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心情是不会好的,年轻好面子,偏偏从古以来,就自己有不跪之臣!虽然师傅一再沉痛地谏劝,忍一时的委屈,图千秋的大业,端在奋发自强,而他始终有着难以言宣的抑郁。演礼过后,日子一天近一天,慈禧太后倒是看出了儿子内心的痛苦,劝他早两天移住瀛台去避暑散心。
瀛台在南海之中,明朝叫做“南台”。三面临水,杨柳参差,在康熙年间,每到夏天,圣祖喜欢移驻此地听政。皇帝读过圣祖的诗集,其中有一首五言古风,诗题叫做《夏日瀛台,许奏事诸臣网鱼携归诗》,注释中有一条康熙二十一年六月的上谕:“朕因天气炎烈,移驻瀛台。今幸天下少安,四方无事,然每日侵晨,御门听政,未尝暂辍。卿等各勤执掌,时来启奏;曾记《宋史》所载,赐诸臣于后苑赏花钓鱼,传为美谈,今于桥畔悬设罾网,以待卿等游钓;可于奏事之暇,各就水次举网得鱼,其随大小多寡,携归邸舍,以见朕一体燕适之意。谁谓东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见于今日也?”
此时重新展读,皇帝的感慨更深,想到两百年前的盛世,益觉此日难堪。因此,到了六月初五六国公使觐见那天,皇帝面无笑容,一言未发,等坐着受礼和听取了贺辞,只向御前行走的载澂,说得一句:“带他们出去赐茶!”随即起驾回瀛台。
六国公使大失所望,而皇帝却如释重负。为了想尽快忘掉这个不愉快的记忆,他颇思找一样新奇有趣的消遣。这一下,就让小李遇到难题了。
“西苑地方也挺大,万岁爷就在这儿逛逛散散心吧。”
“看来看去这几处地方,都腻了。”
“有一处,”小李突然想到,“万岁爷好几年没有去过了:宝月楼。”
宝月楼在南海之南,是高宗纳回妃藏娇之地,这个回妃是穆罕默德的后裔,也就是俗传为香妃的容妃。入宫以后,言语不通,而高宗又不愿她跟其他妃嫔住在一起,因此在西苑的最南端,与瀛台隔着南海相对的皇城根,修建一座宝月楼,作容妃的香闺。凭楼俯望,皇城外面就是西长安街,为了慰藉容妃的乡思,高宗又特地下令,将归顺的回民,集中在西长安街居住,俗名“回子营”,还建筑了回教礼拜堂,让容妃朝夕眺望,如在家乡。
因为如此,这里是大内唯一可以望见民间的处所。皇帝从瀛台下船,直驶南岸,上岸就是宝月楼,拾级而登,从小李手里取过一具“千里镜”,入眼便是两座宝塔。
“那是什么地方?”
“那叫双塔庆寿寺。”小李答说。
于是小李自西往东指点着,双塔庆寿寺过来是乾隆皇八子永璇的仪亲王府,然后是通政使署。这些王府、衙门,皇帝觉得没有什么看头,使他觉得有趣的是,西长安街的景象,高槐垂柳,蝉声聒耳,树荫下行人不绝。皇帝注视着一个穿白布短褂裤的老者,见他一手擎着三笼鸟,一手牵着五六岁大的一个男孩,想来是祖孙俩。走着走着,小男孩不肯走了,老者便俯下身去,一老一小不知说了些什么?但见小男孩欢然跳跃着奔向一个蓝布棚子下的小食摊,老者也慢条斯理地在摊子上放下鸟笼,坐了下来,一面跟摊上的人招呼,一面照料孙子吃点心。那份恬然自适的天伦之乐,皇帝都觉得分享到了。
“小李!”皇帝有着无比的冲动,“咱们溜出去逛逛,怎么样?”
