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苦差使,但算来是最轻的处分,“太便宜了他了!”西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说:“先拉下去掌嘴,替我狠狠打他二十,回来就把他送走。”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2 )
听说要“掌嘴”,又是“狠狠打”,小安子吓得脸都白了。但还得给主子碰头谢恩,西太后理都不理,站起身来就走。
这一个还赖在地上不肯走,意思是巴望着还有“复命”宽免,陈胜文可不耐烦了。
“快走!”陈胜文踢了他一脚,“‘发昏当不了死’!还赖在这儿干什么?”
“陈大叔!”小安子哭丧着脸哀求:“你替我求一求,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陈胜文冷笑道:“求一求?我求谁啊?告诉你,主子的恩典,已经便宜你了!”
说着,努一努嘴,随即上来两名太监,一面一个,拉住小安子的膀子,拖了便走。拖出烟波致爽殿,反绑双手,暂且押在空屋里,派人看守。然后敬事房办了公文,详细叙明小安子所犯过失以及懿旨所示处置办法,当天下午就移送到内务府慎刑司,一顿皮巴掌,把小安子打得鬼哭神嚎,第二天一早,由慎刑司派出一名“笔帖式”,带领两名护军校,把小安子押解回京。
到了京城,自然也是先报内务府。照例先讯明姓名年籍,然后,问话的一名主事拉开嗓子喊道:“来啊!把这个安德海先押起来!”说完,立即起身离座。
“慢着,主事老爷!”小安子大声喊道,“我有话说。”
“啊?”那主事重新坐了下来,“你有什么话?”
“当然有话。可是不能跟你说!”
主事大怒,拍案骂道:“混帐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主事老爷别生气!”小安子陪笑道,“我不疯不癫,不敢拿你老开玩笑。可实在的,我的话不能跟老爷说,说了,你老也办不了。”
堂上的主事啼笑皆非。但内务府的官员都知道,太监的花样最多,而且小安子是“懿贵妃”面前的红人,内务府早就知名。这主事灵机一动,便即扬着脸吩咐:“都替我退出去!”左右办事的“笔帖式”和奔走侍应的“苏拉”,遵命退出,小安子却又摇摇头:“就让他们回避了,我还是不能说。”
“那么,你要跟谁说呢?”
“我要见你们堂官——宝大人。”
“宝大人”是指宝洹剑艟┑哪谖窀蟪贾弧u庖幌拢侵魇轮拦叵抵卮罅耍婕创鸬溃骸昂茫∥蚁忍婺阏腋龅胤叫拧5任胰セ亓吮Υ笕嗽倮凑泻裟恪!?br />
于是小安子被安置在一间内务府官员值宿的屋里,虽有茶水招待,其实却是软禁。约莫过了有个把时辰,那主事亲自来带领小安子,坐上一辆遮掩得极其严密的骡车,由便门出宫而去。
到了一处大宅门下车,小安子被领到一处极其幽静的院落,宝洹揭桓鋈嗽谑榉坷镒龋嗣婵牧送罚偶降匚实溃骸鞍驳潞#的阌谢埃且宋也拍芩担鞘裁椿埃?br />
快说!“
“有张字儿,先请宝大人过目。”小安子一面说,一面从贴肉小褂子上,缝在里面的一个口袋内,取出来一封信,由于汗水的浸润,那封信既脏且烂,并有臭汗,宝洹浇釉谑掷铮笪迕肌?br />
