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不大,围墙青苔幽绿,院里翠竹丛生,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隔着高高院墙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清凉怡人。而更是有悠悠笛声,在叶间穿梭游『荡』,起伏虽是平缓,可那清润的声『色』如珠落玉盘,引得她忘却烦恼,驻足聆听。
不慎踩落石块,于是笛声戛然而止,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客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不禁一惊,那声音分明是...^h ...城丝竹。
却无后路。
她硬着头皮进了去,看着眼前那再熟悉不过的脸,『逼』自己扮出一副坦然的样子:"妹妹好技艺,真不愧是龄州城家的小姐。"
"不过虚名罢了。"如那日般,城丝竹沏上一壶好茶,端至她面前,只是这次却有了上好的玉『露』香叶,散发淡淡茶香。身旁,也有两个年轻丫鬟伺候着,看着眼熟,想必是城府贴身带来,由此看,自她走后,城丝竹在城家日子还算不错。
她从容端起瓷杯,吹去热气,抿了一口,茶味清醇可口,可心中忐忑不安,忖度着该说些什么好。
沉默片刻,却见丝竹抬头一笑:"姐姐长得很像我家以倾姐姐呢。"
她惊得差点将茶水洒了出来,却拼命维持面上的平静:"可是十年前那位自己落水,反倒害了妹妹受多年清贫之苦的城二小姐?"
许是因为共用一个身体,她对城以倾的事总是莫名地关心。而那场意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既然被『逼』到这了,她不如好好问个明白。
"哦?姐姐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丝竹挽起鬓角青丝,双目平静地看着她,竟毫无诧异,可是,那双曾经清澈的眼里此刻深得似海,望不见底。
"只是听说罢了,妹妹不必介意。"她敷衍地笑着,低头品茶,清香的茶水滑在口中,却满不是滋味。
"十年前,的确是我推她下去的。"
"啪!"一声,她手中茶杯跌掉,在桌面溅开水花,整个人都怔在那里。
"姐姐何必如此惊讶?"丝竹笑着起身帮她擦去袖上茶水,"小孩子间打打闹闹,一不小心就出事了。丝竹一时错手,害二姐受了十年沉睡之苦,爹爹罚我,也是应该的。"
这话,可是当真?
她挑着眉眼,想看清丝竹的心,可青衣的人儿总是笑着,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不知为何,忽然心酸起来,从前的丝竹总是冷冰冰的,但是却能感觉到如寒竹一般的倔强,可现在的丝竹,虽然笑着,但竟然无法感觉到一丝生气。
"所幸,二姐吉人天相,如今更是在外乐得自在,爹爹也便消了气,还帮我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看二公子对姐姐如此痴情,姐姐又是如此绝『色』的可人儿,丝竹日后在炎家的日子,可有得福受了。"
听得丝竹这话,她顿时心头一凉,这算是在抱怨么?可是看着对方恬静的笑容,却又见不到一丝嗔怪或是嫉妒。
忽地忆起那日小院里撞见的幽会:"莫不是妹妹在家中早有什么心仪之人?"
"姐姐说笑了。"丝竹抬起手,又给她沏上一杯热茶,"丝竹不日便要与二公子结成连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还是莫要再问。"
"对,是我失言了。"她笑笑,心中却轻叹着,丝竹如此嫁入炎家,激进的城君砌真肯善罢甘休?
却见丝竹抬眼望着远方,幽幽叹道:"只是,二公子却不一定愿意呢,即使是给我一个二少夫人的虚名。"
"妹妹这是说哪里话......"她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难道真的是因为她的『插』足,让丝竹入了炎家,却连一个名分也得不到吗?
"妹妹一时口快,还望姐姐不要介意,"丝竹看着她笑道,"大公子邀我去藏宝阁,姐姐可要一同前去?"
如同沙漠中猛地见到一片绿洲,这是否可以称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却不能『露』了狐狸尾巴。
夜汐淡淡笑着,扮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是那对古董珍宝痴爱成狂的大公子?听说那藏宝阁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妹妹可真有福气。"
"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对我这未来的弟媳,他好歹还是给几分面子的。"丝竹起了身,"姐姐莫非不感兴趣?"
