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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托腮,右手放在炕桌上,愁眉苦脸地一语不发。

    杜钟骏亦顾不得发问,跪在垫子上切脉,脉象动而细,中气不足,肝中亦似乎有病。

    “怎么样?”皇帝一张口,气味很重,他用带哭的声音说:“头班的药,吃了一点用处都没有!问他们,他们又没有一句决断的。你有什么法子救我?”

    “臣两个月没有请过脉。”杜钟骏问道:“皇上大便如何?”

    “九天没有大解了!痰多气急,心里发空。”

    “皇上的病,实实虚虚,心空气怯,当用人参;痰多便秘,当用枳实,但却难着手,待臣下去细细斟酌。”

    “你务必要用心开方!”皇帝的哭声又出现了:“我服你的药原很对劲,以后改了轮班,也不知道谁的主意,把你派到三班。你总要好好救我一救!”

    “是!”杜钟骏心里酸酸地,低着头说:“臣一定尽心尽力。”

    退出瀛台,转到军机章京的直庐去开方子,内务府四大臣都在那里坐等。杜钟骏费了好些时候,才得完工。继禄一看脉案,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说‘实实虚虚,恐有猝脱’,这样写法不怕皇上害怕吗?”

    “皇上的病,不出四天,必有危险。我进京以后,不能医好皇上,已很惭愧,到了病坏还看不出,何以自解?”杜钟骏突然气涌心促,异常激动地说:“你们叫我不要这样子写,原无不可!不过以后变出非常,我得预先声明,我不能负责。”

    “他说得有理。”奎俊接口说道:“我们也不能负责的,不如问问上头,看他们怎么说。”

    “他们”是指军机大臣还在秉烛以待。等杜钟骏把他先前的那番话说明以后,醇王看一看张之洞说:“我们知道就好了,不必写吧!”

    杜钟骏点一点头,只语不发,回到原处重新开了张方子,将脉案中“实实虚虚,恐有猝脱”八个字删掉。

    回到斌升店已经二更时分,杜钟骏由于第二天一大早仍须进宫,不能不早早上床,但心事如潮,辗转反侧,无法入梦。这样子过了有个把钟头,忽然听得房门声响,一惊问道:

    “谁?”

    “老爷,是我!”是他的听差杜升,捻亮了灯,到床前揭开帐子说道:“掌柜来说,有极要紧的事,要见老爷!”

    杜钟骏既惊且疑,不过没有不见之理,便即说道:“好!

    让他进来。”

    等他披衣起床,斌升店的赵掌柜已经踏了进来,先请个安道歉:“这么晚了,把你老从炕上惊吵了起来,真是不该!不过,我也是身不由己。”他踏上两步低声说道:“有个太监是熟人,无论如何要见杜老爷,我怎么说,他也不肯走。请杜老爷就见一见他吧?”

    “这可不行!”杜钟骏的语气很严峻:“除非他是公事来传话,我不能私下见他!而况是深夜,而况……。”他觉得不必再多说,所以把话咽住。

    赵掌柜欲言又止地,终于俨然而退,但很快地又来叩门。

    杜钟骏从门缝里看清楚,只有他一个人,方始开门放他进来。

    “杜老爷,”掌柜是万般无奈的神色:“他要我来请问你老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杜老爷进宫请脉,是不是说过,万岁爷不出四日,必有危险?”

    一听这话,杜钟骏勃然色变,“这个太监是什么人?”他问:“是谁叫他来问这话的?”