等把信笺抽了出来,宝洹讲趴戳说谝痪洌偈彼嗳桓娜荩玖似鹄矗砻姹保ЧЬ淳吹匕涯钦判牛吲踉谑郑n钔辍u獠皇且环馄匠5男牛翘蟮那妆受仓肌t从k侵毂剩テ诩洌挠媚适樾矗皇羌蚣虻サゼ妇浠埃骸傲焦侍笸凸淄酰鹤偶瓷璺ǎ鹚俪劾葱性冢员赋镖汛笫隆c苤√刳汀!?br />
书法拙劣如蒙童涂鸦,而且“筹”字笔画不全,“密”字也写白了,变成“蜜”字,但措词用语,确是诏旨的口气。特别是有起首和押脚,钤用蓝印的“御赏”和“同道堂”两方图章,更可确信旨意出自亲裁。
可是,“这是那位太后的手笔呢?”宝洹街匦伦讼吕矗庋10省?br />
“是两位太后商量好了,西面太后亲自动手写的。”小安子一面扣着衣钮,一面回答。
“喔!”宝洹阶讼吕矗镆谎锸郑澳闫鹄此祷啊!?br />
“是!”小安子站起来,垂手站在宝洹缴砼裕炙担傲轿惶蠓愿溃旱骄┮院螅詈媚芗帕跻娴菝苤肌l然虿荒埽桓Υ笕嘶蛘呶拇笕艘惨谎h缃窦帕吮Υ笕耍揖退憬徊盍耍 ?br />
“好,好。回头我亲自转交六王爷,你放心好了。”停了一下,宝洹接炙担拔一刮誓阋痪浠埃獾烂苤迹裁唇桓闼屠矗俊?br />
这一问,正好问到小安子得意的地方,“回宝大人的话,”他扬着脸侃侃而谈:“这道密旨,关系重大,两位太后得派一个亲信妥当的人专送,可是要公然派这么个人回京,肃中堂一定会疑心,误了大事。为此,西面的太后,才想了这么一条苦肉计。
宝大人,你看,“小安子拿手指一指他的张大了的嘴,”慎刑司二十皮巴掌,打得我掉了三个牙,满嘴是血。话说回来,这也算不了什么!安德海赤胆忠心保大清,只要办成了大事,就把条命赔上也值。宝大人,你说是不是呢?“
这家伙得意忘形,竟似朋辈晤谈的语气了。
宝洹接刑湫苑侵校耸被共荒懿患僖源噬1︿〗年轻时,也是斗鸡走狗,赌酒驰马的旗下绔袴,这时便索性出以佻挞的姿态,站起来一拍小安子的背:“好小子,有你的!记上你大功一件,等两宫回銮,一名总管太监,跑不掉你的!”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3 )
“全仗宝大人栽培!”小安子笑嘻嘻地请了个安。
“可有一样,”宝洹搅15逃址畔铝忱此担安蛔及涯阏庖惶说牟钍梗送嘎兑桓鲎郑 ?br />
“我决不敢!”
“好!你今天就进宫去当差,派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宝洹皆僖淮翁岢鼍妫骸澳阋砸晕17斯停话驯鹑朔旁谘劾铮殖鍪吕矗铱删炔涣四悖 ?br />
等把小安子送走,宝洹剿婕捶愿捞壮担痪独捶梦南椋苁蚁辔睿鍪咎蟮那妆剩南槠母幸馔猓缺︿〗细说了经过,他越觉惊奇,“想不到‘西面的’,颇具干才!”他点一点头说,“是位可以共事的,那个折子上的正是时候。”
原来恭王早就上了一个请求叩谒梓宫的折子了。
那是根据曹毓瑛的报告和建议,经过缜密研究以后的决定。
在曹毓瑛的,“套格密札”中,对于西太后坚持章奏呈览,以及用御赐两印代替朱笔的经过,曾有所陈叙,同时他也概述了行在官员的观感,认为西太后的举指应该刮目相看,肃顺,怕的是遇到了一个难惹的对手。因此,他建议恭王,不妨奏请叩谒梓宫,章奏即由太后亲览,自然就会准奏,相信恭王到了热河,西太后一定会有指示,那时见机行事,可进可退,不失为当前唯一可行的途径。
