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人明见,”安德海紧接着他的话答道,“宫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派别人,单单挑上我?这有个说法儿,上头有上头的意思,不是天天在跟前的人,就说了也不明白。”
“慢着!”丁宝桢终于捉住了他话中的漏洞,毫不放松地追问:“原来你也不过是揣摩皇太后的意思!啊?说!”
安德海依然嘴硬:“上头交代过的。还有许多意思,我也不便跟丁大人明说。”
“你还敢假传圣旨?”丁宝桢拍着炕几,厉声说道,“你携带妇女,擅用龙凤旗帜,难道这也是上头的意思?”
“这,这是我不对!”
“还有那面小旗子,上面画的那玩意,我问你,那是什么意思?也是上头交代过的?”丁宝桢有些激动,怒声斥责:“你一路招摇,惊扰地方,不要说是假冒钦差,就算真有其事,也容不得你!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直到这地步,才算让安德海就范,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认罪了:“我该死,我该死!求丁大人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吧!”说着,人已矮了一截。
下跪亦无用,丁宝桢大声喊道:“来啊!”
站在廊下的戈什哈有四五个,闻声一起进屋,最后是绪参将赶了过来,直到丁宝桢面前,请个安听候指示。
“搜他!”
“喳!”绪参将答应着,回身把手一招,上来两名戈什哈,一个如老鹰抓小鸡似的,捏住安德海的衣领往上一提,另一个就解开他的衣襟,亮纱袍子里面,雪白的一件洋纱衬衣,小襟上有个很深的口袋,摸出一个纸包,随手交给绪参将。他捏了一下,发觉里面是纸片,便不敢打开来看,转身又呈上丁宝桢。
“哼!”丁宝桢看完那两张纸片,冷笑着说:“太监不准交结官员,干预公事,凭这个,就是一行死罪!”说完,他把那两张纸片揣入怀中,谁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跟大人回话,”绪参将报告,“他身上别无异物。”
“先押下去,找僻静地方仔细看守。不准闲人窥探。”
“是!”绪参将又挥挥手,示意把安德海押下去。
“丁大人!”被挟持着的安德海,尽力挣扎着,扭过头来说道:“是真是假,你老把我送到京里一问就明白了。”
丁宝桢不理他,等他出了花厅,才向王心安低声说道:“这家伙在做梦,还打算活着回京里!”
“大人!”王心安喊了这一声,迟疑着似乎有什么逆耳之言要说。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丁宝桢又对绪参将说:“把另外两名太监提上来!”
陈玉祥、李平安都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进花厅,双双跪倒,取下帽子,把头在青砖地上碰得咚咚作响,然后自己报着名,只是哀恳:“丁大人开恩!”
“你们说实话,是谁叫你们跟着安德海出来的?”
“是!”年纪大些的李平安说:“是安德海。”
“你们俩都归他管吗?”
“不归他管。”
“既然不归他管,他怎么能指挥你们?叫你们出京就出京?”
“回丁大人的话,”李平安怯怯地,但谨慎地回答:“安德海是慈禧太后面前最得宠的人,他的话,我们不能不听。”
“那么,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偏要找你们俩呢?”
“不止我们两个,”陈玉祥插嘴答道,“一共是五个人。”
“为什么单找你们五个?”丁宝桢问,“总有个缘故在内。”
“这……,”李平安迟疑地说,“想来是我们平常很敬重他的缘故。”
那就不用说,都是安德海的同党了。丁宝桢又问:“你们一起来的,共有多少人?”
“总有三十多个。”
“都是些什么人?”
