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预料的是,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此时正演着大戏,涂脂抹粉的民间戏团正在上面咿咿呀呀的唱着当地特有的戏剧,围绕着戏台坐了数百小我私家,贫困的农民抄着手,缩着脖子,咧着一嘴黄牙,乐呵呵的看着,男子来三十里铺十几趟,可从未见过这般祥和的场景。
“侯七兄弟,咋这么晚才来,谷子早就收割完了,你这趟是白跑了。”几个熟识的男子凑过来,打趣道。
这侯七不仅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泥瓦匠,也是一个麦客,农闲时侯七以给人盖房筑屋为生,农忙时,这个没有土地的男子也会化身麦客,下地割麦,打粮晒谷,其手艺好,干活勤快,有时机还会带村里人外出盖房赚些钱,因此在三十里铺颇受接待。
“嗨,这不是遇到好活计了嘛。”侯七笑呵呵的说道。
那佃农打趣道“俺却是不信,今年尚有比俺三十里铺更好的活计,告诉你,今年周财主家给麦客的人为比去年添了一半还多,你若是来,凭你的麻利,能赚两年的钱咧。”
“是啊,周财主今年发了善心,这不,还请各人伙看戏咧。”几小我私家挖苦着。
侯七蹲在地上,笑问“为啥发善心?”
“听说是周财主老娘七十大寿吧。”一个年轻的佃农说道。
“屁!周财主老娘早死了,我可是听说是儿媳妇有身了,为了图好报,请了羽士来算卦,才有了今年的举措。”
“不行能,儿媳妇有身又不是他的,他做啥子善事。”
几小我私家吵来吵去,倒是把侯七晾在一边,侯七在一旁听着,才知道,今年周财主的善心大发了,给麦客钱多了,给佃农减了过半的租子,还把家里的大牲口借给农户使用,还没要钱,侯七一边笑一边听,嘲弄的看向这些人,打骂的人没有吵出点什么来,见侯七笑,问道“侯七,你笑什么?”
“我知道周财主为何发善心。”侯七肯定的说道。
“为啥?”周财主为何发善心已经是村里的一个老话题了,众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侯七摸了摸脑壳上的毡帽,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东番人来了......。”
“东番人,这和他们有啥子关系呢?”年轻的佃农满脸不解。
对于合众国,山东半岛的老黎民并不生疏,当年中原御虏,山东传唱东番士卒之武勇,后有登莱大退却,两次来东番,合众国从山东转移了凌驾七十万移民,大部门是登莱地方的黎民,家家户户都有亲戚朋侪随着去外洋的。
“你们还不知道呢,东番人从浮山登陆了!”侯七再次说道。
众人险些同时摇头,体现不解,侯七道“这次东番人和上两次来差异,这次是来和朝廷接触的,只要和朝廷有关的人都得杀!”
“吓!”看热闹的人一片喧哗,连忙有人问到“你可别乱说,当年登莱大乱,俺们也是吃过东番人的施粥的,那些兵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也不干坏事,哪能见人就杀,咱们都是朝廷的人,总不能挨个杀吧。”
侯七笑了“你听差了,人家只杀老爷,不杀咱这些穷哥儿,通常给朝廷当官收粮的人,全都抄家杀头,听说光登州城就是抓了几千人,这次来胶州,怕是也得杀的人头滔滔。”
“这和我们有什关系?”
侯七说道“咋没关系?我可是听说,东番兵到了哪个都市,就是把当地的士绅老爷抓起来抄家,到底是兵少,所以对村镇的土财主却没有法子,但也不放过那些作恶多端的,有些穷哥儿被那些坏心眼的财主田主弄的活不下去,聚拢了百十小我私家去县城求东番兵做主,东方骑马赶到,二话不说即是那些黑心田主抓起来,东番人说了,一小我私家说你坏,还可能是假话,一百小我私家说你坏,总归不是假的。你们三十里铺若是凑上百十口子去胶州找东番兵,说周财主欺压良善,怕是也能召来那些凶悍的虎狼兵,把周财主一家杀的人头滔滔。”
“认真?”有人眼睛一亮。
侯七耸耸肩“信不信由你!”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吧唧吧唧了嘴,说道“我倒是以为可信,周财主减咱们的租子,不就是怕咱们去胶州起诉吗?”