夜汐嫣然一笑:"不,大公子的藏宝阁天下闻名,内中不知藏了多少稀世珍宝,如此天赐良机,沉鱼岂能错过?"机会摆在眼前,若是再推辞,可就是傻子了。
于是丝竹摈却身旁奴婢,二人相伴而行,一路闲谈,在炎府中绕了许久。丝竹似是对地形十分熟悉,虽嘴上欢声笑语,步子却左拐右拐毫不犹豫,几番迂回后,二人便到了一片湖边,此时已是深秋,湖上荷叶早已凋去,湖面煞是凄凉。
丝竹伸出白藕般的手臂,指着湖对面那高耸的朱红小楼笑道:"那便是了。"
二人正要移步上桥,丝竹忽地一拍心口,转头对她尴尬笑笑:"瞧妹妹这记『性』,竟忘了带给大公子的东西,姐姐在此稍候片刻,丝竹随后便来。"
看着那青『色』的身影远去,夜汐轻叹一声,找了个亭子坐下。只是等了一会,迟迟不见丝竹前来。心里便生了个念头,她何不自己先行进去?
沿着九曲桥一路行进,寂静杳无人音,随处可见的残荷败叶,更是增添了几分诡秘气氛。半路,见到块方正的木牌树在一旁,似是许久无人揩拭,积了厚厚的尘土,灰蒙蒙的。只见得依稀的墨迹写着,"擅入者,死"。
好狂傲的语气,她皱起眉头,这传说中爱物成痴的大公子果真名不虚传,自己放着成堆的宝物不理,却不许其他人有任何染指。
绕过那木牌,她径直来到那朱红小楼前。门前落叶堆积,可地上依稀有随意小径,似是有人常来拜访,踏出了一路新迹。
木门没有上锁,朝里唤了几声,却未闻有人回答。
也好,她正好一探风柔缎所在。若是不幸被发现,大不了以无知搪塞过去。
推门入了屋,却心生忧伤。楼内光线昏暗,无数瘦长的黄『色』幡布低垂着,从高高的屋檐上连入石地,四角锈迹斑驳的青鼎里,点着幽幽熏烟,黄『色』的尘香,在阴沉的空气中弥漫,在天窗漏进的几缕光线里飘『荡』。整个场景,犹如一副发黄的古画,时间停滞,记忆尘封在历史长河中,陈旧不堪。
她心里好生稀奇,这大公子的嗜好果然与众不同,一座好好的藏宝阁,布置得跟祠堂差不多。
再抬头,方看清屋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古画,走近,发现竟是幅栩栩如生的美人图。
只见那画上的女子身着大红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长裙,头挽流云髻,双鬓垂以海棠珠花,华贵而又不失高雅。螓首蛾眉,肤如凝脂,面『色』柔和,素净如莲,双唇恍若朱玉,温柔含笑。隔着画纸,也能感受到她那让人窒息的美艳,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美目,竟看得人心旌动摇,难以自持--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绝『色』人物?
她看得痴了,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直到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惊得她差点跌在脚下蒲团上。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魅眼,炎煌司俊美的脸发着寒气,正冷冷地看着她,那一刻,她差点以为是另一个人。
"出去!"炎煌司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拽,那粗鲁的动作让她手臂生痛。
"你做什么!"她使尽力气才挣脱开来,看着那白净的手臂上多了几道紫痕,不禁气呼呼地瞪着他,他不是说爱她么,就算是发现她偷进来了,也不必发如此大的脾气吧。
"你没有看到桥上的牌子吗?"炎煌司低头盯着她,眼里的漠然如此陌生,而原本温柔的声音此刻冷若寒霜,"炎家禁地擅入者,死。"
她愣住了,炎家禁地?这不是大公子的藏宝阁么?
眼前浮现起丝竹看着她那深邃的眼神,难道说,她骗了她?
血『液』顿时冰冷了,她该意识到的!偌大的一个藏宝阁,怎会一个守卫或机关也没有?
可是,丝竹为什么要陷害她,即使她不知道她是她的亲姐姐。
是嫉妒么?嫉妒她一个青楼女子抢走了她的丈夫?
可是,丝竹那淡漠一切的眼神却无法让她信服。
竟有不安的预感吞没心头,城家久违却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在她眼前闪过,莫非,城府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原本倔强独立的女子变得工于心计?
