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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吧!”东太后极欣慰地说,“我还告诉你一句话,你带着大格格,九月二十三跟我一起回城。这一趟回去,也跟来的时候差不多,路上也舒服不到那儿去。你趁早把身子养养好,才吃得了这一趟辛苦。”

    “是!”丽太妃站起身问:“太后喝什么?我这儿还剩下一点儿好‘碧螺春’,沏了来你尝尝。”

    “不必了!我得走了。”东太后起身又说:“我把双喜留在这儿,让她陪着你说说话,解个闷儿。”

    这就是东太后的以德服人。丽太妃送了她回来,不住感叹,如槁木死灰般的一颗心,也渐渐萌发了一丝生趣,她留双喜在那里吃饭。各宫妃嫔都自己有小厨房,银米食料,定下分例,按月或按日支领,丽太妃占便宜的是有个大格格,皇女的分例仅次皇子一等,并在一起支用,相当宽裕。而且大行皇帝在日,除了正膳由御膳房伺候以外,消夜小饮,常由这里当差,掌勺的宫女,手艺极高,所以丽太妃宫中的饮馔精洁是有名的。这天为了巴结双喜,小厨房里特别做了几样好菜,小锅烹制,一离火就上桌,光是这一点,就是御膳房貌合神离,虚有其表的大件菜所不及的,因此,双喜以作客的身分,摆脱拘束,放量吃了一顿好的。

    吃得太饱,须饮加姜熬浓的普洱茶消食,才喝了一碗,到了宫门下钥的时候,沉默得太久的丽太妃,难得有此心境比较开朗的一天和可以谈得来的一个伴侣,所以听说双喜要走,顿觉黯然,怯生生地只把一双仿佛充满了离绪别意的眼睛望着她。

    双喜原就舍不得走,再看到她的神情,益觉于心不忍,便把心一横说:“反正我是奉了旨的,今儿不回去也不要紧。跟太后去回一声就是了!”

    这一说,丽太妃愁眉顿解,立刻叫了一个太监到烟波致爽殿去奏禀,说双喜奉懿旨陪伴丽太妃,得要明天上午才能回去。

    宫女在妃嫔卧房中陪夜,照例是在床前打地铺,丽太妃不肯委屈双喜,要让她一床睡。这张七尺宽的红木雕刻、螺甸镶嵌的大床,大行皇帝曾经睡过,双喜不敢僭越,于是另外移了张藤榻来,铺好被褥,关上房门,丽太妃和双喜都卸了妆,却还不肯上床,坐着闲谈。

    一灯荧然,两心相照,丽太妃凄凄恻恻地吐露了无限幽恨。双喜无法安慰她,她也不曾希望从双喜那里得到什么安慰,能有一个人以同情的态度倾听她细诉,在她便觉得是很难得的了。她早就看出,天下最势利的地方,莫如深宫,承恩得宠时,没有一个人不是把她捧得如凤凰似地,一旦色衰宠歇,所见到的便都是冰冷的脸,除非有权势,而权势如今在“西边”手里,倘非太后调护,只怕命运还要悲惨。

    “唉!”神色凄黯的双喜叹口气,“说来说去,大行皇帝不是这么早归天就好了!”

    “这就是那两句诗了:”但得天家千万岁,此身何必怨长门?‘“

    一提到此,正好触及双喜的疑团,随即问道:“丽太妃,你不是要给我讲一讲那两首诗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念老念的,连鹦鹉都听会了!”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念念那几首诗,心里就好过些。”丽太妃又说,“是大行皇帝教我的,我模模糊糊也懂,可是要叫我讲,我就讲不上来了。”

    “说个大概的意思吧!”

    丽太妃想了想答道:“这一共是六首诗,题目叫做《古意》,是咱们大清朝刚进关的时候,江南一个姓吴的才子作的。大行皇帝跟我说,这六首诗,大概是指顺治爷的一个废了的皇后,怕犯忌讳,故意安上那么一个题目。”

    “诗里可说的什么呀?”

