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进屋? ”她多褶的眼角上挂着善意和气说。
“忒晚! ”我想可以向她买点吃喝再走。
“进屋吧! 烧点儿水给你喝! ”她细黑且长的手指划拉了两下灰涤卡上衣, 走在前边。
这屋可能是三间或是四间兴许更多。
我们是从后门进来的, 过了一间小屋才到了这间空荡豁亮的房子, 像是饭厅, 有三张八仙桌, 靠土墙的那张上堆得零乱: 没针儿的座钟、变形的铝盆、饭碗、茶叶筒、小柳筐、几个白萝卜。她示意我坐在这张桌边的条凳上, 又放上菜篮, 轻着身子进了一扇挂蓝门帘的门。
土墙上挂着面掉净红漆巴掌大小的镜框, 我站起细看, 照片零乱不堪, 塞得满满的, 浮头一张是一男一女穿着黄军装戴红卫兵袖章的照片, 其余全是一寸个人小照, 男的戴帽, 女的梳小辫。发黄了。
“喝茉莉花茶吧! ”她提着个滚开的水汆儿站在我身后。
“好久没喝, 太好了! ”我有些惊奇。“您是东北人? ”我诚心有意把“人”说成“迎儿”。
“嗯呐! ”她苦笑着沏茶。
大搪瓷缸子里冒出茉莉清香。
“真烫! ”我试了一口, 两手捂住热乎乎的缸子, 身上暖和多了。
她坐在对面不说话, 专心低头抠搓手上的泥土, 一绺黑白相间的头发垂下, 她也没管, 指缝间的土碴掉在桌面上发出叹息的声音。
我没再说。
她没再说。
我没再问。
她没再问。
突然一阵沉沉闷闷的雷声从屋顶上空响过。她的脸刷白了, 流露出慌乱的神不守舍, 然后匆匆跑出后门。
听见她喊: “蛋蛋, 回圈啦! 蛋蛋回圈啦! ……”声音战抖着不祥的恐惧。
雷电交错紧凑, 轰鸣闪耀。风也惊乱得东撞一头西撞一头, 刮起纷纷扬扬的沙石。
我站在后门, 见风雨中女人正和一个小男孩赶羊入圈。雨并不密, 但风却一阵紧似一阵, 看来这是戈壁滩上的老天爷特有的脸色, 既悯吝又残暴。
女人拎着个柳条背篓和男孩儿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她数叨着: “说你天不咋样甭去了, 非去! 去就去, 还撵着羊做啥? ”
“那挂面打湿了咋整? 顺道喂喂咋啦! ”男孩儿有十五六岁。说着站在大厅当央脱下湿乎乎的蓝布褂, 他俩就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男孩儿瞟了我一眼说: “他是谁? ”
“县上的干部! ”她说着接过湿衣服拎进里间屋。
“干啥来啦? ”男孩儿又问。眉拧处一颗大黑痣。
“搞工作! ”里间屋女人答。
“这里能搞啥? 嘁! ”他嘟囔了一句, 在瘦肋上胡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萝卜, 啃下块皮放进嘴嚼着。
“十五岁? ”我问。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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