小李大吃一惊,不忙答奏,先转过身去查看,是不是有人听到了皇帝的话。总算还好,随侍在身旁的,除他没有别人,皇帝的声音也不高,其他远远在伺候的太监,不致于听见。
“怎么样?”皇帝放下千里镜,又问了一句。
“万岁爷!”小李跪了下来,哭丧着脸,拍着后脑勺说:“奴才的脑袋,在脖子上安不稳了。”
“去你的!”皇帝踢了他一脚,不过是笑着骂的。
这句话就此不提了,小李却是大有警惕。皇帝的心情,没有比他再清楚的,一个人独宿乾清宫,强自以做诗写字排遣,那就象吃斋似的,偶尔来一顿,觉得清爽可口,日子一长,如何消受得了?同时,他也发觉,皇帝对皇后,敬多于爱,他真正倾心喜爱的是长身玉立,肤白如雪的瑜嫔。但召幸瑜嫔,敬事房必须面奏皇后许可,或者有皇后钤盖了小玉印的“手谕”为凭。而每遇到这样的情形,皇后总是劝皇帝到咸福宫去,这是皇后贤德的表见。无奈皇帝始终赌气不愿跟慧妃在一起,那就只好连瑜嫔都不亲近了。
这是个一时解不开的结,小李也曾劝过皇帝,不妨敷衍敷衍慧妃。皇后如此说,皇帝只是心不谓然,等小李这样说时,便是忠言逆耳,除了遭受一顿严厉的申斥以外,不会有何效果。因此,他要替皇帝遣愁排闷,必须另辟蹊径。
于是又想到修圆明园这件事,找了个空,他到内务府去探听消息。
“你来得正好!”候补笔帖式成麟笑嘻嘻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有个好消息,你先放在肚子里,得便跟皇上回一回,如今有个姓李的候选知府,是个大‘木客’,他在云贵的深山里,有无数木料,愿意报效,就在这两天可以谈妥。修园子光有钱也不行,最要紧的是‘栋梁之材’,现在天从人愿,真正是太后、皇上的洪福齐天。”
“靠得住,靠不住?”小李疑惑地问。
“当然靠得住!一谈妥了,我马上来通知你。”
话是如此说,其实成麟也还没有把握,要等见了面才知道。见面是在前门肉市的正阳楼,由贵宝出面请客,唯一的这位主客名叫李光昭,自称是广东嘉应州人,但不说客家话,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湖北话,问起来才知道久居汉阳。
三四
据李光昭自己说,他是嘉应州的监生,二十岁以后,随父移居汉阳,他家做两项生意,一项木材,一项茶叶,在这二十年中,足迹遍及两湖、云贵、四川。同治元年经过安徽,因为受了一名巡检的气,一怒之下,在临淮军营报捐了一个知府,但他从未穿过官服,因为他觉得还是做个无拘无束的商人,来得舒服。
这番话听得贵宝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赞一声:“高!”接着便敬了一杯酒,改口称李光昭为“李大哥”。
“不敢,不敢!”李光昭谦虚着,又问:“贵大爷去过西南省分没有?”
“惭愧得很!”贵宝答道,“从来没有出过直隶。”
于是李光昭便大谈西南的名山大川,山水如何雄奇,风俗如何诡异,滔滔不绝,把在座的人听得出了神。
“说实话,”李光昭说,“我继承父业,做这个买卖,就为的是生性喜欢好山好水。贪看山水,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但想不到今天倒用上了。真正是一大快事!”说着,举壶遍酌座客,同时解释他自己的话,何以说是“花了冤枉钱”,又如何说是“用上了”?
他说,既入深山,不能空手而回,土著又知道他是大木商,自然也放不过他,因此买了许多“山头”,而交通不便,虽有大批木材,无法运下山来,等于货弃于地,所以说是花了冤枉钱。
这一说,下面那句“用上了”就不难索解,报效园工,当然是“用上了”。然而既然交通不便,运不下山来,又如何用得上?