    “那还有什么?无非红颜薄命四个字。”

    谈到这里,双喜始终还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丽太妃爱念这几首诗的原因,却是明白了,必是这些诗中的意思,恰与她心里的感触相同,正好借它来诉自己的苦。

    但是,那是个废了的皇后,这是个得宠的妃子,何能说得到一处?双喜真个越弄越糊涂,想一想好象有一点相同,便即问道:“顺治爷可是跟大行皇帝一样,也是年轻轻的就驾崩了?”

    第七部分慈禧全传(七)(6 )

    “是啊!”

    “多可惜!”双喜忽有感慨,“当皇上都是天生来的福命,可是坐不了几年江山,就撒手去了,想想真是没有意思。”

    “就是这话罗!所以,”丽太妃忽然问道:“双喜,你今年多大?”

    “十九。”

    “那还得几年。不过,也说不定。”

    “丽太妃,”双喜忍不住抢着追问,“你说的倒是什么呀?”

    “我是说,多早晚才能放你出宫?”丽太妃握着她的手,很恳切地说:“太后宠你,又是位最能体恤人的,一定不会耽误你的青春,早早放你出宫,多半还会替你‘指婚’,那时你可拿定了主意,千万别贪图富贵人家,宁愿清寒一点儿,顶顶要紧的,得拣个年纪轻,无病无痛的,一夫一妻,白头到老,比什么都强。”

    双喜知道这是丽太妃亲身经验的肺腑之言,便也顾不得害羞,微红着脸,十分感谢地说:“丽太妃,你给我这几句话,可真比金子还贵重!太后倒是问过我,说是愿意拣个什么样的人家?”

    “你怎么说呢?”

    双喜低着头答道:“我不肯说,太后逼着非说不可,我就说,一个包衣人家的女儿,还能拣吗?太后说:包衣又怎么样?包衣当大官儿的也多得很,全看有人照应没有。太后又说,你要是觉得包衣身分低,我给你指一个‘上三旗’的,三等‘虾’里头,年轻没有成家的多得很,你要愿意,我给你挑一个。只要肯上进,还结个十年八年,放出去当‘将军’,那就跟督抚并起并坐了。如果你贪图眼前舒服,我在内务府里替你找,再派上一两桩好差使,那也行。你自己说吧!”

    “你又怎么说呢?”

    双喜抬起头来,反问一句:“你想呢?”

    双喜也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不言可知,是想指配一个“上三旗”的三等“虾”——三等侍卫,将来说不定出将入相,便好受一品诰封。

    于是丽太妃想了想,这样劝她:“‘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我不能说你的打算不对。不过我总有这么一个想法:亲事总要相配。谁要是觉得自己委屈了,或者高攀了,心里拴着个疙瘩,迟早会出毛病。把夫妇之情弄拧了,那可是神仙都救不了的心病,弄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女人。”

    双喜很细心地琢磨着她的话,颇有领悟。说觉得自己委屈了,譬如英俊多才的贵公子娶个丑媳妇,或者年轻貌美的富家小姐嫁个人才不出众的寒士,心里千万个不情愿,一见了那口子,先就生气,这当然是怨偶。但说觉得自己高攀了,心里也会拴个疙瘩,这话,他人就见不到了。细想一想,自己果然嫁了个“上三旗”的名门之后,时时刻刻记着身分配不上人家,但凭太后指婚,拿鸭子上架,疑惑那口子嘴上不说,心里抱屈,这一来,自己必是老觉得欠了人家一点儿什么似的,那还有一天舒坦的日子好过?

    “嗳!”双喜以一种庆幸未犯错误的欣快声调说道:“多亏你这几句话,我算是想明白了。”

    这样的神态和语言,对丽太妃是安慰,也是鼓励,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活着,对别人还有点儿用处。于是笑着问道:“你怎么想明白了?说给我听听!”

