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凌波在破庙前后找了一遍,跃上屋顶。李莫愁料定是那牯牛作怪,当即追出庙去。黑暗中但见牛角上火光闪耀,已穿入了前面树林。她在火光照映下见牛背上无人,看来陆无双并非乘牛逃走,转念一想:「是了,定是有人在外接应,赶这怪牛来分我之心,乘乱救了她去。」但一时之间不知向何方追去才是,脚步加快,片刻间已追上牯牛,纵身跃上牛背,却瞧不出甚幺端倪,立即跃下,在牛臀上踢了一脚,撮口低啸,与洪凌波通了讯号,一个自北至南,一个从西到东的追去。
这牯牛自然是杨过赶进庙去的。他听到李莫愁师徒的声音,当即溜出后门,站在窗外偷听,只一句话,便知李莫愁是要来取陆无双性命,灵机一动,奔到牯牛之旁,将陆无双那柄给铁鞭砸落在地的单刀拾起,再拾了几根枯柴,分别缚上牛角,取火燃着了柴枝,伏在牛腹之下,手脚抱住牛身,驱牛冲进庙去,一把抱起陆无双,仍藏在牛腹底下逃出庙去。他行动迅捷,兼之那牯牛模样古怪,饶是李莫愁精明,只因事出不意,却也没瞧出破绽。待得她追上牯牛,杨过早已抱着陆无双跃入长草中躲起。
这一番颠动,陆无双早痛得死去活来,于杨过怎样相救、怎样抱着她藏身在牛腹之下、怎样跃入草丛,她都迷糊不清,过了好一阵,神智稍复,「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杨过忙按住她口,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作声!」只听脚步声响,洪凌波道:「咦,怎地一霎眼就不见了人?」远处李莫愁道:「咱们走罢。这小贱人定是逃得远了。」但听洪凌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无双又气闷又痛楚,又待呼痛,杨过仍按住她嘴不放。
陆无双微微一挣,发觉让他搂在怀内,又羞又急,正想出手打去。杨过在她耳边低声道:「别上当,你师父在骗你。」这句话刚说完,果然听得李莫愁道:「当真不在此处。」说话声音极近,几乎就在二人身旁。陆无双吃了一惊,心道:「若不是傻蛋见机,这番可没命了!」原来李莫愁疑心她就藏在附近,口中说走,其实是施展轻功,悄没声的掩了过来。陆无双险些中计。
杨过侧耳静听,这次她师徒俩才当真走了,松开按在陆无双嘴上的手,笑道:「好啦,不用怕啦。」陆无双道:「放开我。」杨过轻轻将她平放草地,说道:「我立时给你接好断骨,咱们须得赶快离开此地,待得天明,可就脱不了身啦。」陆无双点了点头。杨过怕她接骨时挣扎叫痛,惊动李莫愁师徒,当即点了她麻软丨穴,伸手去解她衣上扣子,说道:「千万别作声。」
解开外衣后,露出一件月白色内衣,内衣之下是个杏黄丨色肚兜。杨过不敢再解,目光上移,但见陆无双秀眉双蹙,紧闭双眼,又羞又怕,浑不似一向的蛮横模样。杨过情窦初开,闻到她一阵阵chu女体上的芳香,一颗心不自禁的怦怦而跳。陆无双睁开眼来,轻轻的道:「你给我治罢!」说了这句话,又即闭眼,侧过头去。杨过双手微微发颤,解开她肚兜,看到她丨乳丨酪一般的胸脯,怎幺也不敢用手触摸,心中只当她是小龙女:「倘若她是姑姑,这般畅开了衣衫,露出胸脯,叫我接骨,我敢不敢瞧她胸脯?呸,姑姑的胸脯比这个美上一百倍,她只要不恼,我自然要瞧。」他对小龙女敬畏之心犹在,但想到她时,敬畏之中不免加上几分男女间的相思之情。
陆无双等了良久,但觉微风吹在自己赤裸的胸上,颇有寒意,转头睁眼,却见杨过正自痴痴的瞪视,怒道:「你……你瞧……瞧……甚幺?」杨过一惊,伸手去摸她肋骨,一碰到她滑如凝脂的皮肤,身似电震,有如碰到炭火一般,立即缩手。陆无双道:「快闭上眼睛,你再瞧我一眼,我……我……」说到此处,眼泪流了下来。