"抱歉......我以为,"她试图解释,可炎煌司扣住她的手腕,阴着脸看她,"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在这里。"衣袖一甩,便要将她扔出门外。
这便是今早对她温柔体贴山盟海誓的那个男子?为什么,她只在他眼里读到了绝情与排斥?
她怔着,任其粗鲁地牵扯着,只是在炎煌司将她拽出门的一瞬间,她轻声道:"那画上的女子,是你的娘亲么。"
炎煌司身体一颤,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里竟浮起一丝杀气:"谁告诉你的?"
忍住手腕上的剧痛,她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有着一样的眼眸。"
是的,那般诱人的眼眸,让她根本无法将视线从那画中的女子身上离开。而正也是这勾魂的眼眸,让她身旁这个人虽放『荡』不羁,却始终让众女子为其痴狂。
"眼眸......"炎煌司口中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抬头看向那墙上的美人,忽地苦笑一声,"你可知,正是这眼眸,为她带来多大的不幸。"
"凤栖眉眼柳作稍,万金罄尽为一笑。知道吗?"炎煌司捂着右眼看她,从指缝间可见红『色』幽火闪动,"这一只,便是传说中的凤诱冥眼,内藏蛊『惑』人心之力,单此一只,便足以倾倒天下。"
"而很不幸的,她恰好有一双。"他抬头凝望那幅美人图,面上忧伤难禁,"因为这一双眼,一『露』面便勾去无数心魂,惹来是非纠纷,而无辜的她,竟被判为狐媚妖孽,受尽世人冷眼......本已心灰意冷,欲遁入空门长守枯灯,却在十八岁那年遇上风度翩翩的男子。她以为终于能得到幸福,没想到,却再次因这禁忌魅眼被夫家拒之门外。"
"男子对她说,待他夺得权力,自会辟尽一切迎她入门。"
"而她也信了,却不料这一等,便是十年。还未等到云开月明,她竟然染上急病,几日便香消玉殒......"炎煌司眸中的幽火,有仇恨的颜『色』。
"所以,你恨他?"她幽幽叹出声来,想起初进炎府那火『药』浓浓的父子对峙。
"不错!"炎煌司笑笑,眼里突然有了泪,"若不是他久久不去接她,她何苦落得如此田地!未婚先孕,他可知她有多么凄惨!"童年间的悲凉回忆一瞬间涌了上来,那些冷眼、唾骂、砖头、石块如雨点一般砸在他瘦小的娘亲身上,他怎能释怀!
"可是,我觉得......"她忽地感叹一声,对着他嫣然一笑,"她是幸福的,直到死前。"
炎煌司一怔,随即面『露』怒意,手中力道加了几分,仿佛要拧碎她纤细的手腕:"你在开玩笑吗?"
"不。"她咬牙忍痛,嘴角微笑着,眼前竟浮现出一抹孤寂的身影,"心里有爱的人,即使分隔两地,只要能盼着他归来,即使再苦,再累,心里都是温暖的......因为有那个人,生命从此不一样,因为有那个人,天空也开始有了颜『色』,连等待也变成了一种甜蜜。因为她相信,那个人,总有一天会来接她。"
她立正身子,转腕握起炎煌司微微颤抖的手,笑眼凝视他:"你该感谢你的父亲,因为,你娘在临终的时候,是含笑而去的吧。"
"你......"炎煌司身体大震,手仿佛失去了力气,竟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她为什么会知道?
他犹记得娘在弥留之际交给他一块玉牌,笑着叫他好好孝顺父亲,随即唤着炎士瞻的名字,去了。可是那时年幼的他,心里只有怨恨,以致没有留意到娘亲唇边最后一抹欣慰的笑容。虽一年后炎士瞻便将他接回了炎府,对娘亲的去世悔恨不已,对他更是百般呵护,可他总固执地怨恨他害死娘亲,固执地与他作对,固执地要折磨他。
是啊,娘亲去世的时候,真的是笑着的......
"我只是觉得,我似乎能感受到你娘亲的心情呢。"她垂下睫『毛』,轻声叹道,脑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开始清晰,她竟然开始思念那抹淡然的笑容,酸酸的,却又忍不住期待,这复杂而矛盾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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