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下午的课在后两节,两人在李教授家呆到差不多就提着未未一起去上课,走在路上,林清忐忑的问林博越:“你真要去听我上课啊?”
林博越抿抿嘴说:“我这不是走着呢。”
林清知道他正装着呢:“要不算了吧,会很无聊的。”
林博越说:“你放心,你讲的我都能听懂。”
林清也是气不动,心想算了算了,你要听就去听吧。虽然这样想着,但是脚下不自禁的加快脚步,被他抱着的未未从他跟林博越并肩走趴在他肩上发呆,看到他把林博越甩在后面,越走越快,也不知道踩到未未什么点,未未开始拍林清,这是:快点,快点,再快点的意思。把这个意思补全了就是:快点,把他甩得更远!
林清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把未未交给身后的林博越,让林博越从后门进去,以往都是把未未抱在第一排的,但是人家亲爹今天一起来了,林博越又那么高的个子,还抢眼,看他的样子也不是想坐第一排的样子,总不能把人家两父子分开吧。
哦不,未未和林博越是真诚的不想坐一起。林清把未未递出去的时候,未未就像快要被狗咬到一样扒着林清不松手,林清在这点上不容忍他们两个任性,把未未扯下来,往没有要伸手接的林博越身上塞,林博越不得已伸出手把未未夹住,往后门走去。
未未从被塞到林博越那里就停止挣扎,他一脸生无可恋的被林博越夹着,面无表情的看着林清,但是眼中写满了:很好,从今天开始不要跟我说话,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完了。
林清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已经稀稀拉拉来了几个,都趴在桌上玩手机。林博越和未未坐在最后一排,这么大的教室,林博越还是那么抢眼,一看就是社会人士,穿的这么严肃来听课,真是好学不倦。
林清打开电脑,插上U盘,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上课的时间也到了。林清没有点名的习惯,只在最开始为了认人时点过,他扫了一眼觉得人来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开始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抢眼的未未和林博越,他们虽然坐在最后一排,但是林博越真的太高大了,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高,他们两个一大一小摆在那里还是很抢眼的,一凹一凸。
两人都面无表情,坐得挺直,离那么远林清都能看到两人一脸的怨念。
林清想起未未的物理书还在自己这里,不能再让他散发怨念了,他一边讲课,一边拿着物理书往未未他们那里走,把书和纸笔放到未未面前让他看,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再看林博越,这个大的他真的不知道现在可以用什么来分散他的注意力。
林博越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清把他当未未了,林博越伸手指了指讲台。意思是,不用管我,你还是回去上课吧。
本来林博越就够引人注意了,林清这一下,全班的人基本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了,不少人发现,未未和林博越长得非常像,未未其实长得跟林清很像,但是跟林博越摆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就是放大和缩小的效果。
大家都是知道林清和未未的关系的,一下就猜到,这个估计就是未未的爸爸吧,林清背景果然跟传言的一样,不简单。看人家这弟弟,一身冷艳高贵,一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样子,真拽。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你们这些凡人不要靠近我的气息。
林清讲课都有一套模式,但是基本避开课本,将课本内容用一个差不多五到八百字篇幅概括说一下,有问题就提,没有的话,就自己展开来说,毕竟是做过研究的人,即便是古人也会有一些八卦,林清会将这些都带上,旁征博引,讲一个人物往往能把他所有著作和身边相关名人都说一遍,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一样。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跑远了,不是本科内容,但是没人介意,长得好看又会讲课的老师没那么多。
而这边,未未自从拿到物理书就沉浸在物理的海洋里,宁可淹死也不想理旁边的林博越。林博越才没要他理呢,林博越认真的听林清讲课,他没听过林清讲课,这样的林清和平时不一样,林清平时可好说话了,看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温和亲人。
可在上课时的他,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权威感,他自信从容。并非高傲,但是讲台以外的人看他总是不自禁仰视着,身穿白色毛衣黑色西裤的林清就像一朵高岭之花,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散发着一种气息,告诉别人,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是一种禁欲的美。
林博越看了看未未的书和满纸的公式数字。心想,他们家三人也是奇怪,每一个人爱好和专长几乎是天壤之别,三人都在彼此的领域说不上话,未未别说金融管理和文学了,跟人都不太能相交流。林清是文学之外的东西他都不太懂。而林博越是都懂,但是不会想要跟两个学究去探讨的程度,真是有交流障碍的一家啊。
☆、卢楠
未未和林清每年都会去宋医生那里做身体检查,说起来从未未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是宋医生帮他看病的,不过对外,未未有一份正儿八经的健康证明。
林清是在家里的时候接到宋医生的电话。自谢女士去世后,宋医生就一直惦念着这个朋友,林清对宋女士感情是很深的,自幼就陪伴着长大的人,又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这么多年尽心照顾,小心呵护,怎么能不亲。林清偶尔会去看看宋医生,或者将她请过来小聚。
林清接到宋医生电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当她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林家老爷子早上把我请去林家了。”
林清心里一个咯噔,就问:“他是问的未未,还是我?”