于是李平安和陈玉祥查对着报明各人的身分,除了安德海的亲属和下人以外,从车伕、马伕、到剃头、修脚的,流品甚杂。这些人将来都可以发交属员去审,丁宝桢就懒得问了。
押下那两个太监,又提审黄石魁。宫里的情形,他不会清楚,问到安德海出京的经过,却答得很详细,道是早在四月里,就有出京之说,但一直到六月下半月,才忽然忙了起来,那些跟随的人,大半都是黄石魁去找来的。
“安德海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丁宝桢不解地问。
“因为,”黄石魁答道,“小的主人,喜欢闹气派。”
丁宝桢认为他答得很老实。不安分的人,多喜欢来这一套,包揽是非、招摇跋扈,即由此而起。接着,他又问起黄石魁如何假充前站官抓车,所得到的答复,也能令人满意。初步的“亲审”,到此结束。
这时臬司潘霨、济南府知府、首县历城县知县,都已闻信赶来伺候。丁宝桢只传见了首县,把安德海等人发了下去,严加看管。其余臬司和济南府一概挡驾,因为他在没有跟文案商量妥当以前,不便对掌理一省刑名的臬司有何表示。
回到“宫门口”签押房外的厅上,已设下一桌盛撰,但丁宝桢无心饮啖,把文案们都请了来,说明案情,征询各人的意见。
“宫保,”有人这样答道:“我在屏风后面听着,有一层疑义,提出来跟宫保请教。安德海的随从中,有天津的一个和尚,说是愿意回南,安德海喜欢招摇,带着他一起走,也算是做好事,这在情理上讲得通,然而,何以有绸缎铺和古董铺的掌柜,而且各带一名伙计随行?其中怕有隐情。”
“这话说得是。”丁宝桢深深点头,“我还觉得安德海带那些太监,必有作用。他本人胆大妄为,跟他来的那五个太监,总有明白事理的,难道不知道太监不准出京,犯了这个规矩,非同小可,就不顾自己的祸福,贸贸然跟了他来?”
“是啊!”王心安建议:“我看还得严加拷问,真相才会大白。”
“问不妨问,无须用刑。”丁宝桢这样表示,随即派了一个差官到历城县下达口头的命令,设法问明实情具报。
历城县的知县也很能干,把陈玉祥、李平安二人隔离开来,个别询问。话里套话,终于摸到了底蕴,刘同意和王阶平都是跟着去做买卖的,只是性质正好相反,一个卖,一个买。有珠宝要带到江南去卖,所以带着古董铺的人去估价,以免吃亏;又想从苏杭等地,买一批绸缎运到北方销售,这自然要请教绸缎铺的掌柜。
珠宝是从那里来的呢?陈、李二人虽不肯说明,但从话风中可以推想得到,是窃自宫中。丁宝桢接获报告,大起戒心,他只要杀安德海,不愿兴起大狱,现在牵出一件宫中的大窃案,可能是几十年的积弊,如果认真究办,株连必广,而未见得会有结果,于公,非大臣持重处事之道,于私,只会惹来麻烦,徒然挨骂。
因此,丁宝桢决定把这陈、李二人的这一段口供,连同从安德海身上搜出来的那两张纸片,一起销毁。但木本水源,推论到底,无非安德海的罪状,益见得此人该死!
“安德海罪不容诛!”他神色凛然地说,“决不能从我手上逃出一条命去。我想,先杀掉了他再说。”
这真是语惊四座了,彼此相顾,无不失色,“宫保,”有个文案提醒他说:“不论如何,安德海决不会无罪。等朝旨一下,他就是钦命要犯了,交不出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就是不愿意交人。地方大吏,象这样的事,该有便宜处置之权。”
“说得是。不过出奏的时节,有‘请旨办理’的话,既然如此,就不能擅自处置了。”
丁宝桢略一沉吟,慨然说道:“我豁出去了,就有严谴,甘受无憾。”
大家都认为犯不着为了安德海,自毁前程,苦苦相劝,丁宝桢执意不从。谈到后来,泰安县知县何毓福,越众出座,向上一跪说道:“大人,我有几句话,请鉴纳。”
“有话好说,不必如此,请起来!”
何毓福长跪不起,“大人,”他说,“照我的看法,安德海一定处死。到了该明正典刑的时候,却提不出人来,绑到刑场,这是莫大的憾事。”
这一层,丁宝桢不能不考虑,同样一死,逃脱了“显戮”,便是便宜安德海了。
“而且,可能有人不以大人此举为然,只是义正辞严,不得不依国法处置,如果大人不依律办,岂不是授人以柄,自取其咎。”何毓福又说:“大人,恕我言语质直!”
这一层,尤其说中了要害,都道他说得有理,但口头上不便明说,“不以此举为然”的人,自然是慈禧太后,正好抓住丁宝桢擅杀钦命要犯的错处,为安德海报仇,那不是太傻了吗?
