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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华阳城的大街小巷上人山人海,喧闹声震耳欲聋,远远就能听见百姓们欢喜的交谈声,一扫昨晚的低迷消极,四处都洋溢着春节该有的气氛。

    “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啊,林老板是个大善人,他们怎么会不管我们老百姓呢!”

    “是啊是啊,林老板真是活佛祖,要是没有林老板,老身恐怕连过节的粮食都没有了!”

    另一边。

    “听说了吗?原来那义军昨天是故意攻城的,想借着我们老百姓来一个里应外合!”

    “怎么里应外合?义军可是为我们老百姓的啊,怎么会利用我们呢?你从哪里打听回来?”

    “客栈里的人都在说这件事呢!你想想啊,华阳城里头只有数十万的守城兵,都义军有上百万人啊,如果义军昨天真有心攻打华阳城,数十万守城兵怎么比得上上百万大军?还有啊,秦王昨天不是在城门前射杀了几个人的吗,听说啊,那几个人就是义军派进华阳城里头的细作,专门在城里头散布谣言,说秦王打算捉老百姓去当苦力,他们这样一说,老百姓自然会反抗,昨天不是有人要把城门打开,让义军的人进来的吗?”

    那人激动地抿了一口沫子,继续道,“你想想啊,如果老百姓昨天真的把城门给打开了,义军的人不就是能冲进来了,他们冲进来肯定是要攻打皇宫的,万一他们真的攻打皇宫,今天义军和秦军就在城中开战了,我们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聊天?说不定林老板就是看穿了义军的阴谋,所以才特意从城外赶回来的!”

    同伴听得糊里糊涂的,但一听“林老板”这个名号,他马上就清醒过来,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难怪林老板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城,之前一直听闻林老板在外城经商,要不是不放心我们华阳城的老百姓,林老板又怎么会冒险回来?现在城外都被义军的人围住,林老板也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

    “林老板是大能人,自然有办法进城。哼,你看看啊,现在义军将城外都围住了,外头的物资都运不进来,很多老百姓都在挨饿呢!义军如果真的为我们老百姓谋福,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堵住城外。我听说啊,那义军的人还趁机抢劫运进城内的物资呢,你说可不可恨?”

    “真有这样的事,那实在是……”

    两人渐渐走远,交谈声被附近的人声淹没,再也听不清楚。

    “姑娘,现在城里头的百姓们都在说着这件事呢,相信城外的义军很快就会听到风头,到时候,肯定要气死他们呢了。”

    人还没走进,君兰就闻到背后飘来一阵浓郁的花香。收回视线,侧首看向身旁,只见依旧红衣的百媚娘正用手帕捂住小嘴偷笑,媚眼中莹光闪闪。

    义军一心打着为民为国为天下的旗帜,如果被他们听到城中的百姓是这样看待他们的,义军肯定要气死了。

    没有听到回应,百媚娘好奇怪地望过去,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如墨玉般漆黑,透着点点熟悉,让百媚娘不禁多打量几眼。“姑娘,现在城里头的百姓都在讨论着林郎的事,你看,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百姓们迟早要见林郎的。”

    说着,百媚娘又悄悄打量起君兰,企图从她身上再找出一些熟悉的地方,但无奈,她长相平庸,脸上表情也不多,一双眼眸更是静止如水,让她难以看透。

    昨晚,这位姑娘突然出现在镖局里,自称和林岚相识,是林岚托她回来给他们送信的。原本,百媚娘等人是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的话,结果,这位姑娘却能说出关于林岚的事,还知道林岚是宫里头的人。

    这件事,林岚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也没有否认过,都是百媚娘等人猜测而来,但这位姑娘却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们找不到疑点,再者,她也知道林岚经营这么多商铺,乐善好施,实则是为了笼络民心。

    这事只有百媚娘等人清楚,这位姑娘也知道就更加能证明她和林岚是相识的。

    昨晚商量过一晚,百媚娘、华云等人决定暂时相信君兰,要让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一大清早,她就让他们联系林岚所有商铺,只留下三天的粮食,其余的全部分发给老百姓,同时放出消息,就说林岚已经经商回来。

    华云等人起初是震惊,见了君兰的解释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猜疑,马上按照君兰的话去做。老百姓一听到林岚的名字,果然如他们所料,纷纷踏出家门来到大街上领取粮食,正好听到大街上关于义军的事情。

    老百姓本来在挨饿,如今一听是义军给害的,老百姓心中自然不满,都在抱怨义军,心中更加感激林岚,多年不见林岚,老百姓自然想念,迟早都会提出要见他,如果林岚没有出现,老百姓会很伤心,只怕到时城中的气氛又会低迷起来。

    沉默一阵,君兰在百媚娘的打量下缓缓开声道,“你们有林岚的画像吗?”

    百媚娘微愣,随后应道,“奴家没有林郎的画像,林郎不喜欢作画,所以也没有留下画像。姑娘要找林郎的画像吗?”说着,百媚娘又觉得好奇了,如果姑娘真的是见过林岚,为什么还要他的画像,莫非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姑娘,你若要找林郎的画像,奴家可以让华云随即画一张,但画出来的恐怕会是林郎五年前的少年模样,五年已过,林郎已到了弱冠之年,模样定不同于少年时期。”百媚娘说道。

    “也可。”君兰没有多想就应了百媚娘的话。

    百媚娘交代一声,马上离开厢房去找华云作画。

    百媚娘走后,厢房内恢复安静,浓郁的花香被一阵寒风吹散。君兰站在倚栏前,垂首看着大街上的百姓,听着他们的交谈声,眸光越发深邃。

    那日在锦绣江河遇见百媚娘、刘老四他们,君兰依稀记得他们曾提起过林岚的名字,再加上后来,景离也和自己说起过飞云镖局的事,知道镖局和林岚是相识的,而且关系密切。

    盘算一番,君兰觉得自己的第一步应该从飞云镖局入手。飞云镖局不是林岚名下的产业,却和林岚有着密切的关系,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再者,飞云镖局的镖师时常外出运镖,义军的事从他们口中说出来,老百姓会更加容易相信。

    如今一看,第一步似乎已经成功了,老百姓开始对义军抱有怀疑,接下来就是第二步,老百姓明知道义军会对他们不利,试问老百姓还会让义军留在华阳城外吗?没有了义军的帮忙,晋怀王就等于没有了双臂,接下来,秦王知道了外族地图一事,定然不会放过晋怀王。

    眯起眼,君兰眼底似乎凝结着寒冰。

    自己数天没有回到罗大叔家中,也没有和晋怀王联系,义军和晋怀王恐怕会猜疑她,毕竟自己从来都没有正面提出过要加入他们,对他们来说,自己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时都有可能会背叛他们。义军和晋怀王心术不正,定是心狠手辣之人,自己只有孤军之力,斗不过他们数万兵力。

    燕惊澜说她是秦君兰,景离说秦君兰就是林岚,她为什么不利用这个身份来反抗?林岚在百姓中的名望极好,正好晋怀王和义军就是借着百姓行事,正好克住他们,如此锐利的武器,她为什么要抛弃?

