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润的话却还未完,接着又说了:“怪不得大嫂不想回家了。”
这句话不中听,奎大奶奶只能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更觉得他是早走早好,因而开门见山地问:“二弟,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只是老没有见大嫂,怪惦念的,特为来看看。”
“多谢你惦着。”她又追一句,“二弟要是有事,请说吧!自己人不用客气。”
最后这句话是假以词色的表示,兆润就不必惺惺作态了,苦着脸说:“还不就是那一个字吗?”
“哪个字?”
“穷!”兆润又说,“弟媳妇又病了,小三出疹子,小四掉在门前沟里,差点儿淹死。唉,倒霉事儿不打一处来。”
“噢!”奎大奶奶慢吞吞地说,“我手里也不富裕。不过,二弟老远的来,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说着,便将手里的手巾包解了开来,里面有两张银票,一张十两,一张五两,本想拿五两的给他,不道兆润先就说在前面。
“多谢大嫂,不用全给,只给我十两吧!”
奎大奶奶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在说:倒真以为自己挺不错的,全给!然而那张五两头却拿不出手了。
由此开端,隔不了三五天,兆润便得来一趟,他也真肯破工夫守伺,总是等载nfda7 不在家的时候来。护卫因为未奉主人之命,也没有听奎大奶奶说什么,不便拦他,所以他每次都能找着“大嫂”,伸出手来,也总有着落,不过钱数越来越少,当然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渐渐地,奎大奶奶不能忍耐了,终于有一天发作,“你倒是有完没有完!我是欠你的,还是该你的?”她厉声质问。
“就是大嫂说的,自己人嘛!”兆润涎着脸说,“大嫂,你哪儿不花个几两银子?就算行好吧!”
“好了!这是最后一回!”奎大奶奶将一张二两的银票摔在地上。
兆润还是捡了走,而且过不了三天还是上门。这一次护卫不放他进去了。
“找谁?”
“咦!”兆润装出诧异的神色,“怎么,不认识我了?老马!”
“谁认识你?nfea5 ,nfea5 ,你趁早请。”
兆润一时面子上下不来,既不能低声下气跟他们说好话,便只有硬往里闯。这一下自然大起冲突,好几个人围了上来拦截,其中一个出手快,叉住兆润的脖子往外一送,只见他踉踉跄跄往后倒退,却仍立脚不住,仰面躺了下来。
如果他肯忍气吞声,起身一走,自然无事,但以兆润的性情,不肯吃这个亏,存着撒赖的打算,希望惊动奎大奶奶,好乞怜讹诈,便站起来跳脚嚷道:“你们仗势欺人。我跟你们拼了!”
这一声喊,惹恼了载nfda7 的那些护卫。在王府当差的,最忌“仗势欺人”这句话,所以这一下是犯了众怒。领头的是个六品蓝翎侍卫,名叫札哈什,曾在善扑营当差多年,擅长教门的弹腿和查拳,这时出腿一弹,将个正在揎拳掳臂的兆润,扫出一丈开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次兆润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打死人nfea3 !救命啊!”极声高喊。
“这小子作死!”札哈什咬着牙说,“把他弄进去。”
于是上来三四个人,掩住他的嘴,将他拖了进去,在马号里拿他狠揍了一顿。揍完了问他:“服不服?”
怎么能服?自然不服,但不服只在心里,口头上可再不敢逞强了,“服了!服了!”他说,“你们放我回去吧!”
“当然放你。谁还留你住下?”札哈什说,“可有一件,你以后还来不来?”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好,我谅你也不敢再来了。你走吧!”
开了马号门,将兆润撵了出来。他只觉浑身骨节,无一处不酸痛,于是一瘸二拐地先去找个相熟的伤科王大夫。
“二爷,你这伤怎么来的?是吃了行家的亏,皮肉不破,内伤很重,可得小心!”
“死不了!”兆润狞笑着,“你先替我治伤,再替我开伤单。这场官司打定了。”
王大夫替他贴了好几张膏药,又开了内服的方子,然后为他开伤单,依照兆润的意思,当然说得格外重些。
回到家却不肯休息,买了“盒子菜”,烙了饼,把他一帮好朋友请了来,不说跟奎大奶奶索诈,只说无端受那班护卫的欺侮。向大家问计,如何报仇雪恨?