    双喜的想法,实在很简单,就是丽太妃所说的那一个“配”字,“匹配”才是“良缘”,要嫁一个身分相等、家世略同,不必太聪明能干,但心地厚道,肯上进的人。只是这番想法,到底还不好意思细说,只红着脸笑笑答道:“反正我自己明白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打算求太后的恩典。”

    这样的表示,不难看出她内心中所持的态度,丽太妃在欣慰之外,也有浓重的感慨,都说“不幸生在帝王家”却不知嫁在帝王家,更为不幸。

    两人心里都有许多事在想,一个在回忆过去,一个在憧憬未来,因此脸上的表情也大不相同,直待烛花轻声一爆,才把她们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不早了!丽太妃请安置吧!”

    丽太妃摇摇头:“你要是困了,你先睡吧!我还坐一会儿。”

    “那我就再陪你聊一会儿。”

    “不!”丽太妃说,“你别管我,我每天都是这个样,有时一坐就是整夜。”

    双喜一惊,“一坐就是整夜,那怎么行?”她又很郑重地说:“丽太妃,你可千万不能再糟蹋自己了!”双喜激动了:“你这样子,让太后伤心,除了一个人以外,谁都会替你伤心。”

    这话使她动容,想一想自己虽斗不过,而且也无意去斗“这一个人”,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一个人”暗暗称快,而让其余的许多人伤心!所以她再一次鼓励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睡吧!”她说,“我试一试,看看能把心静下来不能?”

    第二天一早,双喜道谢辞去,回到烟波致爽殿,把丽太妃感激东太后苦心回护,以及决心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的话,悄悄密陈。有了这样一个结果,东太后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少不得又把双喜夸奖一番。

    接着谈到她衔命遍访各宫的情形,东太后又与西太后商量,定了八月二十起始,各宫妃嫔,陆续启程。然后把敬事房首领传来,命他分别通知内务府和各宫,各自准备。这里面有许多琐碎的细节,大部分是各宫妃嫔为了自己方便而提出来的要求,需要太后亲裁,足足忙了两天,才得料理清楚。

    第七部分慈禧全传(七)(7 )

    但这是东太后在忙,西太后有意不问这些宫闱琐屑,她所留心的是臣工章奏。这天内奏事处递上来一个黄匣子,打开一看,第一道奏折,具衔“山东道督察御史”董元醇,原以为是纠弹失职官员,看不了数行,瞿然动容,不由得念出声来:“窃以事贵从权,理宜守经。何谓从权?现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冲龄践阼,所赖一切政务,皇太后宵肝思虑,斟酌尽善,此诚国家之福也!臣以为即宜明降谕旨,宣示中外,使海内咸知皇上圣躬虽幼,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左右不能干预,庶人心益知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肆其蒙蔽之术。俟数年后,皇上能亲裁庶务,再躬理万机,以天下养,不亦善乎?虽我朝向无太后垂帘之仪,而审时度势,不得不为此通权达变之举,此所谓事贵从权也!”

    念到这里,西太后停下来想了一下,看这道奏折的措词,是暗指顾命八大臣专权,对太后垂帘的理由,说得还不够透彻,且看他“理宜守经”说的是什么?于是接着往下念道:“何谓守经?自古帝王,莫不以亲亲尊贤为急务,此千古不易之经也,现时赞襄政务,虽有王公大臣军机大臣诸人,臣以为更当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令其同心辅弼一切事务,俾各尽心筹划,再求皇太后皇上裁断施行,庶亲贤并用,既无专擅之患,亦无偏任之嫌。至朝夕纳诲,辅翼圣德,则当于大臣中择其治理素优者一二人,俾充师傅之任,逐日进讲经典,以扩充圣聪,庶于古今治乱兴衰之道,可以详悉,而圣德日增其高深,此所谓理宜守经也!”

