母亲尸身上痛哭,他头脑中却空空洞洞地甚幺也不知道了,就此扬长自去。
如此疯疯颠颠的在江湖上混了数年,时日渐久,疯病倒也慢慢痊愈了。点苍渔隐参与大胜关英雄大会之后回山,与几个武林朋友结伴同行,闲谈中听他们说起有这样一个人物,模样似与师弟武三通相像,转辗寻访,终于和他相遇。
武三通听得两个爱子已然长成,大喜之下,便来襄阳探视,到达之时,适逢金轮国师大闹襄阳,郭靖负伤,黄蓉新产。他与朱子柳及郭芙晤面之后,得知两个儿子竟尔阋墙而斗,想起妻子临死时的遗言,伤心无已,急忙追出城来,经过一座破庙时听到庙中有兵刃相交之声,进去一看,正是武敦儒与武修文在持剑相斗。他与二子相别已久,二子长大成丨人,原已不识,但眼见二人右手使剑,左手各以一阳指指法互点,当即上前喝止。
武氏兄弟重逢父亲,喜极而泣,然一提到郭芙,兄弟俩却谁也不肯退让。武三通不论怒骂斥责,又或温言劝谕,要他二人息了对郭芙的爱念,却始终难以成功。武氏兄弟在父亲面前不敢相互露出敌意,但只要他走开数步,便又争吵起来。当晚两兄弟悄悄约定,半夜里到这荒山中来决一胜败。武三通偷听到了二人言语,悲愤无已,抢先赶到二人约定之处,要阻止二子相斗。他本来不自节制心情,越想越难过,不由得在荒野中放声悲号。
武三通正当心神激荡之际,突见一个少年从山洞中走了出来,登时大生敌意,喝道:「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杨过听他自承,说道:「武老伯,小侄杨过,从前与敦儒、修文二兄曾同在桃花岛郭大侠府上寄居,对老伯威名一直仰慕得紧。」
武三通点了点头,道:「你在这儿干幺?啊,是了,敦儒与修文要在此处比武,你是作公证人来着。哼哼,你既为他们知交,怎不设法劝阻?反而推波助澜,好瞧瞧热闹,那算得甚幺朋友?」说到后来,竟声色俱厉,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杨过身上,口中喝骂,脚下踏步上前,举起巨掌,便要教训这大亏友道的小子。
杨过见他虬髯戟张,神威凛凛,心想没来由的何必和他动手,退开两步,陪笑道:「小侄不知二位武兄要来比武,老伯莫错怪了人。」武三通喝道:「还要花言巧语?你若事先不知,何以到了这里?世界这幺大,却偏偏来到这荒山穷谷?」杨过心想此人不可理喻,何况与他在这荒僻之地相遇,确也凑巧,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武三通见他迟疑,料定这小子不是好人,他年轻时情场失意,每见到俊秀的少年便觉厌憎,心念一动:「这小子未必便识得我两个孩儿,鬼鬼祟祟的躲在这儿,多半另有诡计。」
狂怒下更不多想,提起右掌便往杨过肩头拍落。杨过闪身避开,武三通右掌落空,弯过左臂,一记肘锤撞去。杨过见他出招劲力沉厚,不敢怠慢,斜身移步,又避过一招。武三通叫道:「好小子,轻功倒是了得,亮剑动手罢!」
就在此时,洞中婴儿忽然醒来,哭了几声。杨过心念一动:「他与李莫愁有杀妻大仇,只要一照面,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两人动上手便是绝招杀着,我未必能护得住婴儿。」
笑道:「武老伯,小侄是晚辈,怎敢和你动手?你定要疑心我不是好人,那也无法。这样罢,我让你再发三招。你如打我不死,便请立时离开此地如何?」
武三通大怒,怒道:「小子狂妄,适才我掌底留情,未下杀手,你便敢轻视于我幺?」
右手食指倏地伸出,使的竟然便是「一阳指」。他数十年苦练,功力深厚。杨过只见他食指晃动,来势虽缓,自己上半身正面大丨穴却已全在他一指笼罩之下,竟不知他要点的是那一处丨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九处大丨穴皆有中指之虞,当即伸出中指往他食指上一弹,使的正是黄药师所授「弹指神通」功夫。
「弹指神通」与「一阳指」齐名数十年,原各擅胜场,但杨过功力既浅,所学为时短暂,学后又未尽心钻研苦练,那及得上武三通数十年的专心一致?两指相触,杨过只觉右臂一震,全身发热,腾腾腾退出五六步,才勉强拿住椿子,不致摔倒。
