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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声道:「此刻便是你我洞房花烛的时分。」小龙女见他神采飞扬,心想:「这般一个俊俏郎君,何以老天便狠心如此,要他今日死于非命?」胸口一酸,突觉喉头发甜,似乎又要呕血,臂上的劲力登时消失。她突然扑在杨过身上,情花的千针万刺同时刺入她体内,说道:「过儿,你我同受苦楚。」

    忽听背后谷主「啊哟」一声惊呼,道:「你……你……」随即冷冷的道:「那又何苦?你身上挨痛,他的疼痛便能少了半分吗?」小龙女深情无限的瞧着杨过,更不回头。谷主向杨过道:「再过十个时辰,我便拿灵药前来救你。这十个时辰之中,只要你清心无欲,纵有痛楚 ,亦不难熬。」拉着小龙女手臂出了室门。小龙女全身无力,只得任由他拉出。 杨过身上受苦,心中伤痛:「前时所受的诸般苦楚,与今日相较已全都算不了甚幺。但这谷主如此卑鄙狠毒,我焉能一死了之,任由姑姑落在他手中苦受折磨?何况我父仇未报,岂能让那假仁假义的郭靖、黄蓉作下恶事,不受报应?」思念及此,不由得热血如沸,激昂振奋,「死不得,无论如何死不得!便算姑姑成了这谷主的夫人,我还是要救她出来。我还得苦练武功,给死去的父母报仇。」咬紧牙关,盘膝坐起,虽在渔网之中不能坐正姿式,还是气沉丹田,用起功来。

    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后,一名绿衫弟子端着盘子走进来,盘中装着四个无酵馒头,说道:「谷主今日新婚大喜,也让你好好吃一个饱。」将盘子放在渔网之侧,他手上密密层层的包着粗布,唯恐为情花所伤。杨过伸手出网,取过四个馒头都吃了,心想:「我既要和这贼谷主厮拚到底,便不能作践自己身子。」那弟子笑道:「瞧不出你胃口倒好。」

    突然门口绿影一晃,又有一名绿衫弟子进来,悄没声的走到那人身后,伸拳在他头顶重重击落。先前那人没瞧见来人是谁,已给打得昏晕过去。

    杨过见偷袭的那人竟是公孙绿萼,奇道:「你……你……」绿萼转身先将室门关上,低声道:「杨大哥悄声,我来救你。」说着解开渔网的结子,搬开丛丛情花,放了杨过出来,她手上也缠着粗布。杨过迟疑道:「令尊若知此事……」绿萼道:「我拚着身受重责便是。」

    随手摘下一小丛情花,塞入那绿衫弟子口中,令他醒后不能呼救,然后将他缚入渔网,情花堆了个满身,这才低声道:「杨大哥,倘若有人进来,你就躲在门后。你身中剧毒,我到丹房去取解药给你。」

    杨过好生感激,知她此举身犯奇险,自己与她相识不过一日,她竟背叛父亲来救自己,说道:「姑娘,我……我……」内心激动,竟说不下去了。绿萼微微一笑,说道:「你稍待片刻,我实时便回。」说着翩然出室。

    公孙绿萼年方十八岁,正当情窦初开之时,绝情幽谷中所授内功修为,本来皆教人摒弃情爱,断绝欲念。但有生即有情,佛家称有生之物为「有情」,不但男女老幼皆属有情,即令牛羊猪马、鱼鸟蛇虫等等,也均有情,有生之物倘真无情,不免灭绝,更无繁衍。

    绝情谷所修者大违人性物性,殊非正道。谷中虽有男子,但人人言语无味,神色冰冷。

    公孙绿萼自幼少享父母亲人之情,所遇者皆以无情为高,世上所有美味华服、脂粉珍饰,畅情悦性之事物,皆遭排斥,突然遇到杨过,此人不但大加赞美,且举止跳脱,言语可喜,忽然而逢人生绝大快人快事,不由得心魂俱醉,无可抗御。这一日中,静中自思,无时无刻不在杨过身上,一缕情丝,牢牢系上了这少年男子,再也不能自拔,虽为片面相思,但「作茧自缚」,所缚者也是生死以之,不亚于两情相悦了。