问到这话,李光昭笑了。“贵大爷,”他说,“这一点你都想不明白?我是个候选知府,见了督抚还得磕头,说请他修条路,让我运木植,谁听我的?”
“啊……”贵宝“啪”地一声,在自己额上打了一巴掌,“真正教你问住了!”他连连点头,“好,好,这一点不用你费心。李大哥,我要请教,你有些什么木植?在那些地方?总值多少?预备报效多少?想要点儿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李光昭很快地接口,“仰赖两宫太后和皇上的洪福,打平了长毛、捻子,左爵帅西征,大功也快告成了。老百姓能过太平日子,还不该尽点心报效?再说,那些木植,在我原是用不上的,说句不敬的话,叫做‘惠而不费’,何敢邀功?”
表白了这一篇话,李光昭从靴页子里取出一个经折,送到贵宝手里,打开一看,所列的尽是合抱不交的香楠香樟、柏椿梓杉等等高贵木植,贵宝与成麟等人,一面看一面不断地发出“哦、哦”的轻呼,惊喜之情,溢于词色。
“好极了,好极了,各处大殿的横梁跟柱子,都有着落了。”贵宝又说,“在山上买,就花了十几万银子,运到京里,怕不值几十万?”
“是的!我全数报效。”
谈到这里,就应该有进一步的行动了,贵宝当时就带了他去见内务府大臣诚明。李光昭是早有准备的,先到东河沿客店里,带上两包土仪,献上诚明,然后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
筹备修复圆明园这件大工程,内务府大臣中,自己商定了职司,木植的勘估采办,是归诚明负责。贵宝事先也曾回过,诚明对于李光昭的来意,已有所知,所以叙礼过后,要言不烦,一下就谈入正题。
“老兄深明大义,兄弟万分钦佩。”诚明很客气地说,“不过,凡事一经入奏,要变动就很难了,所以宁愿我们私下多破费点工夫,谈妥了再跟上头去说,办事就顺利了。”
这话往深处去体味,是有些不大相信李光昭,贵宝深恐他不明旗人喜欢绕弯子说话的习性,听不出其中的深意,所以特为点了一句。
“李大哥,你把你那些木植,存在什么地方,细细跟诚大人说一说。”
“好!我来说给诚大人听。”李光昭数着手指:“先打湖北说起,在‘九道梁’那里。”
第一个地名,诚明就不知道,以下李光昭讲了一连串山名,在诚明几乎是闻所未闻。但看他如数家珍似的,熟极而流,谅来不假,诚明的疑惑消失了一大半。
接下来便是贵宝为他作了补充,然后又说:“难的是木植出山不容易。将来勘查好了,是由内务府动公事,还是请上头降旨,征工开路,只能到时候再斟酌了。”
“嗯,嗯。”诚明又问:“照老兄看,这些木植几年可以运完?”
“那……,”李光昭想了想答道:“山路崎岖,材料又大,总得十年才能运完。”
“十年?缓不济急了!”诚明相当失望,“虽说这一桩大工,总也得好几年,可是不能说十年以后才动用木植。”
“那当然!”李光昭赶紧解释,“我是说十年运完。第一批总在三年以后,就可以运进京来。”
“是三年以后起运,还是三年以后运到京?”