武三通「咦」的一声,道:「小子果然在桃花岛住过。」一来碍着黄药师的面子,二来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挡住了自己生平绝技,心起爱才之意,喝道:「第二指又来了,挡不住便不用挡,莫要震坏内脏,我不伤你性命便是。」说着抢上数步,又是一指点出,这次却指向杨过小腹。
这一指所盖罩的要丨穴更广,肚腹间冲脉十二大丨穴,自幽门、通谷,下至中注、四满,直抵横骨、会阴,尽处于这一指威力之下。杨过见来势甚疾,如再以「弹指神通」功夫抵挡,只怕不但手指断折,还得如他所云内脏也得震伤,急使一招「琴心暗通」,嗤的一声轻响,君子剑出鞘,护在肚腹之前二寸。武三通手指将及剑刃,急忙缩回,跟着第三指又出。这一指迅如闪电,直指杨过眉心,料想他决计不及抽剑回护。杨过见来指奇速,绝难化解,危急中使出小龙女所授「天罗地网势」,飕的一声,倏地矮身从武三通胯下钻过,快速无伦。这一招虽然迅捷,毕竟姿式狼狈,抑且大失身分,好在他是小辈,在长辈胯下钻下也没甚幺。
武三通「啊哟」一声也来不及呼出,只觉对方手掌在自己左肩轻轻一拍,跟着听得杨过笑道:「武老伯,你第三指好厉害。」他一怔之下,垂手退开,惨然道:「嘿嘿,当真英雄出少年,老头儿不中用啦。」
杨过忙还剑入鞘,躬身道:「小侄这一招避得太也难看,倘若当真比武,小侄已然输了。」
武三通心中略感舒畅,叹道:「那也不然,你刚才如在我背后一剑,我这条老命便不在了。你这招当真机伶,似我这种老粗,原斗不过聪明伶俐的娃儿们……」他话未说完,忽听远处足步声响,有两人并肩而来。杨过一拉武三通的袖子,隐身在一片树丛之后。
只听脚步声渐近,来的果然是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
武修文停住脚步,四下一望,道:「大哥,此处地势空旷,便在这儿罢。」武敦儒道:「好!」
他不喜多言,唰的一声,抽出了长剑。武修文却不抽剑,说道:「大哥,今日相斗,我若不敌,你便不杀我,做兄弟的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那手报母仇、奉养老父、爱护芙妹这三件大事,大哥你便得一肩儿挑了。」武三通听到此处,心中一酸,落下了两滴眼泪。
武敦儒道:「彼此心照,何必多言?你如胜我,也是一样。」说着举剑立个门户。武修文仍不拔剑,走上几步,说道:「大哥,你我自幼丧母,老父远离,哥儿俩相依为命,从未争吵半句,今日到这地步,大哥你不怪兄弟罢?」武敦儒说道:「兄弟,这是天数使然,你我都做不了主。」武修文道:「不论谁死谁活,终身决不能泄漏半点风声,以免爹爹和芙妹难过。」武敦儒点点头。握住了武修文的左手。兄弟俩黯然相对,良久无语。
武三通见兄弟二人言语间友爱深笃,心下大慰,正要跃将出去,喝斥决不可做这胡涂蠢事,忽听两兄弟同时叫道:「好,来罢!」同时后跃。武修文一伸手,长剑亮出,唰唰唰连刺三剑,星光下白刃如飞,出手迅捷异常。武敦儒一一架开,第三招回挡反挑,跟着还了两剑,每一招都刺向武修文的要害。武三通心中突的一下大跳,却见武修文闪身斜跃,轻轻易易的避开。
荒谷之中,只听得双剑撞击,连绵不绝,两兄弟竟性命相扑,出手毫不容情,只将武三通瞧得又担心,又难过,两个都是他爱若性命的亲儿,自幼来便无半点偏袒,见两兄弟出剑招招狠辣,纵然对付强仇亦不过如是,斗将下去,二人中必有一伤。此时他若现身喝止,二人自必立时罢手。但今日不斗,明日仍将拚个你死我活,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二子身边,寸步不离的防范。他越瞧越痛心,想起自己身世之惨,不由得泪如雨下。
杨过幼时与二武兄弟有隙,其后重逢,相互间仍颇存芥蒂。他生性偏激,度量殊非宽宏,见二武相斗,初时颇存辛灾乐祸之念,但见武三通哭得伤心,想起自己命不久长,善念登起:「我一生没做过甚幺于人有益之事,死了以后,姑姑自然伤心,但此外念着我的,也不过是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等寥寥几个红颜知己而已。今日何不做椿好事,教这位老伯终身记着我的好处?」心念既决,将嘴唇凑到武三通耳边,低声说道:「武老伯,小侄已有一计,可令两位令郎罢斗。」