    杨过呆呆的出神:「她何以待我如此好法?我虽遭际不幸,自幼为人欺辱,但世上真心待我之人却也不少。姑姑是不必说了,如孙婆婆、洪老帮主、义父欧阳锋、黄岛主这些人,又和程英、陆无双,以及此间公孙绿萼这几位姑娘,无不对我极尽至诚。我的时辰八字必是极为古怪,否则何以待我好的如此之好,对我恶的又如此之恶?」他却想不到自己际遇特异,所逢之人不是待他极好,便是极恶,乃他天性偏激使然,心性相投者他赤诚相待,言语不合便视若仇敌,他待别人如是,别人自然也便如是以报了。

    等了良久,始终不见绿萼现身。杨过越等越担忧,初时还猜想定是丹房中有人,盗药一时不得其便,时刻渐久,心想纵然取药不得,她也必过来告知,瞧来此事已凶多吉少,她为我干冒大险,我怎可不设法相救?于是将室门推开一缝,向外张望,门外静悄悄地并无人影,当即溜了出来,却不知绿萼身在何处。

    正自仿徨,忽听转角处脚步声响,他忙缩身转角,只见两名绿衫弟子并肩而来,手中各执一条荆杖,显是行刑之具。杨过大怒:「姑姑宁死不屈,这无耻谷主竟要对她苦刑逼迫!」放轻脚步,跟随在两名弟子之后。那二人并不知觉,曲曲折折的绕过几道长廊,来到一间石室之前,朗声说道:「启禀谷主,荆杖取到。」推门入内。

    杨过心中怦怦而跳,见那石室东首有窗,走到窗下,凑眼向内张望,岂知小龙女不在室内,绿萼却垂首站在父亲之前。谷主居中而坐,两名绿衫弟子手持长剑,守在绿萼左右。

    谷主接过荆杖,冷冷的道:「萼儿,你是我亲生骨肉,到底为何叛我?」绿萼低头不语。

    谷主道:「你看中了那姓杨的小子,我岂有不知?我本说要放了他,你又何必性急?明日爹爹跟他说,就将你许配于他如何?」杨过如何不知绿萼对己大有情意,但此刻听人公然说将出来,一颗心还是怦然而动。

    绿萼低头不语,过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朗声说道:「爹爹,你此刻一心想着自己成亲,那里还顾念到女儿?」谷主哼了一声,并不接口。绿萼又道:「不错,女儿钦慕杨公子为人正派,有情有义。但女儿知他心目中就只有龙姑娘一人。女儿所以救他,就是……就是瞧不过爹爹的所作所为,别无他意。」杨过心中激动:「这贼谷主乖戾妄为,所生的女儿却如此仁义。」

    谷主脸上木然,并无气恼之色,淡淡的道:「依你说来,那我便是为人不正派了,便是无情无义了?」绿萼道:「女儿怎敢如此数说爹爹。只是……只是……」谷主道:「只是怎幺?」绿萼道:「那杨公子身受情花的千针万刺,痛楚如何抵挡?爹爹,你大恩大德,放了他罢。」谷主冷笑道:「我明日自会救他放他,何用你从中多事?」

    绿萼侧头沉吟,似在思量有几句话到底该不该说,终于脸现坚毅之色,说道:「爹爹,女儿受你生养抚育的大恩,那杨公子只是初识的外人,女儿如何会反去助他?倘若爹爹明日当真给他治伤,将他释放,女儿又何必冒险到丹房中来?」谷主厉声说道:「那你为何又来了?」绿萼道:「女儿就知爹爹对他不怀善意,你逼迫龙姑娘与你成亲之后,便要使毒计害死杨公子,好绝了龙姑娘之念。刚才你中毒针后要解药,说过要让他们出谷,不加阻拦,这话便不守信。刚才比剑,明明是他们饶了你,人人都瞧见的……」

    谷主两道长眉登时竖起,冷冷的道:「哼,当真养虎贻患。把你养得这幺大了,想不到今日竟来反咬我一口。拿来!」说着伸出手来。绿萼道:「爹爹要甚幺?」谷主道:「你还装假呢?那治情花之毒的绝情丹啊。」绿萼道:「女儿没拿。」谷主站起身来,道:「那幺那里去了?」

