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小孩子!
沐世泰被他一喝,愣了一下,似忘了哭,不等他反应过来,护院策马而去,他便离开了记忆中的农家小屋,若干年里,他总会做同样的梦,梦中是那个熟悉的农家小屋,他总梦到,母亲牵着妹妹就站在小院门口等他。
因有江湖朋友的帮忙,出得晋阳,虽有官兵盘查,拿着画影对照众人,一路人也算是有惊无险,连遇了三处关卡,待出得第三处时,已经是两天之后,而沐二郎一行也要离晋地境内,前方是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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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七郎夫妇在另一处藏身,但离晋阳相较更远,他们几乎是连夜离开晋地,路上更不敢耽搁,沐七奶奶与他共乘一骑,身边是骑马的丫头,亦有骑马的小厮,这都是他们夫妇的心腹下人,一行四人,风餐露宿。
沐七郎关切而担心地看着妻子,“没事吧?”
沐七奶奶笑得甜美,摇头道:“我没事!”
沐七郎道:“我不该带你逃亡……”
他可以选择休弃沐七奶奶,可她不愿意,说他如何这样做,她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死,她为了保娘家,与娘家求了一纸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那一刻,她就决定随着丈夫出生入死。
这一生,有沐七郎,对她已经足够。
只要有他,她就有家。
沐七奶奶道:“夫君,这是我所愿。只要到了陈留就好了,能得江湖朋友收留。”
沐家认识一些别国的朋友,多是江湖中人,或多或少与沐家都有些交情,这是老太君给几个孙儿写的引荐信,让他们去投靠这些朋友,寻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
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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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芳华坐在冯家的院落里。
与她同住的,还有冯家的冯六娘。
丫头与她说了外头的事:“有人把二爷他们几兄弟的画像送给了范建,现下晋地各处都设下了关卡,发布了海捕文书,抓住二爷赏银万两,抓到七爷、十爷、十三爷赏银八千,就是抓到几位小公子也能领到三千两赏银……”
世间,落井下石比比皆是。
丫头说完,小心地看着四下,“姑娘,我们逃走吧,冯家是坏人。”
沐芳华一脸错愕,老太君几日前曾问过她,“你当真决定嫁给冯四郎,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收回……”
“祖母,我愿意!”
丫头在沐芳华耳边低低地道:“是冯家把爷和小公子的画影交出去的。姑娘,二太太……二太太是朝廷通政司的暗人……”
沐芳华只觉双耳轰鸣,她听到什么了,冯家要害沐家,而她却一心喜欢着冯四郎,想嫁他为妻,更为大难来临之时,冯家收留了她,她就对冯家感激涕零。
她静静地坐在案前,停止了思绪,只有丫头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她害了沐家,沐容提醒过她,老太君也知冯家不是良配,可她却如鬼迷了心窍,一心只想嫁给冯四郎。
“不,你胡说,冯家不是这样的人,母亲,母亲……”
丫头道:“姑娘,我说的是真的。晋阳城都传遍了,是二太太与范建一起烧了沐家的藏书阁,两天两夜,藏书阁才烧烬啊。大老爷、二老爷获罪,有可能……就是……”
“够了!”她不信,她不许丫头再说下去。
然,一颗心却乱了。
为了她的爱情,她要害了整个沐家。
她已经与冯四郎订亲,再无后路可退。
沐容与她说过什么,沐容说,冯四郎与冯家求娶,是因为听说她有三万两银子的嫁妆,沐容还说,冯六娘至今未嫁,是因为她没有得宜的嫁妆。
沐芳华募地忆起,昨日冯六娘与她说“沐八娘,家里想给你建一座单独的院子,虽然你未与我四哥成亲,但总得给你们建一座新房,可家里一时凑不出银子,只得委屈你了。”
她听说之后,让丫头取了三千两银票给冯六娘。
她想着:三千两,别说建一座院落,便是十来座也都够了,还能置上体面的摆件,可这都几日了,却不见冯家有任何的动静。
丫头低声道:“姑娘,我们离开冯家。我爹娘和兄弟都不想留在冯家,说要去老管家那边服侍老太君,姑娘……”
冯家是坏人,她虽是丫头,也不愿在这里待下去。
沐家虽然落难了,可朝廷没有为难老太君,甚至没剥夺她的封号,她依旧是晋阳的老太君,依旧是西凉国内唯一的特一品诰命夫人。
沐芳华果决地道:“我不会离开冯家的,我已与他订亲了,我相信他待我是有感情的。”
丫头悠悠轻叹了一声,“姑娘能同意我爹娘去老太君那儿?”
