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拉得更好!他只是需要解放他自己!”那蛇一般带着毒的声音如灰烬落下,飘落在楚央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里。
“是他……”楚央的声音颤抖着,无意识地从喉咙里析出。林奇察觉到楚央的异常,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在心口弥漫。
什么东西不对,非常不对……
“你是什么人!”林奇大声问。
只见那人伸手,向后拉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亚洲中年男人的脸,可是那张脸上,却挂着一幅会令人做噩梦的诡异而狂热的微笑,他的嘴角大大地向两边咧开家,咧得那样远,好像超过了正常人能够笑出的幅度。他的眼睛好像会微微向外突出,眼白很多,黑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楚央,仿佛只是两颗玻璃珠子,没有灵魂。
而在那黄斗篷之下,是一件灰色的长风衣。
楚央只觉得头脑中翁然一声,所有他以为他已经战胜的恐惧、所有那种不论走到哪里都仿佛被窥视被跟踪的惶然、那种自己家中最私密的物品被人翻动过的痕迹、那人疯狂的笑和疯狂的呐喊……种种恶心混着恐惧,与噩梦中一次次出现的脸纠缠到了一起。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除了受痕仪式那一次远远地见过这个人,之后所有与他的遭遇,几乎都是在楚央的幻觉和噩梦之中。而现在,这个噩梦终于不再满足于遥远的窥视,不再蛰伏于楚央的意识深处,而是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林奇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卡特之门后看到的、那个将死灵之书按进楚央面颊中的怪人,竟然会出现在联合大会之中。
灰衣人伸出一只手,宛如五根枯枝拼接在一起的爪子一般的手,似乎是要隔空扼住楚央的咽喉。他的眼睛里闪着沉醉而狂热的光,仿佛要将楚央吞吃入腹一般的光,用嘶哑的声音说,“他是被选中的天使,他就是死灵之书。”
第112章 四教廷 (5)
灰衣男人的话如一道诅咒, 响彻整个议会大厅。众人一时寂静,就像是一阵沸腾喧哗之后,人群中不约而同突如其来的那一霎那的凝固。
林奇最先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长老会的成员!谁让他混进来的?!”
立刻就有二楼的守卫人员开始接近灰衣男人, 意图将他带出。可是却在此时, 混沌神殿那名严祭司却站起身道, “慢着。他刚才说的话很有意思, 我倒是想听一听。”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胡说八道的话你们也要听?”林奇一面担忧着似乎已经开始陷入慌乱不知如何反应的楚央, 一面力图阻止那个人继续说话。只是可惜,最重要的一句话灰衣人已经说出口,所有人都已经听见, 收不回来了。
楚央就是死灵之书。
“我是毕宿星团的至尊、卡尔克萨的主人、艺术和星辰的黄金国王——哈斯塔的奴仆。”灰衣人用咏叹调一般的声音吟诵着,“你们自称国王的侍奉者,但你们不曾献上你们的一切来侍奉吾王。而我们自从时间的最初就是吾王的造物、也是吾王的奴仆。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 是因为你们的人偷走了吾王选中的天使。”那双疯狂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眨过,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楚央, “但是现在看来,这或许正是吾王的意图。”
“他是个疯子?”舒晓镜皱眉,看向大长老, “联合会议乃是庄严肃穆之事,请大长老将此人逐出。”
楚央此时忽然低声对林奇说, “我们得走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走?”一个听力似乎异于常人的拉莱耶长老立刻盯住他们, “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立时便有十几名的守卫堵住了大门,而且分明都是混沌神殿带来的人。此时圣炎部一名长老站起来, 看向那个灰衣男人,“你说你也是黄衣之王的仆人?敢问阁下所属教派的名字?又有何凭证?”
灰衣男人忽然发出一串尖锐刺耳宛如金属摩擦般的古怪笑声。然后……他的黄色斗篷缓缓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那是两条巨大的、宛如骨架般的黑色东西,下面挂着肉质的破烂灰色膜状物,上面蔓延着无数暗红色的血丝,竟是一对极为肮脏恶心的巨大肉翼。他周围的长老会成员纷纷发出惊叫,向着四周惶恐退开。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仿佛尸体腐烂的酸臭味开始弥散开来。那灰衣男人的身体开始变高变大,愈发佝偻。他身上的黄色斗篷已经被撕裂了,身体上布满古怪的仿佛被缝制到一起的凸起,鼻子好像有很多种动物被拼接到了一起。他的头仍然依稀是之前那种略略诡异的中年男人的样子,但鼻子竟仿佛鼹鼠一般布满蠕动的触须,他的两条手臂拉长,手指变得又长又尖,宛如一双锋利的鸟爪。问题是,他的手不止是一对,在他的腋下又长出了另一对类似的手,再加上两条有些像是昆虫的腿,愈发扭曲古怪,无比丑恶。
“拜亚基!”人群之中有人大喊着,“是拜亚基!!”