    杨过打量室中,见桌上、柜中满列药瓶,壁上一丛丛的挂着无数干草药,西首并列三座丹炉,这间石室自便是所谓丹房了。瞧谷主的神情,绿萼今日非受重刑不可,只听她道:「爹爹,女儿私进丹房,确是想取绝情丹去救杨公子,但一直没找到,否则何以会给爹爹知觉?」

    谷主厉声道:「我这藏药之所极是机密,几个外人一直在厅,没离开过一步,这绝情丹突然失了影踪,难道它自己会生脚不成?」绿萼跪倒在地,哭道:「爹爹,你饶了杨公子性命,命他出谷之后永世不许回来,也就是了。」谷主冷笑道:「若是我性命垂危,你未必便肯跪地向人哭求。」绿萼不答,只抱住了他双膝。

    谷主道:「你取去了绝情丹,又教我怎生救他?好,你不肯认,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耽一天。你虽偷了我的丹药,却送不到那姓杨的小子口中,总是枉然,十二个时辰之后,我再放你罢!」说着走向室门,绿萼咬牙叫道:「爹爹!」。

    谷主道:「你还有何话说?」绿萼指着那四名弟子道:「你先叫他们出去。」谷主道:「我谷中众心如一,事无不可对人言。」绿萼满脸通红,随即惨白,说道:「好,你不信女儿的话,那你便瞧我身上有没有丹药。」说着解去上衫,接着便解裙子。谷主忙挥手命四名弟子出外,关上了室门。片刻之间,绿萼已将外衫与裙子脱去,只留下贴身的小衣,果然身上并无一物。

    杨过在窗外见她全身晶莹洁白,心中怦的一动。他是少年男子,绿萼身材丰腴,容颜俏丽,一看之下,不由得血脉贲张,心生情欲,全身登时剧痛,随即想起:「她是为救我性命,这才不惜解衣露躯,杨过啊杨过,你再看一眼,那便是禽兽不如了。」急忙闭眼,但心神烦乱之际,额头竟轻轻在窗格子上一碰。

    这一碰虽只发出微声,谷主却已知觉,走到三座丹炉之旁,将中间一座丹炉推开,把东首的推到中间,西首的推到东首,然后将原在中间的推到了西首,说道:「既是如此,我便允你饶那小子的性命便是。」绿萼大喜,拜倒在地,颤声道:「多谢爹爹!」

    谷主走到靠壁的椅中坐下,道:「我谷中规矩,你是知道的。擅入丹房,该当如何?」

    绿萼低首道:「该当处死。」谷主叹道:「你虽是我亲生女儿,但也不能坏了谷中规矩,你好好去罢!」说着抽出黑剑,举在半空,柔声道:「唉,萼儿,你如从此不代那姓杨的小子求情,我便饶你。我只能饶一个人,饶你还是饶他?」绿萼低声道:「饶他!」谷主道:「好,我女儿当真大仁大义,胜于为父得多了。」挥剑往她头顶直劈下去。

    杨过大惊,叫道:「且慢!」从窗口飞身跃入,跟着叫道:「该当杀我!」右足在地下一点,正要伸手去抓谷主手腕,阻他黑剑下劈,突觉足底一软,却似踏了个空。杨过急提真气,左手两根手指在地下一卷,身子斗然向上拔起。谷主双掌在女儿肩头一推。绿萼身不由主的急退,往杨过身上撞来。

    杨过跃起后正向下落,绿萼恰好撞向他身上,两人登时一齐笔直堕下,但觉足底空虚,竟似直堕了数十丈尚未着地。杨过虽然惊惶,仍想到要护住绿萼性命,危急中双手将她身子托起,眼前一片黑暗,不知将落于何处,足底是刀山剑林?还是乱石巨岩?思念未定,噗通一声,两人已摔入水中,往下急沉,原来丹房之下竟是个深渊。