“为此,务求大人鉴纳愚衷,请再等两天,看一看再说。”
“你是说等朝旨?”丁宝桢说,“不杀安德海,我无论如何不甘。”
“宫保必能如意。”居于末座,一个素以冷峭著称,为丁宝桢延入幕府的朱姓候补知县,慢条斯理地说道:“人在历城监狱,宫保要他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
语气涉于谐谑不庄,却真正是一语道破!朝旨下达,安德海处死,自然最好,不然,擅杀钦命要犯是严谴,违旨擅杀一样也不过是严谴。而且在处分以外,还有个说法:“因为朝廷不杀,我才杀他。”否则,有人问一句:“是不是疑心朝廷会庇护此人,所以迫不及待地先动手?”这话会成为“诛心而论”,倘或言官参上一本,降旨“明白回奏”,还真无以自解。
“好!”丁宝桢亲手扶起何毓福,“诸公爱我,见教极是。
我不能不从公意,就让此獠延命数日。“
二七
延也延不久了。当丁宝桢作此决定时,四百里加紧的奏折,已递到京城。皇帝一个月的奏折看下来,已摸着窍门,对各省的形势,也有了个了解,安德海一路南下,先过直隶,后经山东,然后入江苏。但临清到张秋水路不通,可能会绕道河南,所以有关他行踪的消息,必出于这四省的折报,至多再加上一个漕运总督衙门。此外各省的奏折,决不会提到安德海三字。
当然,照行程计算,最该留心的便是山东、江苏两巡抚和两江总督衙门,所以他每天等内奏事处将黄匣子送到,首先就挑这几个衙门的奏折看。
“好啊!总算等到了!”皇帝看完丁宝桢的折子,在心中自语,多少日子以来要办的大事,到了能办的时候,他反而不急了。这时急于要办的一件事,是找小李商量,偏偏小李又不在跟前。
怎么办?他在想,首先不能让慈禧太后知道,这样转着念头,他立即发觉自己该怎么办才妥当。回身望了一下,没有太监或宫女在注意,机会正好,他匆匆忙忙把那通奏折往书页中一夹。对母后来说,这是偷了一个折子,忍不住怦怦心跳,好久才能定下神来。
为了要表示从容,他依旧端然而坐,把奏折一件一件打开来看,但看了第一行,一下会跳到第三、四行,看了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从头开始,这一下,自然慢了。幸好这天的奏折不多,勉强对付完毕,叫人把黄匣子送了上去,偷偷儿取出丁宝桢的那通折子,藏在身上,传谕回养心殿。
“小李呢?”他在软轿上问。
“到书房里,替万岁爷收拾书桌去了。”张文亮这样回答。
“快找他来,”皇帝又说,“回头你也别走远了!”“是!”张文亮看一看皇帝的脸色问道:“万岁爷今儿个仿佛有点儿心神不定似的?”
皇帝不理他。等到了养心殿,就站在廊下等,等到了小李,随即吩咐:“快找六爷,带内务府大臣进宫。”说着把手里的折子一扬。
“喳!”小李喜在心里,脸上却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奴才请旨,在那儿召见?”
“就在这儿!”皇帝向地面指了一下,意思是在两宫太后常朝的地方。
“喳!”小李心想:偏有那么巧,每天都跟在皇帝身边,就今天离开了一会儿,恰好事情发作,到底是谁上的奏折,怎么说法?皇帝看到奏折,可曾告诉慈安太后?这些情形都得弄个清楚,才好着手,因而走上两步,躬身问道:“请万岁爷的旨,可是跟两位太后一起召见六爷?”
“你怎么这么噜苏?”皇帝不耐烦地,“什么事儿都得惊动两位太后吗?”
“喳!喳!”小李一叠连声地答应,“不宜惊动两位太后。”
“你也知道!那还不快去?”
“奴才这就去了。”小李缓慢地答道:“奴才骑马去,先到内务府明大人家,让他到六爷府里等,然后奴才去找六爷传旨,伺候六爷一块儿进宫。这一来一往,至少得一个时辰。”
小李是有意细说,好教皇帝心里有个数,然后才能沉着处置。他最怕的是,九转丹成的这一刻,有风声漏到翊坤宫,只要慈禧太后出面一干涉,那就象推牌九似的,掀出一副“至尊宝”来,就真正是“一翻两瞪眼”了。
因而,他又加了一句:“万岁爷请回屋子里坐着,念念诗什么的,不用急!奴才尽快把六爷找来。”
“知道了!”皇帝顿着足骂,“混帐东西,你是存心气我还是怎么着?你再噜苏,我拿脚踹你。”
“这不就去了吗?”小李极敏捷地请了个安,转身就走。
一出养心殿,他犹有片刻踌躇。这件事办得妥当,不但去了个眼中钉,而且以后在皇帝面前,说什么是什么,有一辈子的舒服日子过,搞不好则虽不至于掉脑袋,充军大概有份。是祸是福都在这一刻,不能乱来。
细想一想,自己先得把脚步站稳,安德海就因为自恃恩宠,行事不按规矩,才出了这么大一个纰漏。前车之鉴,即在眼前,岂可视而不见?