“nfda7 贝勒还不算不讲理的人,应该跟他说一说,他总有句话。”有人这样献议。
“他能有什么话?还不是护着他那班狗腿子!我非得要那班狗腿子吃点苦头,不能解恨。”兆润问道:“咱们满洲的那班都老爷,也该替我说说话吧?”
“来头太大。谁敢碰?”
“润二哥,”兆润的一个拜把兄弟说,“你如果真想出气,得找一个人,准管用。”
“谁呀?”
“五爷。”这是指nfda3 王。
“对!”兆润拍桌起身,顿时便有扬眉吐气的样子,“这就找对了。”
如果是想在载nfda7 身上出一口气,只有请nfda3 王来出头。当然,能不能直接跟他说得上话,或者他会不会一时懒得管此闲事,都还成疑问。但要顾虑的,却还不在此。
“老二,”兆润的一个远房堂兄叫兆启的说,“你别一个劲地顾前不顾后,第一,得罪了六爷,犯不上,再说句老实话,你也得罪不起。第二,这件事到底是家丑,不宜外扬。”
前半段话,兆润倒还听得进去,听得后半段,兆润便又动了肝火,“照你这么说,我就一忍了事?”他又发他大哥的牢马蚤,“我们那位奎大爷,才知道什么叫家丑!如果我要替他出头理论,他能挺起腰来,做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儿,我又何至于吃那么大的亏?”
在旁人看,家丑不家丑的话,实在不值得一提,因为家丑能够瞒得住,才谈得到不宜外扬,如今“nfda7 贝勒霸占了兆奎的老婆”这句话,到处都能听得到,已经外扬了,却默尔以息,反倒更令人诽薄。要顾虑的是不宜得罪恭王,诚如兆启所说的,兆润也得罪不起。
“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去!六爷挺讲理的,也并不护短,nfda7 贝勒的事,他是不知道,知道了不能不管。照我看,最好先跟他申诉,他如果护短不问,就是他的理亏。那时候再请五爷出头,他也就不能记你的恨了!”
说这话的,是兆润的一个好朋友,在内务府当差,名叫玉广,为人深沉,言不轻发,一发则必为大家所推服。此时提出这样的一个折中的办法,包括兆润本人在内,无不认为妥当之至。
于是就烦玉广动笔,写了一张禀启,从奎大奶奶失踪谈起,一直叙到护卫围殴。第二天一早,请兆启到恭王府投递。
恭王府的门上,一看吓一跳,尽管nfda7 大爷在外荒唐胡搞,还没有谁敢来告状。这张禀启当然不敢贸然往里投递,直接送到载nfda7 那里。
载nfda7 很懊恼,但却不愿责备札哈什。想跟奎大奶奶商量,却又因为替兆奎谋取副都统的缺,不曾成功,难以启齿,一时无计可施,便把这张禀启压了下来。
第一部分柳堂死谏第38节惇王行法(1 )
一压压了半个月。而兆润天天在家守着,以为恭王必会派人来跟他接头,或是抚慰,或是询问,谁知石沉大海,看来真的是护短而渺视,心里越觉愤恨。于是又去找玉广,另写了一张禀启,半夜里就等在东斜街nfda3 亲王府,等到nfda3王在五更天坐轿上朝,拦在轿前跪下,将禀启递了上去。
奎大奶奶的事,nfda3 王早有所闻,只是抓不着证据,无法追问。这时看了兆润的禀启,勃然大怒,在朝中不便跟恭王谈,下了朝,直接来到大翔凤胡同鉴园坐等。
等恭王回府,一见nfda3 王坐在那里生气,不免诧异,但亦不便先问,只是亲切地招呼着。老弟兄窗前茗坐闲话,看上去倒是悠闲得很。
也不过随意闲谈了几句,nfda3 王还未及道明来意,听差来报,总理衙门的章京来谒见,恭王一问,是送来一通曾纪泽的奏折。往来指示及奏复,一直都用电报,往往语焉不详,这道奏折是由水路递到。由于奉有谕旨,凡是对俄交涉的折件,交nfda3 王、恭王、醇王及翁同nfda2 、潘祖荫公同阅看,所以总理衙门的章京接到奏折,先送来请恭王过目。
为了尊礼兄长,恭王拿着折子先不拆封,回进来向nfda3 王说:“曾nfdd5刚来的折子,大概这些日子交涉的详情,都写在上头了。五哥,”他将折子递了过去:“你先看吧!”