    念完这道奏折,她的心境就如当年听到被选入宫的消息时那样,除了一阵阵的兴奋以外,只觉得茫然不知所措。上这奏折的董元醇是怎样的一个人?这道奏折的本意,是与顾命八大臣作对,还是为恭王说话,或者目的在窥探意旨?难以分明。同时她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个折子,是照一般的惯例发下去,还是在召见八大臣时当面交代处置办法,如果是这样做,又该如何交代?

    她的心里乱得很,好久才能静下来,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觉得这件大事,无论如何,非先跟东太后商量不可。

    等把这道奏折的内容讲清楚了,东太后脱口说道:“这个折子,好象专为六爷说话似地。”

    这是旁观者清!西太后心想,本来所陈的三件事之中,所谓“理宜守经”一说,“更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理由十分牵强。但是,这一来倒却好证明不是恭亲王的授意,如果他要指使言官,上折试探,有的是好笔墨,不会找到这么个文字不痛不痒的人来出面。

    于是她说:“算起来,六爷怕是今天,明天才得到京。这个姓董的御史,不会是六爷找出来的人,也许京里已经有了风声,这姓董的特意来这么个折子。”

    “这姓董的是什么人啊?”

    “谁知道呢?”西太后又说:“火候还不到,夹生的端上桌来,可真难吃了!”

    她是说,这垂帘之议,发之太早,反难处置。东太后亦深以为然,想了想说:“咱们先把它‘留’下吧!慢慢儿再看。”

    这个办法,恰与西太后的打算相同。她的用意是有所等待,等待恭王到京以后有消息来,同时要等待顾命八大臣表示态度,以逸待劳,较易措手。

    因此,第二天一早,军机章京到内奏事处领折,逐件核对的结果,前一天的奏折就少董元醇的一件,而“奏事档”上写着一个“留”字,表示“留中”。

    曹毓瑛早就料到西太后会作此处置,因此等领折的章京回来,他先问了一句:“全领回来了?”

    “‘千里草’的那件‘留’下了!”

    他还要说什么,对面八大臣治公的那间屋里,已经有了步履声,咳嗽声和吐痰的声音,便不再开口,心里在估量,等回明了领折的情形,会有怎样的反应。

    果然,对面立刻就派人来请了。曹毓瑛到了那里,请过了安,然后把领回来的折子呈了上去,同时说道:“董元醇封奏一件,没有发下来。”

    一听他这话,杜翰第一个就勃然作色,“这怎么行?”他大声嚷道:“这道折子不能留中的!”

    载垣也表示不满:“全是这样子,把折子留下,咱们还能办事吗?”

    肃顺则比较沉着,摆一摆手说:“慢慢儿商量!慢慢儿商量!”

    曹毓瑛很知趣,知道他们有许多话是不肯在他面前说的,所以退后两步,请个安转身离去。刚回到自己屋里,只见杜翰走了出来,大声喊道:“来人哪!”

    于是有个苏拉赶紧奔了过来,垂手喊一声:“杜大人!”

    “你到内奏事处,跟他们说,昨儿送上去的折子,还少一件。跟他们要回来。”杜翰又加了两个字:“快去!”

    那苏拉答应着,疾步而去,不久回来复命,说内奏事处已经到太后那里去要了。要到了立刻送来。

    又过了不久,内奏事处的太监来回报:“董元醇的折子‘西边’留着看!”