这个建议经过文祥、宝洹接胫煅诙喾窖芯恳院螅衔欣薇祝宰嗲脒第髓鞴恼圩樱谌烨熬陀谩八陌倮锛咏簟钡逆涞荩ㄋ腿群印t庵皇枪弁缟圆10拮急福乙膊槐丶弊哦恚丝谭畹搅嘶苘仓迹槭拼蟊洌磺斜愣家匦鹿懒亢桶才帕恕?br />
恭王左右的智囊,有一套极有效率的办事程序,宝洹蕉嗄保南樯贫希芪募牟菽夂筒哂α绲墓ぷ鳎蚬橹煅冢惺币舶镒懦鲋饕猓醯睦险扇耍畏饨墓鹆迹嗍豆悖谝赡阎剩歉鲎詈玫墓宋省5笔保南樾锤觥捌蚣垂宋乙惶浮钡拿扇颂琢顺等デ胫煅冢旒一厮抵魅瞬辉诩遥谑钦纷纷伲沼谠谛涿磐饬鹆cy囊患夜磐娴昀铮阎煅谡业搅恕?br />
等他赶到,文祥与宝洹剑丫堑烂苤迹ㄇ俺购蟮匮芯抗恕n魈笙胱トǎ钟胨嗨巢荒溃俟跞ァ俺镖选钡摹按笫隆保比皇敲芤槿ニ嘀疲档弥厥拥氖牵蟮奶龋扔小傲焦汀钡淖盅诸杂小坝汀庇。虼嗣苤迹匀皇嵌笏獾摹5晌室膊皇敲挥校降资嵌笾孕脑蕹桑故且蛭灾液窈推剑床还魈蟮那槊妫踔帘蒲梗闱扛橇四歉觥坝汀庇〉哪兀?br />
看起来,还是后者的成分居多,因为大行皇帝刚宾天的那几天,外间传言,两宫为了礼节细故,不甚和睦,而肃顺又极尊敬东太后,依常理来说,她不可能帮着西太后来对付肃顺。
“这一层一定要弄清楚。”文祥在宝洹桨颜鼍樾危煅谠悸运得饕院螅艚幼盘岢隽艘桓霭旆ǎ骸靶薏惆研“沧诱业绞裁囱厦艿牡胤剑邢冈傥室晃剩焦粘o啻Φ那樾巍h绻焦模钍潞冒欤戎皇恰髅娴摹币煌范龋蔷偷貌讲轿攘粝峦松淼挠嗟亍!八档秸饫铮晨醋疟︿〗:”佩蘅!你觉得我的话如何?“
“高明之至!”宝洹剿婕聪蛑煅谒担骸笆虏灰顺伲⌒“沧哟丝檀蟾呕乖谀谖窀遗扇伺懔四闳ァ!?br />
“二公老谋深算,自是智珠在握。不过我有个看法,此事两宫同心,似无可疑。”
“何以呢?”宝洹郊14獾匚省?br />
“听说宫女双喜,是东太后的心腹?”
“啊!”文祥与宝洹酵狈3銮岷簦嵌剂旎崃苏獬觥翱嗳饧啤钡呐浣鞘撬玻舴嵌笸保簿筒豢赡堋吧铣 钡摹?br />
“修伯的心思比你我都快。”文祥满意地向宝洹剿怠?br />
宝洹绞歉鏊募钡男宰樱婕幢闼担骸耙赏偶仁停迷趺创x茫餍匀眯薏煤孟敫霭旆u隼矗裢砭秃酶ニ怠!?br />
“不必如此!”文祥看一看向晚的天色说,“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饭。且杯酒深谈,从长计议!”
于是就在他书斋中设下杯盘,旗人讲究饮馔器用,国丧期间不张宴、不举乐,虽只家常小酌,依然精致非凡。一主二宾浅斟低语,就在这一席之间,把朝局的大变化,朝政的大举措,谈出了一个概略,只待恭王出面去进行。
他们准备要向恭王建议的,第一,是立即启程赴热河,奏请叩谒梓宫的折子,必可邀准,不必等批了回来再动,免得耽误工夫。第二,密召胜保进京,以备缓急。这两点,三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所以并未引起争端。
谈得最多、最深的是太后的意向。实际上是西太后的意向,她的本意不仅在于废斥甚至翦除肃顺,更着重在代替她的六岁的儿子,掌握大权。但是,清朝的家法,只有顾命辅政,并无女主垂帘,贸然提出这个主张,可能会招致重臣的反对,清议的不满,反有助于顾命八大臣,使得他们的地位,益加稳固,岂非弄巧成拙?
