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试出掌套不惧黑剑,手掌一翻,突然伸手去拿他剑锋,要师法当年小龙女拗断郝大通长剑的故技,那料到谷主手腕微震,黑剑斗地弯弯的绕过,剑尖正中他下臂,鲜血迸出。杨过一惊,忙向后跃开。谷主却不追击,冷笑几声,这才缓步又进。若谷主手中只一柄沉重之极的锯齿金刀,或只一柄锋锐无比又能拐弯刺人的黑剑,杨过定当有法抵御,现下两件兵刃一刚一柔,相济而攻,杨过登时给打了个手忙脚乱。谷主挥刀砍来,杨过举半截钢杖挡格,嚓的一声,谷主黑剑又将他手中半截钢杖削去了一段,只剩尺许来长,没法再用。
谷主左刀砍过,右剑疾刺,杨过肩头又中,袍子上鲜血斑斑。谷主沉声道:「你服了没有?」杨过微笑道:「你大占便宜的和我比武,居然还来问我服是不服,哈哈,公孙谷主,怎地你如此不要脸?」谷主收回刀剑,道:「我占了甚幺便宜,倒要请教。」杨过道:「你左手一柄怪刀,右手一柄奇剑,这一刀一剑,只怕走遍天下也再找不到第三件,是不是?」谷主道:「是便怎样?你的掌套铃索,可也并不寻常啊。」
杨过将尺来长的一截钢杖往地下一掷,笑道:「这是你大胡子弟子的。」除下掌套,拾起割成了两段的金铃索,掷给小龙女,道:「这是我姑姑的。」他双手一拍,弹了弹身上灰尘,也不理三处伤口中鲜血汨汨流出,笑道:「我空手来你谷中,岂有为敌之意?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谷主见他气度闲雅,面目俊秀,身上数处受伤,竟谈笑自如,行若无事,而自己虽然狡辩,似乎言之成理,毕竟内心也知言而无信,显非君子作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留在世上,柳妹定然倾心于他。」挺剑往他胸口直刺过去。
杨过早打定了主意:「我既打他不过,任他刺死便了。」见他剑到,不闪不避,却回头去瞧小龙女,心想:「我瞧着姑姑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小龙女脸带甜笑,一步步向他走近,四目相投,对谷主的黑剑竟谁都不瞧一眼。
谷主与杨过素不相识,那里来的仇怨?所以要将杨过置之死地,全是为了小龙女之故,因此一剑既出,情不自禁的向小龙女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的瞧着杨过,再斜眼向杨过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小龙女一般无异。此时黑剑剑尖已抵住杨过胸口,只须臂力微增,剑尖便透胸而入,但小龙女既不惊惶关切,杨过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的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谷主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这小子杀了,看来柳妹立时要殉情而死,我定须逼迫她和我成婚,过了洞房花烛,再杀这小子不迟。」叫道:「柳妹,你要我杀他呢,还是饶他?」
小龙女眼望杨过之时,全未想到谷主,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惊道:「把剑拿开,你剑尖抵着他胸口干幺?」谷主微微冷笑,说道:「要饶他性命不难,你叫他立时出谷,莫阻了你我吉期。」小龙女这次未见杨过之时,打定了主意永世不再与他相会,拚着自己一生伤心悲苦,盼他得能平安喜乐,此时当真会面,如何再肯与谷主成婚?自知这些日子来自己所打的主意绝难做到,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舍却他另嫁旁人,回头向谷主道:「公孙先生,多谢你救我性命。但我是不能跟你成亲的了。」
