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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祸起陕川

    这次金军大举南下,在川陕战场部署的兵力不过四万,却分散在陈仓、成纪、临潭、盐川、来远等五地近千里的战线上发动进攻。从其兵力部署来看,西线金军不过是起牵制作用,实在与川陕宋军的实力不成比例。当时,京湖、两淮宋军均受重创,而川陕宋军兵力十万,素称精锐,在绍兴、隆兴年间曾经多次重创金军。虽然开禧年间跟金军对垒时有所损失,但实力犹在,一旦全力北进,四万金军似乎远非其敌。而川陕一向被宋人视为北伐的最佳基地,一旦击溃当地金兵,进军长安、直下潼关,必将截断京湖金军的后路。而当时的川陕宋军也相当活跃。开禧元年(1205年)底,川陕宋军最高军事指挥官、四川宣抚副使、兴州都统制吴曦“出兵兴元,有窥关陇之志,诱募边民为盗,遣谍以利饵凤翔卒温昌,结三虞侯为内应……遣诸将出秦、陇间,与(完颜)纲等诸军相据”。进入开禧二年(1206年),川陕宋军接连主动进攻。开禧二年春正月丙申,吴曦遣兵围熟龙堡,入撒牟谷。四月甲子,宋军入天水界。乙丑,入东柯谷。辛未,攻来远镇之兰家岭。六月乙亥,攻盐川。七月甲午,吴曦发起开禧以来川陕宋军的最大攻势,将兵五万攻秦州。九月甲辰,吴曦再派兵八千攻秦州。可见,川陕宋军正在积极贯彻北伐的战略意图。置川陕宋军于不顾,倾全力于京湖两淮,如此兵家险境,金朝君臣显然明白。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铤而走险呢?

    十二月癸丑,吴曦叛变,纳款于完颜纲,被立为蜀王。一切真相大白,金章宗如愿以偿,他福至心灵挥出的这一刀,一举斩断川陕十万宋军,使得京湖、两淮宋军孤立无援,京湖宋军两面受敌,更砍得远在临安的韩?胄几乎精神崩溃。

    这一切变故,正如时人所言“相公忠孝八十年门户,一朝扫地矣!”要从八十年前的吴?、吴?说起。其深层根源,也许更要追溯到宋太祖立国之初。

    八十年前,靖康祸起,天崩地裂。建炎四年(1130年)九月,富平一战,陕西四十万宋军土崩瓦解。吴?临危受命,出任陕西诸路都统制,担负起捍卫川蜀的重任。绍兴元年(1131年)十月,和尚原一战,兀术身中两箭,割发断须,仅以身免;绍兴二年(1132年),饶风关一战先胜后败,金人入侵蜀口的企图被挫败,虽败犹荣;绍兴四年(1134年),仙人关一战,拉锯三日,贴身肉搏之烈终于让金人放弃了进攻川蜀的企图,宋金在陕西一线转入相持。史言“微吴?身当其冲,无蜀久矣”,“使有数年之寿,则中原之复可几也”。吴?在其生前,是南宋战功最著的将领(岳飞要到绍兴十年北伐之后其战功才超过吴?)。

    吴?是吴?的弟弟,在吴?麾下屡立战功,而绍兴九年吴?死后更是独当一面,成功击退了绍兴十年(1140年)金人向川陕的进攻,成为南宋川陕柱石。完颜亮南侵时,时任四川宣抚使的吴?指挥四川宋军不仅击退金军入侵,还趁势收复十数州失地,有力地支援了南宋京湖两淮战场。其后,吴?之子吴挺任兴州都统制,捍卫川蜀近二十年。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就在吴?、吴挺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吴曦诞生于这个光荣的家族中。他的诞生,从唯心的角度看,似乎不是为了延续家族的光荣,而是为了向家族遭受的猜忌和压制挑战,也就是向宋朝自太祖朝肇始的国策挑战。然而他的挑战,亲者痛,仇者快,毁了自己,毁了家族,反而更强化了他所挑战的国策,给他父祖舍身捍卫的国家抹上了一道浓浓的阴影,更在日后黯淡了与吴?齐名的英雄余?的人生和功业。

