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达揉了揉额角，迷茫地看向冒着热气的那个方向，晃动的人影也分不清谁是谁，他提高了声音：“大家，静一静好吗？”
这话一出，跟着他的一批老人早有预料般闭了口，稍稍坐正了些身体，脸上的表情凝固着，等待着他的决定。主演们也随之安静了下来，齐齐望向他。
“这个时候，说这些可能不大好……不是打击大家的积极性，而是说下事实，我拍电影十几年了吧，好久了，记不大清了。那时候，和很多人说过，要包去国内国外电影节的所有奖项……”他停了下，表情柔和了些，带着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回忆的笑，“年少轻狂，说的就是那时候的我。结果一次没拿奖，两次，三次……到现在，多少次了？数也数不清了……”
铜火锅里的汤水翻腾着，已经熟了的肉片滚了好几圈，热气上升得更加凶猛。
说到最后，钱达抹了把脸。离着有几米，那个角落里没光，看得不甚清楚，大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流了眼泪，只听着他再开口，声音里有些哽咽：“人生哪有那么多十几年呢，年少轻狂也就罢了，可我现在，连年少轻狂都没资格了。”
说着，他觉得气氛有些凝重，释怀地笑了笑：“在这个过程里，和大家一起拍戏，我很享受，也很快乐。不高兴地也只有电影节前后了。不过以后，大概也不需要这么紧张了。今天，也是趁着这个机会，跟一起合作的大家说一下，这部电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我执导的最后一部了。”
苏幕遮愣了愣，四十多岁，说年纪大也不算大，但着实也不年轻了，尤其是还没拿过奖的导演。只是最后一部……但凡带了最后两个字的，难免让人有些伤感。同桌的演员们都沉寂了下来，或多或少地都表现出一丝难过。
跟着钱达的老人们早已经知道，只是瞬间没调整过来，整了整心情，调侃了下：“以后要羡慕老钱了，每天睡到自然醒，养养鸟种种花，说不定还能搞出名堂来。”
钱达温和地笑了笑，走过来坐下，把锅里的肉片一次性夹了个干净，才开口：“你还别说，万一我要真成了研究花鸟鱼的专家，以后到你们退休了，还不得来找我。”
副导伸筷子捞了半天就捞了块姜片出来，睁大了眼睛瞧了半天才认出来，再瞅瞅钱达大半碗的肉，大着舌头指责：“老钱，你……你心黑啊！说……说了这么多，你不就是……不就是想抢肉吃呗……心黑！”
钱达当着他的面，把碗里的肉一口气塞到嘴里，因为太烫直呼气。副导忍不住幸灾乐祸：“报，报应！”
苏幕遮笑了笑，余光却留意到隔着几个位子的穆护砂席间时不时偷看她，心里颇为奇怪。
作为当事人之一，穆护砂怎能不知钱达这番异样是为谁，一半是为不能实现的少年梦想，一半大抵就是因为苏幕遮了，出色的演技让他看到了希望。
穆护砂眼神暗了暗，没想到她竟然进步这么大，那么到底是趁着小树苗没长大一把掐了，还是成为那个浇水的人呢？
第93章
自从钱达那天晚上说了那些话，之后的进度出奇的快，大家都铆着一股劲儿，想把这部电影拍好，最后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网上因为两个女生探班引发的关于《为凰》的讨论没有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和钱达同期拍电影的还有另一位名导，管业。跟钱达不同的是，管业既拍电影也拍电视剧，质量还行，也拿了大大小小几个奖，在年轻的导演中是相当出色的。管业拍的是现代警匪片《真相》，题材谈不上热门，但参与此剧的主演是影帝影后级的人物，比如金乌奖影后西子妆。
其他同期的导演胡同、武瑞等等，执导功力一般，本身名气不大，因而并没有牵扯到此次争议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为凰》对外进行冷处理，不承认不反对，不做任何公关工作，不仅没有平息娱乐大众这把火，更使得这把火越烧越大。
媒体记者们为了流量和关注度，纷纷极力批判钱达的作品，从最早的《高地》到如今的《为凰》，批得一无是处，毫无长进，从而引发网友们热议，跟风的、自认为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们占了大多数，而少数理性的人在这场争议中渐渐消声。
“钱达的电影一向冷门，没有票房也没有拿奖，有什么证明他拍得好？拍得好会这样？某些人还是睁大眼睛看看，那些拿奖的片子是怎样的！”