    只是……

    想着,君兰不自觉地伸手摸上自己的脸,眼神逐渐迷离。

    景离说,秦君兰昔日在宫中故意在自己脸上画上褐斑,掩人耳目,等到出了宫之后,她便换上男装,洗去脸上的褐斑,宫外的人不认识秦君兰,自然认不出她。而且,秦君兰自从脸上长满了褐斑之后,一年到头甚少踏出子和宫半步,宫中大部分的宫人都从来没有见过她,就算在宫外碰面也认不出她。

    凭借这点,秦君兰就能自由在宫外活动。

    如果景离说的话是真的,那么,林岚的脸就是秦君兰的脸,如果燕惊澜没有骗她,她应该和林岚长得一模一样,等到华云将林岚的画像画出来,她自然就知道自己是不是林岚!

    她一开始不肯定自己的身份,断然不会贸贸然将脸上的人品面具撕下来给百媚娘他们看,万一自己不是林岚,百媚娘定不会取信与她,事情就无法进行下来。

    所以,君兰只好称自己是林岚的朋友,将自己从景离口中知道的事情透露给百媚娘他们知道,让百媚娘他们相信自己就是林岚的朋友。

    昨天在城门前看见秦王射杀义军的奸细,君兰就想到百姓们肯定会惊恐,心中对秦王的怨恨也会更深。就算那三人是义军的奸细又如何,在百姓心目中,义军的地位比秦王更重,秦王杀了义军的奸细,百姓们甚至会觉得是秦王的错。如果要镇压住百姓们的怨恨,就必须要有一个在百姓们心中德高望重的人出现,将矛头指向义军,这个人,君兰一下子就想到了林岚。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会主动找上飞云镖局,用这种方法让飞云镖局的当家取信与她。

    不将民怨压下,就算秦王杀尽华阳城所有百姓都没有用。就算他是秦王,若然不得民心,他必将被退下王位,下场只有一死!

    蓦然,脑海中闪过那夜在子和宫内所见的一幕,秦王一人坐在矮桌后,双手抱住竹简,埋首与双膝间,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任何人都能轻易将他除掉,但下一瞬,秦王扭头扫视而来,眼眸中经已满载凌厉、暴戾,仿佛前一秒,他的脆弱只是她的幻觉,快得让人回不过神。

    在没有人的时候,秦王才会表露出自己的心,但他身为秦王,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

    叩叩。

    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君兰放下搭在脸上的手,“进来。”

    吱呀。

    门被打开,百媚娘和华云一眼就看见女子站在倚栏前的背影,淡薄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身姿。

    微微晃神,百媚娘和华云一前一后走进厢房内,华云儒雅飘飘地向君兰行一个礼,“姑娘,此画便是在下凭记忆所画,画中之人便是五年前的林岚,还是少年模样,和如今恐怕会有所出入,姑娘请过目。”

    终于到了。

    心头一抖,君兰转过身,华云将怀中的画卷展开,铺在桌面上,君兰大步往前一步,看清了画卷上的少年。

    绝色的脸上披着薄霜,如冰凌白玉,修长的柳眉一笔而下,眉宇间噙着几笔凌厉,狭长的眼睛内镶嵌着一双墨黑的眼眸,看似波澜不惊。嫣红的双唇轻抿,看似不喜言语,淡漠寡情。

    “姑娘,林岚是宫中之人,平日不便出宫,只有冬至后,宫中忙于采购,林岚出宫的机会才会增多,画中所画的便是林岚冬日时的装扮。在下才疏学浅,望姑娘不要见笑。”华云解释一番,客气道。

    “很像。”

    似乎过了许久,君兰张了张口,莫名其妙地说了声,弄得华云和百媚娘很是迷糊,百媚娘忍不住娇声道,“姑娘你怎么了?此画画得和现在的林郎像不像。”

    已经数年没有见过,华云对林岚的印象依旧清晰,所以,画中之人,百媚娘一看就觉得很像,和当年的林岚一模一样,气质极为相似,就不知道画中之人和现在林岚像不像了。

    “像。”君兰肯定点头,眼中涟漪已被收敛。随意地和百媚娘等人交代几句,君兰将画像留下,让百媚娘等人先出去。

    坐在椅子上,君兰将画卷捧起,近距离一看,更加相似了。虽然面容还显得有些稚嫩,但当时,五官的轮廓已经定下去,五年的时间,不会改变太多。

    很像!林岚五年前的样子,和她现在的样子很像!林岚就是秦君兰,秦君兰就是林岚!她和林岚长得极之相似,同样的,她和秦君兰自然也长得相似!

    眼中划过利光,君兰将画卷收好,起身离开厢房,出了客栈,跻身到人山人海的大街上,顺着人流来到城墙下。

    经过昨天的暴乱,城墙一带的守卫比起平时更加森严,身穿铠甲,手持兵器的士兵神色冷然地站立着,吓得来往的百姓都远远避开这一带,不敢接近。在城门上面还挂着三具尸体,正是昨日煽动百姓们的义军细作。

    百姓们打听到义军的所为后,对着三人的怜悯之心顿时消失,有几人甚至远远地鄙夷着他们,不屑义军的所为。

    君兰来到城墙前,举目观察一看,士兵们的警惕性很高,城墙上面还有士兵来往巡视,人数众多,要在这个时候不惊动任何人,成功离开华阳城,几乎是一件没有可能的事。

    她已经确认自己的样子和秦君兰长得极之相似,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冲过去找秦王。她去找秦王干什么?她对秦王根本就没有一点记忆,就算能证明她就是秦君兰,她应该怎么做?留在王宫中,留在秦王身旁吗?这样太儿戏了!