如果仅仅是垂帘与顾命这种制度上的矛盾,或者西太后与肃顺之间为了争权而起冲突,都还有调和解决的办法,麻烦的是,既要除去肃顺,又要使不在顾命之列的恭王,得以执政,那就难办了。罢黜肃顺可以办得到,但重视祖制,则大权仍旧落在顾命大臣手中,驱逐肃顺,无非为载垣、杜翰他们带来扩张权力的机会而已。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4 )
这样一层层谈到后来,便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个结论,只有一个办法,能使恭王重居枢要之地,那就是尽翻朝局,彻底推倒顾命大臣的制度!
幼主在位,不是顾命辅政,便须太后垂帘,那也是非杨即墨,必然之势。于是,话题便集中在如何做法上面。
文祥力主慎重,而且有不安的神情,不知是他想到违反祖制,心中愧歉,还是觉得女主临朝,非国家之福?宝洹酱k拢幌蚣そ姨乇鹂粗毓醯睦妫灾髡挪还艘磺校攀秩ジ伞u庖焕矗匚蛔畹偷闹煅冢吹钩闪苏饬礁龃罄现涞牡魅肆恕?br />
他是赞成文祥的态度的,但话说得婉转中肯,他认为最重要的是,要争取元老重臣的支持,此时不妨先做探测、疏导的工作,等清议培养成功,再提出垂帘的建议,则水到渠成,事半功倍。这是很切实的话,宝洹揭嗌钜晕弧?br />
就在他们密议的这一刻,恭王的折子也正到了行在。章奏未定处理办法以前,先呈内览,这一点已为西太后争到了。因此肃顺一见是恭王的封奏,颇为注意。等发下来一看,才知道是奏请叩谒梓宫,他千方百计地想阻止恭王到热河来,却未料到恭王有自请入觐的这一举!一时计无所出,只捧着奏折发愣。
“想法儿驳回去!”端华大声说。
“这怕不行!”载垣比较明白事理,“没有理由驳他。”
这道理是非常明白的,恭王与大行皇帝是同胞手足,哥哥病危的时候,不能见最后一面,死后还不准做兄弟的到灵前一哭,这是到那里都讲不过去的事。肃顺也想通了,迟早总得跟恭王见面,反正自己脚步已经站稳了,也不必再忌惮他什么!因而用不在乎的语气,大声说道:“他要来就来吧!”接着又说:“咱们替国家办事,别把精神花在这些不相干的事儿上面!好好儿商量商量‘年号’,才是正经。”
“不是已经规定了吗?”端华愕然,“还商量什么?”
“他们两位,”肃顺指着穆荫和杜翰说,“还有异议。”
“虽有异议,可不是反对中堂。”杜翰赶紧声明,“我只是怕京里有人说闲话。中堂不知道,现在专有一班穷京官,读了几句书,号称名士,专爱吹毛求疵,自鸣其高。未登基,先改元,不合成例,可有得他们罗嗦了!”