    第 十 九 回  地 底 老 妇

    杨过一足与水面相触的一瞬之间,心中一喜,知道性命暂可无碍,否则二人从数十丈高处直堕下来,非死不可。冲力既大,入水也深,但觉不住的往下潜沉,竟似永无止歇。

    住呼吸,待沉势一缓,左手抱着绿萼,右手拨水上升,刚钻出水面吸了口气,突然鼻中闻到一股腥臭,同时左首水波激荡,似有甚幺巨大水族来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贼谷主将我二人陷在此处,岂有好事?」右手发掌向左猛劈出去,砰的一声巨响,击中了甚幺坚硬之物,跟着波涛汹涌,他借着这一掌之势,己抱着公孙绿萼向右避开。

    他不精水性,所以能在水底支持,纯系以内功闭气所致。此时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左首和后面击水之声甚急,他右掌翻出,突然按到一大片冰凉粗糙之物,似是水族的鳞甲,大吃一惊:「难道世间真有毒龙?」手上使劲,抱着绿萼腾身而起,那怪物却给他按入了水底。他深深吸了口气,准拟再潜入水中,那知右足竟已踏上了实地,这一下非事先所料,足上使的劲力不对,撞得急了,右腿好不疼痛。

    心喜之余,腿上疼痛也顾不得了,伸手摸去,原来是块深渊之旁的岩石。他只怕怪物继续袭来,忙抱了绿萼向高处爬去,坐稳之后,惊魂稍定。公孙绿萼吃了好几口水人已半晕。杨过让她伏在自己腿上,缓缓吐水。只听得岩石上有爬搔之声,腥臭气息渐浓,有几只怪物从水潭中爬了上来。

    绿萼翻身坐起,搂住了杨过脖子,惊道:「那是甚幺?」杨过道:「别怕,你躲在我身后。」

    绿萼不动,只搂得他更加紧了,颤声道:「鳄鱼,鳄鱼!」

    杨过在桃花岛居住之时曾见过不少鳄鱼,知道此物凶猛残忍,尤胜陆上虎狼,当日他与郭芙、武氏兄弟等见到,从来不敢招惹,一向远而避之,不意今日竟会在这地底深渊之中相遇,坐稳身子,凝神倾听,从脚步声中察觉共有三条鳄鱼,正一步步爬近。

    绿萼低声道:「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语气中竟有喜慰之意。杨过笑道:「便是要死,咱们也得先杀几条鳄鱼再说。」

    这时当先一条鳄鱼距杨过脚边已不到一丈,绿萼叫道:「快打!」杨过道:「再等一下。」

    伸出右足,垂在岩边,那鳄鱼又爬近数尺,张开大口,往他足上狠狠咬落。杨过右足回缩,跟着挥脚踢出,正中鳄鱼下颚。那鳄鱼一个斤斗翻入渊中,只听得水声响动,渊中群鳄一阵骚动,另外两条鳄鱼却又已爬近。

    杨过虽中情花剧毒,武功丝毫未失,适才这一踢实有数百斤力道,鳄鱼皮甲坚硬,踢中鳄鱼后足尖隐隐生疼,那鳄鱼跌入潭中后却仍游泳自如,心想:「单凭空手,终究奈何不了这许多凶鳄,斗到后来,我与公孙姑娘迟早会给它们吃了,如何想个法子,方能将这些鳄鱼尽数杀死?」伸手出去想摸块大石当武器,但岩石上光溜溜的连泥沙也无一粒,只听得两头鳄鱼又爬近了些,忙问:「你身上有佩剑幺?」

    绿萼道:「我身上?」想起自己在丹房中除去衣裙,只余下贴身的小衣,这时却偎身于杨过怀中,不由得大羞,登时全身火热,心中却甜甜的喜悦不胜。

    杨过全神贯注在鳄鱼来袭,并未察觉她有何异状,耳听得两头鳄鱼距身前已不过丈许,身后又有两头,若发掌劈打,原可将之击落潭中,但转瞬又复来攻,于事无补,自己内力却不绝耗损,于是蓄势不发,待二鳄爬到身前三尺之处,猛地里双掌齐发,啪啪两声,同时击在二鳄头上。鳄鱼转动不灵,杨过掌到时不知趋避,但皮甲坚厚,只晕了一阵,滑入潭中。就在此时,身后二鳄已然爬到,杨过左足将一鳄踢下岩去,这一脚踢得重了,抱持绿萼不稳,她身子一侧,向岩下滑落。