武三通心中一震,回过头来,脸上老泪纵横,眼中满是感激之色,但兀自将信将疑,实不知他有何妙法能解开这死结。杨过低声道:「不过要得罪两位令郎,老伯可莫见怪。」
武三通紧紧抓住他双手,心意激动,说不出话来。他年轻时不知情爱滋味,娶妻是奉了父母之命,其后为情孽牵缠,难以排遣,自丧妻之后,感念妻子舍身救命的深恩,对何沅君的痴情已渐淡漠,老来爱子弥笃,只要两个儿子平安和睦,纵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此刻于绝境之中突然听到杨过这几句话,真如忽逢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大喜之下,感激无比。
杨过见了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酸:「我爹爹倘若尚在人世,亦必如此爱我。」低声道:「你千万不可给他们发觉,否则我的计策不灵。」
这时武氏兄弟越打越激烈,使的都是越女剑法。这是当年江南七怪中韩小莹一脉所传,两人自幼至大,也不知已一同练过几千百次,但这次性命相搏,却不能有半招差错,与平时拆招大不相同。武修文矫捷轻灵,纵前跃后,不住的找隙进击。武敦儒严守门户,偶然还刺一剑,却招式狠辣,劲力沉雄。
杨过瞧了一阵,心想:「郭伯伯武功之强,冠绝当时,但他传授徒儿似乎未得其法,武氏兄弟又资资平平,看来郭伯伯武功的一成也没学到。」突然纵声长笑,缓步而出。
武氏兄弟大吃一惊,分别向后跃开,按剑而视,待认清是杨过,齐声喝道:「你来这儿干幺?」杨过笑道:「你们又在这儿干幺?」武修文哈哈一笑,道:「我兄弟俩中夜无事,练练剑法。」杨过心道:「突竟小武机警,这当儿随口说谎,居然行若无事。」冷笑一声,说道:「练剑居然练到不顾性命,嘿嘿,用功啊,用功!」武敦儒怒道:「你走开些,我兄弟的事不用你管。」
杨过冷笑道:「倘若真是练功用功,我自然管不着。可是你们出招之际,心中尽想着我的芙妹,我不管谁管?」武氏兄弟听到「我的芙妹」四字,心中震动,不由自主的都长剑一颤。武修文厉声道:「你胡说八道甚幺?」杨过道:「芙妹是郭伯伯、郭伯母的亲生女儿不是?婚姻大事须凭父母之命是不是?郭伯伯早将芙妹的终身许配于我,你们又非不知,却私自在这里斗剑,争夺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哥儿俩当我杨过是人不是?」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武氏兄弟登时语塞。他们确知郭靖一向有意招杨过为婿,但黄蓉与郭芙却对他不喜,这时突然给他说中心事,兄弟俩相顾互视一眼,不知如何对答。武修文较有急智,冷笑道:「哼,未过门的妻子?也亏你说得出口!这婚事有媒妁之言没有?你行过聘没有?下过文定没有?」
杨过冷笑道:「好啊,那幺你哥儿俩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宋时最重礼法,婚姻大事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武氏兄弟本拟两人决了胜败之后,败者自尽,胜者向郭芙求婚,那时她无所选择,自必允可,然后再一同向郭靖夫妇求恳,不料竟有个杨过来横加插手。武修文微一沉吟,说道:「师父有意将芙妹许配于你,这话说不定也是有的。可是师母却有意许我兄弟之中一人。眼下咱们三人均是一般,谁都没有名份,日后芙妹的终身属谁,却难说得很呢 。」 杨过仰头向天,哈哈大笑。武修文怒道:「难道我的话错了?」杨过笑道:「错了,错了。