这些地方,nfda3 王颇有自知之明,照他看:“办洋务找老六,谈军务找老七”,他自己以亲贵之长,则约束宗亲,维持纪纲,责无旁贷,所以不接折子。
“不必!你看好了。”
于是恭王拆封,厚甸甸的折子,共有十四页之多,定神细看了一下,然后念给nfda3 王听:“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俄国遣使进京议事,当经专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电旨:”着遵叠电与商,以维大局。‘次日又接电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争重让轻,固妙;否则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圜地步。总以在俄定为要。’各等因,钦此。臣即于是日往晤署外部尚书热梅尼,请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议。其时俄君正在黑海,热梅尼允为电奏,布策遂召回俄。”
“原来是这么召回的!”nfda3 王插了句嘴,他是指俄国驻华公使布策被召回国一事,“曾nfdd5 刚到底比崇地山高明多了。”
恭王点点头,接着往下念:“嗣此往返晤商,反复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迭次议旨,令臣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柳之得失,敢不勉竭驽庸,以期妥善。无如上午条约、章程、专条等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
“这也是实话。”nfda3 王又插话,“崇地山这件事,办得糊涂到了极点。沈经笙总说他好,我就不明白,好在哪儿?按规矩说,沈经笙保荐他,也该连带处分,到现在没有人说话,太便宜他了。”
这又是让恭王无从置答的话,停了一下,继续念道:“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洞鉴之中。俄廷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改约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会,我记不得了,说些什么?”nfda3 王问说。
说的是崇厚所议原约,必须修改之处,大致“偿款”可以商量,“通商”亦可从权,“分界”则不能让步。恭王看他连这些都记不得,那就无须再跟他多说,而且看曾纪泽的折子,所叙的交涉经过,都早由电报中奏明,这个奏折,无非详细补叙一番,别无需要裁决批复之事,便说了句:“都是些说过的事,没有什么要紧!”接着便把奏折放下了。
“我这儿倒有件要紧的东西。你看吧!”nfda3 王将兆润的禀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几行,勃然色变,及至看完,见他嘴唇发白,手在打颤。气成这个样子,nfda3 王倒反觉不忍。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说着,便掉下泪来。
nfda3 王不知道怎么说了,来时怀着一团盛怒,打算责备恭王教子不严,要逼着他有所处置。此时却不忍再说这话;然而不说又如何呢?难道仍旧让载nfda7这样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nfda7 又是无母之人。我只有请五哥替我管教,越严厉越好。”
这话听来突兀,细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晋生前最宠长子,他念着伉俪之情,虽恨极了这个劣子,却下不了严责的手段,所以要假手于人。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肠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将来害他一辈子。”nfda3 王说道,“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关在书房里,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请五哥就这么办。”
nfda3 王点点头,又问:“兆奎的那个女人,当然把她送回去,不过……”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大摇其头。
实在是件尴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妇,就这样子纳诸外室,苟且多时而又送了回去,这话该怎么说?若是兆奎拒而不纳,又该怎么办?
“唉!”恭王长叹,“做的事太对不起人,太混账!看人家怎么说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什么要求,只要办得到,一定接受。nfda3 王心想,也只有托人去关说,善了此事,兆奎懦弱无用,只要兆润不再从中鼓动,大概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好吧,我替你料理。”
‘谢谢五哥!“恭王起身请了个安。
“我先替你办这件事。”nfda3 王也站起身来,“小nfda7 一回来,你就别让他再出去了,送信给我,等我来问他。”
也就是nfda3 王刚走,载nfda7 回府来了。一到就听说其事,吓得赶紧要溜,但已来不及,恭王早安下了人,将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玛!”
