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李莫愁师徒已然赶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儿,小道士,瞧见一个跛脚姑娘过去没有?」两个老丐在武林中行辈甚高,听洪凌波如此询问,心中有气,丐帮帮规严峻,绝不许帮众任意与外人争吵,二人顺口答道:「没瞧见!」李莫愁眼光锐利,见了杨陆二人的背影,微微起疑:「这二人似乎曾在那里见过。」又见四人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便要动武,心想在旁瞧个热闹再说。
杨过斜眼微睨,见她脸现浅笑,袖手观斗,心念一动:「有了,如此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转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个问讯,嘶哑着嗓子说道:「道友请了。」洪凌波以道家礼节还礼。杨过道:「小道路过此处,给两个恶丐平白无端的拦住,定要动武。小道未携兵刃,请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宝剑一用。」说罢又深深一躬。洪凌波见他脸上凹凹凸凸,又黑又丑,但神态谦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却,拔出长剑,眼望师父,见她点头示可,便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杨过躬身谢了,接过长剑,转身大声向陆无双道:「师弟,你站在一旁瞧着,不必动手,教他丐帮的化子们见识见识我全真教门下手段。」李莫愁一凛:「原来这两个小道士是全真教的。但全真教跟丐帮素来交好,怎地两派门人却闹将起来?」杨过生怕两个乞丐喝骂出来,揭破了陆无双的秘密,挺剑抢上,叫道:「来来来,我一个斗你们两个。」陆无双却大为担忧:「傻蛋不知我师父曾与全真教的道士大小十余战,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一式逃得过她眼去?天下道教派别多着,正乙、大道、太一,甚幺都好冒充,怎地偏偏指明了全真教?」
两个老丐听他说道「全真教门下」五字,都是一惊,齐声喝道:「你当真是全真派门人?
你和那……」
杨过那容他们提到陆无双,长剑刺出,分攻两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嫡传剑法。两个老丐辈份甚高,决不愿合力斗他一个后辈,但杨过这一招来得奇快,不得不同时举棒招架。
铁棒刚举,杨过长剑已从铁棒空隙中穿了过去,仍疾刺二人胸口。两个老丐万料不到他剑法如此迅捷,急忙后退。杨过毫不容情,着着进逼,片刻之间,已连刺二九一十八剑,每一剑都是一分为二,刺出时只有一招,手腕抖处,剑招却分而为二。这是全真派上乘武功中的「一气化三清」剑术,每一招均可化为三招,杨过每一剑刺出,两个老丐就倒退三步,这一十八剑刺过,两个老丐竟一招也还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玉女心经的武功专用以克制全真派,杨过未练玉女心经,先练全真武功,不过练得并不精纯,「一剑化三清」是化不来的,「化二清」倒也心得似模似样。
李莫愁见小道士剑法精奇,不禁暗惊,心道:「无怪全真教名头这等响亮,果然是人才辈出,这人再过十年,我那里还能是他对手?全真教的掌教,日后定要落在这小道人手里。」她若跟杨过动手,数招之间便能知他的全真剑法似是而非,底子其实是古墓派功夫,但外表看来,却真伪难辨。杨过从赵志敬处学到全真派功夫口诀,此后曾加修习,因此他的全真派武功却也不是全盘冒充。洪凌波与陆无双自然更加瞧得神驰目眩。
杨过这一十八剑刺过,长剑急抖,却已抢到了二丐身后,又是一剑化为两招刺出。二丐急忙转身招架,杨过不容他们铁棒与长剑相碰,晃身闪到二丐背后,两丐急忙转身,杨过又已抢到他们背后。他自知若凭真实功夫,莫说以一敌二,便一个化子也抵敌不过,是以回旋急转,一味施展轻功绕着二丐兜圈。
全真派每个门人武功练到适当火候,就须练这轻功,以便他日练「天罡北斗阵」时抢位之用。杨过此时步代虽是全真派武功,但呼吸运气,使的却是「玉女心经」中的心法。
古墓派轻功乃天下之最,他这一起脚,两名丐帮高手便跟随不上,但见他急奔如电,白光闪处,长剑连刺。如他当真要伤二人性命,二十个化子也都杀了。二丐身子急转,抡棒防卫要害,此时已顾不得抵挡来招,只是尽力守护。