林奇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拜亚基,任何人都知道是黄衣之王身边最忠心的奴仆,它们已经至少几百年都没有出现在这个现实里的地球上了。可他们一旦出现,就不容置疑。
“小央……”林奇悄悄地开始摘手套,低声说,“死神之歌。”
他们只能逃了。
楚央明白林奇的意思,可是他环视嘈杂吵嚷乱作一团的四周,这么多的五级观测者,根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没有任何出路……
忽然,某个念头转过他的脑海,他心念一动,知道这个想法极为冒险。但是此时此刻,如果不铤而走险,他和林奇势必会被监禁起来。而后他们会对林奇做什么,又会对自己做什么?
另一个现实的记忆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记得那个被长老会囚禁六年的自己,六年的时间他像个牲畜一样被圈禁着,被测试着各种观测力的极限,把他丢去最遥远的和地球完全不同的恐怖现实里,看他能不能在有剧毒的空气里生存下来。后来那个现实里至少还有林奇去拯救,可现在……现在这个现实……他们是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们被抓住被囚禁被要挟,最后很可能会走向其他那无数种现实相同的结局……
林奇注定会死去的结局……
那是一种森寒彻骨的恐惧。而当这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楚央脑子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你说让我解放我自己?”楚央忽然仰起头看向拜亚基,空洞的眼睛里却倏忽泻出一丝仇恨的流光。
拜亚基,灰衣男人,给了他黄衣之王,毁掉了爷爷拼尽一切给他建造的安全堡垒。而现在,他又要毁掉林奇好不容易给他建造的另一座堡垒。
他藏够了。也逃够了。他绝对不要像楚忆那样,也绝对不要像吞噬者楚央那样,被那所谓的神明、被这些为了各自的缘由想要掠夺他东西的高级观测者牵着鼻子走。他进而环视四周,大声说,“你们说想要见识死灵之书的力量是不是?如你们所愿。”
琴弓落在琴弦上,之前已经演奏过一遍的曲子再次从琴弦上迸发而出。可是这一次,那曲子却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曲子是一首美妙而浪漫的小夜曲,这一首却是沉重雄浑带着一丝疯狂的镇魂歌。楚央彻底解放了自己的头脑,让那些疯狂的、混乱的、邪恶的想象从他理智的牢笼里彻底释放开来。如果说之前救治林奇的时候他脑子里充满的是无穷无尽的温情和思恋,现在他脑子里最强烈的情绪,却是愤怒和仇恨。
那愤怒和仇恨仿佛不单单都是他自己的,而是从那无穷无尽的时间中的每一次轮回,每一个现实,每一个在痛苦绝望中嘶皞的自己身上汇聚而来。那些在卡特之门后感知到的无穷无尽的回忆,与他自己的知觉混淆到了一起,前所未有的情绪狂潮带着他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彻底疯狂的世界。琴弓上的马毛因为高频率的摩擦而断裂,垂挂在琴弓两端,随着他接近癫狂的节律舞动着。
那样的声音宛如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厅。之前的混乱一瞬间被这声音卷入其中,就连在场的五级也感受到了那声音的冲击,种种奇诡的意向开始渗透入他们的脑海,那些混乱炫目的色彩另不少人微微晕眩。而四级所受影响更甚,甚至有侍者站立不稳开始呕吐。
在众人面前,那盆虞美人原本痿顿的纸条宛如被注入了绿色的汁液,顷刻间重新直立起来,叶片飒飒舒展,甚至于在顶端骤然展开了妖冶的花。只是那花的颜色比原本暗了不少,是比血更深的红色,带着一丝肮脏污浊却又同时分外妖娆的怪异姿态。
众人震惊。死而复生之事竟真的发生了。尤其是那拜亚基,它狂热地发出炙热深沉的、急不可耐的粗重呼吸,仿佛正听到某种会令他产生某种高潮的声音。
但似乎还是差了一点。还是没有能完全解放。天使仍然没有看黄衣之王第二幕的内容。
而高座上安东尼奥微微眯起眼睛,似有怀疑之色。
林奇也不知道为什么楚央会选择拉奏这首曲子。这曲子虽然厉害,却并非能够造成任何伤害的曲子……
等等……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就像他之前和楚央提过的,这座城堡的历史,是因为当初一个类似吞噬着的异现实组织入侵,召来了无数遥远现实的恐怖怪物。而那些怪物最后被驱赶到这片海域中,被四教廷联手杀死了……
也就是说,那些怪物的尸体,就躺在他们脚下,大约还不到一千米之遥的海底。
楚央要复活的是它们!