    她要出城去燕惊澜他们,她要解掉身上残神毒药,彻底记得自己是谁!

    “秦姑娘?”

    君兰正打量着城墙一带的守卫,忽然从身后响起一声惊讶。君兰皱眉,扭头看见一个面容肌瘦、皮肤褐黄的男子正瞪着自己,眼中闪过一抹异光。

    “真的是你啊,秦姑娘!可总算找到你了!”男子惊喜一声,走到君兰面前,压低声音道,“秦姑娘,我是义军中的一员,罗大叔说秦姑娘你忽然失踪,担心你被秦军发现,让我们在城中四处找你了,没想到姑娘你在城门这里啊!”

    男子说着,抬首往四周打量,当看见被挂在城门上的尸体时,男子的表情忽然愤怒起来,“秦王实在可恨,不但将杨文兄弟他们当众射杀,还将他们的尸体悬挂于城门之上,让他们死后都不能安宁,可恶!”

    “秦姑娘,你跟我过来!”男子咒骂一声,扭头对君兰示意一眼,让君兰跟他去旁边的小巷子里。

    眸光微动,君兰不动声色地跟着男子来到一旁安静的小巷子里。

    “秦姑娘,这数天,你到上哪儿去了,罗大叔可担心你了,就连卫龙兄弟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们所有兄弟都在城里找你了!”男子紧张地盯住君兰。

    “我只在城中逛逛,熟悉地形。罗大叔找我何事?”君兰道。

    男子听罢,神情又一瞬间的变动,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带着猜疑打量着君兰,“秦姑娘,这些天你可别在城中四处乱逛,昨天我们的大军攻打华阳城,谁知道秦王居然早有准备,一早就暗中回到华阳城内,我们的大军都被秦军击退,现在应该藏身在山林里。也不知道是谁散布流言,竟然说我们义军抢掠城中百姓的物资,百姓现在是对我们怨声四起,有几个兄弟都被百姓打伤了!秦姑娘,你跟我过来,我们去暂避一下!”

    说罢,男子就要走人。

    “去哪里暂避?”君兰不为所动,问道。

    男子闻言转过身,“秦姑娘,你请放心,我们城中有许多兄弟,到他们家中暂避一下。水阳先生、李将军、琼义大哥他们都已经到了城外,到时候我们听他们的安排就好了。”

    “我要出城,你们可有办法?”

    “秦姑娘你要出城?”男子惊讶地看着君兰,眼中闪过一抹异光,见君兰正直直地望着自己,男子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谨慎道,“秦姑娘,你也看见了,秦军现在守卫森严,就连我们的人也不能轻易将消息带到城外,姑娘你要出城恐怕不会一件容易的事,姑娘你出城要做什么?”

    “有要事要办。你有办法帮我出城吗?”君兰似毫无发觉。

    男子苦思着,不时打量她几眼,眼中闪过怪异的亮光。等了一阵,男子才说到,“姑娘,你也看见了,现在城门的守卫戒备森严,我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帮得了姑娘你出城?要不,姑娘,你先跟我回去一趟,我们和罗大叔好好商量一番,说不定会想到出城的办法,姑娘,你看怎么办?”男子略带紧张地打量着君兰,似在提防她会不答应。

    君兰沉默着。

    平时她就算外出数天不回来,罗大叔都不会找她。现在,她不过是两天两夜没有回来,罗大叔就通知了埋伏在城内的所有义军,这件事肯定不想表面那么简单。

    义军和晋怀王现在还是合作关系,罗大叔知道自己曾经见过晋怀王,而晋怀王又怀疑自己。义军和晋怀王这边都不会放过她,谁知道义军和晋怀王是不是在联手找她?

    “大刘,你怎么在这里?”

    思索间,身后走来几个人,君兰眸色冷下。

    大刘看见君兰身后的来人,脸上顿时扬起了笑容,“何二,毕思,我找到秦姑娘了,秦姑娘正要想办法出城呢,你们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城门的守卫森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啊!”

    何二、毕思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先后放到君兰身上。比较瘦小的何二道,“秦姑娘,你要出城?”

    君兰回身看着他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穿着简单的麻衣,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想来,罗大叔是将自己的模样告诉了他们,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能第一眼就认得出她?

    这么紧张,义军找她肯定是有所图谋。

    “嗯。”想着,君兰应道,余光扫视四周,大街上人来人往,这里离城门又不远,实在不便动手,恐怕会招来秦军。

    “秦姑娘,你有何事出城?也不知道是谁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我们义军在城外抢劫百姓,城中百姓现在非常排斥义军,我们在这个时候行动会危险的。秦姑娘,不如我们先回去,等到入夜之后再商量对策如何?”较为强壮的毕思道。

    君兰思索一番,“不。我们能想到在入夜后行动,秦军自然能猜到一二,入夜后的守卫只为比现在更加森严。昨晚,秦军和义军交战,将士疲倦,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我出城要找水阳先生他们,我有要事要和水阳先生他们说,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到晋怀王,绝不能泄漏半点风声!”君兰说着,眉宇间染上了严重。

    大刘等人见此,面面相窥一番,最终由何二先回去将君兰的事告诉罗大叔他们,大刘和毕思则在附近帮君兰寻找着出城方法。

    “大刘,秦姑娘,你们现在这里等等我,我认识一兄弟在城门这里当差,我向他打听一下消息,去去便回!”毕思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和君兰两人交代一声,转身跑进人头涌涌的大街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秦姑娘,你稍等一阵,毕,”

    大刘话到一半,眼前女子忽然举手掐住他的脖子,有力的五指如同铁链般紧紧扣住他的喉咙,让大刘无法说话,很快就憋红了脸开始争扎,“你,你要,干什么!”

    君兰将大刘推在墙上,遮挡住大街上的视线,眯眼的动作让人心头一寒,恍如利刃,“义军和晋怀王找我何事!”

    “你!”大刘瞪大双眼,牛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惊慌,想不到君兰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计谋,“你,你故意支开,毕思他们,你,你到底是何人,唔!”

    君兰加大手中的力度,大刘痛苦地闷哼一声,眼珠子微微凸出,满脸涨红。

    “说!”