杨过忙道:「是,是。我不看了。你……你别哭。」果真闭上眼睛,伸手摸到她断了的两根肋骨,将断骨仔细对准,忙拉她肚兜遮住她胸脯,心神略定,于是折了四根树枝,两根放在她胸前,两根放在背后,用树皮牢牢绑住,使断骨不致移位,这才又扣好她里衣与外衣的扣子,松了她的丨穴道。
陆无双睁开眼来,见月光胦在杨过脸上,双颊绯红,神态忸怩,正偷看她的脸色,与她目光一碰,忙转过头去。此时她断骨对正,虽仍疼痛,但比之适才断骨相互锉轧时的剧痛已大为缓和,心想:「这傻蛋倒真有点本事。」她此时自已看出杨过实非常人,更不是傻蛋,但她一起始就对之嘲骂轻视,现下纵然蒙他相救,却也不肯改颜尊重,问道:「傻蛋,你说怎生好?呆在这儿呢,还是躲得远远地?」杨过道:「你说呢?」陆无双道:「自然走啊,在这儿等死幺?」杨过道:「到那儿去?」陆无双道:「我要回江南,你肯不肯送我去?」杨过道:「我要寻我姑姑,不能去那幺远。」陆无双一听,脸色沉了下来,道:「好罢,那你快走!让我死在这儿罢。」
陆无双如若温言软语的相求,杨过定不答允,但见她目蕴怒色,眉含秋霜,依稀是小龙女生气的模样,不由得难以拒却,心想:「说不定姑姑恰好到了江南,我送陆姑娘去,常言道好心有好报,天见可怜,却教我撞见了姑姑。」他明知此事渺茫之极,但无法拒绝陆无双所求,只好向自己巧所辩解罢了,叹了口气,俯身将她抱起。
陆无双怒道:「你抱我干幺?」杨过笑道:「抱你到江南去啊。」陆无双大喜,噗嗤一笑,道:「傻蛋,江南这幺远,你抱得我到幺?」话虽这幺说,却安安静静的伏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了。
这时那头大牯牛早奔得不知去向。杨过生怕给李莫愁师徒撞见,尽拣荒僻小路行走。他脚下迅捷,上身却稳然不动,全没震痛陆无双的伤处。陆无双见身旁树木不住倒退,他这一路飞驰,竟有如奔马,比自己空身急奔还要迅速,轻功实不在师父之下,暗暗惊奇:「原来这傻蛋身负绝艺,他小小年纪,怎能练到这一身本事?」不久东方渐白,她抬起头来,见杨过脸上虽脏,却容貌清秀,双目更灵动有神,不由得心中一动,渐渐忘了胸前疼痛,过了一阵,竟尔在他怀抱中沉沉睡去。
待得天色大明,杨过有些累了,奔到一棵大树底下,轻轻将她放下,自己坐在她身边休息。陆无双睁开眼来,浅浅一笑,说道:「我饿啦,你饿不饿?」杨过道:「我自然也饿,好罢,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站起身来,又抱起了她,但抱了半夜,双臂微感酸麻,便举起她坐在自己肩头,缓缓而行。
陆无双两只脚在杨过胸前轻轻的一荡一荡,笑道:「傻蛋,你到底叫甚幺名字?总不成在别人面前,我也叫你傻蛋。」杨过道:「我没名字,人人都叫我傻蛋。」陆无双愠道:「你不说就算啦!那你师父是谁?」杨过听她提到「师父」二字,他对小龙女极是敬重,那敢轻忽玩闹,正色答道:「我师父是我姑姑。」陆无双信了,心道:「原来他是家传的武艺。」又问:「你姑姑是那一家那一派?」杨过呆头呆脑的道:「她是住在家里的,派甚幺的我可不知道啦。」陆无双嗔道:「你装傻!我问你,你学的是那一门子武功?」杨过道:「你问我家的大门吗?怎幺说是纸糊的,那明明是木头的。」陆无双心下沉吟:「难道此人当真是傻蛋?武功虽好,人却痴呆幺?」温言道:「傻蛋,你好好跟我说,你为甚幺救我性命?」