    “这个太监,”赵掌柜声音极低,但神色很严重,“是崔二总管手下的人。”

    杜钟骏也知道崔玉贵如今的权势已驾乎李莲英之上,本来还想将来人怒斥一顿,此时不由得气馁了。

    “杜老爷,”赵掌柜又说:“你跟我说了,我跟他说,我会关照他不能到处乱说。这个人我很熟,我有把握。”

    杜钟骏紧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才作了决定,真话说一半,“四天”的话决不能承认。“皇上的病很重,有点危险了。”他说:“不过,我没说过什么四天之内,必有危险。医生能决人生死,道是活不过几天,无非说说而已,谁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是!我就把杜老爷的话告诉他。”

    杜钟骏点点头,等他快出房门时,突然喊道:“赵掌柜,你把他打发走了,请你再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赵掌柜答应着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去而复回,一手提着一壶茶,一手托着两枚烤白薯,很客气地说:“杜老爷怕是饿了,粗点心,垫垫饥。”

    “多谢,不饿。”杜钟骏问:“人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没有?”

    “让我谢谢杜老爷。”

    “这个人,”杜钟骏问:“是在太后宫里的?”

    “也算是太后宫里的。”

    “怎么叫‘也算’?”

    “他是跑腿儿的。不过崔二总管相信他,有要紧事儿,也常派他办。”

    “那么,他今天来,自然是崔玉贵叫他来的。”杜钟骏问:

    “他可曾告诉你,崔玉贵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没有。他不会告诉我的。”

    “你不是说跟他很熟吗?”

    “是的。熟归熟,有出入的话,他也不肯乱说。来了海阔天空聊一阵,无非都是些宫里的笑话。”

    “宫里的笑话?”杜钟骏说:“你倒讲点给我听!”

    “是!”赵掌柜一面为他斟茶,一面想,斟到一半,突然想起似的问:“杜老爷跟江苏来的陈大夫很熟吧?”

    “你是说陈莲舫?”杜钟骏摇摇头:“不熟,不熟!”

    “那么,陈大夫在皇上面前碰了大钉子,总听说了?”

    “不知道啊!我没听说。我只听人说,皇上不大赏识他,碰了大钉子是怎么回事?”杜钟骏说:“我们在宫里,都是极小心的,一步路不敢乱走,一句话不敢乱说。所知道的事,也许还没有你们多。”

    “那倒也是实话。我们小买卖人,一辈子也别想到宫里去见识见识。不过太监跟内务府的老爷们,认识得很多,宫里的事听也听腻了。今年春天,有位苏州的曹老爷,也是陈抚台荐来的,有天听了我的话,第二天就告假,临走给我作个大揖,说我救了他一条命。这位曹老爷倒是很见机。”

    一听这话,杜钟骏大感关切。他知道,在他没有到京以前,江苏巡抚陈启泰荐过一个名医曹智涵,到京不久,便即请假回籍,随即称病辞差。陈启泰托人多方关说,答应他每月津贴“公费”两千银子,而曹智涵不为所动,说来有些不近情理。如今听了赵掌柜的话,才知道别有内幕,久存的疑团可以打破了。

    于是他急急问道:“赵掌柜你说了点什么话,能让他立刻请假回苏州,而且认为你是救了他一条命?”

    “我也无意中听来的。有天一个太监跟我说,‘曹大夫的医道不错,皇上很肯服他的药,服了也有效验。不过,曹大夫快要倒霉了!’我觉得奇怪,怎么医道好,皇上服他的药有效,反而要倒霉了呢?那太监笑笑不肯讲其中的缘故,只说‘他的脉切得好,就会派他在皇上左右伺候着,不放他出宫,那时候就倒大霉了!睡觉吃饭没人管,一步不准乱走,活活饿死了他。’”

    听到这里,杜钟骏毛发悚然,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强自笑道:“原来如此!倒真是你救了他一命。”

    “说实话,杜老爷。”赵掌柜平静地说:“当初你搬到我斌升店,听说两月一轮,你老派在三班,要四个月以后才会进宫请脉,我就没有告诉你这话。先叨光你老四个月的房饭钱再说。如今,是不要紧了!”

    “怎么?”杜钟骏赶紧追问:“何以见得我不要紧?”

    “你老不是说,皇上的病危险了吗?皇上危险,替皇上瞧病的大夫就不危险!”