他也不得不感叹楚央的反应之快,只要那些怪物复活,混乱中他们就有机会逃走。否则以他们两个目前身上都有封印的状况,想要对付这么多五级观测者根本是不可能的。
显然起疑的不止是他,安东尼奥已经站起身,命令道,“可以了!请停止拉奏!”
时间不够了……
此时林奇忽然听到手腕上咔嚓一声,低头一看,那限制他力量的手镯竟然裂开了。
他心中愕然,楚央的琴声虽然厉害,却不应该厉害到了能够毁坏奥萨尔之印的地步。难道有人帮他?
还来不及多想,他忽然感觉到一个意识入侵了他的头脑,一句无声的命令对他说,”唱!”
那是谁的声音?不是楚央的,也不是安东尼奥的,倒有些像是……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他立刻将气息沉入腹腔,然后张开双唇。
高亢而华丽的声音如琼浆炸裂,又如凤凰涅槃,冲入云霄。人声和大提琴的声音竟如水乳交融,相互增补衬托,一层层筑高,宛如一对天生就缠绕在一起的宿命双子,在相遇的瞬间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原本都是高等四级的两人此时合奏出的乐曲,却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极限,变成了另一种音乐,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的音乐。
一道不容置疑的呼唤。
所有的五级都同时起身,金铉民的身后巨大的飞天水螅发出刺耳的哨声扬起头颅,混沌神殿的严祭司身后骤然迸发出无数触手,拉莱耶诗僧们开始吟唱古怪的旋律召唤半神达贡,而圣炎部也有长老身上开始燃起熊熊火焰……
他们要围剿林奇和楚央。
却在此时,伴随着一道噩梦般深沉而古老的怒吼,一条布满密密麻麻的利齿和吸盘的、挂着无数海藻和腐烂海葵的巨大触手倏忽撕裂了议会大厅的地面,刹那间便扫塌了二楼和房顶。
第113章 遥远现实 (1)
伴随着轰然巨响, 议会大厅的二楼和屋顶的砖石如暴雨般砸下,惊呼声惨叫声烟尘声宛如死亡之交响穿凿在那巨大触手造成的混乱之中。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触手从裂缝中挤进来,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类似巨大甲虫类的物种跟着从缝隙中挤出。它们身上都覆盖着腐烂的珊瑚海葵、伴随着海腥味的恶臭吸入一口便仿佛能将五脏六腑腐蚀。
五级观测者们身上的圣痕、召唤出的怪物还有变异的肢体立刻与那些突如其来的入侵者纠缠到一起,现场一片混乱。林奇拉住楚央的手腕, 带着他跌跌撞撞跑向最近的大门。过程中一块廊柱倒下, 险些砸到楚央, 狼狈地滚在地上躲避的时候, 楚央的大提琴却被彻底摧毁。还来不及心疼, 林奇的手已经穿过烟尘抓住了他,一把把他拉到怀里,用手臂遮挡着漫天溅落的碎石艰难地从正紧紧纠缠在一起的两团腐烂团块的下方冲过去。
在他们身后, 忽然一声极为嘶哑难听的叫声突兀地穿过一切混乱,却是那拜亚基撞开烟尘碎石,向着楚央和林奇扑射过来。危急关头楚央焦急地也去抓门, 他的手落在林奇手上,一起转动了门把手, 两人一起挤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倏忽间,之前那些震耳欲聋却又无比混乱的嘈杂全都湮灭了。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太过突兀的从震耳欲聋的极端环境里切换到甚至连风声都没有的绝对安静, 大脑反应不过来,兀自嗡嗡地回响着。楚央大口呼吸着, 让那令头颅隐隐作痛的耳鸣声一点点沉淀。他的衣衫都被汗液浸透了, 一股冷风吹来,令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头脑一昏,楚央的身体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支撑一般瘫软了下去。林奇大惊,急忙抱住楚央下坠的身体,却见楚央脸色惨白,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甚至有些发青。
“小央!”
刚才为了召唤那些已经死去的怪物,楚央究竟分享了多少生命?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现实,楚央对那些生物的控制应该已经失效了,可是显然那些分享的生命并未被全部收回,而是有一定的“浪费”的。之前治疗自己,楚央的生命分享或许更多是起到辅助修复的作用,所以才没有太过强烈的副作用。但是这一次召唤的毕竟是一些太过巨大的东西……
林奇紧紧抱着楚央,开始继续吟唱刚才他与楚央合奏的曲子。他努力进入楚央的幻想中,想象着自己的生命如藤蔓一般,从自己的胸口蔓延到楚央的身体中去。歌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愈发有种空灵的忧虑和怅然,缥缈宛如一段破碎的薄纱。
却在此时,楚央忽然如溺水后被救活的人那样倒吸一口凉气,挣扎着张开眼睛。他大口喘息着,睁大眼睛努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用有些微弱的声音问,“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