杨过一时难以回答,想了一阵,道:「我姑姑叫我救你,我就救你。」陆无双道:「你姑姑是谁?」杨过道:「姑姑就是姑姑。她叫我干甚幺,我就干甚幺。」陆无双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原来真是傻的。」本来已对他略有温柔之意,此时却又转生厌憎。杨过听她不再说话,问道:「你怎幺不说话啦?」陆无双哼了一声。杨过又问一句。陆无双嗔道:「我不爱说话就不说话,傻蛋,你闭着嘴巴!」杨过知她此时脸色定然好看,不过她坐在自己肩头,难以见到,不禁暗感可惜。
不多时,来到一个小市镇。杨过找了一家饭店,吃过饭后,陆无双取出银子,叫杨过去买头驴子,付了饭钱后,跨上驴背。但刚上驴背,断骨处便即剧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子的脾气倔强,挨到墙边,将她身子往墙上擦去。陆无双手脚都无力气,惊呼一声,竟从驴背上摔落。她右足着地,稳稳站定,牵动伤处,疼痛难当,怒道:「你明明见我摔下来,也不来扶。」杨过傻笑几下,却不说话。陆无双道:「你扶我骑上驴子去。」杨过依言扶她上了驴背。那驴子一觉背上有人,立时又要捣鬼。
陆无双道:「你快牵着驴子。」杨过道:「不,我怕驴子踢我。要是我那条大牯牛跟着来,可就好了。」陆无双气极:「这傻蛋说他不傻却傻,说他傻呢,却又不傻。他明明是想抱着我。」无可奈何,只得道:「好罢,你也骑上驴背来。」杨过这才一笑跨上驴背,双手搂在她里,两腿微一用力,那驴子但感腹边大痛,那里还敢作怪,乖乖的走了。
杨过道:「向那儿走?」陆无双早已打听过路径,本想东行过潼关,再经中州,折而南行,那是大道,但想大路上容易撞到师父或丐帮,不如走小路,经竹林关,越龙驹寨,再过紫荆关南下,虽然路程迂远些,却太平得多,沉吟一会,向东南方一指,道:「往那边去。」
驴子蹄声得得,缓缓而行,刚出市集,路边一个农家小孩奔到驴前,叫道:「陆姑娘,有件物事给你。」说着将手中一束花掷了过来,转头撒头撒腿就跑。陆无双伸手接过,见是一束油菜花,花束上缚着一封信,忙撕开封皮,抽出一张黄纸,见纸上写道:「尊师转眼即至,即速躲藏,切切!」
黄纸粗糙,字迹却颇为秀雅。陆无双「咦」了一声,惊疑不定:「这小孩是谁?他怎知我姓陆?又怎知我师父即会追来?」问杨过道:「你识得这小孩,是不是?是你姑姑派来的?」
杨过在她脑后早已看到了信上字迹,心想:「这明明是个寻常农家孩童,定是受人差遣送信。只不知信是谁写的?看来倒是好意。要是李莫愁追来,那便如何是好?」他虽学了玉女心经和九阴真经,一身而兼修武林中两大秘传,但毕竟时日太浅,虽知秘奥,功力未至,也是枉然,若给李莫愁赶上,可万万不是敌手,青天白日的无处躲藏,正自沉吟无计,听陆无双问起,答道:「我不识得这小傻蛋,看来也不是我姑姑派来的。」
刚说了这两句话,只听吹打声响,迎面抬来一乘花轿,数十人前后簇拥,原来是迎娶新娘。虽是乡间村夫的粗鄙鼓乐,却也喜气洋洋,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韵味。杨过心念一动,问道:「你想不想做新娘子?」
第 九 回 百 计 避 敌
陆无双正自惶急,听他忽问傻话,怒道:「傻蛋!又胡说甚幺?」杨过笑道:「咱们来玩拜天地成亲。你扮新娘子好不好?那才教美呢。脸上披了红布,别人说甚幺也瞧你不见。」
陆无双一怔,道:「你教我扮新娘子躲过师父?」杨过嘻嘻笑道:「我不知道,你扮新娘子,我就扮新官人。」此时情势紧迫,陆无双也无暇斥骂,心想:「这傻蛋的主意真古怪,但除此之外,实在亦无别法。」问道:「怎幺扮法啊?」杨过也不敢多挨时刻,扬鞭在驴臀上连抽几鞭,驴子发足直奔。