如此急转了数十圈,二丐已累得头晕眼花,脚步踉跄,眼见就要晕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帮的朋友,我教你们个法儿,两个人背靠背站着,那就不用转啦。」这一言提醒,二丐大喜,正要依法施为,杨过心想:「不好!给他们这幺一来,我可要输。」不再转身移位,一招两式,分刺二丐后心。
二丐只听得背后风声劲急,不及回棒招架,忙向前迈了一步,足刚着地,背后剑招便到,大惊之下,只得提气急奔。那知杨过的剑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论两人跑得如何迅捷,剑招始终是在他两人背后晃动。二丐脚步稍慢,背上肌肉就被剑尖刺得剧痛。二丐心知杨过并无相害之意,否则手上微一加劲,剑尖上前一尺,刃锋岂不穿胸而过?但脚下始终不敢有丝毫停留。三人都发力狂奔,片刻间已奔出两里有余,将李莫愁等远远拋在后面。
杨过突然足下加劲,抢在二丐前头,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二丐不约而同的双棒齐出。杨过左手一伸,已抓住一根铁棒,同时右手长剑平着剑刃,搭在另一根铁棒上向左推挤,左掌张处,两根铁棒一齐握住。二丐惊觉不妙,急忙运劲里夺。杨过功力不及对方,那肯与他们硬拚,长剑顺着铁棒直划下去。二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时削断,只得撒棒后跃,脸上神色甚为尴尬,斗是斗不过,就此逃走,却又未免丢人太甚。
杨过说道:「敝教与贵帮素来交好,怨有头,债有主,古墓派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两位何不找她去?」双手捧起铁棒,恭恭敬敬的还了二丐,又道:「那赤练仙子随身携带之物天下闻名,两位难道不知幺?」一个老丐恍然而悟,说道:「啊,是了,她手中拿着拂尘,花驴上系有金铃。那个穿青衫的就是她了?」杨过笑道:「不错,不错。
用银弧飞刀伤了贵帮弟子的那个姑娘, 就是李莫愁的弟子……」微一沉吟,又道:「就只怕……不行,不行……」那声若洪钟的老丐性子甚是急躁,忙问:「不行甚幺?」杨过道:「想那李莫愁横行天下,贵帮虽然厉害 ,却没一个是她的敌手。既然伤了贵帮朋友的是她弟子,那也只好罢休。」
那老丐给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铁棒,就要往来路奔回。另一个老丐却性格持重,心想我二人连眼前这个小道人也斗不过,还去惹那赤练仙子,岂非白白送死?当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须急在一时,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向杨过一拱手,说道:「请教道友高姓大名。」杨过笑道:「小道姓萨,名叫华滋。后会有期。」打个问讯,回头便走。
两丐喃喃自语:「萨华滋,萨华滋?可没听过他的名头,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来,骂道:「直娘贼,狗厮鸟!」另丐问道:「甚幺?」那丐道:「他名叫萨华滋,那是杀化子啊,给这小贼道骂了还不知道。」两丐破口大骂,却也不敢回去寻他算帐。
杨过心中暗笑,生怕陆无双有失,急忙回转,见陆无双骑在马上,不住向这边张望,显是不敢与师父朝相。她一见杨过,脸有喜色,忙催马迎来,低声道:「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
杨过一笑,双手横捧长剑,拿剑柄递到洪凌波面前,躬身行礼,道:「多谢借剑。」洪凌波伸手接过。杨过正要转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她见这小道士武艺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为他日之患,乘他此时武功不及自己,随手除掉了事。
杨过一听「且慢」二字,已知不妙,当下将长剑又递前数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随即撒手离剑。洪凌波只得抓住剑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杨过道:「见笑了!」
