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意思,照去年秋天的样子办。”
去年秋天朝命曾国藩赴安徽、河南边境督师会剿,是由江苏巡抚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漕运总督吴棠兼署江苏巡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吴仲宣已调署两广,目前虽未离任,不过说起来以粤督兼署苏抚,体制似乎不合。”
大家都点点头,但谁也不开口,吴棠是慈禧太后的人,他的出处以不作任何建议为妙。
“博川!”恭王看这样子,便问文祥,“你看苏抚该找谁?”
“内举不避亲,刘松岩。”刘松岩名郇膏,现任江苏藩司,与文祥是同年,所以他这样说。
这一说,大家也都点头,刘郇膏一直在江苏,颇有能名,现任巡抚升署总督,则藩司升署巡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文祥又谈到吴棠。他已调署两广,但以彭玉麟继他的遗缺,却一直不肯到任,因而吴棠也就走不了,两广总督一直由广州将军瑞麟署理着。这个虚悬之局,不是长久之计,而关键在彭玉麟。他问:“彭雪琴到底怎么个意思呢?如果他一定不干漕督,不如趁此另作安排。”
“你看如何安排?”
文祥不曾开口,宝洹剿盗耍骸拔庵傩诮斩嗄辏衷谠由剖p鄙希柑ɑ挂克2蝗缱嗲肓羧伟桑 ?br />
“话是不错。你要知道,同为一‘督’,价钱可不一样。”恭王低声说道:“把吴仲宣那个煮熟了的鸭子给弄飞了,上头未见得依!”
看到恭王畏首畏尾,锐气大消,李棠阶颇为不耐,当时就把水烟袋放了下来,纸煤儿扔在痰盂里,那模样是有番紧要话要说,大家便都注目了。
“王爷!”李棠阶的声音很大,“大局动荡,兵贵神速,如何援山东,保京畿,该有个切实办法谈出来。今日之下,何暇谈人的爵禄?”
话锋是对着吴棠,而锋芒毕露,在座的人都有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只是这一刺就象下了针砭,精神一振,都朝“援山东,保京畿”的大局上去想了。
“文翁责备得是。”恭王略带惭愧地说,再要有话却已被李棠阶打断。
“王爷言重!我岂敢有所指责?不过,谈维持大局,在外既然少不了曾涤生,在内就少不了王爷。内外相维,局势虽险无虞!王爷仍旧要不失任事之勇,才是两宫太后不肯让王爷‘自耽安逸’的本意!”
这番话说得很精辟,而且是所谓“春秋责备贤者”之义,恭王深为敬服,谦抑而恳切地点着头。同时也真的受了他的鼓励,摆脱各种顾虑,很切实地谈出了一些办法。
会议未终,宫中又发下来几道军报,是山东巡抚阎敬铭和直隶总督刘长佑奏报僧王阵亡,捻军流窜,防区告警的情形,山东自曹州以北数百里间,一片紧张气氛。阎敬铭已经由东昌赶回省城济南去部署防守,此外就只有山东藩司丁宝桢的三千人,扼守济宁,奏折中特地声明“能守不能战”。
“济宁过去就是曲阜,圣迹所在,地方自然要出死力保护,捻匪也不敢冒这个大不韪,西面大概不要紧。”
大家都同意曹毓瑛的看法,然则东面和北面呢?曹州东北就是直隶省界大名府一带,刘长佑亲自在那里督剿,但兵力也很单薄。
“曾涤生打仗,一向先求稳当,等他出兵,恐怕缓不济急。”恭王沉吟了一下,面色凝重地说:“又非大动干戈不可了。”
这表示调兵遣将,很有一番斟酌,天色已晚而非片言可尽,大家都主张一面商议,一面下旨。于是先把派曾国藩即行“前赴山东一带督兵剿贼,两江总督着李鸿章暂行署理”的上谕拟好,由军机章京敲开宫门,送了进去。
两宫太后正在悼念僧王,慨叹旗将后起无人,当年进关,纵横无敌的威风,尽扫无遗。看到进呈的旨稿,不免又提到曾国藩,亏得罢黜恭王一案,没有上蔡寿祺的当,把曾国藩牵连进去,不然此刻就很尴尬了!且不说曾国藩自己的想法如何,朝廷也不好意思再责以重任。两宫太后心里都这么在想,却都未说出口来,只是很快地钤了“御赏”和“同道堂”两方图章,仍旧送了出来,由军机以“廷寄”的方式,交兵部连夜派专差,飞递金陵。