“哼!”肃顺冷笑答道,“名士我见过,读通了书的我更佩服,郭嵩焘、王辍皆恕8咝馁缢牵训啦皇敲浚训啦皇锹咕冢课腋宜担且懒宋液我砸榷旰诺脑倒剩欢ɑ嵩蕹桑欢ɑ崴滴艺馐强锸本仁乐摺r的切┏税徒崂鲜Γ阃ㄉ酝猓椭劳娑哦只暮擦置浚蛘叽蚯锓纭3弥窀埽倭司吐钊说那钏幔乔撇黄鹞宜嗬狭一骨撇黄鹚悄切┩醢说澳兀 ?br />
看肃顺是如此愤慨偏激的神情,杜翰不敢再说,穆荫也保持沉默。这样,年号的事也就不必再商量了。
于是全班进见太后——两宫并座,一东一西,皇帝偎依在东太后怀里,等磕过头,照列由载垣发言陈奏,但他只陈述些简单的章奏,稍涉重要的政务军情,以及官员调动,便都让肃顺来奏答。而发问及裁决的,往往是西太后,东太后把大部分工夫花在小皇帝身上,只听她不断小声地在说:“安静些!”“别闹!”“别讲话,听肃顺说!”
肃顺说到年号上来了:“皇帝的年号,奴才几个共同商酌,定了‘祺祥’两个字。”说着,他把正楷写了“祺祥”二字的纸条,放在御案上面。
西太后看了看,略显惊异地问道:“这么急呀?‘回城’再办也不晚嘛!”
“回太后的话,这有个缘故。”肃顺从容答道:“如今官钱票不值钱,银价飞涨,升斗小民,全是叫苦连天。奴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官钱票不是不值钱吗?咱们就不用票子,用现钱。那一来,银价马上可以回平,银价回平,物价一定往下掉,物价一掉,人心自然就安定了。”
“哎!”难得开口的东太后,不由得赞了一声:“这话不错!”
西太后看了她一眼,徐徐说道:“话是不错。可是,就沙壳子的小钱,也得拿铜来铸啊!那儿来啊?”
“奴才已经有准备。派人到云南采办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西太后的脸色不好看了。
“这是户部照例的公事。”肃顺的语气也很硬:“不必请旨。”
西太后见驳不倒他,只好忍一口气,就事论事发问:“云南这么远,路上又不平静,能有多少铜运来?只怕无济于事!”
“太后说的是。”肃顺紧接着这一句相当有礼貌的话,下了转语:“可是太后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京里不是没有铜钱,无非有钱的人藏着不肯拿出来!只要新钱一出,他们那‘奇货可居’四个字就谈不上了,自然而然的,市面上的铜钱就会多了。这是一计,叫做‘安排玉饵钓金鳌’!”
“这一计要是叫人识破了呢?”
“那怎么会?”肃顺摇着头说:“谁也不知户部采办了多少铜?没有人摸得清底细,倘或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必是有人泄漏机密,坏了朝廷的大计,奴才一定指名参奏,请旨正法!”
看他如此懔然的神色,表现出一片公忠体国的心情,连西太后也有些动容,“我这算明白了!”她点点头说:“你要想把年号早早定下来,就是为了好铸新钱。是这个意思吗?”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5 )
“是!等年号一定,马上就可以动手敲铸,奴才的意思,要铸分量足的大钱,称为‘祺祥重宝’,这才能取信于民。”
“慢着!”西太后挥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问:“祺祥‘两个字,怎么讲?”
“就是吉祥的意思。”
“嗯!”西太后微微抬头,用一双炯炯生威的凤眼,看遍了顾命八臣,然后问道:“改元是件大事!年号是怎么来的?可也是象上尊谥那样子,由军机会同内阁拟好了多少个,由朱笔圈定?”