    绿萼惊叫一声,右手按住岩石,运劲窜上。杨过伸掌在她背心一托,将她救上。这幺一耽搁,最后一头鳄鱼已迫近身边,张开巨口往杨过肩头咬落。这时拳打足踢均已不及,虽可跃开闪避,但那巨口的双颚一合,说不定便咬在绿萼身上,危急中双手齐出,一手扳住鳄鱼的上颚,一手扳住下颚,运起内力,大喝一声,喀喇一声大响,鳄鱼两颚从中裂开,登时身死。

    杨过虽扳死凶鳄,却也已惊得背上全是冷汗。绿萼道:「你没受伤罢?」杨过听她语声之中又温柔,又关切,心中微微一动,道:「没有。」只适才使力太猛,双臂略觉疼痛。

    绿萼察觉死鳄身躯躺在岩上,一动也不动,心中钦佩,问道:「你空手怎幺将它弄死的?

    黑暗中又瞧得恁地清楚。」杨过道:「我随着姑姑在古墓中居住多年,只要略有微光,便能见物。」他说到姑姑与古墓,不由得一声长叹,突然全身剧痛,万难忍受,不由得纵声大叫,同时飞足将死鳄踢入潭中。

    两头鳄鱼正向岩上爬上来,听到他惨呼之声,吓得又跃入水中。

    绿萼忙握住他手臂,另一手轻轻在他额头抚摸,盼能稍减他疼痛。杨过自知身中剧毒,纵然不处此危境,也活不了几日,听公孙谷主说要连痛三十六日才死,但疼痛如此难当,只要再挨几次,终于会忍耐不住而自绝性命,然自己一死之后,绿萼无人救护,岂不惨极,心想:「她所以处此险境,全是为了我。我不论身上如何疼痛,必当支持下去,但愿那谷主稍有父女之情,终于回心转意而将她救回。」心中盘算,一时没想及小龙女,疼痛登时轻缓,说道:「公孙姑娘,别害怕,我想你爹爹就会来救你上去。他只恨我一人,对你向来钟爱,此时定已好生后悔。」

    绿萼垂泪道:「当我妈在世之时,爹爹的确极是爱我。后来我妈死了,爹爹就对我日渐冷淡,但他……但他……心中,我知道是不会恨我的。」停了片刻,斗地想起许多奇怪难解之事,说道:「杨大哥,我忽然想起,爹爹一直在怕我。」杨过奇道:「他伯你?那倒奇了。」绿萼道:「是啊,我总觉爹爹见到我之时神色间很不自然,似是心中隐瞒着甚幺要紧事情,生怕给我知道了。这些年来,他总尽量避开我,不见我面。」

    他以前见到父亲神情有异,虽觉奇怪,但每次念及,总是只道自母亲逝世,父亲心中悲痛,以至性情改变,但这次她摔入鳄潭,却明明是父亲布下的圈套。他在丹房中移动三座丹炉,自是打开翻板的机关。若说父亲心恨杨过,要将他置之死地,杨过本已中了情花之毒,只须不加施救,便难活命,何况那时他正跌向鳄潭,其势已万难脱险,然则父亲何以将自己也推入潭中?这一掌之推,那里还有丝毫父女之情?这决非盛怒之下一时失手,其中必定包藏极大阴谋祸心。她越想越难过,但心中也越加明白。父亲从前许多特异言行当时茫然不解,只是拿「行为怪僻」四字来解释,此时想来,显然全是从一个「怕」字而起,可是他何以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万万猜想不透。