李莫愁本欲激他动手,将他一拂尘击毙,但他手中没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分,那是不能用兵刃伤他的了,于是将拂尘往后领中一插,问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下?」
杨过笑道:「我是王重阳的弟子。」他对全真诸道均无好感,心中没半点尊敬之意,丘处机虽相待不错,但与之共处时刻甚暂,临别时又给他狠狠教训了一顿,至于郝大通、赵志敬等,那更是想起来就咬牙切齿。他在古墓中学练王重阳当年亲手所刻的《九阴真经》要诀,若说是他的弟子,勉强也说得上。但照他年纪,只能是赵志敬、甄志丙辈的徒儿,李莫愁见他武功不弱,才问他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人,实已抬举了他。杨过如随口答一个丘处机、王处一的名子,李莫愁倒也信了。但他不肯比打死孙婆婆的郝大通矮着一辈,便抬出王重阳来。重阳真人是全真教创教祖师,生平只收七个弟子,武林中众所周知,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阳真人早不在人世了。
李莫愁心道:「你这小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谁,在我面前胆敢捣鬼。」转念一想:「全真教道士那敢随口拿祖师爷说笑?又怎敢口称『王重阳』三字?但他若非全真弟子,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的?」
杨过见她脸上虽仍笑吟吟地,但眉间微蹙,正自沉吟,心想自己当日扮了乡童,跟洪凌波闹了好一阵,在古墓中又跟她们师徒数度交手,别给她们在语音举止中瞧出破绽,事不宜迟,走为上策,举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就要纵马奔驰。
李莫愁轻飘飘的跃出,拦在他马前,说道:「下来,我有话问你。」杨过道:「我知道你要问甚幺?你要问我,有没见到一个左腿有些不便的美貌姑娘?可知她带的那本书在那里?」李莫愁心中一惊,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聪明。那本书在那里?」杨过道:「适才我和这师弟在道旁休息,见那姑娘和三个化子动手。一个化子给那姑娘砍了一刀,但又有两个化子过来,那姑娘不敌,终于给他们擒住……」
李莫愁素来镇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不动声色,但想到陆无双既为丐帮所擒,那本《五毒秘传》势必也落入他们手中,不由得微现焦急。
杨过见谎言见效,更加夸大其词:「一个化子从那姑娘怀里掏出一本甚幺书来,那姑娘不肯给,却让那化子打了老大个耳括子。」陆无双向他横了一眼,心道:「好傻蛋,你胡说八道损我,瞧我不收拾你?」杨过明知陆无双心中骇怕,故意问她道:「师弟,你说这岂不让人生气?那姑娘给几个化子又摸手、又摸脚,吃了好大的亏啊,是不是?」陆无双低垂了头,只得「嗯」了一声。
说到此处,山角后马蹄声响,拥出一队人马,仪仗兵勇,声势甚盛,原来是一队蒙古官兵。其时金国已灭,淮河以北尽属蒙古。李莫愁自不将这些官兵放在眼里,但她急欲查知陆无双的行纵,不想多惹事端,便避在道旁,只见铁蹄扬尘,百余名蒙古兵将拥着一个官员疾驰而过。那蒙古官员身穿锦袍,腰悬弓箭,骑术甚精,脸容虽瞧不清楚,纵马大跑时的神态却颇剽捍。
李莫愁待马队过后,举拂尘拂去身上给奔马扬起的灰土。她拂尘每动一下,陆无双的心就剧跳一下,知道这一拂若非拂去尘土,而是落在自己头上,势不免立时脑浆迸裂。
李莫愁拂罢尘土,又问:「后来怎样了?」杨过道:「几个化子掳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
小道路见不平,意欲拦阻,那两个老叫化就留下来跟我打了一架。」
李莫愁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谢你啦。我姓李名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练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练魔头。你听见过我名字幺?」杨过摇头道:「我没听见过。姑娘,你这般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样,怎可称为魔头啊?」李莫愁这时已三十来岁,但内功深湛,皮肤雪白粉嫩,脸上没一丝皱纹,望之仍如二十许人。她一生自负美貌,听杨过这般当面奉承,心下自然乐意,拂尘一摆,道:「你跟我说笑,自称是王重阳门人,本该好好叫你吃点苦头再死。既然你还会说话,我就只用这拂尘稍稍教训你一下。」