    “咳咳,我,我不知道啊,罗大叔,罗大叔那天忽然过来跟我们讲,你,你根本就不想帮我们刺杀秦王,罗大叔,担心你是秦王那边的人,故意接近义军,从义军身上探取机密,告知秦王,要对我们义军不利!所以,所以,罗大叔,让我们马上找到你。”掐住脖子的手越来越大力,大刘不敢怀疑如果自己不坦白的话,君兰会不会杀掉他。死亡的恐惧感笼罩住心头,大刘忍着缺氧的胀痛感,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起全部告诉君兰。

    原来,在君兰和晋怀王会面的时候,罗大叔就开始怀疑君兰了。罗大叔是义军派进华阳城内帮助君兰的,他是最清楚义军行动的人,罗大叔担心晋怀王会不会和君兰说了什么,那天他就故意向君兰打听一句,没想到,君兰居然掩饰地含糊过去,这个举动引起了罗大叔的怀疑。罗大叔不敢冒险,就将此事告诉了义军中的其他人,他们商议一番,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将君兰带回来,由他们亲自看管住。

    义军作乱一事不能有半点闪失,万一失败了,天下百姓就会知道义军的所谋,而义军中的人都会不屑将领们的欺骗,到时候,义军肯定会支离破碎。事情一旦失败,义军知情的人都得死,罗大叔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姑,姑娘,我,我知道罗大叔,要我们四处寻找姑娘你,一旦看见姑娘,就要将,将你带回去,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姑娘,你,唔!”

    咔嚓!

    大刘的求饶还没说话,耳边就响起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大刘双眼一凸,意识沉黑前,他清楚地看见女子眼中毫无人性的冷光。

    随手将大刘的尸体丢在地上,君兰扫视四周一眼,随即迈步跑进大街上。

    义军到底在华阳城内埋伏了多少人,她也清楚。义军本来就是由百姓所组成,要从百姓中揪出那些人恐怕没有这么轻易,现在只能暂避锋芒,等到适合的时机才离开华阳城。

    “秦姑娘!”

    君兰刚跑几步,身旁的大树居然惊喜地拦住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道,“果然是秦姑娘啊!”压低声音,大叔道,“秦姑娘,我是义军一员,我可终于找到你了,秦姑娘,我们到那边再谈如何?”

    大叔表明身份,就要带着君兰来到一旁的小巷子里私谈。

    又是义军的人!

    君兰心中烦躁,随意找了个借口打发掉这人,就说自己已经见过了义军中人,正赶着去找罗大叔。

    那人听了之后,并没有什么怀疑,和君兰指了指路就将她放走了。

    成功摆脱掉这人,君兰又混进人群中,顺着人流来到了一间并不起眼的绸缎庄内,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人跟踪自己之后,君兰快步走进绸缎庄内。

    数柱香时间后,身穿竹青色衣袍,披着一件厚实大袍的女子从绸缎庄内出来,顿时引得旁人驻足惊叹。

    女子修长油亮的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随着寒风轻轻飞舞,如同灵动的精灵,出尘飘逸。尽管女子脸上戴着面纱,遮掩住下半张脸,一双漆黑圆大的美眸已叫人心动,噙满了灵气,有着小鹿般的纯然无害,但细细一看,眼底深处却闪动着利刃般的凌光,叫人不敢直视。

    女子额头光洁白嫩,好比白玉,下半张脸定是倾国之色。

    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君兰拉紧身上的大袍,朝着林岚的客栈走去。

    她不知道身旁的人群到底谁才是义军的人,说不定她每行几步就会被人叫住,迟早会被捉住。所以,她必须要乔装一番,暂时避开义军的耳目。在华阳城中,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林岚的产业,其他地方对她来说都不安全。

    再次来到西楼望月,客栈内高朋满座,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的交谈声,几乎把天花板都震垮。客栈大门外排着长长的人龙,百姓们脸带笑容地接过小二手中免费派发的糕点,乐得喜出望外,不停地叩谢。

    “她,真的回来了?”

    掀开马车车厢的窗帘,景离晃神一句,听到车夫的禀报,景离才回过神,起身下了马车,走到身后的马车前,道,“我先进去,他们会认出我,我在厢房内等你。”

    等了等,没有任何回应,景离也不意外,转身找客栈走去,果然,景离还没有走几步,附近的百姓就已经认出他了。

    “是十四王爷啊!叩见十四王爷!”

    附近的百姓一看见景离,马上跪拜在地上,相当恭敬。

    景离扫了眼那边全黑的马车,眸光微闪,挥手上百姓们起来。

    景离当年帮林岚保住了他的产业,百姓们知道这件事之后,对他这个十四王爷也是相当尊敬。因为景离经常待在西楼望月的关系,很多百姓都见过他,现在能将他认出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十四王爷。”一个百姓站起身,心中甚是喜悦,忍不住笑问景离,“十四王爷,您是找林老板的吗?”

    景离刚抬起的脚步收住,瞳孔皱缩,猛地转身望向那人,吓了那人一跳,景离语气中染上几分焦急,“林老板果真回城了吗!”

    城中上下已经传得满天飞,大臣们在上朝的时候也听到了风声,由于当年因为林岚一事,闹得朝中满是风雨,大臣记忆深刻,如今一天林岚忽然归来,还让百姓们将矛头都指向了义军,大臣们心中惊讶的同时,也将事情向秦王禀报,如今宫中也在议论着林岚的事情。

    百姓见景离好像并不清楚内情,惊了惊,随后,脸上扬起感激的笑,“十四王爷,原来您还不知道啊?今天一早,我们就听见消息,您瞧,客栈都给我们老百姓送粮食了!如果不是林老板的注意,客栈无缘无故怎么会这样做?”

    “是啊,十四王爷,虽然客栈平时也会给老百姓们送粮食,但现在城门都被封掉了,之前掌柜的就说客栈的存粮已经不多了,如果再不能进货的话,客栈的存粮还不够客栈的小二吃呢,所以前些天客栈就没有继续给我们发粮了,今天要不是林老板回来,客栈又岂会这样做?”

    “今天我一早,我来客栈的时候,听店里的小二说,林老板就在客栈二楼的厢房内呢!”