因此,他急匆匆找到了张文亮,哈着腰低声说道:“张大叔,我跟你老透个信,小安子快玩儿完了!刚才万岁爷叫我上去吩咐,马上找六爷进宫,事情是万岁爷当面交代我,你老很可以装糊涂。万一出了事,我也认了,是我一个人倒霉,决没有什么牵扯。不过,万岁爷是你老一手抱大的,今儿这件事,万岁爷蓄心多年了,你老瞧着办吧!”
张文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中大惊,紧闭着嘴,想了半天,咬一咬牙说:“好吧!小子,你算是个脚色。我只好跟着走!你快去,越快越好,这里我来维持。”
所谓“维持”,就是接应。有了张文亮这句话,小李可以放心,笑嘻嘻地请了个安,出宫而去。
未出神武门,他又变了主意。一个人先到明善家,再到恭王府,纡道费时,所以抓了个靠得住的人,叫他到明善家通知,说有旨意,赶快进宫在隆宗门外等候,然后他自己找了一匹马直奔大翔凤胡同鉴园去见恭王。
小李也知道,恭王对太监一向是不假词色的,求见未必就能见得着,因此他早就盘算好了,到鉴园门口一下马,就向王府护卫说明,来传密旨,得要亲见恭王。
这一着很有效,恭王正约了文祥、宝洹胶妥芾砀鞴挛裱妹诺墓僭保谏烫付砺匏股檀2春衾己涌冢笥爰帧10诹诘赝ㄉ痰氖隆l凳谴苤迹愕ザ莱黾5刃±钋牍玻咀盼剩骸笆裁词拢俊?br />
小李不便真摆出传旨的款派,哈着腰说:“六爷请坐,有两句话跟六爷回。”一面说,一面左右张望,怕有不相干的人听了去。
“喔!”恭王坐了下来,挥挥手把捧茶来的丫头挡了回去,“你说吧,这儿没有人。”
“是!”小李轻声说道:“不知道那儿来了一个折子,是奏报小安子的事,万岁爷叫让六爷带同内务府大臣,立刻进宫。”
恭王瞿然抬眼,略想一想问道:“在那儿见面?”
“养心殿。”小李又说,我怕耽误工夫,另外找人通知明大人直接进宫,在朝房等六爷。“
“我就去。”恭王起身又问:“两位太后,知道这件事儿不?”
“东边不知道怎么样?西边大概还不知道。”
恭王把脸一沉:“下次不许这样子说话!什么东边、西边的?”
“是!”小李诚惶诚恐地答应着。
“来啊!”
恭王一喊,便有个穿一件浆洗得极挺括的洋蓝布长衫的年轻听差,走了进来,很自然地在他侧面一站,听候吩咐。
“拿二十两银子赏他。”
于是小李又请安道谢,同时说道:“我伺候六爷进宫?”
“不必!”恭王想了想又说:“你先跟皇上回奏,请皇上也召见军机。”
“是!我马上回去说。”
等小李一走,恭王立刻把文祥和宝洹角肓死矗那乃档溃骸靶“沧涌焱炅耍”厥侵设懈稣圩永矗贤妨5燃妗5任蚁吕矗蟾啪褂小黄稹忝窍雀乙豢槎撸以倥扇送ㄖ驾ズ途稀!?br />
文祥很沉着,宝洹皆蚴且慌拇笸龋笊盗艘桓鲎郑骸昂茫 ?br />
“你们看,”恭王又问,“还得通知什么人?”