刚喊得一声,恭王抓起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过来,载nfda7 喜欢练武,身手矫捷,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责,都谨守一条古训:“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看“阿玛”盛怒之下,多半会用“大杖”,但载nfda7 不敢走,直挺挺地双膝跪下。
恭王却不看他,扭转脸去大声喊道:“来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里,掩掩闪闪地好些护卫听差,这时却只有极少数能到得了“王爷”面前的人应声,而进屋听命的,又只有一个人,管王府下人的参领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长大,出入相随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来!”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这又不是用家法来处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国法治罪,即令有人从中转圜,但国法到底是国法,不能收发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闹大,而且要闹僵,所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第一部分柳堂死谏第39节惇王行法(2 )
他还不曾开口,恭王又是大吼:“怎么?你又要卫护他?”
“奴才不是敢于卫护大爷。”善福答道,“福晋临终以前交代,说是大爷年轻不懂事,王爷怎么责罚他都可以,就别闹出去,教人看笑话。福晋的遗嘱,奴才不敢不禀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咱们家的笑话?”
善福不作声,只是磕了个头。
“去啊!”恭王跺脚,“都是你们护着他,纵容得他成了这个样子。”
“王爷息怒。”善福劝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惊动了宫里,怕不合适。听说西佛爷这几天刚好了一点儿,惹得西佛爷生了气,怕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无非是说王爷不该惹西佛爷生气、添病。”
这是莫须有的揣测之词,但此时无法辩这个理,恭王只是指着载nfda7 的鼻子,细数他的种种顽劣。越说越气,走上去就踹了一脚,气犹未息,又摔茶碗、摔果碟子,口口声声:“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于是善福一声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属、下人,都走了进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替载nfda7 求情。最后有人在窗外通报:“大奶奶来了!”
进来的是载nfda7 的妻子,脸儿黄黄的,眼圈红红的,一进来便跪在载nfda7身旁,低着头说:“总是儿子媳妇不孝,惹阿玛生气,请阿玛责罚。”
“起来,起来!与你不相干。”恭王对儿媳是有歉意的,跺脚叹惜,“他一点儿不顾你,你还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吗?”
载nfda7 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劝大爷收收心,儿子媳妇没有听奶奶的话,都是儿子媳妇不好,阿玛别罚他,只罚我好了。”
“唉!你这些话,说的全不通……”
“回王爷的话,”善福趁势劝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爷交了给大奶奶,大爷如果不听劝,那时再请王爷家法处置。”
“那有什么用?”恭王向儿媳说道,“你先起来。”
一面说,一面管自己走了进去。旗人家的规矩大,“老爷子”没有话,载nfda7还是得跪着,nfda7 大奶奶虽可起身,但丈夫如此,便得陪着跪在那里,这时候就要“仰仗”善福了。
当然,这是用不着载nfda7 开口的。善福很快地跟在恭王身后,到了那间庋藏端砚碑帖,题名“石海”的书斋,他用惴惴然带着谨慎试探的声音问道:“让大爷起来吧?”
恭王不作声,坐下来皱着眉只是眨眼。好久,用怨恨的声音说道:“你们当然早就知道了,怎么早不告诉我?”
“怕惹王爷生气,谁也不敢多嘴。”善福又说,“奴才也苦苦劝过大爷,大爷说:人不能没有良心。”
“这,”恭王诧异,“这叫什么话?”
“那位奎公爷,窝囊得很,奎大奶奶嫁了他也委屈,自愿跟我们大爷。就为了这一点儿情分,大爷不忍心把她送回去。”
恭王有些啼笑皆非,“这叫什么有良心?”他忍不住申斥,“就因为你们附和他这些个歪理,才把他惯成这个样子。如今五爷都说了话了,这下好,看你们还能怎么回护他?”
“回王爷的话,”善福踏上一步,低声说道,“与其让人家来管,不如咱们自己来处置。”
“怎么个处置?”
“不说让大爷收收心吗?奴才的意思,不如把槐荫书屋收拾出来,让大爷好好儿念一念书?”
“哼,他还能念书?”
虽在冷笑,意思却是活动了,于是善福紧接着劝了一句:“就这么办吧?”
恭王想了一下,很快地说:“把槐荫书房安上铁门,锁上了拿钥匙给我。”
“不必那么费事吧?”善福微微陪笑着,“派人看守也就是了。”
“不行!”恭王断然拒绝,同时提出警告,“你们可别打什么歪主意!以为过几天,就可以把他弄出来。起码得锁他个一年半载,让他好好儿想一想,他自己有多可恶?”