    “真的?哪间厢房!”景离激动地打断百姓的话,抬首望向客栈的二楼,企图找出一丝踪影。

    百姓们很快回神,只听那人道,“这,这,十四王爷,草民也不清楚,林老板今日没有下楼,草民也是听客栈小二闲聊时说起的。”

    “林老板肯定是从别处听到了华阳城的事,才专程赶回来,林老板连夜赶路,肯定会疲倦,林老板可能实在厢房内休息呢。”一名百姓猜测道,众人马上附和。

    景离没心再听百姓多言,大步走进客栈内,直奔客栈二楼而去,来往的食客都被他吓到,纷纷退到两旁为他让出一路。

    的确!

    如果不是林岚的意思,客栈又怎么会将最后的存粮都发给老百姓!景离一直帮林岚管理着客栈,他最清楚客栈的情况,前几天还是他叫李文不要再免费派发粮食给百姓,要将存粮留给有需要的人,如果不是林岚过来,李文又怎么会不听他的话!

    “林岚真的回来了?十四王爷走得好急啊。”逍云坐在马车外面,看着景离飞奔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声。

    林岚回来了,逍云自然要去看看。城墙上的守卫,他最清楚,城外还有叛军集结,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华阳城,但林岚会武功,他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顺利进入华阳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年了,她突然回来,到底是不是本人?但如果不是本人的话,西楼望月又怎会将自己的存粮都拿出去,如果不是林岚的话,百姓们又怎么会将矛头指向义军?

    五年前一样,林岚似乎有意在帮一个人。

    所以,一定是她!

    她回来了!

    “景陵,外头有很多百姓,你一出来,百姓就会认出你。”感觉到车厢内的气息波动,逍云悄悄提醒一句。

    那日,秦王在城墙上射杀义军奸细,无数百姓看在眼里,记忆深刻,一旦秦王露面,百姓们马上就能认出他,场面一定会失控!

    感觉到车厢内的气息瞬间沉寒下来,逍云痞气地笑了笑,心中腹诽,谁叫你在宫中威风八面的,出到宫外,你比小爷更不受见待呢!

    “我们在门外等十四王爷吧。”心中虽然这样想,但嘴上,逍云还是这样说道。

    没有办法,客栈外门挤满了人,一旦场面失控,谁知道百姓会做出什么行为,会不会损坏西楼望月,万一是这样,某人又要大开杀戒了,如此一来,只会让现在的局势更加严峻。

    “嗯。”

    等了一阵,车厢内响起一声低沉的回应,无数情绪被挤压住。

    逍云笑了笑,悠闲地靠在马车上,随便打量四周的情况。真没想到林岚在华阳城中的影响力这么大,昨晚城中气氛还低迷得让人喘不过气,林岚一出来,城中的气氛就马上热闹起来,处处洋溢着喜庆,这才像春节的味道。

    “狗娃,你干什么!不要拦着姐姐!”

    “娘亲,姐姐为什么要把脸蒙住?姐姐是不是要来拿馒头吃?”

    “臭孩子,不许多嘴!”女人呵斥了孩子一声,又抱歉道,“姑娘对不起,这孩子今天是太高兴了,我们好久都没有吃新鲜的馒头了,多亏了林老板啊!”妇女说着,不禁有些哽咽。

    “你,很感激林岚?”微冷轻悦,恍如清泉般的嗓音响起,在一片喧闹中清晰在耳,如一阵清风吹散了四周的烟雾,直直劈打在心头上。

    听见女子的声音,逍云微微一怔,扭头往马车一旁望去,只见一名披着青色大袍的女子被一对母子拦住,女子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上半张脸,狭长的眼眸如画师手下杰作,墨黑的眸子水灵清澈,却透着冰凌般的冷意,生生地拒人于数仗之外。

    女子微低头看着小孩子,没在意一旁马车上的注意,垂下的几缕发丝映衬得她的肤色更加雪白,让人着迷。

    “姐姐,姐姐,你也知道林老板吗?爹爹和娘亲都说林老板是大好人,林老板会给馒头我们吃,还会给我们新衣,狗娃长大了之后一定要报答林老板!”不等娘亲回话,小孩子就单纯地大声说出自己的梦想。

    “呵呵,这孩子。”妇人难得没有呵斥孩子,笑得很骄傲,“走了走了,不要拦着姐姐的路。”

    “姐姐再见,姐姐,你快点去拿馒头吧,不然馒头会冷掉的哦,馒头冷了,**的,不好吃。”

    “你这孩子,就知道吃。”

    君兰侧身目送母子亲密离去的背影,轻轻垂眸,修长微翘的眼睫毛遮挡她的眼神,冷然雪白的肌肤透出几分伤人寒意。

    “兰儿……”

    回神,君兰险些撞中一个漆黑的胸膛,心中猛地大惊,随即抬首望住来人,瞳孔剧烈皱缩,心神被他漆黑深邃的眸子勾住,里面涌动着极之复杂的情绪。

    脑袋一片空白,君兰定定地仰首看住景陵,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指,可以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你!”

    心房似被重重压住,君兰正欲后退,眼前之人却大惊地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五指的力度很大,几乎要将她的衣袖扯烂。

    “兰儿!”景陵看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牢牢地锁住,再也不放手。

    君兰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秦王,她本想到西楼望月暂避一下,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再偷偷潜到宫外,察看燕惊澜他们回来了没有。谁知道,在路上突然被一个小孩子拦住,听见他的娘亲提起林岚,君兰就好奇一问,只想了解林岚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到底有多少,怎料,一转身她就看见了秦王。

    他怎么会这里!

    “你,”

    “上车再说!”

    君兰正要开声,逍云快步跑来,朝景陵打了一眼色,又好奇地看了君兰几眼。没有多给他们时间,逍云率先回到马车上。

    大街上人来人往,很危险!

    “兰儿。”景陵上前一步,俊脸上竟然流露出紧张。

    心中微惊,君兰稳住心神,目光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迈步越过景陵往马车走去。

    景陵见此,眸光猛地一闪,唇角不禁扬起,连忙跟上她,心中没有多余的想法,只知道,兰儿回来!兰儿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过,会一直会陪着自己,兰儿是不会骗她的!

    上了马车,逍云马上驾着马车往前走去。景陵忽然下车,逍云实在担心会不会被百姓看见,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一旦激起民愤,他也对付不了啊!