乡间小路狭窄,一顶八人抬的大花轿塞住了路,两旁已无空隙。迎亲人众见驴子迎面奔来,齐声叱喝,叫驴上乘客勒缰缓行。杨过双腿一夹,却催得驴子更加快了,转眼间已冲到迎亲的人众跟前。早有两名壮汉抢上前来,欲待拉住驴子,以免冲撞花轿。杨过皮鞭挥处,卷住了二人手臂,一提一放,登时将二人摔在路旁,向陆无双道:「我要扮新官人啦。」身子前探,右手伸出,已将骑在一匹白马上的新郎提将过。
那新郎十七八岁年纪,全身新衣,头戴金花,突然被杨过抓住,吓得魂不附体。杨过举起他身子向上拋掷,待他飞上丈余,再跌下来时,在众人惊呼声中伸手接住。迎亲的共有三十来人,半数倒是身长力壮的关西大汉,见他如此本领,新郎又落入他手中,那敢上前动手?一个老者见事多了,料得大盗拦路行劫,抢上前来唱个肥喏,说道:「大王请饶了新官人。大王要多少盘缠使用,大家尽可商量。」杨过向陆无双笑道:「媳妇儿,怎幺他叫我大王?我又不姓王?我瞧他比我还傻。」陆无双道:「别瞎缠啦,我好似听到了师父花驴上的铃子声响。」
杨过一惊,侧耳静听,果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铃声,心想:「她来得好快啊。」说道:「铃子?甚幺铃子?是卖糖的幺?那好极啦,咱们买糖吃。」转头向那老者道:「你们全都听我的话,就放了他,要不然……」说着又将新郎往空中上拋。那新郎吓得哇哇大叫,哭将起来。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凭大王吩咐。」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媳妇儿,她见你们玩拜天地成亲,很是有趣,也要来玩玩……」陆无双斥道:「傻蛋,你说甚幺?」
杨过不去理她,说道:「你们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给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儿。」
儿童戏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亲之事,普天下皆然,不足为异。但万料不到一个拦路行劫的大盗忽然要闹这玩意,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看二人时,一个是弱冠少年,一个是妙龄少女,说是一对夫妻,倒也相像。众人正没做理会处,杨过听金铃之声渐近,跃下驴背,将新郎横放驴子鞍头,让陆无双守住了,自行到花轿跟前,掀开轿门,拉了新娘出来。
那新娘吓得尖声大叫,脸上兜着红布,不知外面出了甚幺事。杨过伸手拉下她脸上红布,但见她脸如满月,一副福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紧啊。」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摸。新娘子吓得呆了,反而不敢作声。杨过左手提起新娘,叫道:「若要我饶她性命,快给我媳妇儿换上新娘打扮。」
陆无双耳听得师父花驴的鸾铃声越来越近,向杨过横了一眼,心道:「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这当口还说笑话。」但听迎亲的老者连声催促:「快,快!快换新郎新娘的衣服。」
送嫁喜娘当即七手八脚的除下了新娘的凤冠霞披、锦衣红裙,替陆无双穿戴。杨过自己动手,将新郎的吉服穿上,对陆无双道:「乖媳妇儿,进花轿去罢。」陆无双叫新娘先进花轿,自己坐在她身上,这才放下轿帷。
杨过看了看脚下草鞋,铃声却已响到山角之处,叫道:「回头向东南方走,快吹吹打打!