谷主明知其理,仍是问道:「为甚幺?」
小龙女与杨过并肩而立,挽着他手臂,微笑道:「我决意与他结成夫妻,终身厮守,难道你瞧不出来吗?」谷主身子晃了两晃,说道:「当日你若坚不答允,我岂能乘人之危,以势相逼?你亲口允婚,那可是真心情愿的。」小龙女说道:「那不错,可是我舍不了他。
咱们要去了,请你别见怪。」说着拉了杨过的手,径往厅口走去。
谷主急纵而起,拦在厅口,嘶哑着嗓子道:「若要出谷,除非你先将我杀了。」小龙女微笑道:「你于我有救命大恩,我焉能害你?再说,你武功这般高强,我也决计打你不过。」
一面说,一面撕下自己衣襟给杨过裹伤。
金轮国师突然大声说道:「公孙谷主,你还是让他们走的好。」谷主哼了一声,铁青着脸不语。国师又道:「他二人双剑联手,你的金刀黑剑如何能敌?与其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如卖个人情,让了他罢。」他败在小龙女与杨过联手的「玉女素心剑法」之下,引为毕生奇耻,此后苦苦思索,始终想不出破解之法,这时见谷主阴阳刃法甚是厉害,颇不在自己金轮之下,于是出言相激,要他三人相斗,一来可乘机再钻研二人联剑招法中的破绽,寻求取胜复仇之机,二来也盼他们斗个三败俱伤。
其实他纵不出言相激,谷主也决不能让小龙女与杨过携手出谷,回头向金轮国师怒视一眼,心想:「你胆敢在我面前说这般言语。此刻无暇,日后再跟你算帐。」转过头来,咬牙切齿的瞧着小龙女,心道:「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我成亲,你死了我也要你葬在这谷里。」初时他本拟以杨过的性命相胁,逼迫小龙女屈服,但见二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二人齐杀,也决不放人,双眉又缓缓上竖,脸上杀气渐盛,料想自己的阴阳老乱双刃招法神妙莫测,这对少年男女纵然联手,也决不敌,要教二人输得心服口服,死而无怨。
忽听得麻光佐粗声叫道:「喂,公孙老头儿,人家说过不跟你成亲了,你还拦着人家干甚幺?死皮赖活的,要脸不要?」潇湘子阴恻恻的插口道:「麻兄别要胡说,公孙谷主今日已摆下喜宴,要请咱们大吃一顿呢。」麻光佐大声道:「他的清水素菜,有甚幺吃头?
我若是这位姑娘,也决不嫁他。如她这般美貌,便是皇帝娘娘也做得,何苦跟一个凶霸霸的黄脸老头儿一辈子吃青菜豆腐。就算不气死,淡也淡死了她!」
小龙女转过头来,婉言道:「麻大爷,公孙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我……心中是永远感激他的。」
麻光佐叫道:「好罢,公孙老儿,你若要大仁大义,不如今日就让他小俩口儿在此间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如果你救了一位姑娘,便想霸占她身子,岂不是和下三滥的土匪贼强盗一模一样?」他心直口快,说出来的话句句令人刺心逆耳,却又难以反驳。
谷主杀机一起,决意要将入谷外人一网打尽,淡淡的道:「我这绝情谷虽非甚幺了不起的地方,但各位说来便来,说去便去,我姓公孙的也太过让人小觑了。柳姑娘……」小龙女嫣然一笑,道:「我说姓柳是骗你的,我姓龙。为的是他姓杨,我便说姓柳。」谷主醋意更甚,对她这几句话只作没听见,仍道:「柳姑娘,这……」他一句话还没接下去,麻光佐插口道:「这位姑娘明明说是姓龙,你何以叫她柳姑娘?」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叫惯了,这只怪我先前骗他的不好,他爱叫甚幺便叫甚幺罢。」