    载垣冷笑一声,没有作声。其余的几个大老,因为肃顺有“慢慢儿商量”的话,一时也不便表示意见。当天照常处理政务,把董元醇的这个折子,暂时就搁下了。

    在宫里,东西两太后却又关起门来在密议。内奏事处根据赞襄政务大臣的通知,去要那个折子,已颇惹得西太后不快,奏章“留中”,诚然不合常规,但毕竟是君上的一种特权,这个特权运用得妙,可以化戾气为祥和,当然,特权只好偶一为之。象董元醇这个奏折,西太后在经过前一天晚上,灯下独自思考的结果,原准备长此搁置,不作任何批答,等恭王有了消息来再说。这“留中不发”,亦无任何结果,在军机处的术语,叫做“淹了”,既为大水淹没,谁也不必再去探问下落,同时谁也没有责任,所以是不会有冲突发生的。

    第七部分慈禧全传(七)(8 )

    现在顾命八臣,不肯让这个折子“淹了”,那就逼得西太后非处置不可了。照她的意思,下一天召见,准备公开表明,接纳董元醇的建议,但处事一向平和的东太后,(奇书网-整理提供)认为这样的表示太强硬了,恐怕“做不通。”

    谈到实际效果,西太后不能不认真考虑。估量一下自己的地位和力量,还不到说一不二,要如何便如何的程度。这样,不能不想一个迂回缓和的办法。

    于是,她想到了恭王,随即又想到绝妙的一计,喜孜孜地对东太后说道:“咱们来个‘花花轿子人抬人’!”

    这是句南方的俗语,只到过广西的东太后不知意何所指?

    便说:“你别跟我打哑谜了,有主意就干脆说吧!”

    “咱们一件一件商量。先说给皇帝添派师傅……。”

    “那是应该的。”东太后打断她的话说,“这用不着商量,只让大家保荐能当师傅的人就是了。”

    “好!”西太后用长长的指甲,在原折上刻了一道“掐痕”,同时又说:“这是一件,商量定了。再说垂帘——那些人一张嘴就是‘祖宗家法’,家法可也不是那一朝祖宗一手定下来的,时世不同,该变就得变,怎么个变法儿,咱们没有主见,让大家公议好了。国有大政,下王公大臣会议,不也是‘祖宗家法’吗?”

    “这话不错。可有一件,‘他们’人多,七嘴八舌,斗口斗不过他们,这个办法还是不管用。”

    “不要紧,我另外还有办法。”西太后很得意地说,“用人的权柄在上头,‘简派亲王一二人’,帮着顾命大臣办事,谁能说不行?咱们现在先让他们写旨,把简派亲王的名字空着,回头就填上六爷的名字,或者再加上七爷。这一来,会议的时候,六爷自然就会布置,预先安下人,不怕斗不过他们。”

    东太后这才明白那句俗语的意思,是先把恭王抬起来,再由恭王来抬两宫。这一个彼此援引的办法,看起来比较光明正大,而且也不伤和气,东太后自然赞成。

    于是第二天上午召见时,西太后把董元醇的折子发了下去,说了处理的办法,吩咐:“写旨来看!”

    顾命八臣,相视失色。载垣首先提出抗议:“启奏太后,这个折子不该这么办。”

    刚说了这一句,西太后用极威严沉着的声音,把他打断:“那么,你们说,该怎么办?”

    杜翰有一套话要说,便想越次陈奏,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把他的衣服拉了一把,一看是肃顺,就不作声,让他去说。

    “奴才几个下去商量定了,写旨上来。”

    这是虚晃一枪,西太后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旨意既已述明,不必多说,让他们写了旨看,有不妥地方,另作指示,也还不迟,所以点点头说道:“好吧!你们下去,照这个意思,商量好了,写一个‘明发’来看。”

    这八大臣退出烟波致爽殿时,一个个脸色铁青,默然无语,但心里有个相同的想法:这是恭王与西太后密议的结果。有些人甚至认为西太后所指示的处置办法,也是预先说好了的,因为他们不相信她会如此“内行”,所说的话,不但合于体制,而且恰中符节。

    到了军机直庐,杜翰首先吩咐,保持警戒,把仆从苏拉,一律驱得远远地。等关上房门,端华第一个先嚷了起来:“如何?我说恭老六这一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果不其然。这还是第一步,不给个下马威,后面的花招儿还多着哪!”