这一问,包括肃顺在内,一时都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西太后居然对朝章典故,颇有了解,于是领班的载垣,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
西太后没有说什么,只死盯了肃顺一眼,把放在御案上,写着“祺祥”二字的纸条,用一只纤长的食指揿着,往外推了开去。
这个软钉子碰得不小,肃顺有些急了,“启奏太后,奴才几个,商量了好久,才定了这两个字,其中有个说法儿。”说到这里,他回头望着匡源:“你把这两个字的出典,奏上两位太后。”
匡源不象肃顺那样随便,先跪了下来,然后开口:“‘祺祥’二字,出自《宋史。乐志》:”不涸不童,诞降祺祥。‘水枯曰涸;河川塞住了,也叫涸;童者山秃之貌,草木不生的山,叫做童山。’不涸‘,就是说河流畅通,得舟楫之利,尽灌溉之用;’不童‘,就是说山上树木繁盛,鸟兽孕育。如是则地尽其利,物阜民丰,自然就国泰民安了,所以说’诞降祺祥‘。“
“祺祥”二字是匡源的献议,得肃顺的激赏,这一番陈奏也还透彻,无奈咬文嚼字,两宫太后只能听懂一个大概,所以沉默着未有指示。
于是肃顺又开口了。一开口就是“先帝在日,常跟奴才提起”,提起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军需政费,支出浩繁,大乱不平,如何才是了局?然后盛赞胡林翼在湖北,处长江上游,居天下之中,“协饷”各省,曾国藩因此而无后顾之忧,多由于胡林翼的苦心筹划,功劳最大。
话锋一转,谈到朝中,肃顺随即说到他自己身上,讲了许多职掌度支,应付军费国用的难处。他说他曾奉先帝面谕:“务必量入为出。”为了遵行旨意,不能满足各方面的需索,因而挨了许多骂,受了许多气,真是道不完的委屈。但是,他表示他不在乎,只记着古人的两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显然的,这些话多少是为现在上坐的太后,从前的懿贵妃而发,所以忠厚的东太后,颇有不安之感,频频投以眼色。无奈肃顺正讲得起劲,以致视而不见,等发完了牢马蚤,又发议论。
他的那番议论,倒可以说是为民请命。他认为军事已操胜算,复金陵不过迟早间事,但大乱平定的善后事宜,异常艰巨。在民间,重整田园,百废待举;在军中,骄兵悍将,须有安置。这一层关系重大,数十万百战功高的将士,解甲归田,必将有妥善的布置,否则流落民间,为盗为匪,天下依然不能太平。
而这一切,都要有钱才办得了。所以今后的大政,唯在利用厚生,大乱以后,与民休息,即是培养国力。年号用“祺祥”,就是诏告天下,凡百设施,务以富民为归趋,这不但是未来的大计,在眼前,也是振奋人心的绝大号召。
肃顺这一番陈奏,足足讲了两刻钟之久,指手划脚,旁若无人。西太后要驳也无从驳起,而且冷静地想一想,他的话中,也不无有些道理,便转脸以眼色向东太后征询意见。
东太后倒是颇为欣赏肃顺的见解,但却不能作何评论,只说:“既是吉祥的字面,我看,就用了吧!”
这个答复在西太后意料之中,她所以要向东太后征询,是要暗示肃顺,她本人并不以为然。于是便用朱批中的用语,说了两个字:“依议!”
依是依了,西太后在私底下对肃顺大表不满,等顾命八大臣退出以后,她立刻向东太后说了她的感想。
“看他那个目中无人的样子,飞扬浮躁,简直就没有人臣之礼。满口‘咱们、咱们’的,把咱们姐儿俩,当什么人看了?”