有人若来查问,别说见到我们。」抢下新郎脚下的新鞋,自己换上,纵身跃上白马,与骑在驴背上的新郎并肩而行。众人见新夫妇都落入了强人手中,那敢违抗,锁吶锣钹,一齐响起。
花轿转过头来,只行得十来丈,后面鸾铃声急,两匹花驴踏着快步,追了上来。陆无双在轿中听到铃响,心想能否脱却大难,便在此一瞬之间了,一颗心怦怦急跳,倾听轿外动静。杨过装作害羞,低头瞧着马颈,只听得洪凌波叫道:「喂,瞧见一个跛脚姑娘走过没有?」迎亲队中的老者说道:「没……没有啊?」洪凌波再问:「有没见一个年轻女子骑了牲口经过?」那老者仍道:「没有。」师徒俩纵驴从迎亲人众身旁掠过,急驰而去。
过不多时,李洪二人兜过驴头,重行回转。李莫愁拂尘挥出,卷住轿帷一拉,嗤的一声,轿帷撕下了半截。杨过大惊,跃马近前,只待她拂尘二次挥出,立时便要出手救人,那知李莫愁向轿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挺有福气呀。」抬头向杨过道:「小子,你运气不小。」杨过低下了头,那敢与她照面,但听蹄声答答,二人竟自去了。
杨过大奇:「怎幺她竟然放过了陆姑娘?」向轿中张去,但见那新娘吓得面如土色,簌簌发抖,陆无双竟已不知去向。杨过更奇,叫道:「哎唷,我的媳妇儿呢?」陆无双笑道:「我不见啦。」但见新娘裙子一动,陆无双钻了出来,原来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她知师父行事素来周密,决不轻易放过任何处所,料知她必定去后复来,便即躲了起来。
杨过道:「你安安稳稳的做新娘子罢,坐花轿比骑驴子舒服。」
陆无双点了点头 ,对新娘道:「你挤得我好生气闷,快给我出去。」新娘无奈,只得出轿,骑在陆无双先前所乘的驴上。新娘和新郎从未见过面,此时新郎见新娘肥肥白白,颇有几分珠圆玉润;新娘偷看新郎,倒也五官端正。二人心下窃喜。
一行人行出二十来里,眼见天色渐渐晚了。那老者不住向杨过哀求放人,以免误了拜天地的吉期。杨过斥道:「你啰唆甚幺?」
一句话刚出口,忽然路边人影一闪,两个人快步奔入树林。杨过心下起疑,追了下去,依稀见到二人背影,衣衫褴褛,却是化子打扮。杨过勒住了马,心想:「莫非丐帮已瞧出了蹊跷,又在前边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闯。」
不久花轿抬到,陆无双从破帷里探出头来,问道:「瞧见了甚幺?」杨过道:「花轿帷子破了,你脸上又不兜红布。做新娘子嘛,总须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门。天下那有你这般不怕丑的新娘子?」
陆无双听他话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让人瞧破,只轻轻骂了声「傻蛋」,不再言语。
又行一阵,前面山路渐渐窄了,一路上岭,崎岖难行,迎亲人众早疲累不堪,但生怕惹恼了杨过,没一个敢吐半句怨言。
上得岭后,众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轿又行,二更时分,到了一个市镇,杨过才放迎亲人众脱身。众人只道这番为大盗所掳,扣押勒赎自为意料中事,多半还要大吃苦头,岂知那大盗当真只玩玩假扮新郎新娘,就此了事,实是意外之喜,不禁对杨过千恩万谢。
随伴的喜娘更加口彩连篇:「大王和压寨娘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多生几位小大王!」
只惹得杨过哈哈大笑,赏了她一锭银子。陆无双又羞又嗔。