    “闲话少说。”载垣愤愤地说了五个字:“写‘明发’痛驳。”

    大家都无异议,接着便开门请军机章京来写旨。这天的领班是新近从京里调来的吴兆麟,当差很巴结,可是行情却不大摸得清楚。他把董元醇的“敬陈管见”一折拿了回来,跟他班上有数的几个好手一商量,大家早存戒心,都不愿意办这件烫手的案子,异口同声地表示,非他的大手笔不可。于是吴兆麟也就当仁不让了。

    他握着笔心里在想,所谓“痛驳”,不过在道理上驳倒了事,措词不妨婉转,这也是多少年来尊重言官的传统。因此,简简单单地一挥而就,用的都是四平八稳的套语。写完又找同事来斟酌,大家都说“很妥当”,他自己也觉得毫无毛病,随即送了上去交差。

    那知载垣才看了两三行,双眉就打了个结,等到看完,大摇其头:“不行!不能用!”

    焦祐瀛与军机章京的关系不同,赶紧为吴兆麟回护,“看一看,看一看!”他走上来说,“有不妥的地方,改动一下子。”

    “甭看了!”载垣把原折和旨稿一起递了过去,用“麻翁”这个昵称对焦祐瀛说:“麻翁,你来动手弄个稿子吧!痛驳!非痛驳不可。”

    吴兆麟一听这话,讪讪地退了出去。这一下,焦祐瀛想不动手也不行了,略略思索了一下,有了个大致的意思,便即下笔,连写带改,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脱稿。

    稿子仍旧由载垣先看。因为是“明发上谕”,第一段照例撮叙原折案由,以明来源,没有什么看头。第二段一开头就说:“我朝圣圣相承,向无皇太后垂帘听政之体,朕以冲龄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御极之初,何敢更易祖宗旧制?”看到这里,载垣击节称赏:“这才是大手笔,几句话就击中了要害!”说着他又把这一段文字念了一遍。

    第七部分慈禧全传(七)(9 )

    “果然好!”肃顺也称赞:“立言得体。”

    听得这话,焦祐瀛脸上飞金,笑容满面地谦虚着:“那里,那里?王爷和中堂谬奖了。”

    “别客气了!”端华提议:“干脆让麻翁自己念吧。”

    于是焦祐瀛从载垣手里接过自己的稿子,站在中间,扯开他那天津卫的大嗓门,朗朗诵念:“且皇考特派怡亲王载垣等赞襄政务,一切事件,应行降旨者,经该王大臣等缮拟进呈后,必经朕钤用图章始行颁发,系属中外咸知。其臣工章奏应行批答者,亦必拟进呈览,再行发还。该御史奏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殊属非是!”

    这一段念完,焦祐瀛停下来等待批评。景寿本想说话,“御赏”和“同道堂”两方图章,是两宫受大行皇帝亲手所赐,抹煞这个事实,有欠公平,而且出以幼王的口气,也有伤忠厚。

    只是他向来口齿拙讷,未及开口,杜翰已大赞“得窍”,其余的人,哗然附和,景寿就再也无法启齿了。这时焦祐瀛又精神抖擞地“痛驳”另简亲王之议,他是这样写的:“伏念皇考于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载垣等八人,令其尽心辅弼,朕仰体圣心,自有深意,又何敢显违祖训,轻议增添?该王大臣等受皇考顾命,辅弼朕躬,如有蒙蔽专擅之弊,在廷诸臣,无难指实参奏,朕亦必重治其罪。以上两端关系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议。”

    “不错!这‘非臣下所得妄议’,前面也说得很透彻。不过……。”载垣说到这里,环视诸人,作了个征询意见的表情。为了迎合载垣,杜翰很直率地说:“似乎还不够一点儿!”

    “对了。”端华也说,“我听着也象是少了一两句话。好有一比,好有一比……。”

    他的比方没有想出来,肃顺不耐烦了,手一挥,向焦祐瀛说道:“不必客气,给加两句训斥的话!这姓董的,心眼儿太脏!”