    (12)重文抑武

    宋太祖以陈桥兵变登上皇位,自然对武将心存猜忌。又鉴于唐末五代藩镇之祸,于是制订了重文抑武、以文制武的国策,更在以后成为宋朝君主和士大夫共同奉行不渝的祖宗家法。随着赵宋的老化,对武将的猜忌压制渐渐走火入魔。如果说北宋时立下大功、身当枢密使之尊的狄青被满朝打压致死还是兔死狗烹,对江山社稷影响不大的话,绍兴十一年(1141年)岳飞被害则明显反映出宋朝统治者,至少是赵构,对武将的猜忌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以至于不惜自毁万里长城,不惜对外族屈膝称臣,也要除掉子虚乌有的武将对皇权的威胁。

    伴随着吴?、吴?、吴挺等吴家将领在抗金战场上的浴血奋战,吴家势力在川陕水涨船高,吴氏家族成为川陕第一望族,其显赫程度直追皇室。自然,在祖宗家法中浸淫百年的宋朝君主、士大夫对吴家的猜忌也与日俱增。在川陕恢复以文制武的传统,成了当时宋朝君臣的共同目标。

    早在绍兴初年,宋廷就开始了恢复以文制武的努力,但是因为吴?战功赫赫,世所罕匹,宋廷先后派去节制吴?的王似、卢法原等人又“人望素轻”,再加上对金作战的需要,宋廷的努力宣告失败。绍兴四年,吴?晋川陕宣抚副使;九年,升为宣抚使。然而吴?于当年英年早逝,宋廷抓住机会,以胡世将宣抚川陕,分割吴?大军为吴?、杨政、郭浩三部。

    胡世将虽为文臣,却颇有胸怀胆识,威望足以服众,使得宋廷不仅第一次在川陕恢复了文官主导体制,完成了后吴?时代的过渡,而且川陕宋军的战斗力仍然得以维持,在绍兴十年、十一年成功击败了卷土重来的金军。然而胡世将这样的文臣并不多见,到绍兴末年完颜亮南侵已经迫在眉睫的时候,赵构再也找不出如此文臣来指挥川陕大军,只好任命军心所向的吴?为四川宣抚使。宋廷以文制武的努力再次受挫。

    乾道元年(1165年),在绍兴末、隆兴初立下秦州、巩州、德顺等一系列战功的吴挺,作为继岳、韩、吴、刘之后最优秀的第二代将领,出任川陕宋军中兵员最多、兵力最强的兴州都统司都统制。乾道三年,吴?病危,也许是看透了君主和群臣的想法,他临终前遣吴挺入奏,以安朝心。吴?死后,吴挺被调离四川,川陕以文制武的体制再次恢复。然而淳熙元年,宣抚四川的虞允文病死,宋孝宗在恢复派诸大臣中找不出可以统辖川陕重兵的合适人选。矢志北伐的孝宗于是不顾群臣反对,派吴挺返回四川,重新执掌兴州都统司。但吴挺终究不是吴?、吴?,没有他们那样显赫的战功和威望,他所处的时代也不是吴?、吴?当年宋金殊死决战的时代,所以虽然他的权势地位远逊乃伯乃父,而承受士大夫的猜忌和攻击却远比他们激烈频繁得多。这可以从陆游鲜为人知的一件小事上看得出来。我们知道,陆游是坚定的抗金志士,但就是这样一位抗金志士在辅佐王炎宣抚四川的时候,却对吴挺这位当时最优秀的抗金将领统辖兴州大军的事实极为不满,建议以同为吴家子弟的吴拱(吴?之子)替换吴挺,甚至在王炎以“拱怯而寡谋,遇敌必败”这一中肯理由反驳的时候,陆游还强词夺理道:“使挺遇敌,安保其不败?”并以“就令(吴挺)有功,愈不可驾驭”的诛心之论危言耸听。

    吴曦就是在这样的猜忌中长大,长大之后又被调离四川,几乎是以人质的身份四处任职。虽然朝廷恩赐不绝,其心中的不满想必也与日俱增,而绍熙四年发生的事件更在他心里抹下了无可逃避的阴影。这一年吴挺病死,宋廷猜忌太过,竟然不准吴曦返蜀吊丧!当时,吴曦三十二岁。

    (13)投敌叛国

    庆元六年的时候,吴曦已经官拜太尉,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官位不可谓不高,然而这些徒有虚名的头衔,对于乃祖封王、乃父建节的吴曦来说,实在不过鸡肋而已。“吴曦自以祖父世守西蜀,为国藩屏,而身留行都,不得如志。”(《续资治通鉴》)由此推断,他的志向是重返川蜀,成为象祖、父一样的川蜀柱石,重振家族辉煌。