军机处的会议,移到了恭王府,但与会的人,除了军机大臣以外,只有一个兵部尚书载龄。这个被慈禧太后讥为“笔帖式”的大臣与会,只因为他数字记得熟,那里有多少兵马?问他便知,省得去查。
经过彻夜的会商,大致算是部署停当。那时已交丑时,在内廷值日的官员,平常在这时刻也就该起身,预备进宫,此时自不必再睡,更不必回府。恭王派人煎了极浓的参汤,备下极滋养的点心,加上一遍一遍的热毛巾把子送来擦脸,所以虽然辛劳了一昼夜,精神倒都还能支持。
一早进宫,值班的军机章京已经把例行的事务都料理清楚,预先知道今日召见,要在御前敷陈军务,并已预备了一张直、鲁、豫、皖、苏五省的地图。恭王亲自仔细看过,另外加上了一些记号,卷起备用。
平日军机进见,总在辰正时分,这天特别提早,自鸣钟上七点刚过,苏拉就来禀报:“上头叫起。”见了面,慈禧太后先就讶然问道:“怎么?你们脸上的气色都不大好!”
“臣等因为军情紧急,商量了一夜,到现在不曾睡过。”
“哦!”两宫太后异口同声地,虽未再说什么,但感动嘉慰的神色,相当明显。
“臣等商议,京畿重地,务须保护,总要教捻匪一人一马不入直隶境界,才是万全之计。现在拟定了三方面兜剿的方略,请旨施行。”
接着恭王便在御案前展开了地图,其余四枢臣也立近御案,帮着讲解。由两江北上的军队,虽由曾国藩统带,其实“淮军”已代“湘军”而起,所以李鸿章的责任甚重,除了刘铭传一军,原已奉旨由徐州北上,应该严饬加紧赴援以外,另外责成李鸿章在所属各军内,抽调劲旅,由上海乘轮船循海道北上,或者由胶州登岸,西趋济南,或者由天津登岸,南下山东,这样就可赶在捻军前面,迎头痛剿。
慈禧太后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曾国藩出省会剿,由南往北袭捻军的后路,岂非把他们由山东往直隶撵?这时一听恭王的解释,才算明白,“对了!”她欣快地说,“是要这样在前面拦住才是办法。可是李鸿章的队伍赶得上吗?”
“火轮船走得快,只要刘长佑和阎敬铭能把捻匪挡一挡,有那么半个月的工夫,淮勇就可以占先。”
“那么,刘长佑、阎敬铭能挡得住挡不住?我看直隶和山东的兵力都单薄。”
“臣等已经都核计过。”恭王从容答道,“能够抽调精兵增援直、鲁。”
恭王口中的“精兵”,是号称知“洋务”,以兵部侍郎参赞直隶军务,并在总理通商衙门行走的崇厚,所统带的“洋枪队”,预备抽调一千五百名,由崇厚亲自率领,开赴前线,归刘长佑节制。并再饬署理吉林将军皂保、黑龙江将军特普钦,各派五百马队,星夜驰入关内,会同剿贼。“洋枪队”器利,马队轻捷,人数虽少,效用极大。
此外还要分会河南巡抚吴昌寿带兵出省会剿,湖广总督官文抽调楚北九营赴直东交界之处支援,漕运总督吴棠派属下炮艇夹攻。诸路会师,厚集兵力,真正是恭王所说的“大动干戈”。
慈禧太后对恭王的陈奏,非常满意,不断点着头对慈安太后说:“妥当得很。”
于是恭王乘机提到吴棠的留任,“吴棠在两淮多年,督办粮饷,甚为得力。”恭王停了一下,看慈禧太后倾听而无所表示,才接下去又说:“曾国藩、李鸿章都要靠他作帮手,现在曾国藩督兵北上,更非吴棠替他办粮台不可。臣的意思,彭玉麟情愿办理长江水师,几次恳辞漕督,不如就让吴棠留任,人地比较相宜。”
慈禧太后沉吟了,不过也不太久,“如果非吴棠不可,那就让他留任好了。”她说。
看她的意思,似乎还有些替吴棠抱屈,恭王便又加了一句:“吴棠这几年很辛苦。等局势稍微平定些,看那里总督该调该补,再请旨简放吴棠。”
这是因为他两广总督不能到任,预先加以安慰。慈禧太后当然懂恭王的意思,心里觉得他很知趣,但表面上却不便表示,只说:“都照你的意思办好了。今天的旨意很多,先分两三位出去,让他们写旨吧!”