宋医生说:“没说透,闲聊,但是我估计他那边知道的不少,你这边……”
林清知道她的担心,安慰道:“您别多想,看来他是早知道了,这么久才找您问,想来也不会为了为难我。”
宋医生还是担心,林清好一番开导安慰才稍微安心的挂了电话。
宋医生是安心了,林清这边的坦然完全是基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人生不就是硬着头皮挺过来的一生嘛。
林清就是以这样的心情,看似平静的等待林老爷子的召唤。只是一天,两天,三天都过去了,林老爷子也没有什么响动,这让本来一腔热血的林清开始有点发凉,折磨啊,这真的折磨啊。
还记得以前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杀人犯杀死了镇上的几个年轻人,被判以火刑处死,行刑的方式是以导火线来点燃,导火线有几十米长,镇上的人都在导火线的两旁围观,从导火线点燃那刻开始,围观的人群就发出欢呼,而杀人犯就在这些欢呼声中清晰的听到导火线滋滋的蔓延过来,他恐惧的看着火苗越来越近,直到近在眼前的时候,突然,一个老妇人用水浇灭了导火线,杀人犯知道那个老妇人是被他杀死的其中一个年轻人的母亲,空气中突然陷入沉寂,老妇人在这阵沉寂中举手宣布:“让我们重来一次!”
是的,林清在等了三天未果之后,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那个杀人犯。
然而作为一个为了面对今天,已经自我建设心理防御非常多年的人,他无法一心一意的等待导火线烧到眼前,因为他还要送他有自闭症的儿子去物理教授家切磋物理,现实是他挑剔的儿子让他把一半的忧虑分配出来,放在对儿子的培养上。在对导火线的恐惧中,仍不忘对国王和信仰的敬重,他是跪着等待死亡的!
等着吧,等着吧,该来的迟早会来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那天半夜,林清还在睡觉的时候,小静来敲门,一般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到非常紧急的情况小静轻易不会上二楼来,还是深更半夜的时候。小静敲门敲得急,林博越浅眠,林清睁眼的时候,他已经穿上睡袍去开门了,小静面色有些慌张,小声的跟林博越说了一会,林博越没有什么回应,两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静,过了一会,林博越才吩咐小静先下去招待好客人,他换好衣服马上下去。
林清问林博越怎么了。林博越跟他说,卢楠死了,死在南非,遗体是今晚的飞机偷偷送回来,因为是特殊任务所以要保密。林清震惊得晃了神,好一会才回神问林博越:“你现在能出面吗?”