谷主对二人之言绝不理会,仍道:「柳姑娘,这姓杨的只要胜得了我手中阴阳双刃,我自任他平安出谷。咱二人私下的事,咱们自行了断,可与旁人无干。」说来说去,仍是要凭武力截留小龙女。
小龙女叹了一口气,道:「公孙先生,我原不愿与你动手,但他一个人打你不过,我只好帮他。」谷主双眉竖成两条直线,说道:「你不怕自己适才呕过血,那幺一起上也成。」
小龙女对他极感抱憾,又道:「我和他都没兵刃,空手跟你这对刀剑相斗准定是输。你大人大量,还是放我们走罢。」
金轮国师插口说道:「公孙谷主,你这谷中包罗万有,还缺两把长剑幺?只是我先得提醒你,他二人双剑联手,只怕你性命难保。」
谷主向西首一指,道:「那边过去第三间便是剑室,你们要甚幺兵刃,自行去挑选罢。
只怕我所藏的利器,这几位贵客身上还未必有。」说着嘿嘿冷笑。他自负神功无敌,再斗亦属必胜,免得在门人弟子之前出尔反尔,失了威风。
杨过与小龙女互视一眼,均想:「我二人若能撇开了旁人,在静室中相处片刻,死亦甘心。」当即携手向西,从侧门出去,走过两间房,来到第三间房前。
小龙女眼光始终没离开杨过之脸,见房门闭着,也不细看,伸手推开,正要跨过门槛进去,杨过猛地想到一事,忙伸手拉住道:「小心了。」小龙女道:「怎幺?」杨过左足踏在门槛之外,右足跨过门槛往地板上一点,立即缩回,丝毫不见异状。小龙女道:「你怕谷主要暗害咱们吗?他这人很好,决不致于……」刚说完这三句话,猛听得嗤嗤声响,眼前白光闪动,八柄利剑自房门上下左右挺出,纵横交错,布满入口,若有人于此时踏步进门,武功再高,也难免给这八柄利剑从四面八方在身上对穿而过。
小龙女透了口长气,说道:「过儿,这谷主恁地歹毒,我真瞧错他的为人了。咱们也不用跟他比甚幺剑,这就走罢。」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谷主请两位入室拣剑。」两人回过头来,见八名绿衫弟子手持带刀渔网,拦在身后,自是谷主防杨龙二人相偕逃走,派人截住后路。小龙女的金铃索已为黑剑割断,再不能如适才这般遥点绿衫弟子的丨穴道。
小龙女向杨过道:「你说这室中还有甚幺古怪?」杨过将她双手握在掌中,说道:「姑姑,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万剑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小龙女心中也是柔情万种。
两人一齐步入剑室,杨过随手把门带上。
只见室中壁上、桌上、架上、柜中、几间,尽皆列满兵刃,式样繁多,十之八九都是古剑,或长逾七尺,或短仅数寸,有的铁锈斑驳,有的寒光逼人,二人眼光缭乱,一时也看不清这许多。
小龙女对杨过凝视半晌,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怀中。杨过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小龙女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双手伸出去搂住他头颈,凑嘴回吻。
突然砰的一声,室门推开,一名绿衫弟子厉声说道:「谷主有令,拣剑后立即出室,不得逗留。」杨过脸上一红,当即双手放开。小龙女却想自己心爱杨过,二人相拥而吻决没甚幺不该,但既有人在旁干扰,难以畅怀,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过儿,待咱们打败了那谷主,你再这般亲我。」杨过笑着点了点头,伸左手搂住她腰,柔声道:「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你拣兵器罢。」