    然而,如果没有韩?胄的上台,吴曦的志向几乎肯定永为梦想。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两人什么时候相识,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晚于绍熙四年,因为当时韩?胄力主吴曦返蜀继承吴挺之职。韩?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置朝廷处心积虑削弱吴氏家族军中势力之大势于不顾,显见两人当时交情已深。两人同为武人出身,同时遭受士大夫白眼。一为外戚,一为将子,同处嫌疑之地;一个要赶走赵汝愚、留正以夺取权力,一个正为赵汝愚、留正等人反对其返蜀掌军而耿耿于怀;一个要北伐以固其位,一个要北伐以重温祖、父荣光……这些都让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成为密切合作的政治盟友。

    嘉泰元年七月,吴曦如愿以偿,以兴州都统制兼知兴州的身份重返四川。宋人笔记里记载了若干吴曦返蜀前的异常举动,并据此推断这时吴曦已经心怀异志,其实这些推测过于牵强。那些所谓的异常举动,即使有,反映的也不过是吴曦老大还乡的激动和憧憬勋业的兴奋而已。事实上,吴曦返蜀之后,并无异常举动。他诬陷副都统王大节之举不过是寻常的官场倾轧,甚至可能有独掌兵权以减少牵制,从而可以有效准备北伐的积极想法在。而从开禧年间吴曦在川陕战场的一系列举动来看,至少到开禧二年七月,他都在积极北伐,一直到某一天,他收到了金章宗的诱降诏书。

    从《宋史●方信儒传》中的记载,我们可以判断诏书是开禧二年三月写的。从金章宗的南侵部署判断,吴曦最迟在九月得到这封诏书,并至少意有所动,而且很可能暗中派出使者与金方接洽。所以最保守的估计是:吴曦在三月和九月底之间接获诱降诏书。

    我们可以根据有关史料进一步推断。如前所述,吴曦七月份调动五万兵力发动对金大规模进攻。兴州都统司兵力六万,以此推算,吴曦已调用几乎全部兵力。即使假设他以四川宣抚副使的身份可以调动川陕其他军队,五万也已经是川陕总兵力的一半左右。如果吴曦这个时候接到诱降诏书,似乎不会有部署如此大规模进攻的决心。所以可以认为,至少在七月甲午(阴历七月十五)之前,吴曦还没有看到诱降诏书。对吴曦的直接诱降活动由完颜纲负责,史载完颜纲次临江时受诏,又在水洛城(今甘肃境内)寻得吴曦族人吴端为使者,“遣持诏间行谕曦”,这需要一定的时间,可以从侧面支持上述猜测。

    《金史●完颜纲传》记载:“曦得诏意动,程松尚在兴元,未敢发……松兵既败,曦乃遣掌管机宜文字姚圆与端奉表送款。”按:程松兵败在八月辛未(阴历八月二十一),这是吴曦接到诱降诏书的时间下限。综上所述,金章宗的诱降诏书大概在开禧二年七月十五到八月二十一之间送达吴曦手中。

    吴曦在九月还指挥军队进攻秦州,但是这次进攻规模不大,只动用军队八千。这印证了史料中多方涉及的吴曦以佯攻来迷惑韩?胄,以争取时间完成叛变部署的记载。《续资治通鉴》虽然认为吴曦四月份已经遣使求封蜀王,却记载道:“吴曦将叛前数月,神思昏扰……意颇悔,欲且已。”按:吴曦向金纳款在十二月(这才是吴曦叛变的日子),双方信使往来需要时间,所以决定叛变的时间大致在十一月左右。那么,将叛前的数月应该是八、九、十这三个月。“意颇悔”表示他已经做出了叛变的决定,这不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决定,这样关系重大的决定需要时间,这似乎证明在八月份他很可能已经拿到诱降诏书。