    马车并不豪华,和一般的马车没有分别,车厢内却相当宽敞,君兰坐在景陵对面,目光深沉地打量着他,有意避开他激动、欣喜,如同小孩般的眼睛。

    没错,秦王现在的眼神和小孩子一样,和自己刚刚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小孩子一样,漆黑圆亮的眸子内仿佛闪动着宝石般的光华,在阴暗中熠熠生辉,照亮整个世界,明亮得让她不能直视。

    沉默。

    君兰任由景陵眼巴巴地盯住自己,袖子下的手却轻轻地握紧。

    她如果没有听错的话,秦王刚才是叫她兰儿吧……

    秦君兰……

    “兰儿。”终于,景陵开声打破沉默,淳厚成熟的嗓音中带着小孩般的喜悦,“你回来啦?”

    说着,景陵微微抬手,似乎想扯住她,但随后,他又将手放下,双眼紧紧地看着她,似在询问她。

    君兰垂眸看着他的小动作,眸光微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兰儿!”景陵眼中跃起星光,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夺目璀璨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的,你一定会回来的!兰儿,”顿了顿,君兰看见景陵眼中溢出了水光,“我好想你。”

    冷不丁地听见他的话,心房被揪住,瞳孔皱缩,君兰不知道回话。

    “兰儿!”

    终于忍不住,景陵倾身扑到君兰面前,一把将她抱住,双臂紧紧地用力,似乎要见她镶入体内。埋首在她脖子间,依恋地嗅着她身上独特的雅香,只有她一人才有香味,除了她,他谁都不想要。

    “兰儿……”

    哽咽地低呢一声,景陵抱住君兰娇小柔滑的身躯,渐渐地,却觉得有些冷,怀中的人僵住身体,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感觉不到他的拥抱。心房一痛,景陵极力挥去这种情绪,蹭了蹭君兰的发丝,和以前一样的亲昵。

    原以为,当自己千辛万苦地找到她的时候,会哭、会大笑、会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在离开时自己半步。今日在朝上听见大臣谈论起林岚的事情时,死寂以久的心脏猛地大跳一下,似干涸的湖泊重新获得水源。

    迫不及待地,他出来皇宫,坐在马车上思绪一片混乱,想着是不是她回来了,如果她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兰儿是不是气他当年没用,根本就保护不了她,所以兰儿不想见他了。他连叛军的事都处理不好,兰儿肯定是生他的气了,所以才让林岚出手镇压住百姓,但兰儿为什么不来找他?他就在皇宫啊,他一直都在皇宫里面,一直都在等她!如果兰儿回到华阳城,她一定会听到秦宫,想起子和宫,这样兰儿也会想起他,但为什么兰儿没有来他?

    坐在马车上,景陵的思绪前所未有的混乱,满脑子都在想着为什么,想着各种可能。好不容易才熬到了西楼望月,从百姓们口中听到她的事,景陵恨不得冲进西楼望月里看看她是不是回来了。

    就算兰儿现在不肯原谅他,但只要知道她平安无事,他就满足了。

    可是,他是秦王,如果出现在大街上,肯定会惹起民愤,让兰儿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他只能在马车上等待。直到,忽然听见她的声音,他才恍然过来,原来五年的时间,并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就算她此时蒙着面纱,他依旧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就像当初兰儿乔装出宫时,她穿着自己的衣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只是……

    “兰儿。”身子微微一僵,景陵磨蹭着君兰的脖子,企图让她僵硬的身子放松下来。眸光一沉,景陵抬起脑袋,望向君兰,她的眼神让他害怕,“兰儿,你怎么了?”

    景陵抬手,修长的五指轻巧地撩开君兰额前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细滑冰凌,景陵忍不住一颤。

    异样的触碰让君兰猛地回神,一把将景陵推开,浑身透出戒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算能证明她是秦君兰又怎么样!事实是,她一点都不记得秦君兰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拥有秦君兰的情感,她根本就不知道秦王和秦君兰之间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她也不用想办法出城去找铃音要解药。

    她跟秦王上马车,一是想避开义军的耳目,二是想弄清楚秦王和秦君兰之间的事,这样对她恢复记忆又好处。她实在想不到,秦王会忽然抱住她,说很想她……

    不自觉,君兰伸手握住心脏,压住了混乱的心跳。眼眸中噙着利光,要将景陵看透。

    景陵被君兰用力推跌在地上,明明感觉到她的防备,却扬起一抹轻笑,神色苍白,“兰儿,今日在早朝之上,我从大臣口中听见林岚一事,听闻林岚忽然回来,发放粮食给老百姓,我便出宫察看。”抿了抿唇,景陵从地上撑起身,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兰儿,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皱眉,君兰观察着景陵,他苍白的神色,让她看得很不舒服,“昨夜刚回来。”

    她被残神控制一事,暂时不能告诉秦王,她还不清楚秦王对秦君兰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能大意轻信他人!

    景陵垂眸,浓黑修长的眼睫毛遮挡住他的眼神。再次抬眸时,他眼中洋溢着醉人的笑意,闪动在黑眸中莹光如同繁星,很熟悉,“兰儿,你,你去哪儿了?”

    问着,心口剧痛,隐约感觉到炽热的鲜血从胸膛内涌出来,顺势流下,滑出一道刺痛。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一直找不到你。

    看着他的眼睛,君兰皱眉的力度加重,心中略略一丝,婉转道,“疗伤。”

    燕惊澜和她说过,她是被燕惊澜扯着跌进长河里的,当时景陵也有跟着一起跳下来。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救上来的,但景陵这五年间,应该有找过她。

    铃音所在的山谷极其隐蔽,唯一能出入的山洞和长河连在一起,每逢涨潮的时候,站在岸上根本就看不见山口的位置,旁人又怎么可能找到山谷在哪里?