善福深知恭王的性情,到此地步,多说无用,便退了出来,扶起载nfda7 ,说了预备将他禁闭在书房里的话,又安慰他:“大爷,你可别心烦。等过了这一阵子,包在我身上,把大爷给弄了出来。”
载nfda7 不答,掉头就走,回到自己书斋,闷头大睡。善福便找了府里的“司匠”来,在槐荫书屋的月洞门上,安上一道铁栅门,另开一道小门,供下人进出,然后由nfda7 大奶奶安排衾枕卧具,日用什物,又派定了四名小厮,带着载nfda7 养的一只猴子两条狗,陪他一起“闭门思过”。一日三餐,另外两顿点心,亦都由nfda7 大奶奶亲自料理,派丫头送到书房。载nfda7 一年到头无事忙,难得有此“机会”落个清闲,倒也能安之若素,惟一萦怀的,只是不放心奎大奶奶。
“奎大奶奶倒真有志气。”有人隔着铁栅门告诉他说,“她说什么也不肯回家,愿意守着大爷。”
这对载nfda7 来说是安慰,却益添怅惘,同时也起了“破壁飞去”之想。但善福和他的亲信,却很冷静地看出来,奎大奶奶的一片痴情,对载nfda7 的处境,有害无益。
“大爷,”善福问他,“你想不想出去?”
“废话!”
“我也知道大爷想出去。天天替大爷想办法,想来想去想不通,只为有个人挡着路。”
“谁啊?”载nfda7 不解,“怎么挡着我的路?”
“奎大奶奶。”善福答道,“她不肯回家,大爷就出不去。”
这道理是不难明白的。兆润那面,nfda3 王已派了人跟他接头,许了他一些好处,可以无事,但奎大奶奶不肯回家,事情就不能算了结。即令他家宁甘委屈,忍气吞声,而恭王不愿载nfda7 有这样一处外室,就只好仍旧把他关在书房里。
解释完了,善福提出要求:“大爷,请你亲笔写几个字,我跟她去说。不用多话,只要她体谅就行了。”
载nfda7 犹豫着,一方面觉得善福的话有理,一方面又觉得这样做会伤奎大奶奶的心,内心彷徨,委决不下,只是大步蹀躞着。
“大爷,”善福低声说道,“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再说。”
这一下提醒了载nfda7 ,原是权宜之计,只要出了槐荫书屋,依旧可以秘营香巢,双宿双飞。九城之大,何处不可以藏身?只要自己行踪检点,不愁败露。
于是,载nfda7 欣然同意,亲笔写了一封信,大致是说,受严父督责,复以格于实情,奎大奶奶如果不肯回家,事不得解。务必请她体谅,不要坚持己见,等他恢复了自由之身,自然可以再谋团聚。
信是写得很好,但善福另有打算,说“眼前好歹先顾了自己”,是骗载nfda7的话。善福倒是耿耿忠心,不但要解他的近忧,而且也为他作了远虑,一了百了,不容他再跟奎大奶奶藕断丝连。
第一部分柳堂死谏第40节香消玉殒(1 )
“奎大奶奶,你也得为我们大爷想一想。你害得他还不够吗?如果说,你真的能跟我们大爷过一辈子,倒还有可说,无奈那是办不到的事。你别只顾你自己痴心妄想了!请回去吧!这么赖着不走,害了大爷,也害了你自己,何苦?再跟你说句实话,咱们大爷是决不会再要你了,为你,惹了那么大一场祸,你想想他还敢招惹你吗?就敢,王爷不许,也是枉然。”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善福只是要把她激走、气走,所以措词不留余地,他没有想到奎大奶奶受得了、受不了。
于是,等善福一走,奎大奶奶流着眼泪,检点载nfda7 送她的首饰玩物。小云见她神色有异,不免害怕,怯怯地来探问究竟。
“大奶奶,”她问,“你这是干吗呀?是不是拾掇拾掇东西要回家了?”