“三年以后运到京。”李光昭很肯定地说。
诚明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贵宝看他们谈到这里,便插嘴说道:“运下山是一回事,运进京又是一回事,这里头还很麻烦呢!”他脸向李光昭一扬,“有什么话,李大哥你可趁早说。”
“我想,这件事当然得我亲自照料,请诚大人派人会办,沿途关卡,也好免税放行。”
“当然,当然!那当然是免税放行的。”
“为了报运方便,最好请诚大人给一个什么名义,刊发关防,那可以省很多事,也可以省很多运费。”
诚明一想不错,刚要开口允许,突然想到安德海在山东的遭遇,便改了口了。
“这件事我可答应不下来。得要请旨。”
向皇帝请旨,一时也不能有确实的结果。皇帝还不敢独断独行,无论如何先要禀告两宫太后。找了个在御花园消夏的机会,他闲闲地提了起来。
“英法使臣都递过国书,算是和好了,园子可还荒废在那儿。”皇帝这样说道,“总得想法儿把它修了起来,两位太后也有个散散心的地方。”
慈禧太后听这话便有喜色,“难为他还有这番孝心!”她向慈安太后说。
慈安太后报以不明意义的一笑。这态度就很奇怪了,不但慈禧太后,连皇帝都有些嘀咕不安。
当然,慈安太后看得出他们母子殷切盼望的眼色,然而她不敢轻易开口。这件事她不知想过多少遍了,每一次想到最后,总是懊悔自己当初不该跟皇帝出那个主意:为慈禧太后找件可供消遣的事。当皇帝召见内务府大臣谈论修园时,她已微有所闻,却不知工款从何着落?同时也不知道修一修要多少钱?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笔工程款决不会少,而且一提修园,必有许多人反对,恭王也许还可以商量,文祥一定不肯答应。那一来,安安静静的日子就过不成了!
慈安太后所求的就是“安静”二字,女人一入中年,而且守寡这许多日子,心情特异。灯前月下,压抑那份莫可言喻的怅惘,凝神悄思,才体会到什么叫“古井重波”?心里已经够乱了,再自寻些烦恼出来,这日子怎么过?
不过她也知道,她象丽贵太妃以及后宫永巷中许多安分老实的妃嫔宫眷一样,但愿风调雨顺,吃口安闲茶饭,夏天在廊上,冬天在炕上,白天在窗下,晚上在灯下,用消磨五色丝线来消磨黯淡的日子。而慈禧太后不同,她生平最怕的就是“寂寞”,要热闹不要安闲,因为安闲就是寂寞。为了替她设想,慈安太后却又不忍说什么扫兴的话。
想了一会,她这样问道:“这得多少钱呐?”
口气总算松动了,皇帝也松了口气,顺嘴答道:“花不了多少钱。”
这见得他缺少诚意,慈安太后颇为不悦,用呵责的语气说:“那么大一个园子,花不了多少钱?修一座宫门都得报几十万两银子!”
“那是内务府胡闹!”皇帝定定神说,“我已经叫他们去估价了。工款当然不是小数,不过他们另外有个筹款的办法。”
“又是按亩派捐?”
“不是,不是!那怎么行?”皇帝使劲摇着手说:“决不能干那种傻事。”
“那么,我倒听听,”慈安太后说,“聪明人出的主意有多么高?”
“事情还在谈,如果没有把握,当然我也不敢冒失。内务府的意思是,他们愿意报效,自己商量着定个章程,有钱的多拿,钱不多的少拿,没有钱的不拿,集腋成裘,凑一笔整数也不难。”
“哼!”慈安太后微微冷笑,“说得容易!谁肯拿呀?”