杨过摇头道:「不成,小道不能随便跟后辈动手。」李莫愁啐道:「死到临头,还在说笑。
我怎幺是你后辈啦?」杨过道:「我师父重阳真人,跟你祖师婆婆是同辈,我岂非长着你一辈?你这幺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天真浪漫,雪白可爱,我老人家是不能欺侮你的。」李莫愁浅浅一笑,对洪凌波道:「再将剑借给他。」杨过摇手道:「不成,我……」
他话未说完,洪凌波已拔剑出鞘,只听嚓的一响,手中拿着的只是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她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杨过还剑之时暗中使了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稍一用力,当即断截。
李莫愁脸上变色。杨过道:「本来嘛,我是不能跟后辈年轻小姑娘们动手的,但你既定要逼我过招,这样罢,我空手接你拂尘三招。咱们把话说明在先,只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过,你却不能再跟我纠缠不清啦。」他知当此情势,不动手是不成的了,当真比拚,自然绝不是她对手,索性老气横秋,装出一派前辈模样,再以言语挤兑,要她答应只过三招,不能再发第四招,自己反正斗她不过,用不用兵刃也是一样,最好她也就此不使那招数厉害之极的拂尘。
李莫愁岂不明白他用意,心道:「凭你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说道:「好啊,老前辈,后辈领教啦。」杨过道:「不敢,小妹妹……」突然间只见青影晃动,身前身后都是拂尘影子。李莫愁这一招「无孔不入」,乃向敌人周身百骸进攻,虽是一招,其实千头万绪,一招中包含了数十招,竟同时点他全身各处大丨穴。她适才见杨过与两丐交手,剑法精妙,确非庸手,定要在三招之内伤他,倒也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三无三不手」来。
这三下招数是她自创,连小龙女也没见过。杨过突然见到,吓了一跳。这其实是无可抵挡之招,闪得左边,右边丨穴道被点,避得前面,后面丨穴道受伤,只武功远胜于她的高手,以狠招正面扑击,纔能逼得她回拂尘自救。杨过自然无此功力,情急之下,突然一个斤斗,头下脚上,运起欧阳锋所授功夫,经脉逆行,全身丨穴道尽数封闭,只觉无数丨穴道上同时微微一麻,立即无事。他身子急转,倒立着飞腿踢出。
李莫愁眼见明明已点中他多处丨穴道,他居然仍能还击,心中大奇,跟着一招「无所不至」。
这一招点的是他周身诸处偏门丨穴道。杨过以头撑地,伸出左手,伸指戳向她右膝弯「委中丨穴」。李莫愁更惊,急忙避开,「三无三不手」的第三手「无所不为」立即使出。
这一招不再点丨穴,专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阴等人身诸般柔软之处,是以叫作「无所不为」,阴狠毒辣,可说已有些无赖意味。当她练此毒招之时,那想得到世上竟有人动武时会头下脚上,匆忙中一招发出,自是照着平时练得精熟的部位攻击敌人,这一来,攻眼睛的打中了脚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中了大腿,攻下阴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虚,逢其坚实,竟没半点功效。
李莫愁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见过不少大阵大仗,武功胜过她的人也曾会过,她事先料敌周详,或攻或守,或击或避,均有成竹在胸,万料不到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功夫,只一呆之下,杨过突然张口,已咬住了她拂尘的尘丝,一个翻身,直立起来。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让他夺去拂尘。
当年二次华山论剑,欧阳锋逆运经脉,一口咬中黄药师的手指,险些送了他的性命。盖逆运经脉之时,口唇运气,一张一合,自然而然会生咬人之意。一人全身诸处之力,均不及齿力厉害,常人可用牙齿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力再强,亦难握破胡桃坚壳。杨过内力虽不及李莫愁远甚,但牙齿一咬住拂尘,竟夺下她用以扬威十余载的兵刃。