    而山谷的另一个入口是万丈高崖,跳下只有死路一条,也唯有天老有办法将她从山谷丢到山崖上。

    “你受伤了?”景陵紧张地坐到她旁边,一把扯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

    皱紧眉,君兰将手扯回来,发冷的眼神让景陵不敢乱动。

    “兰儿,你,在生气吗?”小心翼翼地询问,俊美高大的男子像孩童般胆怯地打量着自己,胆怯的模样看得心头一软。

    “没有。”君兰压着奇怪的情绪,冷冷道。想了想又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河凶险无比,丢进河中的人几乎必死,她和燕惊澜能活下来,一半是靠运气,一半是靠铃音的医术,却不知道景陵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晋怀王说他手臂上有旧伤,会不会是在长河中造成的。

    “我,”眸光瞬息暗下,景陵迟缓一阵才将往事道来。君兰看着他,听着他说话,眼神越发深邃,其中闪动着的情绪难以看透。

    当年,君兰被燕惊澜胁持,燕惊澜扬言只要景陵跳下长河里,燕惊澜就会将君兰放掉,但跟着景陵过来的秦国将领不答应此事,军中不能没有了景陵的指挥。

    千钧一发的时候,君兰猛地反击,却和燕惊澜双双丢下山崖,景陵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下去,只想阻止着一切,但身后将领反应迅速,将他拉住,景陵狠狠地撞在岩石上,只能剧痛地看着君兰被长河吞噬。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在军营里,而君兰却不知所踪,营中的将领已经派人到沿着长河岸边寻找,找了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人。景陵的手臂被尖锐的岩石刺中,只要再迟一些,岩石将会刺穿他的心脏。在军营中足足修养了一个月,景陵才能下床走动。

    那个时候,燕军已经知道燕惊澜失踪的事,他们留意到秦军异常的举动,怀疑是秦军将燕惊澜丢进了长河里。愤怒的燕军对秦军发起了一连串的攻击,誓要灭掉秦军为燕惊澜报仇。

    景陵当时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是燕惊澜将兰儿扯进长河里的,燕惊澜该死,燕军该死,燕国更该死!

    他挥剑领兵,带着秦军直攻燕军,一路踩平燕军,沿着长河上流一路往下。他记得,君兰上次就是被长河冲到韩国,景陵就来到韩国,可惜他将韩国上下搜查一遍都没有发现兰儿踪影,他就想,兰儿会不会已经离开了韩国?

    赵国已经被灭掉,一般不会有人到赵国,那兰儿会不会是去了韩国另一边的湘国?于是,景陵就往湘国出发,半途经过燕国,得知燕国朝中内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景陵便将主力暗中调到燕国那边,欺瞒住燕国,趁着燕国不背的时候攻进燕国,他还找到了燕惊澜的夫子,孙老先生。

    就是他,将兰儿丢进长河里,兰儿说过,正真的刑罚不是万箭穿心,五马分尸,而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于是,他将孙老先生抓起来,关进大牢里,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心要扶持的燕国是怎么被大火烧清烧光的。他要折磨孙老先生一辈子,要他生不如死!

    烧掉燕国之后,景陵来到湘国,可他始终也找不到君兰,他就想,兰儿会不会已经回到秦国等他?

    有了这个猜想,景陵马上策马回到秦国,朝中一片大乱,没有知道君兰的消失。景陵就想,兰儿会不会迷路了,她会不会不认得会秦国的路?

    为了让君兰记得回来的路,景陵登上王位,将华阳城扩大数倍,这样,兰儿很容易就会找到回来的路。他又担心君兰会不知道,所以,他就命人兴建万里长城,让君兰远远都能看见万里长城的影子,这样她就会想起他。

    景陵非常憎恨长河,他恨长河为什么不将他一起卷走,如果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他就能知道兰儿在哪里,将她救回来。心中的愤恨和憎恨日夜折磨着他,盛怒之下,他下令将长河封掉。

    做完这些事,景陵回到子和宫,想着兰儿如果回宫了,她一定回去子和宫的。景陵就一直在子和宫里等她,一直等,直到那个刺客出现,将雪球砸在他脸上,景陵才清醒过来。

    如果兰儿知道他这么没用,肯定会用一个很大的雪球砸在他脸上。他这些年什么都没有做过,明知道晋怀王有心谋位,却视若无睹。明知四周有义军起义,他都不上心,随意派了一些士兵去打压,却不知道义军手段颇高,竟让他的士兵投靠了义军。

    雪球砸在脸上,冰凌的感觉如浪涛般传遍全身,景陵在那一刻才彻底清醒过来。如果兰儿知道他这些年来的所谓,一定不会原谅,现在兰儿的反应也证明了他的想法是对的,兰儿生气了,不想理他。

    抿了抿唇,景陵对上君兰凝重的眼眸,张了张,嗓音已然沙哑,“兰儿,义军一事和晋怀王一事,我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我以后都不会像以前那样的,你说过,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我已是秦国君王,就应该做好一国君王应该做的事,兰儿,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皱眉,君兰扫景陵一眼,看见了他眼中的脆弱。收回视线,君兰没有回应景陵,心中盘算着。

    如果真的和秦王说得一样,他是为了找到秦君兰才将六国踏平,填埋长河,兴建长城,那秦王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暴君,而秦君兰则是祸国。若天下百姓知道此事,心中也不知会有何想法。

    “兰儿?”兴许是君兰沉默得太久,景陵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弱弱地打量着她,一如山林中胆怯的小兔儿。

    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君兰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真的?”眸光一闪,景陵看住君兰,“兰儿,你,你是怎么回来的?”

    轻蹙眉,君兰脸上披着淡淡的寒霜,看上去甚是威严。“听闻华阳城被义军攻城,过来看看。”

    景陵眨了眨眼,又问,“兰儿,你之前在哪里疗伤?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没有。”一言道出,君兰斜眸望向景陵,眼中划过一抹异光,语气淡淡,“伤太重,修养了很久。”

    “你伤到哪里了?”景陵紧张地问道,作势要帮君兰检查一番,却被君兰冷冷地避开,“我已经没事了,既然你已经想到了对付义军和晋怀王的方法,就回宫准备,我还有事!”

    言罢,君兰站起身要离开车厢,却被景陵一手扯出,君兰没来及反应就被景陵扯进了怀里,霸道地用力抱住,勒得她吃痛地扯起嘴角。

    “兰儿,我不给你走,我不要你离开我,你说过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兰儿,你不要走,好不好?”景陵望住君兰,眼神像孩子般委屈,一如过往那般。

    “你!”君兰瞪了瞪眼,有些不习惯秦王用这种语气来和她说话,难道秦王以前也是这个样子的?跟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

    “景陵,你放手,我还有事要做!”心中气恼,君兰扳着景陵紧紧地环在小腹上的手,呵斥了一句。

    景陵趁机反手握住君兰的手,快速的语调中含着害怕,“兰儿,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去!”

