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却道:“不懂就对了,快趁现在写吧。”
“不懂怎么写。”
“你其实懂的,动笔便是。”
王羲之一片茫然,颤巍巍地抬起笔来,只面无表情地提笔往书纸上划去。他不知其法,双目无神,用笔无力,竟还中断了好几笔,待得将笔往桌上一丢众人围上看时,那个“卫”字歪歪斜斜似字非字,真真不忍直视。
小虎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根本是要再一次败坏他家的名声。
憋住口气,顺手抄起旁边的笔就往那字上一划!
王羲之“哎呀”一声,自己的衣服上也被划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小虎这一划本想把卫字整个划掉,却不料手里无力还是偏了些,结果反倒像它的一个笔划,以致于整个“卫”字更加不成样子。
李夫人细细地看了好几眼,赞叹不已:“好字,好字!尤其是这点睛之笔。”
小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王羲之听得她这么说,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赶紧低头再扫几眼,结果还是什么门道都看不出来。
何昉来取字时也是傻了眼,一点所谓的“好处”都看不得出。
字帖传到中书君手中,化作帘幕上的一片黑影。黑影旁添了另一片黑影,他的临仿要开始了。中书君又是数笔齐用,不多时便完成仿作。
书毕他再打量打量两幅字帖,似乎觉得不够满意,于是将仿作揉成一团推向一边,又取出一张新纸接着临仿,结果这次还是如同上次那般,仿作还是成了揉捏被弃的一团。
王羲之边看边觉得李夫人真神,连那老头看不出的她都能看得出。心里又暗暗有些嫉妒小虎的奇遇,这会儿两人可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了。
中书君一连用废了五张纸,终于将笔放下。何昉会意,向众人深深一拜道:“夫人果然了得,这字我们仿不得。第二场便算我们输了。”
王羲之讥讽道:“此刻我们兵围隐榆堂,你们还有下次?”
“王公子说笑了,自然是有的。”
话音刚落,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钢板便将几人完全隔开。
“府内肯定有密道,给我搜!”
王羲之大声命令道,其实他有他的私心,自己带来的秘卫被诛杀殆尽,八成是这个中书君下的手。
李夫人打断他:“不必搜了,人没事就好,走吧。”
这些卫兵俱是城内李太守麾下的人马,王羲之自是不及李夫人能调得动,只好随着众人撤出隐榆堂外。
小虎越想越昏,李夫人这是什么笔法?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完全摸不着门道。想到情动处又不禁咳嗽起来,霏霜知她心意,赶紧向李夫人求助:“前辈你便替他解了这疑问吧,否则该憋出病来了。”
李夫人莞尔:“傻小子,最后一句不过是我信口胡编,你竟真的信了。”
小虎恍恍惚惚:“你……编的?”
“当然,便是要让你们个个都心乱如麻,不知方寸,写出不堪入目的字来。”李夫人眨着狡黠的眼睛。
霏霜很是不快:“前辈你为何要这般害人?”
王羲之也怪道:“那你还说好字来着?”
“倘若你迷茫得不够彻底,字中有了一分的好,都难逃他的眼睛。然而此字确乎一无是处,他如何能瞧出好来?再加上小虎那一笔,更是杂乱无章。他瞧不出好,便总觉是不是眼力不够,是以仿时总觉不像。
“所有种种不过心魔作怪,而我之所以说好字,恰是要让他的心魔更旺盛些,好叫他作茧自缚!”
小虎听得如痴如醉,其实“作茧自缚”四字莫不是同样可用在他身上么?
王羲之大失所望,原本还以为自己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
不过比起这个,更令他失望的是,如今想留住小虎和霏霜两人都是不可能的了。随行暗中监视两人的手下已然全然没了踪影,也许已经变成了一具具不会说话的死尸。
更为可怕的是,从隐榆堂回来之后李夫人对小虎明显好了许多,也不整天当着他的面抨击卫家什么,反倒每日探视个四五次尚且不够,还时不时地给他送些衣物杂什,俨然与之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大不相同。
甚至对霏霜也是好得很,她总会隔三岔五地会换上一副新手镯,有眼尖的弟子立马指出那可是李夫人最喜爱的几个样式之一。
于是人们又开启了八卦小道的话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两人俱是李夫人与外头姘夫的私生子女,这会儿赶来相认来了。
从来都对流言充耳不闻的李夫人罕有地超众人大发雷霆,把为首兴风作浪的杜瑶关了禁闭。
于是众人更信这些流言是真的了。
王羲之背脊发凉,若是他们两人向李夫人抖出自己的事来,再算上李夫人与太守的交情,要拿下自己岂非易如反掌?于是乎,赶紧学着中书君那样溜之大吉。
霏霜和小虎两人其实并无拿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他那些秘卫已经诛杀殆尽。见他一走,自觉是个赶紧脱身回谈燕楼的好时机,便匆匆向李夫人告辞,收拾行李就欲离开。
李夫人很是不舍:“我还有许多笔法未曾教给你们,便这样走了?”