    杜钟骏恍然大悟。心中万感交集,真有悔此一行之感。赵掌柜看他有异,很知趣地起身告辞,杜钟骏却不放他走,“谈谈,谈谈!”他说,“你没告诉我陈大夫是怎么碰了大钉子。”

    于是赵掌柜又坐下来谈陈莲舫。据说他头一天请脉,便受诘责,第二天请脉时,皇帝把他的药方发了下来,上面批了十二个字“名医伎俩,不过如此,可慨也夫!”

    “听太监们说,皇上自己也常常看医书,俗语说的‘久病成医’,皇上也懂医道了。有一天把自己的病情写了张单子,等陈大夫开了药方,皇上把他叫去,拿自己开的单子跟脉案一对,完全是两码事。当下便拿陈大夫狗血喷头训了一顿。不过,还没有今天下午碰的钉子大!今天下午,皇上把陈大夫的药方掷在他脸上,还说了句‘我的病都误在你手里,死了也饶不了你们!’”

    听了这段新闻,杜钟骏别有意会,陈莲舫毕竟把太医院得罪了。当六名御医请脉之初,宫内曾交下太医院为皇帝所开的药方两百多张,脉案前后矛盾,莫衷一是,固非深于医理者不辨,但论用药,凡是稍知医道的,即能指出谬误。既用性热的干姜、附子,又用性寒的羚羊、石膏,一会用大黄、枳实攻,一会又用人参、紫河车补,应有尽有,无所不备。这两百多剂药亏得皇帝是挑着服,倘或尽数服下,早就不治了。

    这些话,见机的人只是腹非而已,陈莲舫曾打算上奏痛论一番,后来听人相劝,打消了原意。不过偶尔也发发牢马蚤,必是太医院的人听到了,在皇帝面前不知说了他什么坏话,以致大碰钉子。

    “杜老爷,”赵掌柜问说:“我有点纳闷,陈大夫也是名医,莫非连皇上的什么病都瞧不出来?”

    “那决不至于。”

    “既然不至于,可又怎么老碰钉子?莫非是怯场,一见了皇上,把他的本事吓回去了?”

    “这也不会。”杜钟骏答说:“大概他也知道,给皇上请脉,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故意这样子,为的是希望皇上不找他,就可以回家。”

    “是!”赵掌柜深深点头:“大概他回家也快了!”

    杜钟骏懂得他的意思,龙驭上宾,各省所荐的医生,自然各自回乡。处分是决不会有,可是下诏征医,结果是将应该治好的“今上”搞成一位“大行皇帝”,不但于心不甘,更怕一回家乡,笑骂都来,日子很不好过。

    因此,辗转中宵,始终不能入梦,到得四更时分,起早赶路的旅客,嘈杂不堪,越发令人心烦。杜钟骏索性就不睡了,漱洗早餐,衣冠整齐地坐等内务府派人来接。

    ※    ※ ※

    “皇上怎么样?”明知是多余的,杜钟骏仍旧问了出来。

    “仍旧是那样子。”继禄答说:“倘或一下子变好了,反倒是不好了!”

    这话初听不可解,细想才明白,他是在说“一下变好”必是“回光反照”,已入“大渐”之时。

    “皇上今儿不能起床了……。”

    继禄一语未毕,自己停止,脸望窗外,杜钟骏也向外望,只见世续匆匆而来,手里持着一张纸,一进门便说:“有朱谕,你们都看一看。”

    此非宣谕,礼数不妨马虎,增崇站得近,接过朱谕看了一遍说:“内务府的人决不敢,既有朱谕,就再切切实实告诉他们就是。”

    “对了!不但要切实告诉他们,还得切实稽查。这件事关系既大,一点儿都不能疏忽。”

    这时朱谕已到了继禄手中,杜钟骏探头望去,看得很清楚,写的是:“皇帝病重,不许以丸药私进。如有进者,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

    “是了!”继禄将朱谕还给世续,望一望增崇,提出建议:

    “中堂,我看皇上寝宫将加派护军看守。”

    “不好!不好!瞧着不成样子。”世续说道:“你们只多派得力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就可以了!”