    金章宗的这封诏书极具蛊惑力,列举岳飞功高被害,吴氏功高却屡遭猜忌诸事实,断言:“猜嫌既萌,进退维谷……君臣之义,已同路人,譬之破桐之叶不可以复合,骑虎之势不可以中下矣。”然后抛出诱饵:“若按兵闭境,不为异同,使我师并力巢穴,而无西顾之虞,则全蜀之地,卿所素有,当加封册,一依皇统册构故事。更能顺流东下,助为掎角,则旌麾所指,尽以相付。”娓娓相商,让人欲却不能。而且“一依皇统册构故事”这句话,强调赵构是金国册封的皇帝。既然赵构都是金国册封的,吴曦为什么不能接受金国的册封呢?这句话毫无疑问减轻了吴曦叛国的思想压力。如此诏书,难怪让本来就心怀不满的吴曦意动!如此意动,已经足以让金章宗做出撇开川陕、倾力两淮的军事部署了。

    纵观宋金双方的史料,金方史料过于夸大章宗诱降诏书的作用;而宋方史料则或认为吴曦返蜀时反状已萌,或认为吴曦早在五六月间、甚至四月份就主动派使向金求封蜀王,几乎偏执得认为吴曦生有反骨。宋史研究者注意到了当时京湖、两淮战场的溃败对吴曦反叛的影响,但是有更重要的一点被忽略了。按照以前的分析,吴曦返蜀的目的是想依靠北伐重振吴氏家族的辉煌,这可以解释他在开禧二年七月甲午以前对金的积极进攻。但吴曦不是吴?、吴?、吴挺,他以前从来没有战争经验,兼之生于膏粱世家,个人意志胆略远逊其父祖,又不识民生疾苦,这就决定了他驾驭军队指挥作战的能力有限。史载吴曦返蜀之日,“及至,首为?建庙,大殿费十万缗。又命士卒负土筑江滨地,际山为园,广袤数里,日役数千人,士始失望。”(《续资治通鉴●嘉泰元年》)可见从一开始吴曦就失去了士卒之心,如此,他治下的军队战斗力难以乐观。开禧二年他对金军发动的大大小小十数战,几乎全部失利,甚至七月份他倾注全力的秦州大战,也以大败告终,被斩首四千余级。如此败绩,无疑是对其雄心的当头一棒。我想,从秦州败后,吴曦就已经丧失了抗金的信心,他光宗耀祖的壮志似乎变得遥遥无期。那时候,他会感到很绝望吧?

    一个绝望的人,面对裂土封王的诱饵,会如何反应呢?现在已经很难明白吴曦当时的心理斗争,按《续资治通鉴》的记载,“吴曦将叛前数月,神思昏扰,夜数跃起,寝中叱吒四顾,或终夕不得寝,意颇悔,欲且已。”然而,向父祖的仇敌投降,即使对于吴曦也是个很困难的决定。《?史》里一个看似荒诞不经的故事也许反映的就是吴曦此时神思昏扰的状态。“曦未叛时,尝岁校猎塞上。一日夜归,笳鼓兢奏,曦方垂鞭四顾。时盛秋,天宇澄霁,仰见月中有一人焉,骑而垂鞭,与己惟肖。问左右,所见甚符,殊以为骇。嘿自念曰‘我当贵,月中人其我也?’扬鞭而揖之,其人亦扬鞭。乃大喜,异谋由是定。”注意这个传闻的时间:“盛秋”,注意吴曦的举动:“嘿自念曰”,如此,我怀疑这个故事不是述异之词,而是吴曦对左右讲述的心灵故事,或者是出自真诚,或者是蛊惑人心,已经不得而知了。

    我们确凿知道的是,十二月癸丑(阴历十二月初七),吴曦向金纳款称臣。这时候,京湖、两淮已经一片糜烂。

    (14)势如破竹

    在进攻京湖、两淮的四路金军中,最东一路的纥石烈执中抢先于十月丙子(阴历十月二十九)从清河口渡淮,打败宋将郭超,攻占淮阴,继而以七万人包围楚州(按金廷十月的南侵部署,纥石烈执中的兵力不过两万,所以这个数字估计包括部分金廷征集入淮的河南、山东壮丁,甚至可能包括裹胁的淮南宋民)。