东太后默然。她想替肃顺辩护两句,但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说。
“象今天这个样子,他说什么,咱们便得依什么,连个斟酌的余地都没有。姐姐,你说,大清的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这……,”东太后不能不说话了,“肃六就是太张狂了一点儿,要说他有什么叛逆的心思,可是没有的事。”
听口风如此,西太后见机,不再作声,心里却不免忧虑。
召恭王到热河来的密计,虽为东太后所同意,但看她始终还有回护肃顺的意思,显得有些优柔寡断,倘或到了紧要关头,必须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后看,肃顺是一条毒蛇,非打在他致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犹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将大受其害。
不过她也知道,东太后回护肃顺,实在也有回护她的意思在内,怕真个闹决裂了,她会斗不过肃顺。这是好意,却难接受。肃顺是一定斗得过的,只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这番道理,得要找个机会,好好跟东太后谈一谈。所谓机会,是要等肃顺做错了什么事,或者说错了话,东太后对他不满的时候,那样借势着力,进言才能动听。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6 )
然而西太后对于经纬万端的朝政,到底还不熟悉,因此,肃顺虽做错了事,她也忽略过去了。
错处出在简放人员上面。原来商定的办法,各省督抚要缺,由智囊政务的顾命八大臣共同拟呈姓名,面请懿旨裁决,两宫商量以后,尽用“御赏”印代替朱笔圈定。其余的缺分,由各衙开列候选人员名单,用掣签的方法来决定。
第一次简放的人员,是京官中的卿贰和各省学政。预先由军机处糊成七八十支名签,放入签筒,捧上御案,两宫太后旁坐,小皇帝掣签。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国家政务,自然,在他只觉得好玩,嘻笑着乱抽一气,抽一支往下一丢。各省学政,另由顾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艳羡的“广东学政”、“四川学政”等等肥缺,还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儿戏中定局。
既是碰运气的掣签,那应该是什么人,什么缺都没有例外的。可是,肃顺偏偏自作主张,造成例外,他把户部左侍郎和太仆寺正卿两个缺留了下来,不曾掣签。户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仆寺正卿放了焦祐瀛。西太后竟被蒙蔽了过去,局外人亦只当是掣签掣中,只有军机处的章京,明白内幕,这是营私舞弊,背后谈起来,自不免有轻视之意。
在曹毓瑛看,不止于轻视,他认为这是肃顺的一种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来笼络匡源和焦祐瀛,应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因此,散播这个消息,可以作为攻击肃顺的口实。
于是,他作了密札,习惯地用军机处的“印封”,随着其他重要公文,飞递京城,送交朱学勤亲启。
密札的内容,虽不为人所知,但以“印封”传递私信,却是众目皆见的事。有个看着肃顺独掌大权,势焰薰天,一心想投靠进身的黑章京郑锡瀛,认为找到了一个巴结差使的好机会,自己定下一个规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记,口口声声:“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职的罪名。”
话虽如此,而自有军机处以来,从无那一个人因为私用印封而获罪的。为了掌握时效,取用方便起见,历来的规矩,都是预先拿空白封套,盖好了军机处银印,几百个放在方略馆,除了公务以外,私人有紧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时通信,也都取用印封,标明里数,交兵部提报处飞递。这虽有假公济私之嫌,但相沿成习,变做军机章京的一种特权。现在让郑锡瀛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别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人侧目冷笑,暗中卑视。
不过郑锡瀛虽是个两眼漆黑,什么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记印封这一着,对曹毓瑛确是个有效的打击,不仅秘密通信,大受影响,而且因为他的举动,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这些人,知道他一向拥护恭王,不免有所戒备。本来不管何等样的机密大事,凡是军机章京领班,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却很少使曹毓瑛与闻,发各省督抚的“廷寄”,多由焦祐瀛亲自动手,写旨已毕,亲填印封寄发,谁也不知道其中内容。这一来,曹毓瑛就很清闲了。他自己也是个极善于观风色的人,见此光景,格外韬光养晦,一下了班,不见客,更不拜客,只与几个谈得投机的朋友,饮酒打牌,消遣苦闷的日子。
自然,有时也不免谈到军机处的同事,提起郑锡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况,倒有一首诗可以形容:”流水如车龙是马,主人如虎仆如狐;昂然直到军机处,笑问中堂到也无?“
这是相传已久的一首打油诗,形容红章京的气焰,颇为传神,但是,“那也只是他自以为红而已!”在郑锡瀛一班中的蒋继洙,不屑地说,“其实,‘宫灯’又何尝把他摆在眼里?”
“不谈,不谈!”曹毓瑛摇着手,大声阻止,“今宵只可谈风月。”
宾客们相与一笑,顾而言他。到得定更以后,客人纷纷告辞,曹毓瑛暗暗把蒋继洙和许庚身拉了一把,两人会意,托故留了下来。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声问说:“两位在京中的亲友多,可有什么消息?”