恭王也正想如此办,随即作了个分配,由文祥、李棠阶、曹毓瑛先退回军机去“述旨”,他自己和宝洹交褂泄赜谏醯纳坪笫乱艘胫迹跃闪粼谘牡睢?br />
等文祥他们一回去,军机章京可真大忙而特忙了。诚如慈禧太后所说,这天的“旨意很多”,指授方略,向来越详越好,但以军情机密,除非方面大员、专征将帅,得以明了全盘部署,否则为求保密,措词详简不同,因人而异。所以同为一事,发往山东的廷寄不能发往河南,而又有一事须分饬数省遵行,便得分抄数份。这都不能假手于人,全靠军机章京的笔快。
等拟好旨稿,进呈核可,军机大臣的曹毓瑛,分别缓急,吩咐先发“两江”的廷寄,这是给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谕旨。洋洋两千余言,情词殷切,如果一个人抄缮,得要好一会工夫,所以用“点扣”的办法。
上谕的行款是有规定的,明发每页六行,廷寄每页五行,每行二十字,点明全文字数,扣准每页起讫,分开抄缮,即名为“点扣”。等抄好校对,一字不误,方始粘连在一起,随即加封钤上军机处的银印,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发出。
这样一直忙到中午,犹未完毕。在养心殿也还未退朝,僧王生前的战功,看来并不如何辉煌,但一死便让大家乱了手脚,才知道他真是国之干城,因此两宫太后悼念元勋,指示恤典特别从优。于是又召见礼部尚书,当面商定,除了发帑治丧、子孙袭爵以外,特谥为“忠”,配享太庙,那都是安邦定国,第一等功臣才能得到的殊荣。
此外还要筹划财源。定陵工程,已费了一笔巨款,现在军事逆转,为激励士气,欠饷一定得发一发,这又是大费周章的事,商量的时间便久了。
这时已错了传膳的时刻,都是天色微明吃的早饭,至此无不饥肠辘辘。君臣为国,枵腹从公,等退朝下来,刚回到军机处,立刻便有小太监来传旨:两宫太后赏恭亲王江米酿鸭子一大碗、三丝翅子一大碗、一品锅一个、菠菜猪肉馅包子一大盘,由御膳房伺候。同时声明:不必谢恩。
虽说“不必谢恩”,恭王还是必恭必敬地站着听完。随后御膳房便来开饭,照例的四盘四碗以外,加上太后所赏的菜,摆满了一张大理石面的圆桌。恭王看在眼里,感在心中,久矣没有这样的恩典了!不想一番挫折之后,复蒙眷遇,所不同的,从前传旨是“赏议政王”,而今是“赏恭亲王”,转念到此,越觉悲欢不明。
‘咱们五个人那吃得了这么多?“宝洹教嵋椋骸备遣σ话攵グ桑 ?br />
“他们”是指对面屋里的军机章京,恭王接口便说:“何必那么费事?让他们一块儿过来吃好了。”
“怕坐不下吧?”文祥说。
“不要紧,挤一挤,倒热闹。”
这下真是热闹了!满汉章京各十六人,分成四班,满汉各一班间日轮值,也有十六人之多,加上军机大臣一共二十一个人,就换了特大号的圆桌面来,也还是坐不下。但恭王愿与军机章京会食,不便辜负他那番礼贤下士的美意,文祥便与李棠阶、宝洹剑茇圭约傲礁觥按锢堋弊蛔溃闷溆嗟呐阕殴踉谝黄鹱?br />