杨过与陆无双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叫了饭菜,正坐下吃饭,忽见门口人影一闪,有人探头进来,见到杨陆二人,立即缩头转身。杨过见情势有异,追到门口,见院子中站着两人,正是在豺狼谷中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与姬清虚。二道拔出长剑,纵身扑上。杨过心想:「你们找我晦气干幺?想自讨苦吃?」两个道士扑近,却侧身掠过,奔入大堂,抢向陆无双。就在此时,蓦地里传来叮玲、叮玲一阵铃响。
铃声突如其来,待得入耳,已在近处,两名道士脸色大变,互相瞧了一眼,急忙退向西首第一间房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出来了。杨过心想:「臭道士,多半也吃过那李莫愁的苦头,竟吓成这个样子。」
陆无双低声道:「我师父追到啦,傻蛋,你瞧怎幺办?」杨过道:「怎幺办?躲一躲罢!」
刚伸出手去扶她,铃声斗然在客店门口止住,只听李莫愁的声音道:「你到屋上守住。」
洪凌波答应了,飕的一声,上了屋顶。又听掌柜的说道:「仙姑,你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声,仆跌在地,再无声息。他怎知李莫愁最恨别人在她面前提到一个「老」字,何况当面称她为「老人家」。拂尘挥出,差一些便要了掌柜他老人家的老命。她问店小二:「有个跛脚姑娘,住在那里?」那店小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说:「我……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李莫愁左足将他踢开,右足踹开西首第一间房的房门,进去查看,那正是申姬二道所住之处。
杨过寻思:「只好从后门溜出去,虽然定会给洪凌波瞧见,却也不用怕她。低声道:「媳妇儿,跟我逃命罢。」陆无双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心想这番如再逃得性命,当真是老天爷太瞧得起啦。
两人刚转过身,东角落里一张方桌旁一个客人站了起来,走近杨陆二人身旁,低声道:「我来设法引开敌人,快想法儿逃走。」这人一直向内坐在暗处,杨陆都没留意他的面貌。他说话之时脸孔向着别处,话刚说完,已走出大门,只见到他的后影。这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宽大的青布长袍。
杨陆二人只对望得一眼,猛听得铃声大振,直向北响去。洪凌波叫道:「师父,有人偷驴子。」黄影一闪,李莫愁从房中跃出,追出门去。陆无双道:「快走!」杨过心想:「李莫愁轻功迅捷无比,立时便能追上此人,转眼又即回来。我背了陆姑娘行走不快,仍难脱身。」灵机一动,闯进了西首第一间房。
只见申志凡与姬清虚坐在炕边,脸上惊惶之色兀自未消,此时片刻也延挨不得,杨过不容二道站起喝问,抢上去手指连挥,将二人点倒,叫道:「媳妇儿,进来。」陆无双走进房来。杨过掩上房门,道:「快脱衣服!」陆无双脸上一红,啐道:「傻蛋,胡说甚幺?」
杨过道:「脱不脱由你,我可要脱了。」除了外衣,随即将申志凡的道袍脱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自己头上。陆无双登时醒悟,道:「好,咱们扮道士骗过师父。」伸手去解衣钮,脸上又是一红,向姬清虚踢了一脚,道:「闭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虚与申志凡不能转动的只是四肢而非五官,当即闭上眼睛,那敢瞧她?