“内务府啊!”宝洹胶芸斓亟涌凇?br />
“已经通知了。”
“我看,趁这会儿风声还不致走漏,先通知荣仲华预备吧!”文祥慢条斯理地说。
恭王懂他的意思,安德海一定会得个抄家的罪名,所谓预备,是派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荣禄,先派兵看住安家。这是很必要的处置,不但是为了防止安家得到消息,隐匿财产,而且要防他们湮灭罪证。别人犹可,要治安德海的罪,非有明确的罪证不可。
“你的思虑周密!”恭王点点头表示嘉许,“这么样吧,就是你辛苦一趟,办妥了赶快进宫。我跟佩蘅先走。”
于是恭王更换公服,传轿与宝洹浇魃埔严仍诰Φ群颍患姹慵睬鞫埃蜕档溃骸吧贤反吡撕眉复瘟恕?br />
六爷,到底什么事啊?“
“小安子的事儿犯了!”恭王低声答道,“回头你少开口。”
“是!”明善顺势请了个安,“六爷,什么事儿瞒不过你,你老得替内务府说句公话。”
恭王未及答话,只见小李气喘吁吁地奔了来,一面请安行礼,一面以如释重负的声音说道:“六爷可到了!快请上去吧,脾气发得不得了啦!”
一听这话,恭王倒还不在意,明善心里却嘀咕得厉害。但此时也不便向小李多问什么,只是一路盘算,皇帝会说些什么话,自己该如何回答?光是应付皇帝的脾气还好办,无奈碍着位慈禧太后在内。看样子讨了皇帝的好,会得罪“上头”,此中利害关系,得要有个抉择。
抉择未定,人已到了养心殿,进东暖阁两宫太后常朝之处,只见皇帝已坐在御案前面的黄椅上。等恭王和明善行过礼,他首先就冲着明善问道:“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不知道?”
明善心想,赖是赖不了的,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奴才略有风闻。”
“什么叫‘略有风闻’?一开口就是这种想推卸责任的话。”
迎头就碰了个钉子,明善真是起了戒慎恐惧之心,皇帝年纪不小了,不能再当他“孩子”看。年轻的人,都喜欢说话爽脆,他便很见机地老实答说:“奴才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拦住他?”
这不是明知故问?安德海出京,皇帝也知道,为什么又不拦住?这样一想,明善懂了,皇帝也是为了在慈禧太后面前有所交代,存心唱一出戏,那就顺着他的语气答话好了。
“是奴才的错。”他这样答道,“因为安德海跟人说,是奉懿旨出京,奴才就不敢拦了。”
“他是假传懿旨,你难道不知道?你不想想,两位皇太后那么圣明,事事按着祖宗家法来办,会有这样子的乱命吗?”
恭王暗暗点头,皇帝这几句话说得很好,抬出“祖宗家法”这顶大帽子,不但慈禧太后不能说什么庇护安德海的话,臣下有“祖宗家法”四字准则,也比较好办事了。
看明善低头不答,恭王便接口说道:“臣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请皇上明示缘故,臣等好商议办法,奏请圣裁。”
“你看吧!”
恭王接过折子来,为了让明善也好了解,便出声念了一遍,然后交上奏折。
“你们说,本朝两百四十多年以来,出过这么样胆大妄为,混帐到了极点的太监没有?”
“请皇上息怒。”恭王奏劝:“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得要好好儿核计。”
“还核计什么?象这样子的人不杀,该杀谁?”
皇帝要杀安德海的话,明善不知听说过多少次了,但此刻明明白白从他口中听到,感觉又自不同,不由得就打了个寒噤。
“怎么着?”皇帝眼尖看到了,气鼓鼓地指着明善问:“小安子不该杀吗?”
“奴才不敢违旨。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却跪了下来。
“怎么?”皇帝问道:“你是替小安子求情?”
“奴才不敢。不过小安子是圣母皇太后宫里管事的人,请皇上格外开恩。”
皇帝气得几乎想踹他一脚!明明他心里也巴不得杀了安德海,偏是嘴里假仁假义,这话传到慈禧太后耳中,岂非显得自己不孝顺?
转念到此,皇帝怒不可遏,俯下身子,一只手指几乎指到明善鼻子上:“你既然知道保全圣母皇太后位下的人,为什么不早劝劝小安子别胡闹?为什么不拦住他,不教他犯法?太监不是归内务府管吗?你管了什么啦?”说到这里,他转脸向恭王又说:“六叔!先办安德海,再办内务府大臣!”
这番雷霆之怒,把明善吓得连连碰头。皇帝冷笑不理,恭王恨他多嘴,也装作视而不见,只这样答道:“安德海违制出京,自然要严办,臣对这方面的律例,还不大清楚,臣请旨,可否召见军机,问一问大家的意思?”