“有!”皇帝很认真地,带着争辩意味地,“别说咱们旗下,汉人都有愿意报效的。”
于是皇帝把李光昭的情形说了一遍,慈安太后有些将信将疑,慈禧太后却大为兴奋,“这姓李的,”她说,“话是说得好听,当然也是有图谋的。园工一成,出力的人,当然都有恩典。上头难道白使他的木植?所以眼下落得说漂亮一点儿。”
“是!”皇帝被提醒了,很大方地说:“只要他真的实心报效,将来赏他一个实缺,那怕就是汉阳府呢,也算不了什么。”
听他们母子俩谈得如此起劲,慈安太后亦被鼓舞,心思便有些活动,觉得能够把已经烧掉了的圆明园,规复旧观,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对泉下的先帝,大堪告慰。于是她不知不觉地也参与其事了。
这天一下午的商谈,消息很快地传到内务府,除掉一个桂清以外,无不大为兴奋。“这是通了天了!”贵宝向他所管的司官和笔帖式说,“好好儿干吧!只要能把圆明园修起来,这场功劳就跟曾中堂兄弟克复金陵一样。”
曾氏兄弟克复金陵,封侯拜相,内务府的司官,自然不敢存此奢望。但乾隆六十四年,几乎无一日不是在修圆明园,这样一座园林要修得象个样子,非十年八年的工夫不可,如果踵事增华,尽皇帝这一辈子,也还不能完工,天天营造,日日报销,“销金锅”中能出无数“金饭碗”,好日子真个过不完了。
于是内务府管事的大臣和司官,对修园大工的职司,重新作了一个分配,实际负责的是贵宝和文锡二人,经常带了工匠到海淀去勘察估价,同时不断通过小李有所陈奏和请示。
“尽听他们说,怎么样,怎么样,我也搞不清楚。”皇帝这样跟小李说:“我得亲自去看一看才好。”
“是!”小李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先答应着再说。
“你跟他们去商量,看是怎么去法?”皇帝又说,“我看是悄悄儿去溜一趟的好,一发上谕,又闹得六神不安!”
这是微服私行,小李又吓一跳,但转念一想,奉旨跟内务府去商量,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轮不到自己倒霉,那就不要紧了。
于是他笑嘻嘻地答道:“是!奴才马上去跟他们商量。”
找到贵宝,一说经过,贵宝的胆子甚大,满口答应:“既有旨意,自然遵办。我先去安排,请你奏报皇上,看是那天去?”
“你那一天安排好,就那一天去。”小李问道:“你是怎么个安排?说给我听听。”
“那天当然不能‘有书房’,等下了朝,请皇上换便衣出中正殿角门,我带一辆车在那儿等。”
等回去奏明了,皇帝喜不可言,但他要骑一匹吉林将军所进,赐名“铁龙驹”的黑马。这一下,小李可不敢答应了。
“万岁爷饶了奴才吧!”小李跪下来说,“没有‘压马大臣’,奴才不敢让万岁爷骑马,万一碰破了一块油皮什么的,奴才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那么,”皇帝让步了,“庄园子里,我可得骑马。”
小李固有怕皇帝坠马受伤的顾虑,而主要的还是怕在街上乘骑,为人识破御驾。在园子里骑马,反正不是疾驰,牵着马慢慢走,决计不能出事,所以他答应了下来。
到了第三天,风和日晴,秋光可人,皇帝越觉得兴致勃勃,依照预定计划,换了便衣,悄悄出宫。贵宝跨辕的一辆簇新的后档车,安安稳稳地把皇帝送到了圆明园。
到了那里,皇帝才知道骑马不合适,因为不能听人讲解,便步行着视察各处。
由于辖区辽阔,不要说走遍全园,仅是进“大宫门”和出入“贤良门”,看一看“福海”以西“正大光明殿”、“勤政亲贤殿”以及“前湖”与“后湖”之间的“九州清晏”一带的废址,就花了两个时辰,看看日影偏西,小李一再催请返驾,皇帝因为初次微行,也不敢多作逗留,仍旧由贵宝护送回城,从紫禁城西北角的便门入宫。
回到乾清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总管太监张得喜来问,宫中有何动静?张得喜与小李是有默契的,心知皇帝微行,不便说破,只是奏报“无事”。
无事便是福!小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夜灯下奉侍皇帝闲话,少不得又谈圆明园,谈得夜深了,第二天想多睡一会,因而嘱咐小李传谕:“无书房。”
秋凉天气,正宜用功,而皇帝无缘无故放了师傅和谙达的假,首先李鸿藻就大感失望,而且相当不满,但亦无可奈何,只有回到军机处去当值,打算着跟恭王商量,是不是该上个折子?有所谏劝。
刚出弘德殿,只见桂清脚步匆遽地赶了来,李鸿藻便喊住他说:“莲舫,不必进去了,今儿没有书房。”
听得这话,桂清一愣,然后摇摇头,黯然地说:“不是好征兆!”