    其实已将近午,瀛台方始传旨请脉,吕用宾与施焕在仪鸾殿为慈禧太后看病,所以杜钟骏与周景焘临时凑成一班,但请脉时仍是个别入内,杜钟骏在先,周景焘在后。

    请脉仍在左首那间屋子,也仍是靠窗的那张炕床上,不过前一天还能起坐,这天是睡在炕上,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薄棉袍外面套一件蓝色宁绸的背心,神色很平静,毫无忧戚之容。

    皇帝先是朝里睡着的,太监略略提高了声音说道:“杜大夫来给万岁请脉。”

    于是皇帝很吃力地翻过身来,杜钟骏跪下行了礼,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的脸色发黑,双眼失神,看了杜钟骏一眼,将头转了过去,把一只手伸出来,杜钟骏拿一卷书卷起来将他的手腕垫稳了,开始诊脉。

    脉象更不好了,疾劲而细,心跳得很快,但已有衰竭之势。另一只手在炕床里面,诊按不便,实在也就无须再诊了。

    “皇上大解了没有?”杜钟骏问那太监。

    “没有。”

    “进了什么食物?”

    “什么都不想进,只想喝水。”

    “晚上睡得好不好?”

    “那睡得着啊?”那太监的语气,似乎觉得他问得好笑。

    这就不必再问了,杜钟骏磕一个头,起身退出。与周景焘会合在一起,默默地回到内务府公所。

    “怎么样?”奎俊迎上来问。

    “毫无转机!”杜钟骏率直答说。

    “周老爷看呢?”

    “很难了!”周景焘大为摇头。

    “那就请开方子吧。”

    方子很难开,但不能不开。杜钟骏将前一天军机大臣的话,告诉周景焘说:“照实而书,一定又要拿回来改,写得轻了,关系太重,担当不起,老兄有何高见?”

    “我不怕麻烦,宁愿军机那里通不过拿回来改。至于老兄,既然昨天已由醇王关照不必写,就不必自己再找麻烦,照上一张方子,拿语气稍为加重一点就是了。”

    “正是,正是!高明之至。”杜钟骏完全接受他的建议,将方子开好,送到内务府公所。

    这时吕用宾与施焕,已由仪鸾殿请脉回来,内务府三大臣一齐迎了上去,似乎是有意要避开闲人似的,将吕用宾与施焕拥到一边,而且交谈的声音不大,杜钟骏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可猜想到,必是询问慈禧太后的病势,而且还可以从久谈不休这一点上,推知病势棘手。

    ※    ※ ※

    由于两宫的病势增重,军机大臣都是心事重重,袁世凯尤为苦闷。他一生遭遇无数风波,但不管如何困难,总有办法可以拿得出来,唯独这一次一筹莫展。

    这是因为忌讳太多。说慈禧太后的病情可虑,固是忌讳,打听太后与皇帝的病,孰轻孰重,更是忌讳!

    再有一重忌讳是满汉之间的界限。从戊戌政变以后,彼此的猜忌益深,新官制一出,平空裁减了好些卿贰大员的缺,更使得争权夺利益为激烈。如今的风气是,亲贵排斥宗室,宗室排斥八旗,八旗排斥汉人。天下不但是爱新觉罗的天下,甚至只是宣宗一系的天下。如果皇帝驾崩,大位谁属,是近支亲贵们的家务,与汉人无关,甚至亦与远支宗室无关。所以军机大臣中,鹿传霖对此漠不关心,张之洞最识忌讳,有意避而不谈,于是袁世凯想谈亦无可与谈了。

    可谈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庆王奕劻,半个是世续。但与半个的世续谈,自然无法谈得太深,他们只有一个相同的看法,不论如何,得赶快请奕劻回京。

    这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作为军机公议,请醇王写信通知奕劻,一个是私下密函奕劻,当作是他自己回京复命。袁世凯正在小书房中考虑该采取那个办法时,听差来报,屈庭桂求见。

    可想而知的,必是有宫中的消息相告,袁世凯便吩咐:

    “请到这里来。”

    下人自然都远远回避,屈庭桂还不放心,向窗外看了又看,确定并无隔墙之耳,方始说道:“宫保,我看皇上怕是中毒了!”