这顿饭吃得很香,一则是饥者易为食,再则是颇有“大团圆”的那种味道。恭王一高兴之下,告诉宝洹剑咳怂投倭揭拥摹敖诰础薄g胺降氖科恢绾危烤戮┤词歉杏诠醯奶逍簦巳诵肝藁梗渴鹣昝鳌3爸洌陨跽笸觯耸聘闯悖诵钠挠懈《话驳募o螅衷诳吹焦鹾途蟪贾富尤舳ǎ芩惆涯切┪藁牧餮云较11吕戳恕?br />
但是曾国藩未曾带兵出省,总是件不能叫人放心的事。连两宫太后也已明白,自金陵一下,曾国藩唯恐位高谤重,凡有措施,无不以持盈保泰,谦让退避为宗旨,宁愿“求阙”,不愿全美,尤其是蔡寿祺放了那一把野火,虽没有烧到曾国藩身上,而以他的谨密深沉,必具戒心,未见得肯担此重任。如果等他上疏一辞,再责以大义,宠以殊荣,虽可挽回,终嫌落了痕迹,于民心士气,大有关系。这样就不如“先发制人”,所以一连又发了三道措词十分倚重的上谕,催他出兵。同时也知道曾国藩笃于手足之情,对他的那个“老九”,曲尽维护,唯恐不周,所以特别提到请假回籍的曾国荃,希望他销假,“来京陛见”,以便起用,作为暗中的一种笼络。
这还不够,大家商量的结果,认为曾国藩可能还会以湘军裁撤,无可用之兵,难当重任作为推辞的理由,因又面请两宫太后,明发上谕:“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现赴山东一带督师剿贼,所有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旗绿各营,及地方文武员弁,均着归曾国藩节制调遣,如该地方文武,不遵调度者,即由该大臣指名严参。”
旨稿一送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了好一会,不能定夺。慈安太后在侧面望去,见那道上谕不过三、五十字,不解何以疑难如此?
她还未发问,慈禧太后却先向她开了口:“有了这道旨意,曾国藩就跟‘大将军’一样了!”
“大将军”是唯有近支亲贵才能担当的重任,曾一度让年羹尧挂过这颗印,终以跋扈被诛。因为大将军可以指挥督抚,若有不臣之心,便可酿成巨患,所以汉人从未拥有此头衔。在咸丰初年,“老五太爷”以惠亲王的身分,被授为“奉命大将军”赐“锐捷刀”,其实等于一个虚衔。如今曾国藩受命节制三省,“地方文武不遵调度者,指名严参”,那把直隶总督刘长佑、山东巡抚阎敬铭、河南巡抚吴昌寿都包括在内,才真正是大将军的职权。
慈安太后明白了她踌躇的缘故。想想也是,两江总督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陕甘总督杨岳斌替曾国藩办过水师,闽浙总督左宗棠虽说与曾国藩不睦,但到底是一起共过患难的同乡,加上陕西巡抚刘蓉,湖南巡抚李瀚章,广东巡抚郭嵩焘,都与曾家有极密切的关系,看起来曾国藩的羽翼遍布天下。自开国以来,不要说是汉人,亦从无这样一个臣子拥有这样的势力,倘或要造反,这反一定造得成!