“有个极离奇的消息。”许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语意隐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条‘苦肉计’,借此传达两宫的密谕。”
“可知道密谕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有消息。”蒋继洙紧接着说,“听说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帘之议,是否可行?”
“这就‘合拢’了!”曹毓瑛以手轻击桌面,“如有密谕,必是发动垂帘!而且必是‘西边’的主意。”
“这……,”许庚身俯身问道:“这触犯,‘宫灯’的大忌,能行吗?”
“谁知道行不行?走着瞧吧!”
在片刻的沉默中,许庚身与蒋继洙同时想到了一个疑问:小安子果真衔两宫之命,口传密诏,那么在京的朱学勤,必有所闻,难道密札中竟未提及?
“是啊!”当许庚身把这疑问提出以后,曹毓瑛困惑地答道:“我就是为这个奇怪!修伯的信里,应该要提到的,而竟只字不见。诚然,我曾通知修伯,近来有人在注意,书札中措词要格外留神,但无论如何,象这样的事,总该给我一个信啊!”
“会不会是‘伯克’截留了?”许庚身问蒋继洙,“你跟他一班,想想看,有此可能否?”
第五部分慈禧全传(五)(7 )
“我倒不曾留心。不过我想不至于。”
“何以见得?”
“修伯如果提到这些话,自然是用‘套格’,你想象他这样的草包,一见‘套格’,有个不诧为异事,大嚷而特嚷的吗?”
曹毓瑛和许庚身都同意他的看法。郑锡瀛是个浅薄无用的人,倘若拆开京里来的包封,发现一通语不可晓的“套格”密札,自然会当做奇事新闻张扬开来。照此看来,不是朱学勤特别谨慎,故意不提,便是小安子口传密诏之说,根本就无其事。
“我看消息不假。而且宁可信其有,不必信其无。”许庚身又进一步申论,“就算是无其事,也该朝这条路上去走!”
曹毓瑛深深点头,举杯一饮而尽,夹了块蜜汁火方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着说:“星叔这话有味!我也常常在想,我辈当勉为元祐正人。但老实说,我亦不敢自信我的见解,现在听星叔也如此说,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哲宗也是冲龄即位。宣仁太皇太后临朝称制,起用司马光,重用吕公著、吕大防、范纯仁,天下大治,史册称美。但许庚身、蒋继洙都明白,曹毓瑛的所谓“当勉为元祐正人”,意在言外,第一是赞成太后垂帘,第二是把肃顺比做吕惠卿,顾命八大臣比做王安石的“新党”。借古喻今,是个极好的说法,尤其是无形中把大行皇帝比拟为“孝友好学,敬相求贤”,“想望太平求治而不得”,忧悸致疾,英年早崩的宋神宗,绝不构成诽谤先帝的“大不敬”的罪名,真妙极了!
于是,许庚身也浮一大白,击节称赏:“好个”元祐,之喻!“
“对了!”蒋继洙也很兴奋地说,“有此说法,‘朝这条路上走’,可算得师出有名了!”
“二公少安毋躁!”曹毓瑛却又换了一幅极谨慎的神色:“别人热,咱们要冷。凡事不妨冷眼旁观,莫露形迹,而且诸事要小心,须防有人挑拨。‘宫灯’是王敦、桓温一流人物,杀大臣立威,尚且无所顾忌,何况我辈?挑个小毛病,也不须有别的花样,只咨回原衙门好了,这个面子就丢不起!”
“是,是!”比较忠厚的蒋继洙,深深受教。
在许庚身,当然也记取了曹毓瑛的告诫,而心里又另有一种想法。被“咨回”——军机章京例由内阁中书及各部司员中举人、进士出身的,考选补用,“咨回”则仍回原衙门供职,表面未见贬降,实际上是逐出军机,自是很丢脸的事,但面子还在其次,主要的是此时一出军机,就无法真正看到一出热闹的“好戏”了!这才是许庚身愿意听从曹毓瑛劝告的最大原因。
巧的是曹毓瑛恰好也有此“戏”的感觉,他一半正经,一半玩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