林博越一边准备换衣服一边说:“不能,现在谁都不能,估计发讣告的时候会以车祸或者其他什么为由,时间也必须作假,所以现在谁都不能出面。”
林清也睡不着了,起来帮他拿好衣服,林博越简单的梳洗了一下,穿好衣服就下去,临走前跟林清说:“我得去峻行那边一趟,你继续睡吧。”
林清随便的嗯了一声,林博越亲亲他的额头,关门下楼。林清脑袋一片空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交谈的声音,来人只有一个,应该是卢楠身边的人,卢楠去南非之前叮嘱过,如果发生什么事可以不用告诉龚峻行,但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林博越,林博越知道怎么处理。
来人只当卢楠有什么身后事交代给林博越,只是遣他来通知一声,其实卢楠第一个通知林博越是为了让林博越能第一时间赶去龚峻行那。
李伯和吴妈妈浅眠,估计也被吵醒了,但是家里有习惯,半夜上门来的,基本都是不能有人在的。林博越出门后,林清知道李伯和吴妈妈一定会担心,穿着睡袍下楼去,果然看到李伯和吴妈妈从房间里出来,林清安抚道:“没什么事,朋友出了点意外,博越现在去看看,都休息吧。”
李伯和吴妈妈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担心固然有,但是也知道不必多问,既然林清说了没事,就应该不是林家那边出问题。二老回房后,林清跟小静说,接下来几天他跟林博越估计都少在家里,外边有事情要办,未未不好带出去,可能要留给她带了,小静点头答应,没多说什么,林清让她早点休息吧,大半夜起来折腾这么久。
小静回房后,林清自己坐在躺椅上,仰着头发呆。
眼前尽是龚峻行结婚的时候,卢楠一身军装赶过去的样子,卢楠是他们四个里面最没心思的,或许也是读了军校后就留部队的原因,他身上没有一点市侩气,无论何时都挺拔的身板和亮闪闪的眼睛。其实他非常好看,还没正式加入特种部队以前,他一直是个书生型的军人,看着比龚峻行和林博越文弱多了,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不但考上军校,还加入了特种部队,一直当兵直至升任中校。
林清跟卢楠的接触跟其他人比不算多,毕竟卢楠一直在部队。但是两人都不讨厌彼此,林博越说那是你们两个太像了,都是象牙塔里的人,一个在学校呆了一辈子,一个在军队呆了大半生,都是不知人心险恶的主。按说卢楠的身份性质决定他手里是带血的,可是他对人的简单和始终保持的赤子之心实在让人无法讨厌。他有军人的坚毅果敢,有军人的赤胆忠肝,更有军人的智慧简单。龚峻行说,林清和卢楠就是将相和,龚峻行也说,卢楠的这股子傻气真叫人操心,果不其然。
林博越有龚峻行家的密码,他赶到龚峻行住处的时候,龚峻行正安静的坐沙发上,桌子旁有一个摔碎的玻璃杯,龚峻行正看着玻璃杯出神,别人不知道,可林博越跟他相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其实他现在心里已经崩溃了,可是多年训练下来,遇事的第一反应就是冷静,不要过度外放自己的情绪。他左手撑着膝盖,用力得发疼。
林博越进门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啊,你到了,他第一时间通知了你吧,你开得多快啊,现在就到了。”
林博越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龚峻行继续说:“据说是今晚回来的,四点钟应该就到首都机场了,卢家的人也不能去接,人会偷偷送到医院,明天以休假期间车祸遇难的名义通知他们去领回来,我要不要现在去机场等他呢,卢家人是不会在祭拜之前让我看到他的,到时我只能看到个罐子了,呵呵”
林博越说:“机场是去不了了,去了你也看不到,卢家人就算现在知道了,为了死因上说得过去,应该也要等到明天才会接到医院的通知,我们现在去医院等着吧,在卢家人到之前见上最后一面。”
龚峻行看着林博越有些发怔,他茫然的看着林博越,脸上写满了“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林博越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起他就走。
他们从龚峻行家开车到医院的时间刚好是卢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的领导都离开了,有几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就站在太平间门口,龚峻行的身份比较特殊,林博越是以自己的名义要求要看卢楠一面的。两人都没有带保镖,但是本身气场在,龚峻行自踏进医院就没再说一句话,由林博越去跟那些黑衣人交涉,那些黑衣人看了龚峻行一眼,给他们放行。两人进太平间的时候,黑衣人向龚峻行敬了个军礼,看来林博越已经跟他们说明龚峻行的身份了。
卢楠还没被放进冷冻柜,他被装在袋子里,放在那冰冷的铁架子上,因为他身份比较特殊,稍后还要做档案,那个黑色的袋子看起来非常单薄,想象不出来里面装着一个人。