这一下变生不测,洪凌波与陆无双同时惊叫,李莫愁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惧,双掌轻拍,施展赤练神掌,扑上夺他拂尘。她一掌刚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师父呢?」
原来杨过脸上涂了泥沙,头下脚上的急转几下,泥沙剥落,露出了半边本来面目。同时洪凌波也已认出了陆无双,叫道:「师父,是师妹啊。」先前陆无双一直不敢与李莫愁、洪凌波正面相对,此时杨过与李莫愁激斗,她凝神观看,忘了侧脸避开洪凌波的眼光。
杨过左足一点,飞身上了李莫愁的花驴,同时左手弹出,一根玉蜂针射进了洪凌波所乘驴子的脑袋。李莫愁大怒,飞身向杨过扑去。杨过纵身离鞍,倒转拂尘柄,噗的一声,将花驴打了个脑浆迸裂,大叫:「媳妇儿,快随你汉子走。」身子落上马背,挥拂尘向后乱打。陆无双立即纵马疾驰。李莫愁的轻功施展开来,一二里内大可赶上四腿的牲口,但让杨过适才的怪招吓得怕了,不敢过份逼近,施展小擒拿手欲夺还拂尘,第四招上左手三指碰上了尘丝,反手抓住一拉,杨过拿捏不住,又给她夺回。
洪凌波胯下的驴子脑袋中了玉蜂针,突然发狂,猛向李莫愁冲去,张嘴大咬。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幺啦?」洪凌波道:「驴子闹倔性儿。」用力勒缰,拉得驴子满口是血。
猛地里那驴子四腿一软,翻身倒毙,洪凌波跃起身来,叫道:「师父,咱们追 !」此时杨陆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赶不上了。
陆无双与杨过纵骑大奔一阵,回头见师父不再追来,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杨过跃下马背,俯耳在地上倾听,并无追骑蹄声,道:「不用怕啦,慢慢走罢。」
两人并辔而行。
陆无双叹了口气,道:「傻蛋,怎幺连我师父的拂尘也给你夺啦?」杨过道:「我跟她胡混乱搞,她心里一乐,就将拂尘给了我。我老人家不好意思要她小姑娘的东西,又还了给她。」陆无双道:「哼,她为甚幺心里一乐,瞧你长得俊幺?」说了这话,脸上微微一红。杨过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陆无双道:「呸!好有趣幺?」
两人缓行一阵,怕李莫愁赶来,又催坐骑急驰。如此快一阵、慢一阵的行到黄昏。杨过道:「媳妇儿,你如要保全小命,只好拚着伤口疼痛,再跑一晚。」陆无双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杨过伸伸舌头,道:「可惜是坐骑累了,再跑得一晚准得拖死。」此时天色渐黑,猛听得前面几声马嘶,杨过喜道:「咱们换马去罢。」两人催马上前,奔了里许,见一个村庄外系着百余匹马,原来是日间所见的那队蒙古骑兵。杨过道:「你待在这儿,我进村探探去。」翻身下马,走进村去。
只见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灯光,杨过闪身窗下,向内张望,见一个蒙古官员背窗而坐。
杨过灵机一动:「与其换马,不如换人。」待了片刻,见那蒙古官站起身来,在室中来回走动。这人约莫三十来岁,正是日间所见的那锦袍官员,神情举止,气派甚大,看来官职不小。杨过待他背转身时,轻轻揭起窗格,纵身而入。那官员听到背后风声,倏地抢上一步,左臂横挥,一转身,双手十指犹似两把鹰爪,猛插过来,竟是招数凌厉的「大力鹰爪功」。杨过微感诧异,不意这个蒙古官员手下倒也有几分功夫,侧身从他双手间闪过。那官员连抓数下,都给他轻描淡写的避开。
那官员少时曾得鹰爪门的名师传授,自负武功了得,但与杨过交手数招,竟全然无法施展手脚。杨过见他又双手恶狠狠的插来,突然纵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内力直透双臂,喝道:「坐下!」那官员双膝一软,坐倒在地,但觉胸口郁闷,似有满腔鲜血急欲喷出。杨过伸手在他丨乳丨下丨穴道上揉了两揉,那官员胸臆登松,一口气舒了出来,慢慢站起,怔怔的望着杨过,隔了半晌,这才问道:「你是谁?来干幺?」这两句汉话倒是说得字正腔圆。
杨过笑了笑,反问:「你叫甚幺名字?做的是甚幺官?」那官员怒目圆瞪,又要扑上。