    袁世凯大吃一惊,望着他好半晌,才问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我是下午到瀛台请脉的,皇上满床乱滚,一看见便嚷‘肚子疼得了不得!’皇上的病象,心跳、面黑、神衰、舌苔焦黄、便秘、夜里不能睡,这些都跟从前一样,何以忽然肚子疼得如此!照病理来说,是不会有这样情形的。”

    “那么,照你看,是中的什么毒?”

    “不知道!宫里的‘寿药房’跟内务府的颜料库,有许多明朝留下来的毒药、怪药,谁也搞不清楚。”屈庭桂又说:“我又不能详细检验,或者问一问,皇上吃了什么?拿剩下的东西去化验。只好说‘拿橡皮袋灌上热水,在肚子上敷烫,可以减痛。’话虽如此,也不知道照此办了没有,皇上宫里,根本就没人管。”

    “唉!”袁世凯叹口气:“皇上当到这个样,实在替他不甘心。”

    “皇上的病,本来是不要紧的,不过疗养很要紧!谁知名为皇上,比穷家小户都不如,病情明里减一分,暗中添了两分,以至于越来越坏。中医说皇上只有几天了,这话我们做西医的不能同意,皇上的病是慢性病,西医总有法子让他多活几天。可是照今天这个样子,我们西医也无能为力了。我今天来禀明宫保,明天不能再进宫请脉了。”

    “我知道了。”袁世凯神色庄重地说:“我们为臣子者,尽心尽力而已!力已尽到,问心无愧,你也不必难过!”

    等屈庭桂辞去,袁世凯重新回想他所说的话,不能不怀疑,皇帝是中了毒。但细细想去又不无疑问,既然杜钟骏已下了断语,“不出四日,必有危险”,则又何须下毒?下毒的人又是谁呢?

    他在想,决不会是李莲英。皇帝管李莲英叫“谙达”,视同教“国语”、教骑射的满洲大臣,如果他是为了保富贵,反倒宁愿皇帝健在,等慈禧太后驾崩,皇帝顺理成章地收回大权,他必定还是象庚子以前那样,地位在崔玉贵以上的名副其实的总管。而且,慈禧太后亦深知李莲英,这几年颇为卫护皇帝,即令有非常的举动,亦不会将这个差使交结李莲英。

    念头转到这里,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玉贵。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非杨即墨!不过,是他自己下手的,还出于慈禧太后的指使,却很难说。

    再深一层去想,又可以确定,不会是慈禧太后的指使。因为杜钟骏的话,必有人奏上慈闱,乃是必然之事。既然皇帝的大限已到,何必再做这种让自己至死良心不安的事?同时他又想到,慈禧太后何以忽然有那样一通“不许以丸药私进”,“设有变动,惟进药之人是问”的朱谕?看来象是有人进过“献药”之计,为慈禧太后所绝不能同意,因而有此严谕。

    然则疑问又来了!回到最先的疑问上,何以此人就等不得四天,非要将皇帝弄死不可?

    这个疑团压在袁世凯头上,使他无法睡得宁帖,直到丑末寅初,是平时该起身上朝的时候,忽然一惊而醒,大彻大悟,慈禧太后自己还以为皇帝一定死在她生前,而左右侍从,必已从医生那里得到警告,慈禧太后朝不保夕,很可能先皇帝而崩!

    想到这里,袁世凯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的处境跟崔玉贵一样,都是皇帝必杀之人。说不定此刻慈禧太后已经奄奄一息,宫中乱作一团。果然如此,自己该作何打算,已到了非认真考虑不可的时候了。

    于是,他咳嗽一声,等五姨太惊醒,要招呼睡在后房的丫头进来伺候时,他迫不及待的说:“先叫人把电话本子拿来!”