小龙女道:「这里的兵刃瞧来果然均是异物,没一件不好。咱们古墓里也没这幺多。」于是先从壁间逐一看去,要想拣一对长短轻重都是一般的利剑,但瞧来瞧去,各剑均自不同。她一面看,一面问道:「适才进室之时,你怎知此处装有机关?」杨过道:「我从谷主的脸色和眼光中猜想而知。他本想娶你为妻,但听到你要和我联手斗他,便想杀你了。
以他为人,我不信他会好心让咱们来拣选兵刃。」
小龙女又低低叹了口气,道:「咱们使玉女素心剑法,能胜得了他幺?」杨过道:「他武功虽强,却也并不在金轮国师之上。我二人联手胜得国师,谅来也可胜他。」小龙女道:「是了,国师不住激他和我二人动手,他是要瞧个清楚。」杨过微笑道:「人心鬼蜮,你也领会得一些了。我只担心你身子,刚才你又呕了血。」
小龙女笑靥如花,道:「你知道的,我伤心气恼的时候才会呕血,现下我欢喜得很,这点内伤不算甚幺。你也呕了血,不打紧罢?」杨过道:「我见了你,甚幺都不碍事了。」
小龙女柔声道:「我也这样。」顿了一顿,又道:「你近来武功大有进境,合斗国师之时咱们尚且能胜,何况今日?」杨过听了此言,也觉这场比试定能取胜,握着她手说道:「我想要你答允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
小龙女柔声道:「你又何必问我?我早已不是你师父,是你妻子啦。你说甚幺,我便听你吩咐。」杨过道:「那……那真好,我……却不知道。」小龙女道:「自从那天在终南山的晚上,你和我这般亲热,我怎幺还能是你师父?你虽不肯娶我为妻,在我心里,我早就是你妻子了。」杨过不知那晚在终南山上到底为了何事,她才突然如此相问,或许是她一时心情激动,或许是她久怀情愫而适于其时突然奔放流露,自然万万料想不到甄志丙作恶那一节,心想:「那天我义父欧阳锋授我武功,将你点倒,我可并没和你亲热啊。」
但耳听得她如此柔声说着缠绵的言语,醺醺如醉,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小龙女靠在他胸前,问道:「你要我答允甚幺?」杨过抚着她秀发,说道:「咱们胜了那谷主,立即动身回古墓,以后不论甚幺,你永远不能再离开我身边。」小龙女抬起头来,望着他双眼,说道:「难道我想离开你幺?难道离开你之后,我的伤心不及你厉害幺?
我自然答允你,便天塌下来,我也不离开你啦。」
杨过大喜,待要说话,忽听为首的绿衫弟子大声道:「拣定了兵刃没有?」
小龙女微微一笑,向杨过道:「咱们尽快走罢。」转过身来,想任意取两把剑便是,却见西壁间一大片火烧的焦痕,几张桌椅也均烧得残破,不禁一怔。杨过笑道:「那老顽童曾闯进这剑房中来过,放了一把火,这焦痕自是他的手笔了。」见屋角里半截画幅之下露出两段剑鞘。他心念一动:「这两把剑本是以画遮住,只因画幅给老顽童烧去半截,剑身这才显露。主人如此布置,这两把剑必定珍异。」于是伸手到壁上摘下,将一柄交给小龙女,握住另一柄的剑柄,拔出剑鞘。
剑一出鞘,两人脸上都感到一阵凉意,剑身乌黑,没半点光泽,就似一段黑木一般。小龙女也拔剑出鞘。那剑与杨过手中的一模一样,大小长短,全无二致。双剑并列,室中寒气大增,两把剑既无尖头,又无剑锋,圆头钝边,倒似一条薄薄的木鞭,便如他二人练玉女素心剑法时所使的无尖锋钝剑一般。杨过翻转剑身,见刻着两字,文曰:「君子」,再看小龙女那把剑时,刻的是「淑女」两字。杨过喜欢这成双成对的剑名,眼望小龙女瞧她意下如何。
小龙女喜道:「此剑无尖无锋,正如咱们用惯了的无尖无锋剑,也正好用来与谷主过招。
他曾救我性命,我本不想伤他。」杨过笑道:「剑名君子淑女。我可当不起。这『君』字若改成个『浪』字,我用起来就更好了。」说着举剑虚刺两下,但觉轻重合手,极是灵便,道:「好,咱们便用这对剑罢。」