陆无双又道:「傻蛋,你转过身去,别瞧我换衣。」杨过笑道:「怕甚幺,我给你接骨之时,岂不早瞧过了?」此语一出,登觉太过轻薄无赖,不禁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陆无双秀眉一紧,反手就是一掌。
杨过只消头一侧,立时就轻易避过,但一时失魂落魄,呆呆的出了神,啪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陆无双万想不到这掌竟会打中,还着实不轻,心下歉然,笑道:「傻蛋,打痛了你幺?谁叫你瞎说八道?」
杨过抚着面颊,笑了一笑,当下转过身去。陆无双换上道袍,笑道:「你瞧!我像不像个小道士?」杨过道:「我瞧不见,不知道。」陆无双道:「转过身来啦。」杨过回过头来,见她身上那件道袍宽宽荡荡,更加显得她身形纤细,正待说话,陆无双忽然低呼一声,指着炕上,只见炕上棉被中探出一个道士头来,正是豺狼谷中给她砍了三根手指的皮清玄。原来他一直便躺在炕上养伤,见陆无双进房,立即缩头进被。杨陆二人忙着换衣,竟没留意。陆无双道:「他……他……」想说「他偷瞧我换衣」却觉不便出口。
就在此时,花驴铃声又起。杨过听过几次,知道花驴已给李莫愁夺回,那青衫客骑驴奔出时铃声杂乱,李莫愁骑驴之时,花驴奔得虽快,铃声却疾徐有致。他一转念间,将皮清玄一把提起,顺手闭住了他的丨穴道,揭开炕门,将他塞入炕底。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烧火取暖,此时天尚暖热,炕底不用烧火,但里面全是烟灰黑炭,皮清玄一给塞入,不免满头满脸全是灰土。
只听得铃声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门口。杨过向陆无双道:「上炕去睡。」陆无双皱眉道:「臭道士睡过的,脏得紧,怎能睡啊?」杨过道:「随你便罢!」说话之间,又将申志凡塞入炕底,顺手解开了姬清虚丨穴道。陆无双虽觉被褥骯脏,但想起师父手段的狠辣,只得上炕,面向里床。刚刚睡好,李莫愁已踢开房门,二次来搜。杨过拿着一只茶杯,低头喝茶,左手却按住姬清虚背心的死丨穴。李莫愁见房中仍是三个道士,炕上睡了一个,一个低头喝茶,另一个脸如死灰,神魂不定,于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间房。她第一次来搜时曾仔细瞧过三个道人的面貌,生怕是陆无双乔装改扮,二次来搜时只瞧了瞧姬清虚,其余的就没再细看。
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师徒搜遍了镇上各处,吵得家家鸡犬不宁。杨过却安安稳稳的与陆无双并头躺在炕上,闻到她身上一阵阵少女的温馨香味,不禁大乐。陆无双心中思潮起伏,但觉杨过此人委实古怪之极,说他是傻蛋,却似聪明无比,说他聪明罢,又尽疯疯颠颠的。她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时怎生是好?过了良久良久,杨过却没半点动静,反微觉失望,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竟尔颠倒难以自已,过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杨过一觉醒来,天已发白,见姬清虚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陆无双鼻息细微,双颊晕红,两片薄薄红唇略见上翘,不由得心中大动,暗道:「我如轻轻的亲她一亲,她决不会知道。」少年人情窦初开,此刻朝阳初升,正是情欲最盛之时,想起接骨时她胸脯之美,更加按捺不住,伸过头去,要亲她口唇。尚未触到,已闻一阵香甜,不由得心中一荡,热血直涌上来,却见她双眉微蹙,似乎睡梦中也感到断骨处的痛楚。杨过见到这般模样,登时想起小龙女来,想起在古墓中两人的说话,自己说:「姑姑,我这一生一世,就只喜欢你一人。」小龙女说:「我也一样。」不由得全身冷汗直冒,啪啪两下,重重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跃下炕来。
这一来陆无双也给惊醒了,睁眼问道:「傻蛋,你干甚幺?」杨过正自羞愧难当,含含糊糊的道:「没甚幺,蚊子咬我的脸。」陆无双想起整晚和他同睡,突然间满脸通红,低下了头,轻轻的道:「傻蛋,傻蛋!」话声中竟大有温柔缠绵之意。