龚峻行一直很冷静,他伸手拉开拉链,卢楠死气沉沉的脸从拉链后出现的时候,他再也支撑不住,林博越在看到卢楠的脸时就出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得端正,就像守卫着家宅国门的瑞兽,笔挺刚强,自始至终都没再看林博越。他们已经破例了,现在只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林博越和那几个黑衣男子并排站在门口,几分钟之后才听到里面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他哭得像个孩子,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恐惧都隐藏在哭声里。
龚峻行家里的人都怕龚峻行有软肋,怕卢楠坏了他的名声,现在他们都不用怕了,没有卢楠的龚峻行本来就只剩下一身盔甲,只是这身盔甲一夕之间伤痕累累,斑驳沧桑。
☆、送葬
卢楠被送回国到他下葬之前,林博越隔三差五的就去龚峻行那边。陈静茹在卢楠出事之前就只身去土耳其了,她常年不在国内,只要有时间就满世界跑,到处旅游,龚峻行因为特殊原因不能随意出国,虽然不能陪着但是十分支持陈静茹到处去看看。
作为龚峻行的太太,陈静茹没有理由不知道卢楠离世的消息,她第一时间就订了回国的机票,巧的是,准备回国当天土耳其发生了政变,机场也停止运行,龚峻行跟她联系上,安抚她的情绪,第一时间通知土耳其那边的人,务必找到她保护好她。
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放心,林博越让他放心,他在土耳其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余下的事情就交给他吧。毕竟龚峻行身份特殊,这个时候不好有太猛的动作,不要刺激到土耳其当局,在这些大事上,龚峻行对林博越非常放心。
陈静茹毕竟是见过场面的,反而是她更加淡定,问龚峻行有没有办法安排她回去,龚峻行说,安全第一。确定那边的人跟陈静茹碰头了,他让陈静茹跟着他们,先别急着回来,国内一接到消息会即刻派专机去把滞留人群都接回来的,现在先保证好自身安全。
陈静茹心想也是,不要给龚峻行生事端了,她问龚峻行:“你还好吗?”
龚峻行以为她问的是土耳其的事,直觉回答:“放心吧,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只是现在让人去把你带回来太招摇了,要是遇到极端分子,你就成大目标了。”
陈静茹说:“不是,我是问,卢楠的事,你还好吗?”
龚峻行条件反射性的说:“毕竟是好友,心里还是难过的,但是生死有命……”他说的那么的理所当然,全然站在一个好友的角度,甚至多一分的情感都不敢外泄,可就是这份带着刻意的疏离,更显得那一份微不可见的心酸,他这是练习了多少次,才能将谎话说得这么顺畅。
陈静茹打断了他:“如果这个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你说,是不是错过了最开始,就会错过第二次,第三次……”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龚峻行迟疑了一下,说:“你是我的太太,或许永远都会是,起码我现在是这样觉得的。”
两人挂了电话,龚峻行松了一口气。不要回来,这个时候,谁都不要来,就让他一个人静静的呆一会,他只是需要时间去缓一缓,会好的。
卢楠是以假期车祸的理由记入档案的,他的烈士身份,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来送他的人多是部队的战友和几个领导,人不算多,龚峻行和林博越、高旗一样,身份都是童年挚友,在这场葬礼上,他不是人们心目中最伤心,最应该被安慰的人。
比起龚峻行和林博越,高旗反而是幸运的,他哭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他令人羡慕的可以放肆啜泣。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说没就没了。
卢楠的父亲心里对龚峻行不是没有意见的,但他仍然保有一个长辈的姿态,在龚峻行过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
林清和林博越他们一起,这是事发以后他第一次见到龚峻行,但是龚峻行的表现出乎意料的镇定,他面带哀戚,但并无大伤,卢楠的母亲始终要人扶着,父亲也一夕苍老了很多,就连卢家的其他亲戚看起来都难过极了,林清以为龚峻行应该也是那样的,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帮忙了整个葬礼的过程,他细致入微而面面俱到,作为一个挚友;他帮忙将卢楠抬入棺木,作为一个挚友;即便被阻止,他仍然跟着上灵车,作为一个挚友;
有人跟他说不合规矩,他坚持跟着一起上。人家又说,咱们中国人讲风水。他没理,难得强硬的跟卢楠的父亲说:“让我送送他吧。”卢楠的父亲摆手让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