“何出此言?”李鸿藻惊疑地问,“什么征兆不好?”
“请过来,”桂清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道,“外面流言藉藉,说皇上昨天微行。”
“不会吧!”李鸿藻将信将疑地。
“我也不甚相信,然而此刻倒不能不疑心了。”桂清问道:“何以忽然‘撤’了书房?”
“啊……!”李鸿藻失声轻呼,“事出有因!”接着他急急又问:“外面怎么说?微行何处?”
“到海淀看园子去了。是有内务府的人扈从。”
“那,莲舫,你怎么事先不知道呢?”
“哼!”桂清苦笑,“我还算是内务府大臣吗?”
“这可真的不是好征兆!”李鸿藻想了想,找来一个苏拉,“托你去看一看,荣大人进宫了没有?在不在内左门?”
荣大人是指荣禄,他每天进宫,总在内左门的侍卫值班房坐。苏拉赶去探视,不曾看见荣禄,却打听到了荣禄的消息,说是奉“七爷”飞召,骑着马赶到太平湖醇王府去了。
李鸿藻的用意,是要向荣禄打听此事,果然属实,荣禄不能不知道。因为他以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的身分,虽只管东城的治安,但神机营的密探,满布九城内外,凡有大小新闻,无不明了,何况是御驾微行。如今既然找不到荣禄,那就只有暂且搁下,不便四下去乱打听,免得骇人听闻。
回到军机,首先就遇到文祥,见他形颜清瘦,咳嗽不止,问起来才知道昨天咯血的旧疾复发。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来报,说醇王到了,是特为来看恭王的。
这显见得有了紧要大事,不然,他们弟兄在私邸常有见面的机会,什么话不好谈,何必此时赶到军机处来?
恭王得到消息,自然也有突兀之感,迎出屋来,醇王第一句话就是:“六哥,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上这儿来吧!”恭王指着一间空屋子说。
于是苏拉掀开门帘,兄弟俩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那间屋是恭王平时歇午觉的地方,十分清静。醇王环目四顾,看清了没有闲人,随即神色凝重地说:“昨天皇上溜到海淀去了!
六哥可知道这回事儿?“
“我不知道啊!”恭王大为诧异,“载澂怎么不告诉我?”
“载澂昨儿请假。”
这一说恭王越发困惑,皇帝微行的事还未弄清楚,又发现儿子瞒着自己请假,自然也是在外面鬼混,一时心中混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六哥,”醇王不明白他的心事,只当他听说皇帝溜到海淀,惊骇得如此,便放缓了声音说:“事情还是头一回。咱们商量一下子,看怎么着能够让皇上知道这不同儿戏,可又不伤皇上的面子。”
“喔!”恭王定定神,要从头问起,“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有人来告诉我;我找了荣仲华来问,果然不错。”醇王又说:“是一辆后档车,贵宝跨辕,午前去的,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宫。”
“可恶!”恭王顿一顿足。
“是的,真可恶!我得上折子严参。”
“慢一点!”恭王把他拉到炕上坐下,凑过头去低声问道:“你知道不知道,又在打主意要修园子了?”
醇王何得不知?不过碍着慈禧太后,在这件事上不便表示反对,只点一点头,不置可否。
但恭王却放不过他,逼紧了问:“听说有这么个章程,要让大家捐款报效。倘或上头这么交代下来,你报效不报效?”