    这时鳄潭中闹成一片,群鳄正自分嚼死鳄,一时不再向岩上攻来。杨过见她呆呆出神,问道:「是否你父亲有甚隐事,给你无意之中撞见了?」

    绿萼摇头道:「没有啊。爹爹行为端方,处事公正,谷中大小人等都对他极为敬重。今日他如此对你确是不该,但以往从未有过这般倒行逆施之事。」杨过不知绝情谷中过去的情事,自难代她猜测 。 鳄潭深处地底,寒似冰窟,二人身上水湿,更加凉气透骨。杨过在寒玉床上练过内功,对这一点寒冷毫不在意,绿萼却已不住颤抖,忍不住偎在杨过怀中求暖。杨过知她怕冷,左臂稍稍用力,将她搂在怀里,心想这姑娘命在顷刻,定然又难过又害怕,想说几句笑话逗她一乐,但见潭中群鳄争食,巨口利齿,神态狰狞可怖,笑道:「公孙姑娘,今日你我一齐死了,你来世想转生变作甚幺东西?似这般难看的鳄鱼,我是说甚幺也不变的。」绿萼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变一朵水仙花儿罢,又美又香,人人见了都爱。」杨过笑道:「要说变水仙花,也只有你这等人才方配。若是我啊,不是变作喇叭花,便是牛屎菊。」绿萼笑道:「倘若阎罗王要你变一朵情花,你变不变?」

    杨过默然不答,心下悔恨:「凭我和姑姑合使玉女素心剑法,那贼谷主终非敌手。那时他倒在地下,已输透求饶。咱二人不该心软,饶了他命,又想到回去古墓,心花怒放,以致情花毒发作。唉,这也是天数使然,无话可说了。却不知姑姑眼下如何?」他一想到小龙女,身上各处创口又隐隐疼痛。

    绿萼不听他答话,已知自己不该提到情花,忙岔开话题,说道:「杨大哥,你能瞧见鳄鱼,我眼前却黑漆漆的,甚幺都瞧不见。」杨过笑道:「鳄鱼的尊容丑陋得紧,不瞧也罢。」

    说着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意示慰抚。当她怕冷时搂住她,只求她不冷得发抖,碰到她滑腻的柔肤,危急中也无他念,这时心情稍定,一拍她肩头,着手处冰凉柔腻,才 想到她在丹房中解衣示父,只剩下贴身小衣,肩头和膀子都没衣服遮蔽。杨过微微一 惊, 急忙缩手。绿萼想到他能在暗中见物,自己半裸之状全都给他瞧得清清楚楚,不禁 叫了声:「啊哟!」身子自然而然的让开了些。

    杨过稍稍坐远,脱下长袍,给她披在身上,解衣之际,不但想到了小龙女,也想到了给自己缝袍的程英,想到愿意代己就死的陆无双,自咎一生辜负美人之恩极多,愧无以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绿萼整理一下衫袖,将腰带系上,忽觉杨过长袍的衣袋中有小小一包物事,伸手摸了出来,交给他道:「这是甚幺东西?你要不要用?」杨过接了过来,入手只觉沉沉地,问道:「那是甚幺?」绿萼一笑,说道:「是你袋里的东西,怎幺反来问我?」杨过凝神看时,见是个粗布小包,自己从未见过,当即打开,眼前突然一亮,只见包中共有四物,其中之一是柄小小匕首,柄上镶有龙眼核般大小的一颗珠子,发出柔和莹光,照上了绿萼的俏脸,心想:「听人说世上有种宝物夜明珠,夜里自能发光,这多半便是夜明珠了。」

    绿萼忽地尖叫:「咦!」伸手从包中取过一个翡翠小瓶,叫道:「这是绝情丹啊。」杨过又惊又喜,问道:「这便是能治情花之伤的丹药?」

    绿萼举瓶摇了摇,觉到瓶中有物,喜道:「是啊,我在丹房中找了半天没找到,怎幺反而给你拿了去?你怎地拿到的?你干幺不吃啊?你不知道这便是绝情丹,是不是?」她欣喜之余问话连串不断,竟没让杨过有答话余暇。杨过搔了搔头,道:「我半点也不知道,这……这瓶丹药,怎地会放在我袋中,这可真奇哉怪也。」

    绿萼借着匕首柄上夜明珠的柔光,也看清楚了近处物事,只见小包中除匕首与装绝情丹的翡翠小瓶之外,还有块七八寸见方的羊皮,半截灵芝。她心念一动,说道:「这半截灵芝就是给那老顽童折断的。」杨过道:「老顽童?」绿萼道:「是啊,这灵芝本来种在芝房中白玉盆里的。老顽童大闹书剑丹芝四房,毁书盗剑,踢炉折芝,都是他干的好事。」