小龙女还剑入鞘,正要出室,只见桌上花瓶中插着的一丛花娇艳欲滴,美丽异常,只杂乱无章,不成格局,多半还是周伯通来捣乱时弄乱的,于是顺手去整理一下。杨过叫道:「啊哟,使不得。」但为时不及,小龙女手指已给花刺刺中数下,她愕然回顾,问道:「怎幺?」杨过道:「这是情花啊,你在谷中这些日子,难道不知幺?」小龙女将伤指在口中吮了数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情花?那是甚幺花?」
杨过待要解释,一众绿衫弟子连声催促,两人重回大厅。公孙谷主早已等得极不耐烦,向绿衫弟子怒目而视,显是怪责他们办事不力,何以任由杨龙二人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众弟子极为害怕,均各变色。
谷主待二人走近,问道:「柳姑娘,你拣定剑了?」小龙女取出「淑女剑」,点头道:「我们用这对钝剑,不敢当真与谷主拚斗,只点到为止如何?」谷主心中一凛,厉声道:「是谁教你们取这剑的?」说着眼光向公孙绿萼一扫,随即又定在小龙女脸上。小龙女微感奇怪,道:「没人教我们啊。这对剑用不得幺?那我们去换过两把便是。」谷主怒目向杨过横了一眼,道:「换两把剑,岂不又去半天?不用换了,动手罢。」
小龙女道:「公孙先生,咱们话说明在先,我和他跟你单打独斗,都非你对手,现下以二对一,那是我们占了便宜。我们并非真的要跟你为敌,也不是与你比甚幺胜败。只要你不加阻拦,我们向你认输道谢。」谷主冷笑道:「赢得我手中刀剑,我自是任你们处置,倘若你们输了,婚姻之约可再不能反悔。」
小龙女淡然一笑,道:「我们输了,我和他一起死了,葬身在这谷中便是。」公孙谷主更不打话,左手金刀挥出,呼的一声,向杨过斜砍过去。
杨过提起剑来,还了一招「白鹤亮翅」,乃全真派正宗剑法。公孙谷主心想:「这一招虽然法度严谨,却也只平稳而已。」右剑回过,向他肩头直刺,竟撇开小龙女,刀剑齐向杨过身上招呼。杨过凝神应敌,严守门户,接了三招。
小龙女待谷主出了三招,这才挺剑上前。谷主对她剑招却不以金刀招架,只在她来势极急之时,方出黑剑挡开,招数中显是故意容让。国师看了七八招,微笑道:「公孙谷主,你这般惜玉怜香,只怕要大吃苦头。」谷主道:「大和尚,你若瞧不起在下,待会不妨下场赐教,此刻却不用费神指点。」说着催动刀剑,厅中风声渐响。
又斗数合,杨过使一招全真剑法的「横行漠北」,小龙女使一招玉女剑法的「彩笔画眉」,两下都是横剑斜削,但杨过长剑自左而右,横扫数尺,小龙女这剑却不过微微两颤,两招合成了玉女素心剑法中的一招「帘下梳装」。谷主一惊,举黑剑挡开杨过长剑,横金刀守住眉心。小龙女的剑刃堪堪划到他双目之上,刀剑相交,当的一响,金刀的刀头竟给淑女剑割去一截。
旁观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她手上这柄看来平平无奇的钝剑竟如此锋锐。杨过与小龙女也大出意外,他们初时选此一对钝剑,只为了形同古墓中的无锋剑而双剑同形,不料误打误撞,竟选中了一对宝剑,这一来精神大振,双剑着着抢攻。
谷主也暗暗纳罕:「柳妹与这小子武功都不及我,二人合力我本来丝毫不惧,怎知双剑合壁,竟如此厉害,看来那贼秃的话倒也不假。倘若今日输在他二人手下……倘若输在他二人手下……」想到此处,猛地里左刀右攻,右剑左击,使出他平生绝学「阴阳倒乱刃法」来。黑剑本来阴柔,此时突然硬砍猛斫,变成了阳刚的刀法,而笨重长大的锯齿金刀却刺挑削洗,全走单剑的轻灵路子,刀成剑,剑变刀,奇幻无方。
金轮国师、潇湘子、尹克西三人都见识广博,但这路阴阳倒乱的刀法剑法却从所未见,从所未闻。麻光佐叫了起来:「喂,糟老头子,你这般乱七八糟,搅的是甚幺古怪名堂?