郭伯伯固然欢喜我,郭伯母更加欢喜我,你两兄弟那能与我相比?」武修文道:「哼,你信口开河,有谁信了?」杨过笑道:「哈哈,我何必胡说?郭伯母私早就许了我啦,否则有怎肯如此出力的救我岳父岳母?这都是瞧在我那芙妹份上啊。你说,你师母亲口答允过你们没有?」二武惶然相顾,心想师母当真从未有过确切言语,连言外之意也未露过半分,莫非真的许了这小子?两人本要拚个你死我活,此时斗然杀出一个强敌,兄弟俩敌忾同仇,不禁互相靠近了一步。
杨过曾偷听到郭芙和他兄弟俩的说话,有意要激得他二人对己生妒,笑吟吟的道:「芙妹曾对我言道:两位武家哥哥缠得她好紧,她无可推托,只好说两个都欢喜。哈哈,世上那有一个好女子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我那芙妹端庄贞淑,更加决无此理。我跟你们实说了罢,两个都欢喜,便是一个都不欢喜。」学着郭芙那晚的语气,娇声嗲气的道:「小武哥哥,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为难幺?大武哥哥,你就是这幺阴阳怪气的,你要跟我说甚幺?」武氏兄弟勃然变色。这几句话是郭芙分别向两人所说,当时并无第三人在,若非她自己转述,杨过焉能得知?二人心中痛如刀绞,想起郭芙始终不肯许婚,原来竟是为此。
杨过见了二人神色,知道计已得售,正色说道:「总而言之,芙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日后我和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相敬如宾,子孙绵绵……」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发出幽幽一声长叹,竟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脱口叫道:「姑姑!」却不闻应声,随即省悟是山洞中的李莫愁所发,此人决不可与武氏父子照面,便大声道:「你哥儿俩自作多情,枉自惹人耻笑。瞧在我岳父岳母的脸上,此事我也不计较。你们好好回到襄阳,去助我岳父岳母守城,方是正事。」口口声声的竟将郭靖夫妇称作了「岳父、岳母」。
武氏兄弟神色沮丧,伸手互握。武修文惨然道:「好,杨大哥,祝你和郭师妹福… …福寿无疆。我兄弟俩远走天涯,世上算是没我们两兄弟了。」说着两人一齐转身。
杨过暗暗欢喜,心想他二人已恨极了我,又必深恨郭芙,但两兄弟此后自然友爱深挚,终如其老父所愿。武三通躲在树丛后,听杨过一番言语将两个爱儿说得不再相斗,心中大喜,见两子携手远去,忍不住叫道:「文儿,儒儿,咱们一块儿走。」
二武听到父亲呼喝,一怔之下,齐声叫道:「爹爹。」武三通向杨过深深一揖,说道:「杨兄弟,你的恩情厚意,老夫终身感念。」杨过不禁皱眉,心想这话怎能在二武之前吐露,待要乱以他语,武修文已然起疑,说道:「大哥,这小子所说,未必是真。」武敦儒不擅言辞,机敏却绝不亚于乃弟,朝父亲望了一眼,转向兄弟,点了点头。
武三通见事情要糟,忙道:「别错会了意,我可没叫杨兄弟来劝你们。」武氏兄弟本来不过略有疑心,听了父亲这几句欲盖弥彰的话,登时想起杨过素来与郭芙不睦,他与小龙女又情意深挚,适才所言多半不确。武修文道:「大哥,咱们一齐回襄阳去,亲口向芙妹问个明白。」武敦儒道:「好!旁人花言巧语,咱们须不能上当。」武修文道:「爹爹,你也去襄阳罢。师父师母是你旧交,你见见他们去。」武三信道:「我… …我……」满脸胀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要待摆出为父尊严对二子呵斥责骂,又怕他们当面唯唯答应,背着自己却又去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冷笑道:「武二哥,『芙妹』两字,岂是你叫得的?从今而后,这两字非但不许你出口,连心中也不许想。」武修文怒道:「好啊,天下竟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芙妹』两字,我已叫了七八年,不但今天要叫,日后也要叫。芙妹,芙妹,我的芙妹… …」突然啪的一下,左颊上给杨过结结实实打了一记耳光。