    进犯京湖的完颜匡军的主要战略意图是牵制或者击溃驻扎在襄阳等地的京湖宋军,以避免其趁金军主力入淮,河南兵力空虚之机北进,威胁汴梁。完颜匡军分两路从唐、邓南侵。十一月辛巳(十一月初四),从唐州出发的金军前锋破枣阳军,然后分兵而下,于乙巳(十一月二十八)破信阳军、随州,随州守将雷大尉遁去。从邓州出发的金军于甲申(十一月初七)攻陷光化军,江陵副都统魏友谅突围,率残军入襄阳。得到消息的鄂州都统制、西北路招抚使赵淳随即焚毁樊城,集中兵力守卫襄阳。戊戌(十一月二十一),完颜匡兵围德安府(今湖北安陆),并且分兵攻下附近安陆、应城、云梦、孝感、汉川、京山诸县。开禧三年正月初一,金军进攻襄阳,其间甚至一度攻破襄阳外城,又击败了宋朝援军。然而在赵淳的指挥下,宋军顽强抵抗,金军攻势受挫,于是开始了对襄阳近两个月的包围。

    抓住淮东宋军最具战斗力的毕再遇部被纥石烈执中牵制于楚州城下,京湖宋军被完颜匡牵制于襄阳的有利时机,仆散揆统帅的南征金军主力迅速南下,以声东击西之计,于十一月乙酉(十一月初八)抢渡淮水,南岸防淮宋军措不及防,不战而溃。仆散揆一鼓作气,夺淮河要渡颖口,克安丰军,取霍丘县,进犯庐州。挫于守将田琳后,跳过庐州继续南下,于十二月丁未(十二月初一)进攻长江北岸的和州(采石矶对面),再次受挫于坚城之下。然而当时金军侦察到有一万五千名宋军骑兵驻扎六合,于是仆散揆派遣右翼军队偷袭,斩首八千,兵锋直指江北重镇真州、扬州。仆散揆贯彻金章宗的攻心政策,“整列军骑,沿江上下,毕张旗帜”,对南岸宋廷大肆恐吓,一时之间,“江表大震”。因为和州在守将周虎的坚守之下久攻不克,金军遂置和州宋军于不顾,于十二月癸丑(初七)沿江东上,第二天围攻六合县,于胥浦桥击败由郭倪派遣、郭?率领的宋军。败报传来,郭倪心胆俱裂,放弃扬州,过江逃窜,上演了一出“带汁诸葛亮”的闹剧(《续资治通鉴》:倪性轻躁,素以诸葛亮自许。其出师也,陈景俊为随军漕,谓之曰:木牛流马,则以烦公。闻者匿笑。及屡败,自度不复振,对客泣数行,法曹彭法面讥之曰:此带汁诸葛亮也。)。

    纥石烈子仁统帅的另一路金军,在十一月初自涡口渡淮,连破濠州、滁州,然后与仆散揆的主力金军会师于六合附近。当时真州宋军兵力有数万,聚保河桥,而纥石烈子仁率军于十二月己未(十二月十三)从别处偷渡,绕到宋军后方,宋军大惊,不战而溃,金人趁势追击,斩首两万余级,宋军骁将刘挺、常思敬、萧从德、莫子容等被俘。真州是江北大城,生聚繁茂,一朝陷落,“士民奔逃,渡江者十余万”,简直重演建炎年间扬州大溃败的惨剧。

    金军至此进展顺利。从金章宗十一月颁发给仆散揆的诏书中可以看出,这时的金章宗十分兴奋,已经在规划与南宋划江而治所需的政治善后工作了。这种乐观情绪在十二月又被吴曦之叛激发到高潮,他在给完颜匡的诏书中明令完颜匡夺取荆楚全地,显然已经不满足于与宋朝划江而治了。

    (15)暗中议和

    这时候,金章宗也许连睡觉时做的都是一统天下的美梦,而韩?胄则是忧心如焚。两淮、京湖、川陕糜烂局面的造成,他的用人失当实在难辞其咎。此前处置的大批败军之将都是庸才,自不必说。自负奇才的郭倪是带汁诸葛亮;“沉毅有谋”,“以功业自期”的薛叔似也是名不符实,“及临事,绝无可称”,对京湖溃败,“属郡多陷”负有直接领导责任;以程松宣抚四川,更是其人事安排的一大败笔。程松庸碌无能,胆小如鼠,靠巴结吴曦靠上韩?胄这棵大树,更因为拍马技巧高人一筹,竟然在短短几年之内从钱塘知县超次升为执政,再宣抚四川,成为其恩主、前上司吴曦(按:程松曾经作为吴曦的侍从使金。吴曦贵为太尉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小小的钱塘县令)的顶头上司,这自然让吴曦意不能平,心存轻视。与其拍马能力称得上天壤之别的是他的无能,连近卫亲军被吴曦借故抽调而去都不能察觉。有如此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宣抚使,吴曦谋划叛变之时自然少了许多顾忌。也许是感谢程松给他提供的无数方便,吴曦叛变后放了他一条生路。程松兼程逃窜,其间为吴曦使者追及,误认为所送宝匣内藏利剑(其实是珠宝),心胆俱裂。“松乃兼程出峡,西向掩泪曰:‘吾今获保头颅矣。’”连带汁诸葛亮都不如。