这话把醇王问住了,摇着头说:“很难!这会儿没法说,到时候再看了。”
“对!”恭王点点头,“就是这话。皇上溜出去看过了也好,听内务府的人胡说八道也好,咱们守定一个宗旨,‘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会儿就装做不知道,把这档子事儿阴干了它。”
醇王不喜欢采取这种无所作为、听其自然消弭的办法,但象这样的事,必须取得恭王的支持,方可有所行动,所以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听从。
“不过,”他觉得有句话不能不说,“内务府也闹得太不象话了!得要杀杀他们的威风才好。”
“那得看机会。”恭王微喟着,“凡事关碍着两位太后,事情就难了。”
醇王无语,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回去告诉荣禄,以后倘遇着皇帝微行的情事,必须立即驰报。这是用不着关照,荣禄也会这样做的。当即多派密探,在神武门一带昼夜查察。总算还好,一个多月过去,不曾发现皇帝再有这样轻率的举动。
※ ※※
外面没有动静,宫里却为筹议修园,正谈得热闹,不但皇帝经常召见内务府大臣,慈禧太后也每每在漱芳斋传升平署演戏,趁内务府大臣到场照料的机会,有所垂询及指示。初步的工程,大致已经决定,两座宫门当然要修,听政的正大光明殿勤政殿及百官朝房,自也不能没有,安佑宫供奉列代御容,亦非修不可。九州清晏一带为帝后的寝宫,也就是修园的本意所在,更不待言,此外就只好说“斟量修理”了。不过,“天地一家春”是慈禧太后当年承恩邀宠之处,抚今追昔,无限思慕,所以特地在惯例上专为颐养太后的万春园中,挑一处地方重修,沿用“天地一家春”的旧名。
就这简单的几处,已有三千多间屋子,估计工费就要一千万两银子。依照内务府的算盘,王公大臣的捐输以外,两广总督瑞麟和四川总督吴棠,受恩深重,必当本诸天良,尽心报效。而这两处又是富庶地方,也报效得起。此外两江、直隶、湖广,当然也不会落人之后。而况一千万两银子,并不是一下子要用,如以十年为期,每年只摊一百万两银子,十名总督、十五名巡抚,平均计算,每人每年仅出四万两银子,实在算不了一回事。
这一来就只等颁发上谕了。凡事开头要顺利,所以这道上谕在何时颁发,却大有讲究,主要的是要挑一个最适当的时机。
到九月底,看看是时候了,顺天乡试已过,最爱评论时政的举子,已经出闱散去,又放了一批学政,清议所出的一班名翰林,张之洞弄了个肥缺,提督四川学政,此外黄体芳到山东、吴大澂到陕西、章洹降焦愣9跷脑诘胶保遣辉诰├铮筒换嵘鲜枳枘印6蠲畹氖牵南榍肓瞬〖伲厥14┬菅チ恕?br />
于是皇帝亲笔写了个朱谕:“朕念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十一年以来,朝乾夕惕,备极勤劳,励精以综万机,虚怀以纳舆论,圣德聪明,光被四表,遂政海字升平之盛世。自本年正月二十六日,朕亲理朝政以来,无日不以感戴慈恩为念。朕尝观养心殿书籍之中,有世宗宪皇帝御制《圆明园四十景》诗集一部,因念及圆明园本为列祖列宗临幸驻跸听政之地;自御极以来,未奉两宫皇太后在园居住,于心实有未安,日以复回旧制为念。但现当库款支绌之时,若遽照旧修理,动用部储之款,诚恐不敷;朕再四思维,惟有将安佑宫供奉列圣圣容之所,及两宫皇太后所居之殿,并朕驻跸听政之处,择要兴修,其余游观之所,概不修复,即着王公以下京内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于收捐后,随时请奖;并着该大臣筹核实办理,庶可上娱两宫皇太后之圣心,下可尽朕之微忱也。特谕。”
这道朱谕,先下军机处,应该录案“过朱”,再咨送内阁明发。但值班的“达拉密”,对此例行手续,不敢照办,飞骑出宫,到大翔凤胡同鉴园,去向恭王请示。
恭王读完朱谕,唯有付之长叹。他原来一直打算着慈禧太后和皇帝会知难而退,自己打消原意,则于“天威”无损——这就是所谓“阴干”的策略,谁知阴干不成,终于纸里包不住火!看起来是自己把这件事看走了眼了。
“请六爷的示下,是不是马上送到内阁去发?还是压一压?”