“那咱们就去告啊,周财主丧尽天良,早该有人好好治治他了!”那年轻的佃农叫唤道。
老农说道“你若是去就去,别拉着我们,你能引来东番兵杀周财主一家,未来朝廷打来,周财主的亲戚就能引来满洲兵杀你一家,甚至杀咱们一村,你可想好了。”
“侯七,你说呢?”那年轻人说道。
侯七笑了笑“这种事我可说不清楚,也管不着,我今儿来是请几个弟兄去干活的。”
一群人围拢过来,问道“侯七哥,带上我吧,你知道砌砖打瓦,我手艺都好。”
侯七笑了笑说“行,有几多人要几多人,不外这次不是盖,是拆!”
“拆?拆谁家屋子?”
侯七道“不是拆屋子,是拆城墙,拆了胶州城。告诉你们吧,东番人这次来了就不走了,要在浮山筑城,砖石不够,即是把周边的县城卫所全拆了,特别是县城的那些墙基条石,全拆了运浮山去!”
“拆城墙?我的老天爷,那可是死罪,我不行不去,不去。”所有人的脑壳都是摇的飞起,纷纷亮相阻挡。
侯七呵呵一笑,道“横竖是上好的活计,你们不去,有的是人去,一天三顿饭,顿顿白面馍,尚有炖肉骨汤,吃的那叫一个痛快,就算是最普通的力工,啥也不干,干一个月也能给个一两银子,那可都是现银,白花花的,不干白不干!”
佃户们相互看看,要说不动心是假的,但他们仍然怕肩负效果,那抽旱烟的老汉说道“侯七,不是我倚老卖老,你可是得悠着点,赶明朝廷的辫子兵真的打回来,那给东番人干活的,还不抓着杀啊。”
侯七满不在乎的摇摇头,说道“老叔,你以为你不给东番人干活,就能在朝廷那头落得好下场吗?”
一群佃户颇为不解,相互看看,老汉吧唧了一口旱烟,问道“侯七,你这话什么意思,俺反面东番人来往,朝廷咋怪俺头上呢?”
侯七蹲在了地上,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说道“你说的是讲理的人,无论是朱家照旧鞑子家,有讲理的吗,就说你们三十里铺,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家人,可哪股戎马来了都是抢一把,你们可招惹过别人吗?
不妨告诉你们,东番人在浮山修城呢,把那地更名成了青岛,说是要修一个能装下一万人的大碉堡,我见识过了,那城墙筑的比胶州城厚了三倍,外围全是青石,听说连大炮都是炸不开,朝廷戎马来了,轻易也是打不下来的,东番人有一万,那朝廷还不得弄三五万人在这边,到谁人时候,胶州左近尚有安生地儿吗?”
侯七这话说的极为在理,在这个时候,朝廷拨付的军费只是满足士卒的基本军饷,许多时候,会向作战区域的地方摊派种种军需物资,好比衣服鞋袜、草料粮食,士兵在那里驻扎,那里即是一片糜烂,在作战区域,黎民不仅要肩负更重的徭役和钱粮,还时时刻刻面临那些兵痞威胁,究竟清军的八旗兵基础不把黎民当人,而绿营中更多是由流氓流氓组成的。
“侯七哥这话说的在理,那次过兵,咱们不是被祸殃呢,被抓去的丁有几个在世回来的,咱们离着官道远,那些离的近的,村里的女人也是被祸殃了,那些投军的都是天杀的!”胶州虽然几年未履历大战,但这些年剿匪也是经常,特别是当地还驻扎着一支绿营兵胶州镇,更是让四周黎民苦不堪言。
“哎,要是不接触就好了,实际上,东番人也不错,早些年从咱这里过,军纪倒也严明,可就怕他们呆不长!”老汉无奈的说道。
侯七摇摇头,说道“老叔,这算啥事,东番军队能打的很,您老也听说过,五年前,东番兵从登州追杀满洲兵几千里,从山东一直撵到辽东去,我看朝廷不定是人家的对手,旁的不说,胶州镇海大帅的兵留了千把子驻守灵山卫,可您猜咋的,东番雄师一到,全都投降,如今正戴着镣铐在青岛挖掘壕沟呢!”