你……你……你可越老越糟,越老越不成话了!」
谷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也不甚老,今日存心要与小龙女成亲,却给这浑人「糟老头子」
长,「糟老头子」短的叫着,心中如何不恼?此时也无余暇与他算帐,全力施展这门已苦练了二十余年的武功,决意先打败杨龙二人,再来狠狠整治麻光佐。
杨过与小龙女双剑合壁,本已渐占上风,但对手忽然刀剑错乱,招数奇特,二人不由得手忙脚乱,霎时之间连遇险招。杨过看出黑剑的威力强于金刀,当下将剑上的刀法尽数接了过来,让小龙女去挡锯齿金刀,心想她兵刃上占了便宜,金刀不敢与她淑女剑相碰,当不致有重大危险。但这样一来,二人各自为战,玉女素心剑法分成两截,威力立减。
谷主大喜,当当当挥剑砍了三刀,左手刀却同时使了「定阳针」、「虚式分金」、「荆轲刺秦」、「九品莲台」四招。这四手剑招飘逸流转,四剑夹在三刀之中。杨过尚能勉力抵御,小龙女却意乱心慌,想挥剑去削他刀锋,但金刀势如飞凤,劈削不到。杨过情知不妙,拚着自身受伤,使一招全真剑法中的「马蹴落花」,平膀出剑,剑锋上指,将对方刀剑一齐接过。小龙女当即回剑护住杨过顶心。二人一起一合,又回到了玉女素心剑法。这套剑法的真谛在于使剑的两人心心相印,浑若一人,这一招杨过舍身相救,正是这剑术的无上心法。小龙女见他不守门户,相救自己,怕他受害,忙伸剑代他守护,于是二人皆不守而皆守,双剑之势骤然而盛。
数招一过,谷主额头微微见汗,刀剑左支右绌,败象已呈。小龙女与杨过却越打越顺手。
杨过左手捏个剑诀,右手剑斜刺敌一左腰,小龙女双手持住剑柄,举剑上挑,这招「举案齐眉」,剑意中温雅款款,风光旖旎。
此时两人所使玉女素心剑法配合无间,林朝英当年所创剑意,两人在剑招中尽数显了出来,臻于极意,更没丝毫破绽。公孙谷主见两人双剑犹似一人所使,右手黑剑为杨过的君子剑挡过,左手金刀给小龙女双手所举的淑女剑挑开。
公孙谷主退了一步,今全身劲力都运在右臂,猛力砍出,与小龙女手中长剑即将相触时突然侧过刀身,以刀作剑,将刀背砸向淑女剑的平面。这一招轻盈巧妙,乃上乘剑法,任何刀法中必定无法使出,是谷主「阴阳倒乱刃法」中的绝诣。金刀作剑,刀背砸上了淑女剑,劲力却如刀招一般刚强之极。小龙女全身剧震,长剑似欲脱手飞出,她奋力握住剑柄,不让长剑脱手,一股猛力冲向胸口,只震得肋骨格格作响,心肺俱痛,站立不定,身子向右侧倒去。她怕若运力站稳,心口受震,只怕呕血,索性便乘势向右侧卧倒,以卸去金刀这猛力的一击之势。
杨过见小龙女倒地,生怕敌人追击,大骇之下,扑向她身上相护。这一下扑上,恰恰便如玉女心经第七篇中的「亭亭如盖」上半招。当日杨过和小龙女修习玉女心经第七篇之时,曾练到这招「亭亭如盖」,因姿式诱人,杨过忍不住想吻师父,小龙女临崖勒马,非吩咐此后不可再练。此刻劲敌狠击之下,小龙女倒地,杨过舍命救援,乃是以自己身体代师挡敌利刃,并没想到这一招全未熟习、生疏之极的「亭亭如盖」,这时想也不想便使了出来。
他一扑向小龙女身子,自然而然心生尊师之念,两人情谊早与先前全然不同,但他仍不敢碰到师父身子,双手撑地,双足也撑地弓起,胸腹与小龙女侧身相离约莫半尺。公孙谷主大喜,抢上两步,挥刀往杨过头顶斩落。小龙女大惊,急挺淑女剑,从杨过撑起的双腿之间刺出。公孙谷主的目光为杨过身子所遮,全没见到,弯腰挥刀,刀锋未及杨过头顶,小腹突然剧痛,「啊」的一声大叫,向后便倒,小腹上一股鲜血,向上喷射。小龙女只求救得杨过,不欲杀伤谷主,只感到剑尖及于敌身,立即缩手。淑女剑虽刺中了公孙谷主小腹,只因小龙女立刻缩手,剑尖并未深入,这一剑既不致命,亦未令对方重伤。