“这一来,”皇帝有些踌躇,“这会儿去找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恭王答道,“臣已经通知他们进宫候旨,这会儿大概都到了。”
“那好。让他们进来吧!”皇帝转回头说:“明善!下去。
我这里用不着你!“
“是!”明善跪安退出。虽然碰了个大钉子,心里却很妥帖,安德海必死无疑,而慈禧太后那里,可告无罪,里外两面都占住了。至于皇帝不悦,不妨以后再想办法哄他。
及至军机四大臣进见,先由恭王说明经过,然后皇帝逐一指名征询。宝洹胶蜕蚬鸱叶急硎尽白裰及炖怼保南楹屠詈柙逶蛄碛谐伦啵桓鋈衔璐丝梢哉喙俪#桓鲈蛲闯虑按鹿僦觯馑贾卸贾c只实鄣囊馑肌w匀唬挥幸桓鋈颂岬酱褥蟆?br />
“师傅,”皇帝问李鸿藻,“那‘三足乌’是什么意思?”
李鸿藻知道皇帝是明知故问,因为“青鸟使”的典故,他清清楚楚地记得,翁同龢曾为皇帝讲过,如果此刻再讲一遍,必定又牵涉到慈禧太后,所以他这样回奏:“臣请皇上,不必再追究这一层了。”
皇帝点点头,听了师傅的劝,却又冷笑:“小安子平日假传懿旨,也不知道搂了多少昧心钱!他家一定也还有违禁的东西,趁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先抄他的家!”
“是!”恭王答道,“臣立刻就办。”
“小安子呢?”
恭王不愿从自己口中说一句杀安德海的话,便转脸说道:“佩蘅,你跟皇上回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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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还问什么?”皇帝断然裁决:“就用第三个办法,马上降旨给丁宝桢。”
于是一面由文祥通知荣禄,当晚就抄安德海的家,一面由宝洹街幢誓庵迹掳驳潞n欧缍樱苤挤旨纳蕉10幽稀13杖哺Ш椭绷ァ钤肆阶芏健?br />
旨稿呈上,皇帝有种兴奋而沉重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裁决“国政”,而且完全出于自己的思虑,心头意化作口中言,口中言化作纸上文,那怕勋业彪炳,须眉皤然的曾国藩,亦不能不奉命唯谨。这种滋味是他从未经验过的,此刻经验到了,才知道这滋味是无可代替的。
因为如此,他特别用心看旨稿,看过一遍,有把握可以把它断句,他才轻声念了出来:
“军机大臣字寄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各省督抚暨漕运总督:钦奉密谕,据丁宝桢奏:”为太监自称奉旨差遣,招摇煽惑,真伪不辨,现饬查拿办,由驿奏闻‘一折,据称’本年七月二十日访闻有北来太平船二只、小船数只,驶入山东省境,仪卫煊赫,自称钦差,并无传牌勘合,形迹可疑,派人密访,据称系安姓太监。或系假冒差使,或系捏词私出,真伪不辨,现已饬属查拿,解省亲审,请旨遵行‘等语,览奏曷胜骇异,该太监擅离远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若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官禁而儆效尤?着丁宝桢迅速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该蓝翎安姓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或潜往河南、江苏等地,即着曾国藩等饬属一体严拿正法。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百里各谕令知之。钦此!“
皇帝老气横秋地点点头:“写得挺好。不过得加一句。”
“是!”恭王一面答应,一面看着宝洹较蛴概慌臁?br />
宝洹交嵋猓褓妥派碜樱佑干先±匆恢x毂剩址钌稀?br />
“还是你写吧,”皇帝吩咐:“加这么一句:”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
“是!”宝洹礁此幸槐椋骸啊扔惺枳荩└枚礁俏省!?br />
臣子不能动御笔,宝洹浇侵x毂史呕赜福缓蠼庸几澹只氐嚼认拢涯蔷浠凹由希厝氲钪校醭视溃馐本筒皇侵几澹恰巴12摹绷恕?br />
“什么时候可以到山东?”皇帝指着手中的廷寄问。
恭王未曾出过直隶省境,不甚了了,便由文祥答奏:“明天晚上,一定可以到济南。”
“好!”皇帝特别叮嘱:“告诉兵部,明天晚上,一定得递到。”
“是!”恭王答应一声,欲言又止地迟疑着。
“六叔!”皇帝关切地问,“你还有什么话?”
“臣请皇上,这会儿就给圣母皇太后去请安,婉转奏陈这件事。”
这话提醒了皇帝,不由得便微微皱眉。杀安德海倒痛快,要去跟慈禧太后奏闻此事,却是一大难题。
想一想,象这样的事,也不便跟恭王商量,便说一声:“知道了。没别的话,你们就下去办事吧!”