曾国藩要造反?慈安太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了:“盖图章吧!”她催着慈禧太后,语气轻松,显得把这道上谕不当一回事似的。
※ ※※
深宫枢庭,盼望曾国藩带兵出省会剿的奏报,如大旱之望云霓,那知倏忽半月,音信毫无。这时山东的捻军,已由曹州往北流窜,正盘踞在“梁山泊”一带。自从咸丰四年铜瓦厢决口,黄河夺大清河由北道出海,这里便成了运河与黄河交会之处,地形复杂,防剿两难,而最吃重的是寿张到张秋那一段,刘长佑就在这里沿北岸布防,苦苦撑持。倘或再无援师,捻军一渡了河,自东昌而北,无险可守,虽有崇厚的一千五百洋枪队,亦恐挡不住捻军的马队。
终于曾国藩的奏折到了,江苏的提塘官早已接到命令,江宁折差一到,便须报信,所以亲到恭王府来通知。恭王便找了文祥等人,赶进宫去,等候召见,而且期待着会听到极好的消息。
这时是下午三点多钟,夏至已过,白昼正长,恭王坐了一会,未见宫里有话传出来,也还不急。文祥心里有些不安,急于想知道曾国藩奏报些什么?便劝恭王“递牌子”请见,正在商议着,值日的军机章京来说:“上头有折子发下来,到内奏事处去领了。”
果然是曾国藩的奏折,打开一看事由:“遵旨前赴山东剿贼,沥陈万难迅速情形”,恭王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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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楚勇裁撤殆尽’,要‘另募徐州勇丁,期以数月训练成军’,此其不能迅速者一;”恭王一面看,一面说:“捻匪‘积年战马甚多,驰骤平原,其锋甚锐’,要到古北口采买战马,加以训练,此其二;‘拒贼北窜,惟恃黄河天险’,兴办水师,亦须数月,此其三。”
说到这里,恭王住了口,双眼紧盯在纸上,而眉目也舒展了,显然的,曾国藩以下的话是动听的。
“他也有他的道理。不过……”他把奏折递了给文祥,“你们先看了再说。”
文祥看着便点头,同时为宝洹浇彩瞿谌荩骸霸由豢瞎芷搿16ァ7铡9钏氖〗唤缡莸牡胤剑孕熘菸嫌d闾幕埃骸贝耸菡撸莺崆Ю铮砭雒蛔钍熘源嗽鸪级桨欤云溆嘣鸪杀臼《礁В蚍旱馗饔凶ㄊ簦窠ビ泄樗蕖!?br />
“那好!”宝洹叫廊淮鸬溃骸爸灰瞎苷馐菥托辛恕!?br />
“你慢点高兴!”恭王接口说道,“听博川念下去。”于是文祥便提高了声音念:“‘此贼已成流寇,飘忽靡常,宜各练有定之兵,乃可制无定之贼!方今贤帅新陨,剧寇方张,臣不能速援山东,不能兼顾畿辅,为谋迂缓,骇人听闻,殆不免物议纷腾,交章责备。然筹思累日,计必出此。谨直陈蒭荛,以备采择。”
“这也没有什么!无非……。”
“莫忙!”恭王又说:“还有个附片。”
附片奏称:“臣精力日衰,不任艰巨。更事愈久,心胆愈小,疏中所陈专力十三府州者,自问能言之而不能行之。恳恩另简知兵大员,督办北路军务,稍宽臣之责任。臣仍当以闲散人员,效力行间。”
这一念出来,不但宝洹剑南槎季醯貌镆臁w嗾塾敫狡挠锲挠胁煌懊嬉汛鹩α说幕埃胶竺婧鲇直湄裕凳恰澳苎圆荒苄小保敲吹降资窃鸪伤岸桨臁笔菽兀故恰傲砑蛑笤保桨毂甭肪瘛保?br />
三个人反复推敲,才把曾国藩的吞吐的词气弄明白,照他的意思,最好让他坐镇徐州,练兵筹饷,居中调度,临阵督师,应另有人。大家觉得他的打算也不错,而且非如此不足以见其所长,无奈此时就找不出一个善于驭将而能亲临前敌,且在资望上可以成为曾国藩副手的人。
“真正是爱莫能助!”恭王苦笑道:“唯有催他早日出师,请他‘挺’一下!”