“拍了十几年还这个水平，钱达可以说是导演里面进步最小的了，几乎都在原地踏步。说得好听点，叫坚持，说得不好听，这叫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不适合拍电影就该趁早转行，不说这样下去浪费了多少资源，就算是好的剧本放他手上也被拍废。”
“真不知道这样的导演为什么还出名了，那么多拿了奖的随便说几个，影片质量都比他好。”
“或许就是为了炒作出名，所谓的‘坚持’？”
“管导比他好多了，还是早点退休养老算了，现在的剧什么最合口味，年轻的导演更能掌握吧。代购太大，能拍出什么高票房的电影？”
“跟钱达同期的几个导演，哪个不是拿奖拿到手软？现在已经很少拍电影了，都是留给年轻的一代。”
“这样的坚持就是给小孩子做反面教材，坚持什么不好，坚持不适合的路？”
“反正这电影上映了，我也不会看。还是看有影帝影后的《真相》好了，再不济还有胡同的《高家大院》。”
“最近拍的《为凰》还是拿女同性/恋作为噱头，恶心透了，为了拿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们怎么知道人家不是真的看中剧本？”
“呵呵，真的看中剧本就不该去拍！钱达拍一部毁一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哦你又知道了。”
“圈子里的人？这是圈子里哪一方派来的水军？”
江家南忆：不要被人当枪使，某些人还是低调点好，钱达就算没拿奖也比你们这些凑数的强！另外，已截图[图片]//谁家小号：呵呵，真的看中剧本就不该去拍！钱达拍一部毁一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一个多月下来的绝对批判在这一刻，突然出现扭转。那些指手画脚的人如同临头一棒，被人故意怂恿的怒火和刻意针对全被扑灭，剩下的只有冷静的反思。
江南忆已经沉寂好久，媒体们似乎早已经忘记她昔日的威力，只顾着此时自己的脸被打得啪啪啪响，迅速做出反击。
#江大小姐为钱达仗义执言？还是恶意捧杀？#
#是被当枪使还是有话直说？某人洗地真难看#
#钱达原来来头这么大#
看着这些，江南忆抿了抿唇，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倏尔，她唇角一勾，打了个电话给玉竹新：“你之前说的，我答应了。不过到时候，她愿不愿意就看你们自己了。”
玉竹新有些意外她竟然改变了主意，毕竟之前双方闹得很僵。他们几天前让人跟踪六六，却几次被人反跟踪，还好只是跟踪到了侦探事务所。这等警惕心，他们派去的人根本就没办法靠近，其中好几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给赶了回来。
一时间，玉竹新心情颇为复杂，一方面这孩子如果真是自家妹子，有这个能力自然是高兴的，但这背后必定吃了很多苦；另一方面，如果不是，那就有点尴尬了，几个大男人对付不了一个瘦弱的小姑娘。
江南忆能这么好说话？玉竹新自是不信的：“江总有什么要求不如开门见山地说吧。”
“就两个条件，以玉家的实力，绝对轻而易举。第一，闹了这一个月，就为了黑钱达，背后没有人搞鬼我不信。所以背后人以及这些媒体的黑料我都要，嗯，尽快！第二，我想玉总也知道，我自己闹着玩弄了个小公司，虽然比不上新年，好歹是为了我家苏苏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总不能公司都出来了，人还在别处吧，您说是不是？”
江南忆帮钱达，可不是同情心泛滥。无利不起早，一样的道理。这部片子不说得不得奖，是苏苏的第一部电影，绝对不能由着这些人黑它。
再加上六六的事，如果真是玉家人，对苏苏而言多一个助力。不是的话也没什么关系，老爷子一天不对外面放话，她就一天还是江家人，狐假虎威她最拿手。
另外，公司的事也是真的。与其让苏苏在别家公司，还不如回到自家公司来。到时候剧本通告时间安排上都有很大的灵活性，就算苏苏只来挂个名，什么都不做，她也不好让公司垮掉。
事业要有，老婆也要养。
玉家那边急于验证六六是不是十八年前被偷走的孩子，因而动作很快，立马就发动各部门各个关系，很快救搜集到了江南忆要的黑料。苏幕遮的合同问题，他们也当即找了南渡，谈了解约问题。
神奇的八卦君：钱达事件的幕后黑手，有证据哦[照片][视频]
照片里正是胡同导演和几个微博大v私下见面，甚至还有金钱交易的画面。这样几张照片，顶多就是让人怀疑。而视频确实实打实的证据，一群人密谋着计划，先打压钱达，后捧杀管业，最后推销胡同。
看完之后，网友们一身冷汗，细思极恐。胡同曾经和钱达合作了几次，但最终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分道扬镳。万万没想到，这种表面好兄弟，背地里插好兄弟两刀的戏码会真实发生。