等恭王等一退出养心殿,皇帝立刻就找小李商量如何应付那难题。
一见了皇帝,小李先笑嘻嘻的磕了一个头。御前太监,熟不拘礼,平时只是请安,遇到比较郑重的时候,才磕头,臂如皇帝小病初愈,那时请安便得磕头,这有“喜占勿药”的意味在内。所以,小李磕这一个头,意思是向皇帝贺喜。
“你跑到那儿去了?”皇帝问道。
“奴才在外面打听消息。”
打听的自然是安德海的消息,皇帝又问:“小安子的家,抄了没有?”
“早就在抄了。”小李答道,“听说六爷跟文尚书早就有了预备,进宫之先,就派人把他家看住,一只耗子,都跑不掉!”
皇帝觉得很痛快,大为赞赏:“好!很会办事。”接着又问:“是派的什么人?”
“荣总兵。”
皇帝知道,说的是荣禄。于是他脑中立刻浮起一个很鲜明的影子,从仪态、服饰到言语,无不漂亮。荣禄虽无“内廷行走”的差使,但为皇帝“压”过一回马,就那一回,皇帝便把这个人,深印在脑中了。
“小李啊,”皇帝的笑容一敛,“事情是办过了,对上头得有个交代。你看,这话该怎么说啊!”
问到这一层,小李精神抖擞的答道:“万岁爷,别烦心,奴才已经给万岁爷打算好了,包管圣母皇太后不会生万岁爷的气。”
“那好!”皇帝很高兴地,“你快说吧!”
“万岁爷沉住气,先不理这个碴儿,等圣母皇太后问起来,就这么回奏……。”
小李已经到内务府请高人指点过了,当时俯着身子,在皇帝耳际,秘密陈奏了一番。只见皇帝愁容一解,点头说道:
“行!就这么办!事情完了,我有赏。”
于是小李又跪了下来,“万岁爷要赏奴才,奴才先谢恩。”磕完头接着说:“万岁爷不用赏别的,把小安子的好玩儿的东西,赏奴才几件。”
“行!”皇帝说道,“传膳吧!今儿我的胃口大开,到玉子那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我要两样来。”
小李答应着到长春宫的小厨房,要了两样皇帝喜欢吃的菜,伺候着传过了膳,正在喝茶,慈禧太后派人来召皇帝。
小李机警,把来传懿旨的太监引到僻处,悄悄一问,果然,慈禧太后已经得到安德海被抄家的消息,特召皇帝,自然是问这件事。
“上去吧!”小李极力鼓励皇帝,“圣母皇太后就发脾气,也不过象春天打雷那样,一下子就过去了。”
“嗯,嗯!”皇帝实在有些怕慈禧太后,但事到如今,唯有硬着头皮照小李的话去做,所以自己激励自己,挺一挺胸,昂一昂头,作出理直气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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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太后圣躬违和,正靠在软榻上,皇帝从门外望进去,只见病容加上怒容,脸色非常难看。心中畏惧,脚步不由得便慢了。
“万岁爷来给主子问安来了。”有个宫女向慈禧太后说。
“哼!”慈禧太后冷笑一声,把脸转了过去。
皇帝当然看到了这情形,略一迟疑,依然强自镇静着,用从容的步伐走到软榻前面,一面请安,一面象平常一样,轻轻喊一声:“皇额娘!”
慈禧太后倏然转过脸来,额上青筋,隐隐跃动,配着她那双不怒而威的凤眼,和本来就高,又因生病消瘦而愈显凸出的颧骨,形容异常可怖。皇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不由得就有些发抖,但内心却有种奇妙的支持力量,发抖管发抖,脸却反而向上一扬。
这仿佛是反抗的精神,慈禧太后越发生气,厉声问道:“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
皇帝也发觉了,自己应该低头,却反扬脸,太亢了些,于是赶紧往地上一跪,带着张皇的声音说:“皇额娘干么生这么大的气?身子不舒服……”
他还没有说完,慈禧太后冷笑打断:“哼!我知道就是趁我生病想气我。别痴心妄想了!我死不了。”
语气严重,而且不专指着皇帝骂,更有弦外之音。皇帝听得出来,却不敢对此有所解释,只是连连喊道:“皇额娘,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