    所谓“电话本子”是宫中来了电话的记录。李莲英、崔玉贵、小德张以及敬事房、奏事处都装得有电话,宫中倘或“出大事”,或者两宫大渐,固有消息传来,就是病势稍有变动,崔、张两人亦会通知。他急于要看记录,就是要了解两宫的病情。

    取记录来看,只有奏事处的一个电话,说并无折子发下来,可知慈禧太后已到了无法批阅奏折的程度了。

    这时袁世凯稍微定心些了,因而仍如往日时刻上朝。到得西苑军机直庐,只见醇王载沣与世续亦是刚到,不及寒暄,先问两宫病情。

    “皇上恐怕是不成了!”世续当着载沣毫不忌讳地说:“皇太后亦很危险。时至今日,我可得说一句,怕是到了决大疑、定大计的时候了。”

    “皇太后怎么样?”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肠胃虚弱极了,什么都不受,一夜起来数十遍,好人都会折腾得不成丨人形,何况是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正在谈着,苏拉在外面一掀门帘,一面通报:“张中堂到!”

    张中堂神采奕奕,而细看却似虚火上升,进门拱拱手,坐下来说道:“昨儿看了一夜的《艺术典》,越看越糊涂!”

    大家都不知道《艺术典》是什么,载沣则连这三个字都没有听清楚,率直问道:“香涛,你说看什么看了一夜?”

    张之洞看大家都是困扰的神情,只好说明白些:“是《图书集成》里面的《艺术典》,专看医部,始终也没看出个究竟来。”

    话仍旧不甚明白,但听的人都懂了,他大概是想了解两宫的病情,看看到底要不要紧,有什么验方可用。于是,袁世凯说:“照世中堂说,情形很不好,到了该当有预备的时候了。中堂看,该怎么办?”

    “等滋轩来了,大家一起商量。”

    鹿传霖这天请假,世续说道:“不必等了,滋轩今也闹肚子,派人来通知,不能到班。”

    “我看等把庆邸请回来!”张之洞说:“到底是他掌枢。”

    “我亦云然!”袁世凯点点头。

    载沣还在踌躇,世续出了个主意:“咱们上仪鸾殿,在寝宫方面问安。顺便探探皇太后的意思,诸公看怎么样?”

    “这倒也使得,不过得先派人进去问一声。”

    “到了那里再问好了。”

    于是一行四人,到了中海,入来薰门便是仪鸾殿,慈禧太后的寝宫在北面的福昌殿,到得此处,早有苏拉进去通知,李莲英一面吩咐宫女回避,一面迎了出来,逐一请安,动问来意。

    “来给皇太后请安!”张之洞问:“想来好一点了?”

    “怕难!”

    “这会儿呢?”张之洞又问:“精神如何?”

    “早上总比较好一点儿。”李莲英紧接着说:“王爷跟各位大人,想必有话?我请大格格到床面前代奏。”

    “不!”载沣另有意见:“你请大格格跟皇后商量,我们的意思,想把庆王请回来,看合适不合适。”

    “皇后去伺候皇上了,不在这里。”

    这可是绝大的新闻,皇帝与皇后一年说不上十句话,平日望影互避,此刻却说去伺候汤药,岂不可怪!

    当然,谁也不肯道破自己的感想,李莲英却又说话了:“我看去请庆王回京这件事,王爷跟各位大人可以作主。”他说:“如果一定要请旨,还是得大格格代奏。”

    “就请大格格代奏吧!”世续代表回答。

    于是,李莲英一哈腰,转身而去。过了好久,方始回来答复:“老佛爷说‘好!还得快。’”他向醇王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沉默。

    “那好!”张之洞说:“马上派专差下去。”

    “要快,”袁世凯说:“可以打电报!”

    “啊,啊,不错!”