“照你看呢?”恭王问“达拉密”说:“压得住,压不住?”
“皇上处心积虑,已经好多日子了,我看压不住,硬压反而不好。”
恭王沉吟着,慢慢地点头,是大有领悟的神情,压不住就只有用一个“泄”字诀,将皇帝的这股子劲泄了它,然后可以大工化小,小工化无。
“对!硬压反而不好。马上送到内阁去发。”
不等内阁明发,消息已经外传,沈桂芬首先赶到恭王那里,接着是李鸿藻、宝洹剑约啊拔逡薄1捌咭被褂衅渌豕追桌吹郊啊2还匆獠煌蟪际巧塘咳绾未蛳耸拢瑦4剂酵酰垂跏呛翁龋送獾耐豕蚴抢刺窖靶星椤保镁瓒嗌伲?br />
恭王很沉着,“咱们要仰体皇上的孝心。不过这件事办得成,办不成,谁也不敢说。”他向惇王说,“五哥,你先请回去,咱们回头在老七那么见面再说。”
此外的王公都是这样应付,先请回府,再听信息。等把大家都敷衍走了,才回到书房里,跟军机大臣密谈。
“麻烦来了,想推也推不开。各位是怎么个意思?都说吧!”
恭王又加了一句:“不用顾忌。”
“皇上到底是怎么个主意?”沈桂芬趁机拿话挤李鸿藻,“最清楚的,莫过于兰荪,想来早有所闻了吧?”
“是的”。李鸿藻内心相当悲痛,眼圈红红地,显得相当激动,与恭王的沉着,沈桂芬的冷静,宝洹降姆路鹞薅谥缘纳裉疾煌!盎噬显姨峁乙嗖恢挂淮卧煜ッ艹拢曰噬系男12模匀徊桓曳且椋宜担毫焦蠓皆谑20辏揉谢吨辗匠ぃ槐丶痹谝皇薄v劣诿裆部啵貌蛔愕幕埃膊恢伦喙嗌倩兀ブ圆荒桑缰魏危俊?br />
“也不能徒呼无奈。总得想个法子,探明皇上的意思才好。”沈桂芬说,“如果只是为了在孝心上有交代,事情好办,倘或皇上自己就有游观之兴,可就大费周章了。”
“当然是自己有游观之兴,而且皇上年轻好胜,一心想规复旧制,所以说要把此议打消,只怕办不到。我看,只有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宝洹娇醋殴跷实溃骸傲蛩悴淮蛩惚ㄐВ俊?br />
恭王想了想笑道:“有句话请诸位摆在心里,‘将先取之,必先予之’,我打算报效两万银子。”
大家都默喻了,无不点头。于是,第二天便有恭王所派的护卫,拿着一张两万银子的银票,送到内务府,面交贵宝。内务府的人,大为兴奋,恭王首先捐输,便是支持修园的表示,意料中大小官员的捐款会源源而至。
这是内务府司官以下的人的想法,几个内务府大臣,一则年龄较长,见得事多,再则常有跟王公大臣接触的机会,比较了解其中的微妙,觉得此事还未可乐观,无论如何有探一探恭王的口气的必要。
于是明善特地夜谒鉴园。他是常客,那怕恭王睡下了,都可到床前倾谈,这夜恭王恰有闲情逸致,亲自在洗一方新得的端砚,短衣便履,待客之礼甚为简慢,但也可说是亲切。
说了些闲话,明善心里开始着急,不知如何能把话头引到正题上去?几个月来不知见过多少次,明善有意不谈园工,恭王也有意不问,此时忽然提到,未免突兀。想来想去,明善觉得唯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