    然而韩?胄最大的失算在于以吴曦帅蜀。无论宋廷之前对待吴氏家族对错如何,猜嫌已生的吴曦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放回四川了。况且吴曦非吴挺可比,本身没有指挥战争的经验,又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军事才能,所以没有任何放吴曦返蜀的必要。韩?胄囿于党派之见,或者被吴曦的交情所惑,在吴曦返蜀之事上一意孤行,其后更是举措乖张,例如以吴曦节制财赋,按劾计司,让吴曦掌握了四川的财权;再加上其以四川宣抚副使、知兴州的身份控制的政权和军权,吴曦可以说是全权在握,从客观上促成了他野心的膨胀,也导致吴曦叛变时,虽然全蜀之人义愤填膺,却苦于没有任何可以支配的资源,只得忍气吞声。

    虽然韩?胄派程松宣抚四川以牵制吴曦,虽然金章宗的诱降诏书里有“上闻韩?胄忌曦威名”之语,但从韩?胄授于吴曦的一系列官职来看,可以认为他对吴曦相当信任,寄予厚望。所以吴曦叛变的消息传来,韩?胄几乎崩溃,他在给吴曦的信中写道:“?胄排众议,以节使能世其忠。今公此举,?胄何面目以见上与士大夫?是非节使负?胄,乃?胄负上与天下之士大夫也。书至日,即宜舍逆归顺,反邪归正,闭三关以绝金,上伪玺于公朝。?胄为奏之上,封节使以真王,犹可以慰天下士大夫之望,而?胄庶几其有面目以见上与天下之士大夫矣。”(《四朝闻见录》),答应封吴曦为王,几乎是以哀语相求吴曦弃暗投明。然而正如金章宗诱降诏书里所说“骑虎之势不可以中下”,吴曦的“舍逆归顺”已经绝无可能。

    面对东、中、西全线糜烂的局面,韩?胄对抗金丧失了信心。他一方面输家财二十万缗助军,一方面开始跟金人暗中议和。这时仆散揆玩弄起金人惯用的手段,不失时机地主动派出了通和使者。使者韩元靖,自言韩琦五世孙(论辈份是韩?胄族侄),在十二月见到了督视江淮兵马,即全面负责江淮军事的丘?。丘?是个稳健的抗金派,本来就不支持韩?胄的仓猝北伐,这时虽然增兵庐州、和州等江北重镇,发誓“弃淮则与敌共长江之险,吾当与淮南共存亡”,内心却被无情的战局所打击,抗金决心动摇,开始倾向于主和。通过韩元靖,他取得了金人通和的行省文书,上报朝廷。韩?胄于是委托丘?主持议和交涉。

    (16)坚守城池

    然而纵观当时的战况我们就会发现,韩?胄、丘?等宋朝大臣其实是过于悲观,而金章宗则实在是过于乐观了。当时金人攻下的城池,或者葺尔小城,本来就无法防守;或者因为守将临阵脱逃(如随州);或者因为守军不战而溃(如真州)。只要是宋军坚守的重镇,如庐州、和州、襄阳、德安、楚州,金人都无法攻克。当时金人在野战中击溃的宋军虽然数目庞大,但是多为不战而溃,如颖口守淮宋军;或为宋将无能,如郭?胥浦桥之败。而毕再遇所部不过两万,纵横两淮,十余万金军却始终对之无可奈何。