商定了这个结论,只待明日请旨办理,此刻就不必惊动两宫。那知正要出门上轿,听得后面有人大喊:“六爷请留步。”
回身看时,是春耦斋的一名首领太监,恭王便站住了脚等他。那名太监气喘吁吁地请了安,好半晌才能说出话来。
“两位太后刚刚才知道六爷进宫来了。传旨让六爷到春耦斋见面。”
等见了面,慈禧太后一开口就问:“曾国藩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臣已经仔细看了他的折子了。”恭王很谨慎地回答:“曾国藩办事,向来讲求扎实。现在盛名之下,更加小心,请两位太后体谅他的心境。”
“六爷!曾国藩的事,咱们作个归结,你看该怎么办呢?”
“自然是催他早日出师。”恭王答道,“其实曾国藩出省北上,无非借重他的威名,打仗要靠淮勇,李鸿章办事一向周密明快,也最知好歹,君恩师恩,都不容他不尽心。让他抽调劲旅,坐海船北上,也许已经出海,加上崇厚的洋枪队,京畿重地,可保无虞。两位太后,请宽圣虑。”
其时前方的局势,已经可以令人松口气了。因为李鸿章所派的五千人,已由潘鼎新率领,从上海下船,经海道到大沽口,登岸南下,拦剿捻军。据见过这一支兵的人说,“淮勇”器械精良,精神饱满,如新铏初发,颇具锐气。此外刘铭传一军亦已到达济宁,虽然一到山东就跟素以蛮横出名的陈国瑞所部,先打了“一仗”,而从声势上来说,到底是官军增援。不过最重要的,还在曾国藩力任艰巨,终于在五月二十三,江宁全城鸣炮恭送声中,乘船出省,到山东督师。
※ ※※
七月十二日慈安太后万寿,宫里唱了三天的戏。但两宫太后的兴致并不好,因为天气太热,小皇帝率领王公大臣在慈宁门行庆贺礼,多晒了一会太阳,便有中暑的模样,却又惦念着春耦斋的好戏,不肯安静下来,又哭又喊,在养心殿闹得不可开交。慈安太后一遍一遍地派人去问,自然不能安心听戏。
慈禧太后则除了惦念小皇帝以外,还惦念着东陵。清朝自世祖以下,都葬在关内,世祖的孝陵,圣祖的景陵,高宗的裕陵在京东遵化县西北的昌瑞山,总称东陵。世宗的泰陵,仁宗的昌陵,宣宗的慕陵在京西易县的永宁山,总称为西陵。文宗的定陵也定在昌瑞山,还有两个月就要恭行奉安大典。而关外的马贼,居然由喜峰口窜入关内,自遵化而西,过蓟州逼近三河县,离梓宫暂时安置的隆福寺,只有三四十里路。
那怪谁呢?多少年来京兵守关,只是虚应故事。南逦长城,就延安到遵化来说,大小关口就有五十六处,而仅仅喜峰口驻有旗兵二百,加上沿线的绿营兵丁一共不会超过五百人,但是大大小小的官儿,却与士兵的数目,相差无几,因此,马贼才得来去自如。
接到奏报,慈禧太后又急又气,急的是马贼马蚤扰陵寝,怕坏了风水,而且不日就要为文宗奉安山陵,如果马贼胆敢犯跸,看样子官兵一样地无计可施,这怎么能叫人放心得下?