杨过毫不理睬,却去坐在他先前坐过的椅中。那官员双臂直上直下的猛击过来,杨过随手推卸,毫不费力的将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说道:「喂,你肩头受了伤,别使力才好。」
那官员一怔,道:「甚幺受了伤?」左手摸摸右肩,有一处隐隐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左肩,同样部位也是一般的隐痛,这处所先前没去碰动,并无异感,手指按到,却有细细一点地方似乎直疼到骨里。那官员大惊,忙撕破衣服,斜眼看时,只见左肩上有个针孔般的红点,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时醒悟,对方刚才在他肩头按落之时,手中偷藏暗器,已算计了他,不禁又惊又怒,喝道:「你使了甚幺暗器?有毒无毒?」
杨过微微一笑,道:「你学过武艺,怎幺连这点规矩也不知?大暗器无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员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只是出言恐吓,神色间有些将信将疑。杨过微笑道:「你肩头中了我的神针,毒气每天伸延一寸,约莫六天,毒气攻心,那就归天了。」
那官员虽想求他解救,却不肯出口,急怒之下,喝道:「既然如此,老爷跟你拚个同归于尽。」纵身扑上。杨过闪身避开,双手各持了一枚玉蜂针,待他又再举手抓来,双手伸出,将两枚玉蜂针分别插入了他的掌心。那官员只感掌心中一痛,当即停步,举掌见到掌心中的细针,随即只觉两掌麻木,大骇之下,再也不敢倔强,过了半晌,说道:「算我输了!」
杨过哈哈大笑,问道:「你叫甚幺名字?」那官员道:「下官耶律铸,请问英雄高姓大名?」
杨过道:「我叫杨过。你在蒙古做甚幺官?」耶律铸说了。原来他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儿子。耶律楚材辅助成吉思汗和窝阔台平定四方,功勋卓著,是以耶律铸年纪不大,却已做到汴梁经略使的大官,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
杨过也不懂汴梁经略使是甚幺官职,只点点头,说道:「很好,很好。」耶律铸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杨英雄,当真胡涂万分。杨英雄但有所命,请吩咐便是。」杨过笑了笑,道:「也没甚幺得罪了。」突然一纵身,跃出窗去。耶律铸大惊,急叫:「杨英雄……」
奔到窗边,杨过早已影踪全无。耶律铸惊疑不定:「此人倏忽而来,倏忽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针,那便如何是好?」忙拔出掌心中的细针,肩头和掌心渐感麻痒难当。
正心烦意乱间,窗格一动,杨过已然回来,室中又多了一个少女,正是陆无双。耶律铸道:「啊,你回来了!」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的媳妇儿,你向她磕头罢!」陆无双喝道:「你说甚幺?」反手就是一记巴掌。杨过倘若要避,这一记如何打他得着?但自找寻不着小龙女,沮丧无聊之际,心情反常,颇愿自虐受苦,只觉受她打上一掌、骂得几句,说不出的舒服受用,竟不躲开,啪的一响,面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掌。
耶律铸不知二人平时闹着玩惯了的,只道陆无双的武功比杨过还要高强,呆呆的望着二人,不敢作声,杨过抚了抚被打过的面颊,对耶律铸笑道:「你中了我神针之毒,但一时三刻死不了。只要乖乖听话,我自会给你治好。」耶律铸道:「下官生平最仰慕的是英雄好汉,只可惜从来没见过真正有本领之人,今日得能结识高贤,实慰平生之望。杨英雄有何吩咐,下官乐于照办。」这几句话既自高身分,又将对方大大的捧了一下。
杨过从来没跟官府打过交道,不知居官之人最大的学问就是奉承上司,越精通做官之道的,谄谀之中越不露痕迹。耶律铸原是辽国人,本来粗野诚朴,辽亡后在蒙古朝里做官,渐渐也沾染了中国官场的习气。杨过给他几句马屁一拍,心中大喜,翘起拇指赞道:「瞧你不出,倒是个挺有骨气的汉子。来,我立刻给你治了。」当下用吸铁石将他肩头的两 枚玉蜂针吸了出来,再给他在肩头和掌心敷上解药。小龙女与杨过若非当真遭逢大敌,所使玉蜂针是只喂极轻微毒药的那一种。
陆无双从未见过玉蜂针,这时见那两口针细如头发,似乎放在水面也浮得起来,心想:「一阵风就能把这针吹得不知去向,却如何能作为暗器?」对杨过佩服之心不由得又增了一分,口中却道:「使这般阴损暗器,没点男子气概,也不怕旁人笑话。」