    金军在庐州挫于田琳,在和州挫于周虎,大将抹燃史古搭被射死。抹燃史古搭时任中军副统,武艺过人,所用枪长二丈,军中号称“长枪副统”,又“工用手箭,箭长不盈握,每用百数,散置铠中,遇敌抽箭,以鞭挥之,或以指钳取飞掷,数矢齐发,无不中,敌以为神”。抹燃史古搭在这次南侵之霍丘、安丰、花靥诸役中立功颇多,他的死让金军气索,不久被迫退兵。和州之捷是一次具体而微的顺昌大捷,立下大功的守将周虎本来值得如刘琦一样大书特书,可惜考著正史,几无记载。在此只好依据《四朝闻见录》等所载,做一简略叙述。周虎,平江人,“倜傥有大将器,身兼文武,能赋诗,共大字”。当时和州守兵不过两千,而金军骑兵蔽野(仆散揆亲自统帅的三万金兵主力)。周虎无所畏惧,否决了部分部下退兵保江面的建议(实际上就是弃城渡江逃跑),守城血战。他的母亲也是位英雄,在城中乏粮、人心不稳的时候,献出家中首饰,亲自巡视城墙,犒赏士卒。又命令周虎与士卒同甘共苦,出战之时身先士卒,于是军心大振。周虎率军与金兵血战三十余次,歼敌无数,杀抹燃史古搭等金将十余,终于迫使金军退师。

    金军在襄阳府挫于赵淳。当时川陕吴曦叛变,扬言与金人合攻襄阳;淮西除庐州、和州数座孤城之外几乎全境沦陷。京湖宋军魏友谅部被金军击溃,奔逃江陵,襄阳已是一座孤城。然而二十余万金军(应该包括十余万被征入伍的河南壮丁,也可能包括金章宗提起过的东北壮丁)在长达近两个月的围攻中却占不到便宜。这次襄阳保卫战,在古代城防史上是相当有名的战例。当时协助赵淳守城的赵万年,曾经详细记录襄阳城防设施,写下《襄阳守城录》一书。据此书记载,宋军当时使用过“霹雳炮”、“火药箭”等火器。霹雳炮威力巨大,在靖康元年东京保卫战、绍兴末年采石矶之战中都屡立战功。另有名为襄阳炮的投石器,射程近四百米;韩世忠改造的克敌弓(实际上是弩),射程三百米以上,都在守城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关于襄阳主将赵淳,我所知不多。只查得他在庆元元年任荆南参军,建东岩阁于武汉洪山后山之上,并依山石形态,镌刻出各种书体,如“东山赋”、“云扃”、“栖霞岩”、“清肃”、“爽垲”、“翠屏”、“堆云”、“狮子峰”、“寿泉”、“东岩”等,看得出是位儒将。庆元五年(1199年),他已升任襄阳都统制。那一年在襄阳城南郑家山北坡崖壁上,他刻石纪念在抗金战争中阵亡的将士,全文为:“庆元己未寒食日,率兵将官以下遍祭战殁将士于岩亭之野。酹酒焚币,成礼而去。清明日,复携家来此。遥睇松楸,用修时祀。河阳赵淳题。”显然这是位重视袍泽之义的人物,并且主张恢复,这从开禧年间韩?胄对他的倚重可以得到佐证。

    凭借坚城,田琳、周虎、赵淳有力地打击了金军,遏制了金军的南侵势头,不愧为抗金名将。然而在当时的宋金鏖战中,独领风骚的还是铁面黑马的“大宋毕将军”毕再遇。如果说田、周、赵可以比做韩世忠、刘琦、吴?、吴?的话,那么毕再遇在当时的野战中无敢撄其锋者,无疑是岳飞再世。

    (17)毕大将军

    在丘?的命令下,驻守淮北泗州的毕再遇部于六、七月间放弃泗州,移驻淮河南岸的盱眙。毕再遇知盱眙军,他属下的军队不到两万。十一月初,纥石烈执中的军队包围楚州,毕再遇受命救援。所部刚一离开,金人就趁机进攻盱眙,换防的友军惊溃,盱眙沦陷。毕再遇听到消息,为避免后顾之忧,立刻回军收复盱眙,分兵防守,然后以主力再次东上楚州。当时围城的金军有七万,毕再遇知道敌众我寡,难以力胜,于是决定出奇计,焚其粮草。当时金人粮草存于淮阴,以三千人守卫,又有三千粮船泊于大清河(淮河支流)。毕再遇遣统领许俊率敢死队夜半偷袭,携带火种,分五十余队,潜伏于金营粮车之间,以哨声为号,同时纵火。黑夜里金人不辨虚实,惊慌逃窜,粮草被焚烧一空,将领被俘二十余员。许俊是毕再遇手下敢死一军中的皎皎者。敢死一军多为豪侠亡命之士,这些勇士本来素不相能,实为乌合之众,却都被毕再遇的胆气所摄服,忠义所激励,军法所约束,成为当时宋军中的劲旅。