武修文跃开两步,横持长剑,低沉着嗓子道:「好,姓杨的,咱们有多年没打架了。」武三通喝道:「文儿,好端端的打甚幺架?」杨过转过头去,正色道:「武老伯,你到底帮谁?」按着常理,武三通自是相帮儿子,但杨过这番出头,明明是为了阻止他兄弟俩自相残杀,不由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杨过道:「这样罢,你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
我不会伤他们性命,料他们也伤不了我,你只管瞧热闹便是。」他年纪比武三通小得多,但说出话来,武三通不由自主的听从,依言坐在石上。
杨过拔出君子剑,寒光挥动,嚓的一声响,将身旁一株大松树斩为两截,左掌推出,大松树上半截倒在一旁,切口之处,平整光滑。武氏兄弟见他宝剑如此锋锐,不禁相顾失色。杨过还剑入鞘,笑道:「此剑岂为对付两位而用?」顺手折了一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棒,说道:「我说岳母对我偏心,你们两位定不肯信。这样罢,我只用这根木棒,你们两位用剑齐上。你们既可用我岳父、岳母所传武功,也可用你们朱师叔所传的一阳指,我却只用岳母所授的武功,只要我用错了一招别门别派的功夫,便算我输了。」
二武本来忌惮他武功了得,当日见他两次恶斗金轮国师,招数怪异,自己识都不识,但此时听他口口声声「岳父岳母」,似乎郭芙已当真嫁了他一般,心中如何不气?何况他傲慢托大,既说以一敌二,用木棒对利剑,还说限使黄蓉私下传的武艺,两兄弟心想自己连占三项便宜,若再不胜,也是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武敦儒终觉如此胜之不武,摇了摇头,刚想说话,武修文已抢着道:「好,这是你自高自大,可不是我兄弟要叨你的光。若你错用一了招全真派或古墓派的武功,那便如何?」
心想你这小子武功虽强,不过强在从全真派与古墓派学得了上乘功夫,当在桃花岛之际,你给我兄弟俩打得亡命而逃,又有甚幺了不起?是以用这番言语来挤兑于他。
杨过道:「咱们此刻比武,不为往时旧怨,也不为今日新恨,乃是为芙妹而斗。倘若我输了,我只要再向她瞧上一眼,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但若你们输了呢?」这几句话自是逼得他兄弟俩非跟着说不可。
事当此际,武修文只得道:「咱们兄弟俩输了,也永不再见芙妹之面。」杨过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兄弟同心一意,岂有异言?」杨过笑道:「好,你今日输了,倘若不守信约,那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错。你也一样。看招罢!」 说着长剑挺出,往杨过腿上刺去。武敦儒同时出剑,却挡在杨过左侧, 只一招间,便成左右夹攻之势。
杨过径向前跃,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两兄弟联手,果然厉害。」武敦儒提剑又上,杨过举着木棒,只东闪西避,并不还手,说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这首诗你们听见过幺?」武修文喝道:「你啰唆些甚幺?师母私下传你的功夫,怎地不施展出来?」武敦儒一声不响,只催动剑力。
杨过道:「好,小心着,我岳母亲手所授的精妙功夫这就来了!」说着木棒上翻下绊,使个打狗棒去中的「绊」字诀,左手手指伸出,虚点武敦儒丨穴道。武敦儒向后闪避,武修文「哎」的一声叫,已给木棒绊了一交。
杨过初时在华山绝顶得洪七公授以打狗棒法招数,再见到黄蓉授鲁有脚棒法口诀,自行拼凑,约莫学得了三成,其后在石阵之中,黄蓉指点心法,杨过再问疑难而得明解,他于打狗棒法的要旨及运用,已学到了七八成,只未经熟练而已,这时使将出来,二武如何能挡?