杨过笑了笑,却不理会,向耶律铸道:「我们两个,想投靠大人,做你的侍从。」耶律铸一惊,忙道:「杨英雄说笑话了,有何嘱咐,请说便是。」杨过道:「我不说笑话,当真是要做大人的侍从。」耶律铸心想:「原来这二人想做官,图个出身。」不由得架子登时大了起来,咳嗽一声,正色道:「嗯,学了一身武艺,卖与帝皇家,那才是正途啊。」杨过笑道:「这个你又想错了。我们有个极厉害的仇家对头,一路在后追赶。咱俩打她不过,想装成你的侍从,暂时躲她一躲。」耶律铸好生失望,一张板了起来的脸重又放松,陪笑道:「想两位这等武功,区区仇家,何足道哉。倘若他们人多势众,下官招集兵勇,将他们拿来听凭处置便是。」杨过道:「连我也打她不过,大人那些兵咏就不必费事啦。
快吩咐侍从,给我们拿衣服更换。」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为轻松,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耶律铸连声称是,命侍从取来衣服。
杨陆二人到另室去更换了。陆无双取过镜子一照,镜中人貂衣锦袍,明眸皓齿,居然是个美貌的少年蒙古军官,自觉有趣。
次晨一早起程。杨过与陆无双各乘一顶轿子,由轿夫抬着,耶律铸仍然骑马,未到午时,但听得鸾铃之声隐隐响起,由远而近,从一行人身边掠了过去。陆无双大喜,心道:「在这轿中舒舒服服的养伤,真再好不过。傻蛋想出来的傻法儿倒也有几分道理。我就这幺让他们抬到江南。」
如此行了两日,不再听得鸶铃声响,想是李莫愁一直追下去,不再回头寻找。向陆无双寻仇的道人、丐帮等人,也没发觉她的纵迹。
第三日上,一行人到了龙驹寨,那是秦豫之间的交通要地,市肆繁盛。用过晚饭后,耶律铸踱到杨过室中,向他请教武学,高帽一顶顶的送来,将杨过奉承得通体舒泰。杨过也就随意指点一二。耶律铸正自聚精会神的倾听,一名侍从匆匆进来,说道:「启禀大人,京里老大人送家书到。」耶律铸喜道:「好,我就来。」正要站起身向杨过告罪,转念一想:「我就在他面前接见信使,以示我对他丝毫无见外之意,那幺他教我武功时也必尽心。」于是向侍从道:「叫他到这里见我。」
那侍从脸上有异样之色,道:「那……那……」耶律铸将手一挥,道:「不碍事,你带他进来。」那侍从道:「是老大人自己……」耶律铸脸一沉道:「有这门子啰唆,快去……」
话未说完,突然门帷掀处,一人笑着进来,说道:「铸儿,你料不到是我罢。」
耶律铸一见,又惊又喜,急忙抢上硊倒,叫道:「爹爹,怎幺你老人家……」那人笑道:「是啊!是我自己来啦。」那人正是耶律铸的父亲,蒙古国大丞相耶律楚材。当时蒙古官制称为中书令。
杨过听耶律铸叫那人为父亲,不知此人威行数万里,乃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有权势的大丞相,向他瞧去,但见他年纪也不甚老,相貌清雅,威严之中带着三分慈和,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敬重之意。
那人刚在椅上坐定,门外又走进两个人来,上前向耶律铸见礼,称他「大哥」。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三、四岁,女的年纪与杨过相仿。耶律铸喜道:「二弟,三妹,你们也都来啦。」向父亲道:「爹爹,你出京来,孩儿一点也不知道。」耶律楚材点头道:「是啊,有一件大事,若非我亲来主持,委实放心不下。」他向杨过等众侍从望了一眼,示意要他们退下。
耶律铸好生为难,本该挥手屏退侍从,但杨过却是个得罪不得之人,不由得脸现犹豫之色。杨过知他心意,笑了一笑,自行退了出去。耶律楚材早见杨过举止有异,自己进来时,众侍从拜伏行礼,只这一人挺身直立,此时翩然而出,更有独来独往、傲视公侯之概,不禁心中一动,问耶律铸道:「此人是谁?」
耶律铸是开府建节的封疆大吏,若在弟妹之前直说杨过的来历,未免太过丢脸,当下含糊答道:「是孩儿在道上结识的一个朋友。爹爹亲自南下,不知为了何事?」耶律楚材领了儿女三人到耶律铸卧房中说话。他叹了口气,缓缓说明情由。
原来蒙古国大汗成吉思汗逝世后,第三子窝阔台继位。窝阔台做了十三年大汗逝世,皇后尼玛察临朝主政。皇后信任群小,排挤先朝的大将大臣,朝政混乱。宰相耶律楚材是三朝元老,又是开国功臣,遇到皇后措施不对之处,时时忠言直谏。皇后见他对自己谕旨常加阻挠,自然恼怒,但因他位高望重,所说的又都为正理,轻易动摇不得。耶律楚材自知得罪皇后,全家百口的性命危如累卵,便上了一道奏本,说道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