气的是旗人真不争气!也不过三、五百马贼,就已无计可施。她相信有湘军在北方,最多调一千人,便可把这些马贼“收拾”下来。于今只见从吉林将军到直隶总督,无不张皇失措。因此,她对军机大臣说的话,措词相当尖刻。
恭王跟大家商议,认为除了严饬地方文武官员,各就辖区加意防守以外,得要动用器械精良的神机营方可收功。但是领兵的非一员大将不可。倒有一个旗营宿将在京里,那是明末袁崇焕的后裔,江宁将军富明阿,不过他在扬州一带与洪杨军作战,腿伤颇重,现在奉旨回旗养伤,实在无能为力。
于是文祥挺身而出,负起剿治京东马贼的全责。
文祥所倚重的一个人名叫荣禄。此人字仲华,出身八旗世家,隶属上三旗的正白旗。他的祖父与父亲都在洪杨初起时,战殁于广西,荣禄以荫生补为工部主事,管理银库,这是个肥缺,却不知怎么得罪了肃顺,差点以贪污的罪名下狱。等到文祥当工部尚书,荣禄的机敏颇受赏识。以后醇王接管神机营,大加整顿,荣禄由于文祥的推荐,当了“专操大臣”兼“翼长”。如鸟之两翼,这“翼长”的职位,便等于醇王的左右手,神机营的兵权,至少有一半在他手里。
文祥受命之日,与神机营掌印管理大臣醇王商议,决定挑一千马兵出发,这挑选的责任,就落在荣禄身上。
在禁军中,神机营的身价特高,是就满洲、蒙古、汉军八旗的前锋营、护军营、步军营、火器营、健锐营中,特选精锐,另成一军,总计马步二十五营。但禁军的腐败,已非一日,所以名为精锐,不过与那老弱残兵,一百步与五十步之分而已。慈禧太后也听见过许多禁军的笑话,平时摆摆样子,还不要紧,现在要出队去打仗,非同小可。所以特地嘱咐安德海,悄悄到南苑去看一看,到底是何光景?
南苑离着京城好几十里路,等安德海赶到,挑选已经完毕。只见满街的兵,有的架着鹰,有的提着鸟笼,三五成群,或者在树荫下谈得兴高采烈,或者围着小贩吃豆汁、凉粉,也有些马兵在溜马、刷马,却是光着膀子戴一顶红缨帽,形象越发不雅。
安德海是穿了便衣去的,也不便露出身分找神机营的章京、管带去打听什么,只好把在茶棚子里歇足时所看到、听到的情形,向慈禧太后回奏。
“这怎么能打仗呢?”慈禧太后忧心忡忡地说。
“奴才还听人念了两句诗,也是挖苦咱们神机营的,叫做‘相逢多下海,此去莫登山。’奴才问他,这两句诗,头一句的‘下海’,当然是指下巴颏上留的胡子。”
“什么?”慈禧太后打断他的话问:“都留了胡子了?”
“是的。奴才也见了几个。”
她颇有不信之意,又问:“‘此去莫登山’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人说,下一句一个‘山’字,上一句一个‘海’字,指的是山海关,意思是说如果出山海关去剿治马贼,要当心才好。”
“嗐,神机营叫人损成这个样子。”慈禧太后不胜感慨地。
“奴才还听见好些新闻……”
那确是“新闻”,说山东曹州六月里下雪,杭州在闰五月间百花齐放。这些“新闻”不知真假,但钦天监奏报,说立秋那天风从兵地起,主有暴乱。天象示警,而人事如此,慈禧太后的心情十分沉重。
“奴才在想,不有出戏叫《斩窦娥》吗?”安德海自作聪明地,“大概僧王爷在曹州死得冤枉,所以那儿也跟《斩窦娥》一样,六月里下雪。不过杭州闰五月百花齐开,该是个好兆头。”
“什么好兆头!”慈禧太后很不高兴的斥责,“你不懂就少胡说。”
夏行春令,决不是什么好兆头。第二天慈禧太后忍不住要跟军机大臣们谈论。恭王说他也听见了这些“新闻”,完全是谣传。如果雨雪失时,气候不正,地方大员必有奏报,如今时隔多日;未见山东巡抚阎敬铭,浙江巡抚蒋益澧有何报告。另外可以专折言事的驻防将军和学政,亦从未提及此事,可见得是荒诞不经的谣言。
慈禧太后认为虽是谣言,亦可看出民情好恶,人心向背。又说谣言起于局势不稳,关外的马贼,窜入关内,侵扰畿辅,百姓何能不起恐慌?然后又提到神机营,不断摇头叹息,表示失望,说是所谓“整顿”,徒托空言,并无实效,这一次文祥带队剿贼,能不能成功,大成疑问。