霏霜握着她的手道:“前辈恩义,霏霜记下了。来日必定再登门与前辈再商钟笔奥妙。”
“这样最好。”李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对小虎道:“你呢,可从上次的迷糊里走出来了?”
小虎一想起这个问题还是有些犯晕,他其实有想到些什么东西,只是朦朦胧胧还看不大清楚,因此又反倒不愿相信李夫人称那不过是引诱中书君上当的说法,于是他又很迷茫地摇了摇头。
李夫人一边挽着一个道:“你们很好。但愿能够彼此珍惜。”
她许是想到了自己,最后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与两人作别。
小虎苦笑,要真像李夫人说的那样就好了。
不过也许他没机会的吧……
两人往回建邺的路上走去。
掐指算来,这离他两人从谈燕楼下山恰好整整一年。
不知山上的师兄姐们,可又有何变化呢?
☆、祸起萧墙
紫金山下松柏依旧青翠,但令人不解的是它们的周围俱竖起一杆杆明晃晃的铜枪。大批身穿青衣甲的士兵把住上山的必经之路,远远地望着半山腰里也是枪甲林立,疑似山上出现了什么事情。
两人被拦住盘问:“你们两个,上山做什么去的?”
小虎机灵地道:“传闻谈燕楼消息灵通,我们上去打听些物事。”
那军官嗤笑一声:“哼,要是他们真的消息灵通,怎么不知道我们来抓他们?恁个束手就擒,一网打尽。”
堂堂谈燕楼竟毫无征兆地被连锅端起,霏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惊叫一声。
这一叫激起那军官的疑心,厉声道:“你们跟谈燕楼到底什么关系?”
只说着在旁的几名卫兵便围了过来,要将两人拿下。
霏霜束手无策,忽听得身后动静大作,有一人急匆匆向她与小虎奔来,原本围住他们的卫兵以为要来劫人,登时明晃晃的尖枪一齐朝向来人指去。
但听得来人狂喜不已:“霜妹,虎弟,我在镇上听说谈燕楼已经灭啦,咱们不必上去寻仇啦!”
说话这人可不是子衿么。
小虎晓得他的意思,忙拉着霏霜跪下来,仰天长啸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爹、娘,作恶多端的谈燕楼终于亡了,你们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几人抱头痛哭,情景颇为感人,直把那军官也激动得眼眶红肿,心里暗喜自己也算是为民除害。
三人顺利蒙混过关,不敢多留,赶紧退回寿春城里暂避风头。
子衿未雨绸缪的本事真是不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城里弄了间大宅子,现在成了他们的落脚点。
在那里守着的还有萧风,平日见着师姐和小虎总是满脸不屑,如今却像是被风雨打蔫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苦闷着脸,话还没说出口已经“哇”地哭出声来:“师父他,他去了……”
刚刚在回来路上听子衿说到这事时,霏霜的心里也颇为难过。虽说老家伙老奸巨猾经常给弟子们挖坑,不过毕竟蒙他恩德收留多年,感情总归深厚,于是几人又是一阵抱头痛哭。边哭着边说师父离世的经过。
师父是被气死的,当然不是像王司徒被诸葛孔明那样气得从马上滚下来呕血而亡,是被气得大病一场而后才去了,不可一世的老家伙最后那半个月是在病床的昏睡中度过的。
将师父气着的是大师姐。
约摸三个月前,楼里头忽然来了两个年轻人,小住几日后师姐竟与其中一个私奔了去。师父怒不可遏,下令全楼弟子出动,务必将师姐寻回。谁知两月过去竟是杳无音讯,师父积思成疾一病不起,便此驾鹤西行。
师父既去,大师姐又离山不归,谁来掌门便成了当务之急。
说是如此,二师兄沐冠身有残疾,霏霜等人又毕竟年幼,因此掌门其实也就是在子衿和伏枥两人之中选一个的事。
门内弟子迅速分成两派,原先支持朝露的如今都站到子衿那边,道理很简单,若让伏枥做上了掌门,岂非要算他们的老账?
两派弟子剑拔弩张,一张门内争斗一触即发。
结果沐冠竟拿出了师父的亲笔遗书,将伏枥推上掌门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