    十二月,金军兵趋六合,威胁扬州。六合有六朝古都的“京畿屏障”之称,毕再遇深以六合形势为忧。当时楚州城坚兵多,加上金军粮断,毕再遇判断楚州不足为虑,于是率军迅速南下六合迎击。宋军刚进入六合城,金人先头部队已经到达离六合二十五里的竹镇。这时金军尚不知道毕军已抵六合,毕再遇利用这一点,命令军队偃旗息鼓,伏兵于六合南门,伏弩手于城上,在金军逼近城濠的时候万弩齐发。金人遭受如此猛烈的打击,正在诧异之时,毕再遇大开城门,伏兵尽出,同时城上旗帜尽举,金人以为遭遇埋伏,大惊失措,溃逃而归。

    不久金军主力十万余众陆续到达,把六合团团围住,并企图焚烧灞木,决濠水淹城,被宋军以劲弩逼退。纥石烈子仁部随即到达,力量大振的金军合兵攻城,战况激烈,宋军箭支用尽。危急之时,毕再遇令人张青盖往来城上,金人以为是宋军主将,于是争相射击,宋军因此获得二十万支箭,防守力量顿时大增,这是一个真实的草船借箭故事。而对于毕再遇,却不过是他无穷计谋中的一计而已。金人善以水柜取胜,毕再遇将计就计,在夜里以衣甲草人数千,罗列成阵,在黎明时鸣鼓佯攻。金军惊以为真,急忙放水冲击,得知受骗后意气沮丧。而毕再遇趁机率军进攻,金人大败。一次在与金人野战时,金兵后援不断,毕再遇率军于某天夜里拔营而去,悄无声息。临行之前,遍插旗帜于营中,又命人绑住几只羊,把羊前腿放在鼓上,群羊挣扎,鼓声不断,一连几天,金人都不知道宋军已经拔营而去。金人骑兵厉害,毕再遇有一次故意与金人边战边退,到傍晚时再次挑战金军,然后退兵,在退兵途中大撒以香料煮过的豆子。金人战马已经饿了一天,闻到豆香埋头就吃,金人骑兵如何鞭打都不管用。宋军趁机反攻,金军自然大败,死伤无数。

    毕再遇不仅仅是智谋百出,治兵有方,他在军事装备的改良上也颇有眼光。因为他的部队擅长野战,他在提高军队机动性上颇费苦心。他针对宋军装甲过重的弱点,造轻甲,长不过膝,披不过肘;减轻头盔重量;把马甲换成皮制;以木头造车牌,下面安上转轴,使得一个士兵就可推可举。毕再遇部转战两淮,行动神速,这些军备上的革新功不可没。

    毕再遇的心理素质极佳,擅长攻心战。在金兵扎营三十里包围六合的危局下,毕再遇一面临门作乐以示闲暇,安定军心兼沮丧敌气,一面派出奇兵骚扰金人。金人昼夜不得休息,只得撤营远去。毕再遇料敌先机,判断金兵会卷土重来,于是亲自率兵夺取六合城东野新桥,攻击金人后队。在毕再遇层出不穷、出人意料的打击之下,金军损失惨重,士卒疲乏,丧失了卷土重来的信心,于是向淮河撤退。毕再遇军追击到滁州,因为天气恶劣才回师。这次追击缴获骡马一千五百三十一匹,马鞍六百,衣甲旗帜等量。

    开禧三年初,毕再遇因功除镇江都统制兼权山东、京东招抚司事,封骁卫大将军。当时金人列屯六十余里,围困楚州已经三个月。征衣未解的毕再遇再遣诸将分道挠击,军声大振,楚州之围遂解。战功无与伦比的毕再遇于是除知扬州、淮东安抚使。短短八九个月,毕再遇从一名低级军官升为封疆大吏、独专一方的军事统帅。如果英雄真的对应天上星宿,那么开禧年间的大江南北、黄河上下,无数子民会发现天穹中突然崭现一颗耀眼的星辰,如超新星般地光彩夺目,百年不遇。

    就在京湖、两淮战场金军屡遭败绩之时,金章宗得意非常、所谓“朕自经略”的吴曦之叛,也昙花一现,被迅速平定。这场大祸的平定,要归功于杨巨源、李好义二人。套用李白《侠客行》里的句子,那真是煊赫天下的“千秋二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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