    “嗯,是!”焦祐瀛口里答应着,脸上却有踌躇之色。

    “麻翁,”杜翰指点他说:“来两句诛心之论,再断然痛斥一句就行了。”

    大家都如此说,焦祐瀛便也不暇多推敲了,坐下来提笔在“朕亦必重治其罪”之下,添了两句:“该御史必欲于亲王中另行简派,是诚何心?所奏尤不可行!”

    这一添改,端华大叫:“痛快,痛快!”除了景寿默不作声以外,其余的亦都表示十分满意。

    最后还有一段,是关于“朝夕纳诲”的,也一概严词驳斥。这一节,在原折就是个陪衬,无关宏旨,所以驳斥的理由,亦就不暇去推敲了。

    定稿以后,载垣吩咐:“立刻缮具,马上送进去。”

    为了求迅速,焦祐瀛亲自到军机章京办事处所去料理。谕旨的款式,“廷寄”每页写八行,“明发上谕”每页写六行,每行的字数都有一定,因此眷清的时候,可以算准字数,分别抄缮,等找齐并在一起,上下合拢,只字不错,这有个专门称呼,叫做“伏地扣”。焦祐瀛原是弄惯了这一套的,亲自指挥之下,自然丝丝入扣。须臾抄成,他跟吴兆麟两人,一个看,一个读,校对无误,随即装入黄匣,送到内奏事处,转递进宫。

    西太后才看了几行,脸色大变,再看下去,那双捏着奏折的手,不断发抖,及至看完,竟顾不得太后的仪制,霍地站起身来,带翻了放在茶几上的黄匣,也不管了,踩着“花盆底”,结结阁阁一阵急响,直奔东暖阁。把走廊上的宫女们吓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时刚传完膳,东太后正喝着茶,拿枝象牙剔牙杖衔在嘴里,一看西太后冲了进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形容可怕,慌忙起身问道:“妹妹,怎么啦?”

    “姐姐,你看,”西太后使劲把那道“明发”一甩,“简直要反了!”

    东太后知道事态严重,自己对自己说,要稳住了!因此她先不作任何表示,从西太后手里接过谕旨,摊在炕几上,细细看了下去。

    她肚子里的墨水有限,但这些奏折和上谕上习用的套语,听也听熟了,所以看得虽慢,却没有不明了的意思。等到看完,自然也很生气,“这真是不成话!”她指着最后一段又说:“就象‘朝夕纳诲一节,皇考业经派编修李鸿藻充朕师傅,该御史请于大臣中择一二人,俾充师傅之处,亦毋庸议!’这简直就不讲理嘛!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师傅,说请添派一两个人,那儿说错啦?怎么也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亦毋庸议’呢?”

    “哼!”西太后冷笑道:“这在他们又算得了什么?连咱们姐儿俩,他们都没有放在眼里,把‘御赏’和‘同道堂’两个图章,愣给拨皇帝帐上!这还不说,什么叫‘奏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殊属非是’?打狗还看主人面,皇帝能用这种口气训斥董元醇吗?姐姐,这几个混帐东西,无父无君,皇帝要落在他们手里,你看会调教成一个什么样子?还不调教得忤逆不孝吗?那时候还有咱们过的日子吗?”

    东太后细想一想,果然,“殊属非是”这种话,等于皇帝反对太后,大为不妥,于是摇着头说:“是啊,实在不象话!”