“让他们去吧,祖母身边需人服侍。”
“谢姑娘!”
丫头的母亲、父亲、兄弟已经去瞧过老太君,父亲母亲留在了那边跑腿,只两个兄弟时不时与她递些外头的消息,冯家落井下石,二太太与范建烧藏书阁,都是她的兄弟说的。她相信自家兄弟,这么大的事,不会胡说八道。
丫头出了院子。
冯六娘与冯氏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沐芳华坐在窗前发呆,再无心思绣花,她倏地起身,冯氏走到房门口,目光相接,沐芳华道:“母亲,是真的吗?他们说你是朝廷的人,他们还说你……”
冯氏面无表情,一如这些年在沐家人面前的样子,无喜无悲,这一生她都过得痛苦,她阖了阖眸:“是真的。”
只三字,无情地,果决地,无所谓的。
沐芳华的身子摇了又摇,几近跌倒,她用手撑在书案上,强撑着自己柔弱无力的身躯,“为什么?母亲,六哥、十三弟也是你的骨血……”
“那又如何?”冯氏冰冷反问,“我忠心的唯有皇上。为示忠心,亲子可弃!”
最后八字,掷地有音。
为表她的忠心,就是亲生儿子都能抛弃。
这是怎样的果决!又是如何的无情。
沐六郎、沐十三郎,是她怀胎十月的儿子,她居然说得如此的淡漠。
沐芳华痛苦而纠结地看着她,脑海里回响着那日沐容的话,沐容说冯氏很奇怪,居然是真的。“母亲在沐家三十多年,就算祖母不让我打理后宅,可她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是父亲的嫡妻,他敬你、重你,更没有让你委屈半分……”
“没有亏待过,也没有厚待过,不过是那样罢了。”
冯氏故作淡漠,心却疼得千疮百孔,对沐元浩,她是有感情的,三十几年的夫妻,怎会没有感情,何况沐家的规矩重,两房侍妾更从来不曾对她不敬过,相反,她们敬重有加,而沐元浩在知道她的身份后,还是维护了她的体面与尊严,准备在三十岁前纳妾,也是等她有了六郎才纳的,给足了她这个嫡妻的颜面。
☆、第192章 夺财
那时,他说“唉,我不能再向以前那样待你了,我怎么可能去爱惜一个来盯我沐家,来算计我沐家的人……”
她清楚地感觉到,当年的沐元浩有多心疼、无奈。
他说“你终于有儿子了,我想纳妾,可沐家有规矩,男子三十后立可纳妾。撄”
是她,主动与老太君提及纳妾的事。而原因是,沐元浩要去地方赴任,身边不能没有女人照顾,多好的理由,但老太君虽然应了,只说“未到三十不纳妾,但可抬通房”,这便有了后来的八姑娘。
沐芳华出生后,老太君才给了她姨娘名分。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沐芳华无法的哭泣,哭着含笑,静默地凝望着冯氏。
“为什么将我许配给冯四郎?”
冯氏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么?我只是做个顺水人情。何况冯家是我的娘家。”她面无表情,冷淡地看着沐芳华,“因为你要嫁给冯家,我将二房所有值钱的珠宝都给你置成了嫁妆,你会很体面地嫁给冯四郎为妻。”
冯六娘闻到这儿,一脸惊喜:“姑母,你真给沐八娘置了体面嫁妆?偿”
冯氏抬手,指了指她屋里的那口大箱子:“不就是那只箱子。”
沐芳华扭头,看着那挂有铜锁的箱子,神色里露出了迷茫之色。
冯氏道:“芳华,你不是有钥匙,打开让六娘长长眼界。”
沐芳华迟疑着,从小到大,她都能反抗冯氏,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她像个无魂的木偶,自锦盒里取出钥匙,这箱子的确是冯氏交给她的,只是她一直没来得及打开细瞧,启开箱子,立时连沐芳华都惊住了:这是一箱子的珠宝!更有金银元宝,满满一大箱子,价值无法估量。
冯氏将如此贵重的财宝交给了她。
冯二太太从院子外头进来,远远儿就道:“小姑子,听说你回来了,你现在可风光了,成晋阳城的名人,怕是皇上那儿也会念着你的功劳。”
身为沐家二太太,却背叛了沐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沐家人。
可冯家二太太却当成莫大的荣幸。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冯二太太一进来,就看到一箱的珠光宝器,不由轻呼出口,“我的个天,好多宝贝!”眼里喷出的火苗,全都是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