胡同第一时间发了微博，声称视频是剪辑的，他从没去过这家酒店，甚至还发了毒誓“有一句假话死全家”。网友们这下又成了墙头草，华国人最重誓言，总觉得发了毒誓比任何证据有效，一时之间都不发声，静待后续。
江家南忆：据我所知，胡同导演父母已经不在了，前年因为小三事件跟前妻离婚，一个独女也被判给了前妻。所以说，全家也就你一个人导演胡同，就问一句，活着不好吗？这么咒自己//导演胡同：网上视频纯属捏造！我已经联系律师告神奇的八卦君诽谤！如果有一句假话，我就死全家！
此微博一出，网友们又活跃了起来。因为之前江南忆给苏幕遮粉丝买外套热水袋那件事，有很多路人对她有好感。原先的粉丝团体也不弱，都是群嘴上说着“跟我抢苏苏所以不爱你”身体却很诚实的口是心非的小妖精，如同一卷高高的浪潮迅猛地扑向给胡同洗白的水军。
“良心被狗吃了吗？骗大家好玩？”
“说钱达是三流导演？那你就是十八线开外的不知名小导演咯。我呸，你侮辱了导演这个名称”
“几次抱钱达大腿，说什么关系好，这就是关系好？我去你全家，被雷劈死个干净”
“要不要脸！以后出门小心点！死全家呢！”
“不出门也要小心！吃饭噎死！喝水呛死！走路摔死！睡觉睡死！”
“这种导演就该扔垃圾箱去！”
“所以这种人也能做导演？exm？就不能做个品质筛选吗？网友们胃口很挑好吗？”
“辣鸡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视频真伪已经鉴定[视频]，绝逼真的！这辣鸡导演当大家年纪小好糊弄呢！”
“以后对这个导演永黑，他所有的电影电视剧都拒绝看！”
“这样的人品，谁要跟他合作，我绝对永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跟风骂了钱导，在这里说声对不起。凭良心说，钱导的电影题材是偏冷门，但绝对算得上良心制作，刚刚连着看了几部。钱导不拍商业化电影，在如今的娱乐圈已经很少见了，大多数都是过多的宣传加上五毛钱特效，实在是辣眼睛，但对于观众而言，却没有太多选择。潮流在那里，喜好在那里，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看些人性与现实的题材，这个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的取向问题。并非没有多少人看就算不上好电影，而是一个电影对于观看这部电影的人有多大的影响，或者说，它所探讨的问题的深度和广度进行评判。而钱达的电影就是这样，因为探讨的问题太严肃太深刻，我们这些已有现实就足够残酷的人会选择逃避，更愿意看那种傻白甜情情爱爱的电影……”
“楼上好厉害。我喜欢钱导的电影，但是从不敢跟人说。因为很多时候都能听到‘那是谁’‘不认识’‘没名气的吧’‘不怎么样’这样随随便便的评价，对于我这个粉丝而言，听到有人批判自家偶像，懦弱地逃避，而不敢怼回去，只能说，我不是个称职的粉丝。但我敢肯定地说，钱导一定是负责的导演！”
……
这样闹了一圈下来，胡同不敢再出声。圈子里的人一个个都一阵后怕，庆幸自己没有跟风，之后也更加谨慎，生怕之后再出现什么大反转。
西子妆：某些人恶有恶报//江家南忆：据我所知，胡同导演父母已经不在了，前年因为小三事件跟前妻离婚，一个独女也被判给了前妻。所以说，全家也就你一个人导演胡同，就问一句，活着不好吗？这么咒自己//导演胡同：网上视频纯属捏造！我已经联系律师告神奇的八卦君诽谤！如果有一句假话，我就死全家！
管业刷出最新一条微博，确认两三遍，才得出结论，这特么真是自家女主角！怎么就这么坑导演呢？自家女主发了微博，导演也是捆绑在一起的，不得不发，本想作壁上观的管业不得不硬着头皮转发。
管业：//西子妆：某些人恶有恶报//江家南忆：据我所知，胡同导演父母已经不在了，前年因为小三事件跟前妻离婚，一个独女也被判给了前妻。所以说，全家也就你一个人导演胡同，就问一句，活着不好吗？这么咒自己//导演胡同：网上视频纯属捏造！我已经联系律师告神奇的八卦君诽谤！如果有一句假话，我就死全家！
微博一出，立即引发热议，一边倒地全是骂胡同的。胡同此时已经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外面都是记者，那些曾经拿了他钱的照样翻脸不认人。
胡同心里那个气啊，本以为这个事按计划来就好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期的奖估计又轮不上了，江南忆怎么就这么爱多管闲事呢！
“你插手这件事了？”苏幕遮惊讶地望着江南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