“哪儿是我的家?我回到哪儿去?”奎大奶奶容颜惨淡地叹口气,“咳!叫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这是说无颜见兆奎的家人。小云也知人事了,自然能了解奎大奶奶的处境。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不明不白地离了夫家,如今又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去,即使全家上上下下都不说,自己走到人面前,总觉得欠下人家什么,抬不起头来。这当然不能回去。
但是,nfda7 大爷家可不要她了,小云在想,何不回娘家呢?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了出来。
奎大奶奶叹口气,欲言又止,因为这话跟小云更说不明白。娘家在四川,路远迢迢且不说,做下这种丢脸的事,父兄不谅,嫂子讥讪,惟一能谅解的亲娘,却早就故世了。回娘家的滋味,怕比回夫家更难消受。
“唉,你不懂。”她摇摇头,“你睡去吧,别来烦我。”
听这么说,小云不敢再打搅,管自己睡下。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旗人家都起得早,怕自己失聪,耽误了伺候大奶奶起身,慌慌张张赶了去,推开门一看,吓得灵魂出窍,奎大奶奶的身子悬在床栏杆上。
“不得了啦!”
厉声一喊,惊动了护卫仆妇,纷纷赶来,只见小云面无人色,然后放声大哭,一只手只朝里指。等把奎大奶奶解了下来,身子已经既冷且僵了。
“出这么个纰漏!”善福跌脚,“这下越发闹大了!”
这件事还不敢告诉恭王。善福自知闯了祸,一急倒急出一个主意,到马号里去挑了一匹快马,骑上了直奔宗人府找左司理事官麟俊。
宗人府分左右二司,分掌左右翼宗室、觉罗的谱牒,登录子女嫡庶;生卒婚嫁,官谥名爵;审核承袭次序,权力甚大。兆奎属于正白旗,归左司该管,这就是善福要来找麟俊的缘故。
听罢究竟,麟俊口中“啧、啧”出声,“我早就知道要出新闻。府里的事,我们不敢管,兆奎自己又不言语,我们更乐得不管。如今,”他摇摇头,“出了人命就麻烦了,只怕想管又管不了啦!”
“我也知道麻烦。”善福请个安,“四爷,全在你身上了。等办妥了,我再跟王爷去回。”
一听这话,麟俊精神一振,料理了这场麻烦,恭王一定见情。别人要想找这么个巴结的机会还找不到,自己为何反倒往外推?
于是他拍着胸脯说:“好吧,谁叫咱们交情够呢?都在我身上了。”
善福大喜,“四爷,”他问,“我这儿该怎么办呐?”
“你那儿就不用管了。”麟俊又说,“只把那个小丫头带走,好好儿敷衍着,省得她多话。”
善福会意,这是装糊涂的办法,只把小云带走,一问三不知,麟俊就好从中耍手腕了。
果然,麟俊另有一套手腕。首先拜访兆奎,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奎大奶奶回娘家去了。奎公爷,你怎么不派人来报一下儿啊?”
兆奎叹口气:“哪里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四川。”
“那么上哪儿去了呢?”
奎大奶奶的行踪,教做丈夫的,如何说得出口?兆奎人又老实,不善支吾,涨红了脸,好半天才答了句:“我们家的那一档子丑事,麟四哥,你还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麟俊装得极像,加重了语气说,“我真不知道。”
“这么件事,你都不知道!”兆奎迟疑了一会,唤来在廊上伺候的郝顺,“你把大奶奶的事跟麟四爷说一说。”
来的郝顺不厌其详地细说,麟俊装模作样地细听。一面听,一面还有许多皱眉摇头的做作。
“这事情可怪了!”麟俊向兆奎说,“按规矩不至于,听说六爷把nfda7 贝勒关了在书房里。”
“就是为这件事。”
“噢!这一说,六爷倒是挺明白的人。”
“是啊,我也不怪六爷。”
兆奎有此表示,麟俊先放了一半心。定定神,又做出不胜困惑的神气,然后才慢吞吞地说:“奎公爷,看起来倒有点像真的了。”
“什么?”
“有人来报,东城有人上了吊,说是府上的奎大奶奶……”
一语未完,兆奎睁大了眼抢着问:“是她?”