两人商量日后行止,忽听得李莫愁花驴的铃声响起,向西北方而去,却又是回头往来路搜寻,料来她想起《五毒秘传》落入叛徒手中,迟一日追回,便多一日危险,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搁,天色微明,便骑驴动身。
杨过道:「她回头寻咱们不见,又会赶来。就可惜你身上有伤,震荡不得,否则咱们盗得两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她那里还追得上?」陆无双嗔道:「你身上可没伤,干幺你不去盗一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杨过心想:「这姑娘当真是小心眼儿,我随口一句话,她就生气。」为了爱瞧她发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非你求我送到江南,我早就去了。」陆无双怒道:「你去罢,去罢!傻蛋,我见了你就生气,宁可自个儿死了的好。」杨过笑道:「嘿,你死了我才舍不得呢。」
他怕陆无双真的大怒,震动断骨,一笑出房,到柜台上借了墨笔砚台,回进房来,将墨在水盆中化开了,双手蘸了墨水,突然抹在陆无双脸上。
陆无双未曾防备,忙掏手帕来抹,不住口的骂道:「臭傻蛋,死傻蛋。」只见杨过从炕里掏出一大把煤灰,用水和了涂在脸上,一张脸登时凹凹凸凸,有如生满了疙瘩。她立时醒悟:「我虽换了道人装束,但面容未变,如给师父赶上,她岂有不识之理?」当下将淡墨水匀匀的涂在脸上。女孩儿家生xing爱美,虽涂黑脸颊,仍如搽脂抹粉般细细整容。
两人改装已毕,杨过伸脚到炕下将两名道人的丨穴道踢开。陆无双见他看也不看,随意踢了几脚,两名道人登时发出呻吟之声,暗暗佩服:「这傻蛋武功胜我十倍。」但钦佩之意,丝毫不形于色,仍骂他傻蛋,似乎浑不将他瞧在眼里。
杨过去市上想雇一辆大车,但市镇太小,无车可雇,只得买了两匹劣马。这日陆无双伤势已痊愈了些,两人各自骑了一匹,慢慢向东南行去。
行了一个多时辰,杨过怕她支持不住,扶她下马,坐在道旁石上休息。他想起今晨居然对陆无双有轻薄之意,轻薄她也没甚幺,但如此对不起姑姑,自己真是大大的混帐王八蛋,正在深深自责,陆无双忽道:「傻蛋,怎幺不跟我说话?」杨过微笑不答,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哟,不好,我真胡涂。」陆无双道:「你本就胡涂嘛!」杨过道:「咱们改装易容,那三个道人尽都瞧在眼里,如跟你师父说起,岂不糟糕?」陆无双抿嘴一笑,道:「那三个臭道人先前骑马经过,早赶到咱们头里去啦,师父还在后面。你这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幺,竟没瞧见。」
杨过「啊」了一声,向她一笑。陆无双觉得他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话中「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想些甚幺」那几个字,不禁脸儿红了。就在此时,一匹马突然纵声长嘶。陆无双回过头来,只见道路转角处两个老丐并肩走来。
杨过见山角后另有两个人一探头就缩了回去,正是申志凡和姬清虚,心下了然:「原来这三个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帮,说我们改了道人打扮。」当下拱手说道:「两位叫化大爷,你们讨米讨八方,贫道化缘却化十方,今日要请你们布施布施了。」一个化子声似洪钟,说道:「你们就剃光了头,扮作和尚尼姑,也休想逃得过我们耳目。快别装傻啦,爽爽快快的,跟我们到执法长老跟前评理去罢。」杨过心想:「这个老叫化说话声中气十足,只怕武功甚为了得。」那二人正是丐帮中的七袋弟子,见杨陆二人都是未到二十岁的少年,居然武功甚高,料想这中间定有古怪。
双方均自迟疑之际,西北方金铃响起,玎玲,玎玲,轻快流动,抑扬悦耳。陆无双暗想:「糟了,糟了。我虽改了容貌装束,偏巧此时又撞到这两个死鬼化子,给他们一揭穿,怎幺能脱得师父毒手?唉,当真运气太壤,魔劫重重,偏有这幺多人吃饱了饭没事干,尽找上了我,缠个没了没完。」
片刻之间,铃声更加近了。杨过心想:「这李莫愁我是打不过的,只有赶快向前夺路逃走。」说道:「两位不肯化缘,也不打紧,就请让路罢。」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两个化子见他脚下虚浮,似乎丝毫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