她一个人说了许多话,又象责备,又象牢马蚤,语气中还牵连着醇王。恭王如今是事事小心,除了唯唯称“是”以外,不便多说什么,倒是文祥,越次陈奏,颇有几句切实的话。他说旗营的暮气积习,由来已久,京城繁华之地,不宜练兵,现在派队出京,恰是一个历练的机会,他向两宫太后保证,此去必有捷报。
果然,等文祥领兵一到,窜扰遵化、玉田一带的马贼,闻风先遁,他一面派兵驻守隆福寺,保护梓宫,一面派荣禄带队搜捕零星马贼。同时查明了防务疏忽的情形,参劾直隶提督徐廷楷。经此一番整顿部署,东陵一带,可保无虞,这才回京复命。
一到京,两宫太后立即召见,大为奖勉。谈到剿治马贼的经过,文祥坦率陈奏,只是把马贼驱出关外,如不能彻底清剿,难保不卷土重来。
慈禧对此特感关心。山东、河南、安徽的捻军;陕西、新疆的回乱;以及福建、广东的洪杨军残部;到底离京师还远,只有关外的马贼,一窜入关内便是畿辅重地,倘有疏虞,即成心腹之患。因此,听了文祥的陈奏,她已在作派兵出关的打算。
但是,眼前已在三处用兵,再要清剿关外马贼,既无可调之兵,亦无可筹之饷。这就非通盘筹划不可了。
筹划的结果,认为剿捻的军务,非早日收功不可。曾国藩坐镇徐州,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寇,主张坚决,拿他无可如何,那就只有在李鸿章身上打主意。于是九月初下了一道密旨给曾、李,说是:“河洛现无重兵,豫省又无著名宿将可以调派;该处居天之中,空虚可虑。因思李鸿章谋勇素著,且军力壮盛,可以亲历行间。着即亲自督带杨鼎勋等军,驰赴河洛一带,扼要驻扎,将豫西股匪,迅图扑灭,兼顾山陕门户,俾西路张总愚等股匪,不致闯入,保全完善。一俟西路剿匪事竣,即行驰回两江总督署任。”
这就是暗示,李鸿章如果不能消灭西路捻军,就不用想再署理两江总督。所以又有这样的安排:“至两江总督,事繁任重,李鸿章带兵出省,不可无人署理;吴棠办事认真,且在清淮驻守有年,于军务亦能整顿,即着吴棠署理两江总督,其漕运总督印务,即交与李宗羲暂行署理。江苏巡抚与洋人交涉事件颇多,丁日昌籍隶粤东,熟悉洋务,以之署理江苏巡抚,可期胜任。曾国藩等接奉此旨,彼此函商,如果意见相同,即着迅速复奏,再明降谕旨。”这最后一段话,明明白白地显示了朝廷以名位作威胁的意思,倘或曾国藩依旧师老无功,他们师弟就不必再盘踞要津。
这时奉安大典已迫在眉睫,京城及近畿各地,大为忙碌。在京各衙门,有职司的不说,没有职司的也要派出行礼人员,近畿地方官,则以护跸为第一大事,尤其因为闹马贼的缘故,格外加强警戒。直隶总督刘长佑,兼署顺天府府尹万青藜,直隶提督徐廷楷,热河都统麒庆,原已因此案得了很严厉的处分,倘或跸道所径,再发生什么盗案,惊了大驾,非丢官不可,所以都下了极严厉的命令,大捕盗贼。抓到盗首,立刻请旨正法,割下脑袋传示犯案的地方,一时宵小匿迹,颇为清静。
一过九月十五,车马纷纷出东便门,在定陵有职司的官员,都取道通州,先赶去伺候。到了十七启銮那天,除去肃亲王华丰,大学士贾桢、倭仁,军机大臣文祥奉旨留京,分日轮班进宫办事以外,其余王公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福晋命妇,都随扈出京。两宫太后的黄轿出宫,先到朝阳门外东岳庙拈香,然后循跸路缓缓行去。第一天驻跸烟郊行宫,第二天驻跸白涧行宫,第三天到了蓟州,隆福寺在城北半山上,小皇帝率同文武百官叩谒梓宫。
第四天移灵,第五天皇帝谒东陵,第六天奉安定陵地宫,由大学士周祖培、协办大学士瑞常恭题神主,生于安乐,死于忧患的咸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