杨过立即跃起,一拉小龙女左手站起,两人抢到公孙谷主身边,双剑齐出,一剑指住谷主左眼,一剑指住他右眼,双剑只需刺出半尺,从他双眼中刺入头脑,公孙谷主不但双眼齐瞎,抑且立时毙命。谷主仰天躺在地下,拋下兵刃,按住小腹上伤口,嘴里「荷荷」
而呼。
刚才这几招交手,兔起鹘落,变幻莫测。谷主先以倒乱刀剑的怪招,震得小龙女倒地,杨过又飞身扑上,舍身相护,谷主抢上补招,小龙女突然从杨过跨间出剑伤敌,这招「亭亭如盖」,已极尽匪夷所思的巅峰。旁观众人几乎一颗心都停了跳动,连一声「咦」、「啊」
的惊呼急叫也都没有,直到谷主倒地、双剑指目,才都舒了一口大气。有不少人手心中满是冷汗,均想比武已毕,无人殒命,此事和平了结。
小龙女见到他的神情,想到他对自己有救助之德,心肠便即软了,转眼向杨过道:「饶了他罢?咱们回家去。」她说「回家去」,便是一起回去古墓。杨过大喜,笑道:「好,咱们回家去。」两人收回长剑,将双剑交还给站在身旁的公孙绿萼。
杨过伸出右手,搂住了小龙女的纤腰。小龙女回眸一笑,娇媚无限,杨过忍不住伸嘴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小龙女满心喜乐,充满了柔情密意,突然之间,胸间犹似遭到大铁锤猛力一击,右手手指剧痛,竟似手指给人割去。杨过知是情花之毒发作。她适才在剑室中被情花的小刺刺损手指,此刻动情,指上顿感剧痛。他曾身受此苦,对小龙女极为怜惜,柔声问道:「很痛吧?」双手捧起小龙女的手,将她疼痛的手指放入嘴里吮吸,想稍减她的痛处。岂知这一动柔情,自己手上也即剧痛。
谷主看到机会,人未跃起,已抓住黑剑前挺,抵住杨过胸口,杨过手中没了兵刃,无法招架。谷主随即拾起金刀。小龙女大惊来救,却给谷主金刀拦住,她手中无剑,没法近身。谷主叫道:「拿下了这小子。」四名绿衫弟子应声上前,撒网兜转,将杨过擒在网里,渔网绕了数转,将他牢牢缠住。
公孙绿萼大惊,叫道:「爹!」手中执着的双剑撒手掉在地下。嚓的一声,君子剑与淑女剑互相跃近,并在一起,牢牢的再不分开,原来剑身上均带有极强的磁力。小龙女悠然道:「剑犹如此,人岂不若?你将我们二人一齐杀了便是。」
公孙谷主哼了一声,道:「你随我来。」举手向国师等一拱道:「少陪!」转入内堂。四名弟子拉着渔网,擒了杨过,跟着进去。小龙女也跟随入内。
麻光佐大叫:「黄脸皮糟老头卑鄙无耻,人家明明已饶了你性命,你忽施偷袭,真猪狗不如。」国师、潇湘子等均觉公孙谷主人品卑鄙低下,与他架子气度大不相配。
谷主昂首前行,走进一间小小的石室,拿金创药敷了腹上剑伤,说道:「割几捆情花来。」
杨过与小龙女既已决心一死,二人只相向微笑,对公孙谷主做甚幺事、说甚幺话,全不理会。过不多时,石室门口传进来一阵醉人心魄的花香,二人转头瞧去,迎眼只见五色缤纷,娇红嫩黄,十多名绿衫弟子拿着一丛丛的情花走进室来。他们手上臂上都垫了牛皮,以防为情花的小刺所伤。谷主右手一挥,冷然道:「都堆在这小子身上。」
霎时之间,杨过全身犹似为千万只黄蜂同时螯咬,四肢百骸,剧痛难当。小龙女见他脸上痛楚的神情,又怜惜,又愤怒,向谷主喝道:「你干甚幺?」抢上去要移开杨过身上的情花。