“我也不相信,特意来问一声。如今听管家一说,倒像是真的了。”
兆奎坐了下来,半晌不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像伤心,又像开心,最后点点头说:“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是啊!”麟俊紧接着说,“府上的名声要紧,像这样的事,千万不宜张扬。如今,咱们就商量替奎大奶奶料理后事吧。”
“这可得费你的心了,反正没有拿尸首往家里抬的!再说,又是这么个人。”
“是!当然得我来料理,奎公爷怎么说怎么好,我一定遵办。不过——照例,得请奎公爷写张纸报一下儿。”
“可以!”兆奎便喊,“郝顺。”
将郝顺喊了进来,说知究竟。郝顺便有迟疑的样子,但很快地恢复了常态,向麟俊问道:“请四爷示下,该怎么报法?”
“就说暴病而亡好了。”
“是!”郝顺答道,“四爷请先回。我们办好了公事,马上送到司里去。”
麟俊十分满意,也十分得意,想不到这么一件大事,如此轻易了结,急着要去表功,便不暇细想,匆匆告辞而去。
“大爷!这怎么能报?”郝顺是大不以为然的神情。
“怎么不能报?”
“一报不太便宜了他们了吗?”
兆奎恍然大悟。“啊,我倒没有想到。”他问,“那么,刚才你怎么答应他了呢?”
郝顺觉得这位大爷老实无用得可怜了,连这么一条缓兵之计都不懂。当时如果词色稍显不驯,麟俊一定会逼着写那张“报丧条”,寻常州县衙门,尚且“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何况麟俊的来意就是为了想替nfda7 贝勒卸责。拿到那张报丧条,便是替nfda7 贝勒开脱了罪过,只怕言语马上就不同了。
经过他这番解释,兆奎才彻底醒悟。但是,自己这方面虽是理由十足,而对方却实在碰不起,想想还是真不知道如何应付?
第一部分柳堂死谏第41节香消玉殒(2 )
“大爷!”郝顺忍不住要说,“这件事还非请二爷来出头不可。我看,把二爷请了来再说吧!”
用不着派人去请,兆润已经得到消息赶了来了。一到先听郝顺讲了麟俊来访的经过,然后兄弟俩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
“大哥,”兆润倒还冷静,“这件事可大可小,先得看你的意思。”
兆奎怎么拿得出主意!同时他也不知道事情闹大了是怎么个样子,所以只是吸着气,无从回答。
“本旗很有些人不平。大哥若是没有句话,没有一番举动,以后咱们一家人都会抬不起头。”
“原是丢人丢到家了。”兆奎哭丧着脸说,“本来答应我放个副都统,我说要到广州,也答应了。谁知道一直没有消息。如今,当然也不用再谈了。”
兆润深为讶异,同时也深为不满,原来当初还有这样一番折冲!“怪不得,”他用埋怨兼讥讪的语气说,“大哥肯那样子委屈,敢情还有这么大的好处!可又怎么滴水不漏,连我都瞒着呢?虽说我不成才,到底也还认识几个人,帮大哥打听打听消息也是好的。现在,竹篮子捞水一场空!”
最后一句话,将兆奎挑拨得有了气性,“不能算完!”他提高了声音说,“咱们得算这笔账。”
“大哥肯出头就好办了。眼前就有个人,肯替咱们打抱不平。”
“谁啊?”
“德三哥。”
兆润口中的“德三哥”,名叫德纪,跟他们同属正白旗,荫生出身,由部员改授御史。为人任侠负气,早对载nfda7 不满,想动本参劾,就有人劝他,说帷薄丑事,外人难以究诘,兆奎自己都不讲话,何用旁人出头?律例并无“指j”的明文,所以不能以为“风闻言事”,就可以毫无顾忌。此折一上,必是降旨着载nfda7 跟兆奎“明白回奏”。如果兆奎窝囊,跟载nfda7 取得妥协,或是家丑不愿外扬,复奏并无其事,则参劾的结果,反落个处分,何苦来哉?
德纪经过冷静考虑,认为这话极有道理,听从了忠告。但如今情势不同了,奎大奶奶上吊自尽是事实,不是死在她自己家,也是事实。然则何以致此?其中有何冤屈?当御史的自然应该奏请追究。
谈到这里,在一旁侍立静听的郝顺却忍不住了,走上前来,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