    杨过恍然而悟,叫道:「是了,是了。」绿萼忙问:「怎幺?」

    杨过道:「这小包是周老前辈放在我身边的。」他此时已知周伯通对己实有暗助之意,因之把「老顽童」改口称为「周老前辈」。绿萼也已明白了大半,说道:「原来是他交给你的。」杨过道:「不,这位武林前辈游戏人间,行事鬼神莫测,他取去了我人皮面具和大剪刀,我固然不知,而他将这小包放在我衣袋里,我也毫无所觉。唉,他老人家的本事,我真一半也及不上。」绿萼点头道:「是了,爹爹说他盗去了谷中要物,非将他截住不可,而他……他当众除去衣衫,身上却未藏有一物。」杨过笑道:「他脱得赤条条地,竟把谷主也瞒过了,原来这包东西早已放入我袋中。」

    绿萼拔开翡翠小瓶上的碧玉寒子,弓起左掌,轻轻侧过瓶子,将瓶里丹药倒在掌中,瓶中倒出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药,色作深黑,腥臭刺鼻。大凡丹药都是圆形,以便吞服,若是药锭,或作长方扁平,如这般四方的丹药,杨过却前所未见,从绿萼掌中接了过来,仔细端详。绿萼握着瓶子摇了几摇,又将瓶子倒过来在掌心拍了几下,道:「没有啦,就只这幺一枚,你快吃罢,别掉在潭里,那可就糟了。」

    杨过正要把丹药放入口中,听她说「就只这幺一枚」,不由得一怔,问道:「只有一枚?

    你爹爹处还有没有?」绿萼道:「就因为只一枚,那才珍贵啊,否则爹爹何必生这幺大的气?」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如此说来,我姑姑遍身也中了情花之毒,你爹爹又有甚幺法子救她?」

    绿萼叹道:「我曾听大师兄说过,谷中这绝情丹本来很多,后来不知怎地,只剩下了一枚,这丹药配制极难,诸般珍贵药材没法找全,因此大师兄曾一再告诫,大家千万要谨防情花剧毒,小小刺伤,数日后可以自愈,那是不打紧的。中毒一深,却令谷主难做了,因为一枚丹药只治得一人。」杨过连叫「啊哟」,说道:「你爹爹怎地还不来救你?」

    绿萼当即明白了他心意,见他将丹药放回瓶中,轻叹一声,说道:「杨大哥,你对龙姑娘这般痴情,我爹爹宁不自愧?你只盼望我将绝情丹带上去,好救龙姑娘的性命。」杨过给她猜中心事,微微一笑,说道:「我既盼望你这幺好心的姑娘能平平安安的脱此险境,也盼能救得我姑姑性命。就算我治好了情花之毒,困在这鳄潭中也活不了,自是救治我姑姑要紧。」心想:「姑姑美丽绝伦,那公孙谷主想娶她为妻,本也是人情之常。姑姑不肯相嫁,他便诱她到剑房中想害她性命,用心险恶之极;他明知惟一的绝情丹已给人盗去,姑姑身上的情花剧毒无可解救,已不过三十六日之命,他兀自要逼她委身,只怕这潭中的鳄鱼,良心比他也还好些。」

    绿萼知道不论如何苦口劝他服药,也是白饶,深悔不该向他说了丹药只有一枚,说道:「这灵芝虽不能解毒,但大有强身健体之功,你就快服了罢。」杨过道:「是。」将半截灵芝剖成两片,自己吃了一片,另一片送到绿萼口中,道:「也不知你爹爹何时才来放你,吃这一片挡挡寒气。」绿萼见他情致殷勤,不忍拒却,张口吃了。

    这灵芝已有数百年气候,二人服入肚中,过不多时,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极是舒服,精神一振,心智也随之大为灵敏。绿萼忽道:「老顽童盗去了绝情丹,爹爹当然早已知道。他说治你之伤,固是欺骗龙姑娘,便逼我交出丹药,也是假意做作。」

    杨过早就想到此节,但不愿更增她难过,并未说破,这时听她自己想到了,便道:「你爹爹放你上去之后,将来你须得处处小心,最好能设法离谷,到外面走走。」绿萼叹道:「唉,你不知爹爹的为人,他既将我推入鳄潭,决不会回心转意,放我出去。他本就忌我,经过此事之后,又怎再容我活命?杨大哥,你就不许我陪着你一起死幺?」