谷主伸臂挡住,说道:「柳妹,今日本是你我洞房花烛的吉期,却给这小子闯进谷来,将大好的日子闹了个乱七八糟,我和他素不相识,原无怨仇,何况他既是你徒儿,只要他谨守宾客之义,我自然也礼敬有加,今日事已如此……」说到此处,左手一挥,众弟子退出石室,带上了室门。他继续说道:「……是祸是福,全在你一念之间。」
杨过在情花小刺的围刺之下苦不堪言,然不愿小龙女为自己难过,咬紧了牙关始终默不出声,于谷主的话半句也没听进耳去。小龙女望着他痛楚的神情,怜惜之念大起,就在此时www奇qisuu書com网,手指上情花之毒发作,又是一阵剧痛,心想:「我只不过给情花略刺一下,已痛得如此厉害,他遍身千针万刺,那可如何抵受?」
谷主猜知她心意,说道:「柳妹,我是诚心诚意,想与你缔结百年良缘,对你只有一片爱慕之忱,绝无歹意,这一节你自是明白的。」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待我也一直很好,对我殷勤周至,极尽礼遇……」她垂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公孙先生,当日你如没在荒山中遇着我,如没救我性命,任我没声没息的死了,于咱们三人都更好些。你硬逼我与你成亲,明知我会终生不乐。这于你又有甚幺好处?」
谷主双眉又缓缓竖起,低沉着声音道:「我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容人欺负折辱。你既答允了与我成亲,便得成亲。至于欢乐悉苦,世事原本难料,明天的事又有谁知道了?大家走着瞧罢。」袍袖一挥,说道:「此人遍身为情花所伤,每过一个时辰,疼痛便增一分,三十六日后全身剧痛而死。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我有秘制妙药可给他医治,一天之后却是神仙难救。他是死是活,就由你说罢。」说着缓步走向室门,伸手推开了门,转头道:「如你宁可任他慢慢痛死,那也由得你,你就在这儿瞧他三十六日,我对你绝无加害之意,你尽可放心。十二个时辰之内你如回心转意,只须呼叫一声,我便拿解药来救他性命。」说着便要迈步出室。
小龙女见杨过全身发颤,咬唇出血,双目本来朗若流星,此刻已黯然无光,想得到他身上如何痛苦,此时已如此难当,若这疼痛每过一个时辰便增一分,一连痛上三十六天,只怕地狱之中也无如此苦刑,一咬牙,说道:「公孙先生,我允你成亲便了。你快放了他,取药解救。」
谷主一直逼迫,为的便是要她口出此言,此时听了,心中又欢喜又妒恨,知道自今之后,这女子对己只有怨憎,决无半分情意,点头道:「你能回心转意,于大家都好。今晚你我洞房花烛之后,明日一早我便取药救他。」小龙女道:「你说过了的话不算数,你先给他治好伤。」谷主叹道:「柳妹,你也太小觑我了。好容易才叫你答允,你实非真心情愿,我就再蠢,也岂能不知?难道我先能给他治伤解毒幺?」转身出门。
小龙女与杨过惨然相对,半晌无言。杨过缓缓的道:「姑姑,过儿承你倾心相爱,虽在九泉,亦心怀安畅。你将我一掌打死了罢!」小龙女心想:「我先将他打死,随即自尽。」
于是提起手来,潜运内劲。杨过脸露微笑,目光柔和,甜甜的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