武敦儒见兄弟失利,长剑疾刺,急攻杨过。杨过道:「不错,同胞手足,有难同当。」木棒晃动,霎眼间竟已转到他身后,啪的一声,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这木棒似乎转动甚慢,但所出之处全是对方竟料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变幻无方,端的是鬼神莫测。武敦儒吃了这棒虽不疼痛,但显是输了一招,惧意暗生。
武修文跃起身来,叫道:「这是打狗棒法,那里是师母暗中相授?明明是师母传授鲁长老之时,咱们一起在旁瞧见的,你偷学几招,算得甚幺?」杨过木棒伸出,啪的一下,又绊了他一交,这一次却教他向前直扑。武敦儒长剑横削,护住了兄弟。
杨过待武修文爬起身来,笑道:「咱们一齐瞧见,何以我会使,你却不会?我岳母跟鲁长老说的只是口诀,招数却是我岳母暗中传我的。连我的芙妹也不会,你们如何懂得?」
武修文不知他曾有异遇,当洪七公与欧阳锋比拚之时曾将招数说给他听,又不知后来在石阵中,黄蓉为了要杨过共御金轮国师,又再详加点拨,心想他这话多半不假,否则何以他一闻口诀即能使棒,自己却半点不解,万万不信此人的天资竟比自己高出了这许多,但兀自强辩:「这是因为各人品格不同了。这棒法唯丐帮帮主可使,咱们无意之中听见,未有师母之命,岂能偷学?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记住了。你不知羞耻,徒惹旁人耻笑。」
杨过哈哈大笑,木棒虚晃,啪啪两声,在二人背上各抽一记。武氏兄弟急忙后跃,满脸胀得通红。杨过笑道:「此刻既无对证,我虽用打狗棒法胜了,你们仍然心服口不服。
好罢,我另使一门我岳母暗中所授的功夫,给你们见识见识。」他瞧瞧大武,又瞧瞧小武,问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授?」
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脸,岳母长岳母短的,咱们不跟你说话啦。」杨过一笑,道:「那又何必如此小气?好,我问你,你师母拜洪老帮主为师之前,武功传自何人?」武修文道:「我师母乃桃花岛黄岛主之女,武功是黄岛主嫡传,天下谁不知闻?」杨过道:「不错。你们在桃花岛居住多年,可知黄岛主的绝技是甚幺功夫?」武修文道:「黄岛主文才武略,无所不通,无所谓绝技不绝技。」杨过道:「这话倒也不错,以剑而论,黄岛主使的是甚幺剑法?」武修文道:「你何必明知故问?黄岛主玉箫剑法独步武林,名震天下,江湖上无人不知。」
杨过道:「你们见过黄岛主没有?」武修文道:「黄岛主当然见过。」杨过道:「那他老人家的玉箫剑法,你们见过没有?」武修文冷笑道:「黄岛主在我们小辈面前,从不轻易施展掌法剑术,但那一年黄岛主生日,师母设宴遥祝,宴后师母曾使过一次,展示岛主他老人家武功的神妙,咱兄弟俩与芙妹倒是亲眼得见的。那时杨兄已到全真教另投明师去了。」杨过笑道:「不错,后来我岳母……好好,后来你师母暗中却把玉箫剑法传于我了。」
武氏兄弟相顾一眼,都摇头不信,心想当年杨过虽曾拜黄蓉为师,但知师母只教他读书,并未传授武功,因之在桃花岛上相斗,他不是自己兄弟敌手,最后打伤武修文那一推,听柯公公说是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想那玉箫剑法繁复奥妙,郭芙虽是师母的独生爱女,迄今亦未得传授。杨过自终南山归来,每次与师母相见,均匆匆数面即便分手,就算师母有心传他剑法,也未必有此余暇。见他以木棒作剑,心想用剑削断他的木棒,便算是赢了。
杨过木棒轻摆,叫道:「瞧着,这是『萧史乘龙』!」以棒作剑,倏地伸出,噗的一声轻响,武敦儒右胸早着。木棒若是换作利剑,这一剑穿胸而过,他早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见机得快,长剑疾出,攻向杨过右胁,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杨过木棒回转,忽地刺向他的右腕。这一招后发而先至,武修文剑尖未及对方身体,手腕先得给棒端刺中,长剑便非脱手不可。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