    “还有,”西太后又指着第二段说“另行简派亲王,一起办事,这话又那儿错了?怎么问他:”是诚何心?‘,哼!“她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嘴角两条弧线,斜斜垂下来,十分深刻,微微点着头,慢慢说道:”我倒明白了!“东太后不知她想到了什么,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她的脸色越看越叫人害怕,于是便低声劝慰她说:”妹妹,闹决裂了不好,你总要忍耐!“

    第七部分慈禧全传(七)(10)

    一听这话,西太后大起反感,但是她极快地把一股怒火压了下去,很冷静的体认到一个事实,东太后和皇帝,现在正在对她最有用的时候,无论如何,不可自己先生意见。因此她特别摆出一副顺从的面貌,深深点头,先表示接受劝告。但是,话还是要说,“姐姐,”她也放低了声音,“事情到这个样子,咱们可一步走错不得,要不然,那可真难说了。”

    听她这话后面似乎隐藏着不测之祸的语气,东太后吓得怦怦心跳,伸出一只冷汗的手,捏着西太后的手腕问道:“妹妹,你说明白一点儿!”

    “你总听大行皇帝讲过,咱们大清朝开国的时候,那些事儿吧?”

    “听说过啊!难道……?”东太后想到那些诸王砍杀的骨肉之祸,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西太后似乎未曾看见她的神色,管自己说了下去:“载垣这个王爵怎么来的?还不是当年老怡王帮着雍正爷的功劳吗?”

    一提到雍正朝的伦常剧变,东太后越发心惊胆战,“妹妹,”她颤声问道:“你说,他们敢那样子吗?”

    “有什么不敢?”西太后逼视着她说,“你倒想一想,那一朝的军机大臣,胆敢阳奉阴违,不照上面交代的话写旨?又有那一朝的军机大臣,胆敢公然来要留中的折子?六爷那么精明强干的人,他们都敢跟他作对,还怕着咱们孤儿寡妇什么?”

    这倒不是她故意吓人,说实在的,她内心中亦有此恐惧,尤其因为绝大部分的禁军在载垣、端华、肃顺三个人手里。东太后还想不到此,但已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了。

    “那,妹妹,那该怎么办呢?我看,总得要忍,等回了城再说。”

    “回了城是回了城的话。”西太后毅然决然地说道:“还是要召见,问个明白。”

    “不,不!”东太后摇着她的手说:“慢慢儿再说。一下碰僵了,反而逼出事来。”

    西太后当然希望激起她的愤怒,好联成一条心来对付这跋扈的八臣,但是也不希望她过于胆小软弱,所以特意用不在乎的口气鼓励她说:“姐姐,你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凡事有我!”

    东太后无可奈何,只一再叮嘱:“回头好好儿说,话别太硬了!”

    “我懂!”西太后说了这一句,走出东暖阁,传懿旨:“请皇帝来!换上袍褂。”

    皇帝跟小太监正在后苑斗蟋蟀,玩得正起劲,听说太后传唤,老大不愿。但张文亮知道,要换袍褂,是有正经大事要办,于是又哄又骗地把皇帝弄出了后苑,等换好衣服送到殿中,两宫太后已端然坐在御案后面等候,同时顾命八大臣也已应召而至了。

    在西太后,自然知道这一次见面,必有一番激烈的争执,东太后是个在这种场合,派不上用处的人,一个人对付八个人,舌战群儒不见得能占上风,所以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至于顾命八臣,原来还存着一个想法,以为两宫召见,可能是对这道“明发上谕”的内容,要讨价还价一番,果真如此,为皇帝添派师傅,自然可以让步,此外两点,特别是简用亲王一节,决无通融的余地。其后接到来自烟波致爽殿的太监的报告,说是西太后怒不可遏,这才知道不是什么讨价还价,而是根本作不成交易。事到如今,如箭在弦,肃顺把载垣、端华找了来,匆匆商谈了一番,然后载垣又把杜翰拉到了一边,耳语了几句,才一起进见。

    因为各存戒心,所以一上来的气氛就显得异样地僵冷难堪,连六岁的小皇帝都觉察到了。平时随两宫临御,总显得有些不安分,要东太后不断叮咛哄骗,甚至轻声呵斥,才能安静下来,这天在东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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