    正当大家要转身离去时,李莲英拉着世续说道:“世中堂,请慢走一步,我有话跟你老回。”

    “你说吧!”

    “这两天是要紧关头,”李莲英等别人都走了,才放低声音说:“崔玉贵忽然要告几天假,说是跟皇后回过了。既然皇后准了,谁也不能拦他。不过,如今的情形不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可照应不过来。我想求世中堂派人跟崔玉贵去说,能销假就销了假吧!”

    “还有这么一回事,我倒不知道。”世续问道:“他是那天告的假?”

    “前天。”

    “好!我派人跟他去说。”世续又问:“上头的病,到底怎么样?”

    “是说老佛爷?”

    “是啊!”世续也是极低的声音:“你只跟我一个人说!到底怎么回事,大家也好有个预备。”

    “不行了!那面跟这面,”李莲英向外面指了又向里面指:

    “都是一两天事!”

    世续好半晌作声不得,最后问一句:“怎么皇后忽然上瀛台去了呢?”

    “非皇后亲去守着不可!”李莲英说:“夫妻一场嘛!送个终也是应该的。”

    李莲英的声音很怪,仿佛要掩饰哽咽,所以语音完全变过了。世续突然打了个寒噤,掉头就走。

    一○五

    回到军机大臣直庐,世续发现大家都以期待的眼色望着他,内心不免警惕,但表面上很沉着,只问袁世凯:“催庆邸回京的电报发了没有?”

    “发了。由马兰峪总兵转交。”袁世凯紧接着说:“有件大事,要等中堂来商量,外面只知道圣体违和,可不知道病势日增,万一出了大事,似乎太突如其来了,难免引起猜测,是不是该先透露一点什么?”

    世续明白,大家都在猜想,他一定已从李莲英那里,获知两宫病情真相,所以要等他来作一个决定。这是件极有关系的事,千万不能说错一个字。

    因此,他想了一会答说:“皇上的病,既有明诏由各省荐医,似乎天下臣民也都知道,病势不轻。”

    “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

    “我看,只有再降明诏,紧急征医。”张之洞突然提议。

    “这意思是,”袁世凯问:“危在旦夕了?”

    张之洞不答,却问世续:“如何?”

    “杜钟骏不是说了吗?”世续很圆滑地闪避着。

    尽管他不肯说实话,无形中却等于同意了杜钟骏的看法,于是张之洞转验问道:“王爷看怎么样?”

    “可以!”载沣点点头,“香涛,就是你动笔吧!”

    于是张之洞提笔来拟旨稿,写一张传观一张,等他写完,大家亦都看完,袁世凯踌躇着说:“事到如今,也无所用其忌讳,哀诏是不是也得早点预备?”

    听得这话,醇王并无表示,张之洞却有哀戚之容:“且缓,且缓!”他说:“总得皇上自己交代,才能恭拟。”

    世续心想,皇帝大概自己不会交代什么了。不过一旦驾崩,也许能在寝宫中发现他生前留下的笔迹,然而那也必是不能宣布的文字。

    不过,这下倒是提醒了载沣,他说:“我看,就是这道紧急征医的上谕,也得写个奏片请懿旨吧?”

    “是的!”张之洞答应着,动手又写了个奏片,唤了军机章京来,连同旨稿一起誊清,用黄匣子送了上去。

    由于军机章京特为关照,是军机处的奏片,内附上谕稿,必得请懿旨定夺,所以内奏事处不敢怠慢,立即送到福昌殿,面交李莲英,同时将附带的话,照实转告。

    “是什么上谕?”李莲英先问。

    “那可不知道了。”

    李莲英颇感为难,因为慈禧太后气息奄奄,话不说不动,那有精神来看旨稿?虽知决不会是长篇大论的军国重务,然而必得请懿旨定夺,可知是件极有关系的大事,倘或触犯忌讳,于病体大为不宜。