见众人心动,侯七又道“就算东番军队打败了又咋地,人家有船,大不了出海,谁能盖住?这些年,咱们这边人随着东番人去外洋营生,这才几年,都是有了自己的土地和衡宇,诸位想想,咱们又没有土地,除了祖宗的坟头,也没有什么牵挂,真不行,随着东番兵一起出海也就是了,至少在人家那里,牢靠种地就能活的滋润!”
侯七苦口婆心的劝说,周围的人纷纷颔首,老汉道“侯七,这等好事八成是东番人骗你的,你可别信!”
“这话说的差池,这次在浮山修城,无论是东番兵照旧东番的官,许多都是咱山东老乡出去的,一个个活的是相当神气,你们可记恰当初和咱一起在胶州给人盖屋子的马六哥,当初随着东番人去了外洋,我在浮山见到了,如今领着百十人在修城,已然成了官了,他那手艺各人伙都是知道的,还不及咱们,还不是沾了投靠早的光了!”侯七赶忙受到。
对于他说的马六,各人伙倒是不生疏,虽说是个勤快人,脑壳也灵活,但手艺不甚好,干活毛糙,当月朔起外出做工,倒是还不如眼前这些人呢。
侯七一番话,不少人心动了,各人伙一商量,最终随着侯七去了六小我私家,这六小我私家要么是家中兄弟太多,要么是孤寡独门,七小我私家只用了一日功夫即是走到了胶州城,眼瞧着曾经见识过的三丈高的城墙被拆毁泰半,作为基石的青石正在装车,而墙砖则是被堆到一起,一群人在内里挑挑拣拣选出适用的来。
马六闻讯而来,他头上顶着柳条编的清静帽,袖子上缝着一块白布,上书管事二字,见到一群老乡,马六呵呵笑着说“侯七兄弟,各人都是来了,巧了,食堂正开饭,先用饭再上工。”
众人走了一天路,在路上吃了点窝头,肚子正饿,一起随着去了城厢的草棚,排队飨食,侯七倒是熟络,进了草棚,几个佃农都是惊叫起来,他们抓起桌上的大馒头,即是几个黑手印,也不在乎,往嘴里塞进去,吃的满口生香,大叫过瘾。
“你看你那没前程的样子,真是丢人!”侯七见周围不少人看过来,不由的感受尴尬,那人也是一点不感受难看,指着那比婴儿脑壳还大的馒头问道“七哥,这是啥!”
“你吃昏头了,连馒头都不认得了?”侯七惊讶说道。
那人说道“那里有这么大的馒头,这么大,还能叫馒头吗,简直能叫馒腚了!”
“去你娘的腚,吃你的吧,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侯七笑骂道。
“七哥,你咋不吃?”说话间,那男子一个馒头下肚,却见侯七小口小口的掰着吃,不解问道。
侯七嘿嘿一笑“我先等一等,待会吃肉!”
正说着,两个伙夫抬来一个大木桶,内里全是炖煮好的肉,给没人舀了一大碗,众人吃的香,问道“这是啥肉,真有劲道!”
“隧道的牛肉,没吃过吧!”侯七早就吃过了,居心显摆说道。
那人停顿了片晌,喃喃说道“天杀的啊,连牛都吃,真是败家子啊、”
其他人倒是不这般想,他们只是不解,问道“七哥,不会吃了他这好饭让咱们去填壕推盾车吧,这么好的饭食,不会是杀头饭吧。”
“就你,还想推盾车,那是支前队的事情,人家一个月可是领三两的饷,死了还赔五十两呢,吃你的饭吧!”侯七骂咧咧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