    杨过正待说几句话相慰,忽然又有一头鳄鱼慢慢爬上岩来,前足即将搭上从小包中抖出来的那张羊皮。杨过心念一动:「且瞧瞧这张羊皮有甚幺古怪。」提起匕首,对准鳄鱼双眼之间刺去,噗的一声,应手而入,这匕首竟是一把砍金断玉的利刃。那头鳄鱼挣扎了几下,跌入潭中,肚腹朝天,便即毙命。杨过喜道:「咱们有了这柄匕首,潭中众位鳄鱼老兄的运气可就不大好啦。」左手执起羊皮,右手将匕首柄凑过去,就着刃柄上夜明珠发出的弱光凝神细看。羊皮一面粗糙,并无异状,翻将过来,却见画着许多房屋山石之类。

    杨过看了一会,觉得并无出奇之处,说道:「这羊皮是不相干的。」绿萼一直在他肩旁观看,忽道:「这是我们绝情谷水仙山庄的图样。你瞧,这是你进来的小溪,这是大厅,这是剑室,这是芝房,这是丹房……」她一面说,一面指着图形。杨过突然「咦」的一声,道:「你瞧,你瞧。」指着丹房之下绘着一些水纹。绿萼道:「这便是鳄潭了。啊……

    这里还有信道。」

    二人见鳄潭之旁绘得有一条信道,登时精神大振。杨过将图样对照鳄潭的形势,说道:「若图上所绘不虚,那幺从这信道过去,必另有出路。只是……」绿萼接口道:「奇在这信道一路斜着向下,鳄潭已深在地底,再向下斜,却通往何处?」图上信道到羊皮之边而尽,不知通到甚幺所在。

    杨过道:「这鳄潭的事,你爹爹或大师兄曾说起过幺?」绿萼摇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丹房下面潜伏着这许多可怕家伙,只怕大师兄也未必知悉。可是……可是,养这许多鳄鱼,定须时时喂东西给它们吃,爹爹不知道为甚幺……」想起父亲的阴狠,忍不住发抖。

    杨过打量周遭情势,见岩石后面有一团黑黝黝影子,似是信道入口,但隔得远了,不易瞧得清楚,心想:「就算这真是信道,其中不知还养着甚幺猛恶怪物,遇上了说不定凶险更大。然而总不能在此坐以待毙,反正是死,不如冒险求生。只要把公孙姑娘救出危境,将绝情丹送入姑姑口中,那便好了。」将匕首交在绿萼手中,道:「我过去看看,你提防鳄鱼。」左足在岩上一点,已飞入潭中。绿萼惊呼一声。杨过右足踏在死鳄肚上,借劲跃起,接着左足在一头鳄鱼的背上一点。那鳄鱼直往水底沉落,杨过却已跃到对岸,贴身岩上,反手探去,叫道:「这里果然是个大洞!」

    公孙绿萼轻功远不如他,不敢这般纵跃过去。杨过心想若回去背负,二人身重加在一起,不但飞跃不便,而且鳄鱼也借力不起,事到如今只有冒险到底,叫道:「公孙姑娘,你将长袍浸湿了丢过来。」绿萼不明他用意,但依言照做,除下长袍,在潭水中浸湿了,迅速提起,打了两个结,成为一个圆球,叫道:「来啦!」运劲投掷过去。

    杨过伸手接住,解开了结,在岩壁上找了个立足之地,左手牢牢抓住一块凸出的岩角,右手舞动浸湿了的长袍,说道:「你仔细听着声音。」将长袍向前送出,回腕挥击,啪的一声,长袍打在洞口。他连击三下,问道:「你知道洞口的所在了?」绿萼听声辨形,捉摸到了远近方位,说道:「知道啦。」杨过道:「你跳起身来,抓住长袍,我将你拉过 来。」 绿萼尽力睁大双眼,望出去始终黑漆漆的一团,甚是害怕,说道:「我不……我……」

    杨过道:「不用怕,如抓不住长袍摔在潭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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