    当然,最干脆的法子是拿里面的文件看一看,但擅拆黄匣是一行大罪,倘或认起真来,无词以解。如今自己正是忧谗畏讥的时候,说不定一两天内就会改朝换代,是谁掌权,还不得而知,也许走错一步,就会惹来一场大祸!反正谨慎小心总不错。

    这样,就自然地想到了荣寿公主。李莲英也是这几天才悟出来的道理,不管是母在子亡,母亡子在,或者母子双亡,皇族中唯一能够保持原来地位,不受任何影响,甚至更受尊重的,只有一位荣寿公主。因此,事无大小,无不启禀荣寿公主,为的是将来如果出了纰漏,可以获得庇护。

    荣寿公主很有分寸,国事决不过问,请军机酌量办理,“家务”则能不管就不管,抱定宗旨,只是“帮助老佛爷看看,等她老太家有了精神再回奏”。可是,对军机所拟的这道紧急征医的上谕,她觉得不能不说话了。

    “你先看看,我觉得不能办。”

    李莲英接到手里,从头细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自去年秋天以来朕躬不豫,当经谕令各省将军督抚,保荐良医。旋据直隶、两江、湖广、江苏、浙江各督抚,先后保送陈秉钧、曹元恒、吕用宾、周景焘、杜钟骏、施焕、张彭年来京诊治。惟所服方药,迄未见效,近复阴阳两亏,标本兼病,胸满胃逆,腰腿酸痛,饮食减少;转动则气壅欬喘,益以麻冷发热等症。夜不能寐、精神困惫,实难支持,朕心殊焦急。等各省将军督抚,遴选精通医学之人,无论有无官职,迅速保送来京,听候传诊,如能奏效,当予以不次之赏,其原保之将军督抚,并一体加恩,将此通谕知之!”

    “莲英,”荣寿公主此时想到,应该先征询他的意见:“你看,怎么样?”

    “奴才不敢胡出主意。”

    “我是想问你,你算是外头的百姓,看了这道上谕,心里怎么想?”

    “从去年秋天就不好,治了一年,反治得阴阳两亏,标本兼病,可知病是决好不了啦!”

    “就是这话罗!我看这道上谕一下,就跟大臣还没有死,先赏陀罗经被一样,非死不可了!”

    其实,荣寿公主心里还有个想法,万一等这道上谕一发,而慈禧太后一口气接不上,反崩在皇帝前面,那时所引起的疑虑,十分严重。皇帝已经不治,倒说死的是皇太后,然则必是宫廷生了人臣所不忍言的疾变!就象当年都知慈禧太后病重,宫中出了大事,必以为是在“西边”,那知道进了宫才知道是慈安太后!如果说有一千个人进宫,惊诧的决不止九百九十九。只是提到这段老话,怕李莲英刺心,所以忍住不说。

    但就是说出口的那个理由,也很够了,李莲英完全同意,点点头说:“是,奴才亦觉得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商量决定,将原件交内奏事处退了回去,说是由军机上王大臣斟酌办理。这话是出于慈禧太后口谕,还是什么人的决定,军机处无从打听,便不敢贸然明发,亦只有搁在那里再说了。

    “皇上怎么样了?”张之洞跟世续说:“请脉的情形如何?”

    “没有请脉。”

    “没有请脉?”张之洞骇然,“命若游丝之际,怎可没有医生?”

    “皇后在瀛台,没有说要召医,亦不便带医生去请脉。”

    张之洞倒抽一口冷气,一部二十四史在心里翻腾,不知怎么想起了唐朝中宗的韦氏。叹口无声的气,颓然倒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香涛!”载沣发现了,很体贴地说:“我看你脸色不好,莫非身子不爽,不如请回去休息吧!”

    “多谢王爷!”张之洞强自挣扎着,很快地站了起来,似乎有意要表示他腰脚尚健:“如今危疑震撼之际,之洞忝居相位,不能定一计,发一策,若说连在都堂枯守的耐心都没有,还成个人吗?”

    他的声音很大,连对屋的军机章京都听到了,不知他因何发此牢马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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