    他真的害怕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在他没有准备的情况,林岚出现在华阳城内,他一心想着再见兰儿的情况,兰儿就出现在他的马车旁。他明明将兰儿紧紧地抱住,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他为什么会觉得兰儿不认识他了?兰儿明明已经想起他,还答应会和他成亲的,兰儿又怎么会不记得他呢,没有这个可能的!

    “不行!你快给我放手!”

    她要去燕惊澜拿解药,怎么可能带着秦王一起去,万一被秦王知道她就是当晚刺杀他的刺客,秦王会怎么想?到时候事情只会弄得更加复杂,倒不如她先去找到燕惊澜,拿到解药,等到想起了一切她自然回去找秦王。

    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秦王,太突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算听着秦王说起他当年和秦君兰的一切,她都没有丝毫记忆,可见残神的药力有多强,如果再不找铃音拿到解药,身上的残神就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影响她的神志,到时候就算拿到了解药也没有用。

    “兰儿。”

    景陵被喝了声,慌了神,君兰趁机将他的手扳开,转身离开了他的怀抱,眼带不悦地盯着他。和以前一样,每次他做得不好的时候,兰儿都会用这种眼神瞪着他!

    熟悉感涌上,景陵猛地拉住君兰的手,“兰儿,你要哪里?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手被他紧紧地握住,他的掌心很热,像火炉般炙烤着心弦。皱了皱眉,君兰没有抽回手,“出城。”

    剑眉轻蹙,景陵让君兰先坐下,免得被马车颠簸得难以站立。“兰儿,城外有大批叛军聚集,若是让叛军知道你是从城门中出来,叛军恐怕会一涌而上。昨天的攻城战刚结束,此时正是叛军戒备最森严之时,你选这个时候出城,叛军定然会注意到你。”

    心中惊讶秦王的突变,君兰垂眸看着两人紧紧握住的双手,君兰这时才发现秦王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要黑一些,轻易地将能她的手牢牢包裹住,小麦色的手背和她白皙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两种颜色的对撞,勾动人心。

    低头凑近一下,君兰发现秦王的手指修长纤细,优美悦目,但他的指尖上却长着一些手茧,手心上的手茧则更厚,磨得她的手背有些不舒服。

    皱眉,眸光加重,君兰自然地卷起景陵的衣袖,他的手腕是她的一倍之多,手臂上依稀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深有浅,在手肘处的伤痕清晰可见,定是被利刃一刀割下所造成的,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伤痕一点都没有淡去的痕迹。

    心中怪异地抽痛着,君兰看着自己的手颤颤巍巍地抚在他的伤口上,白色的指尖和他小麦色的皮肤截然不同。

    “兰儿。”

    “别动!”

    景陵想缩回手,却被君兰用力地按住,抬眸望来的眼神相当严厉,却让景陵觉得心头一暖。

    他就知道,兰儿不会不管他的。

    “兰儿,我没有事,兰儿?”

    景陵刚扬起唇,君兰猛地起身凑到他身前,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色沉黑,眼神锋利如刃。景陵刚侧身想让位给君兰,她微凉的小手却先一步扯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寒冷的风毫无阻碍地掠进他的胸膛内,景陵冷不丁地微抖了一下,俊脸忽然涨红,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

    “兰,兰儿,我没有事,伤口已经不痛了,嘶!”

    不听景陵解释完,君兰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果然,景陵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精壮的肌肉绷紧,硬如岩石。

    “这就是你说的不痛?”话音尖锐地望向景陵,君兰只觉心底燃烧着一股汹汹怒火,让她难以控制。

    从晋怀王口中,君兰就知道秦王手臂上有旧伤,刚才他自己也简单地提过了,却没有详细地说明当时情况,一笔带过。若不是自己无意间察觉到他衣袖内似乎隐藏着一道伤疤,恐怕也不会知道他手臂上的旧伤居然这么严重。

    过了数年之久,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痊愈,却留下了一道骇人的伤疤。面积很大,一眼就知道是被尖锐的东西直刺入皮肉内,就在腋窝的位置,离心房很近,如果再近一点,恐怕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这么严重的伤口,他居然几句话就带过!明知道伤口会死人,他当初却不肯回国,非要沿着长河一路往下寻找,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会死掉!

    “兰儿,我真的不痛,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衣袍被扯开,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寒气之中,结实的胸肌隐约可见,肩膀宽厚,腋窝处一道深色的伤疤尽管骇人,却有着常人难比的气势,为男子更添几笔威严。

    景陵仰首,眼巴巴地看着君兰,带着求饶的意味,讨好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像个撒娇的小孩子。

    “你!”见他这个模样,君兰气得说不话来,一口气堵在喉咙那。

    “兰儿,我不痛,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景陵又晃了晃她的手,眼中闪动着让人怜惜的星光。

    “你!”君兰瞪了瞪眼,气得挥掉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车厢,但景陵比她更快,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紧紧地劳住她的腰,霸道亲昵的动作让她更加生气。

    “你干什么,快放手!”

    “兰儿,我真的没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伤口已经愈合了,不会再痛的,你不要走,好不好?”景陵轻声道,用一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君兰,让她险些难以回神。

    “都已经过去了,只要你回来,都已经过来了。兰儿,我知道你的伤肯定比我重,我身上的伤,根本就比不上你的伤,我还说我会保护你,却每次都让你受伤,兰儿,我不是很没用?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但每一次都做不到,让你受伤,让你吃苦,兰儿,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会不会讨厌我,以后都不想再见我?”

    景陵埋首在脖子间,说话时道出的热气如羽毛般触碰着她的耳朵,异样的亲密让君兰微微一抖。听着他黯然的话音,心神莫名地平静下来,身子缓缓放松,毫无戒备地窝在他怀里,忍受把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在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却不排斥。

    蓦然,她想起了那晚景陵在子和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蜷缩起来,不同的是,他当晚抱着的是竹简,如今却将她抱在怀里。

    “景陵……”轻声喃喃着,君兰抬起颤抖的手,犹豫着触摸着景陵发丝,掌心间传来了丝绸般的触觉,软化着心田,感觉很奇怪。

    迷惘间,埋首在肩膀上的人抬起脑袋,君兰这发现,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近得她可以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的清晰,如同建湖般。自他鼻尖呼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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