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彩也迅速钻入了蜘蛛腿中的所有关节缝隙之内,可是在熵神的面前,这些无形无态的奇异生物却反而被迅速吸收着生命。
林奇和楚央竭尽全力,却终究如蜉蝣撼树,难以将熵神推回门后。
林奇感觉到一段阴沉黑暗的意念在他头脑中说,她一定要带走属于她的祭品。
“祭品……只要是多元观测者就可以是吗?”林奇大声问。
脑中的意向给了他确定的答案。
林奇的眼睛一下子瞄向了瑟瑟发抖跪在角落里的村长和村长儿子,“我用那个村长来换女孩,可以吗?”他在头脑中询问。
他一直就怀疑村长本身可能也是一个多元观测者,毕竟能够带领村民召唤阿特拉克纳克亚,本身就需要超越一般人的观测力才能受到感召。
阿特拉克纳克亚有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应。此时更多强劲的藤蔓从楚央的胸口迸发出来,带着某种狂怒的姿态撞向那些蜘蛛腿。林奇感受得到这位熵神的动摇,她可能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强烈的抵抗。身为神圣种族的污秽双子竟有如此与熵神抗衡的力量,还是林奇从未见过的。
“你自己也无法在这个现实停留很久吧?如果我们再继续拖下去,你自己便会首先开始被我们的现实感染。况且我们受到黄衣之王庇佑,你如此为难我们,就不怕被他问罪吗?”林奇在头脑中与阿特拉克纳克亚谈判,“如果你现在带着村长离开,谁都不会受伤。”
却在此时,更多的脚步声在急速接近。人还未至,便已经看到空气中一阵微妙的气息抖动。紧接着只见大地上迅速出现数个五个为一组的巨大脚印,伴随着某种奇异的类似吹哨的声音。
飞天水螅……援军终于到了!
此时阿特拉克纳克亚的意识显然出现了松动,林奇一个箭步冲向那村长,一把扯起那胡乱挣扎乱叫的老人。此时他看上去衰老而可怜,根本无法想象他是策划了种种绑架、害死了无数人命的凶手。
林奇眼中弥漫着冰冷无际的残酷和黑暗,那是他不曾现在楚央面前的一面,从那场令他脱胎换骨的战争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就永远也无法褪去的一面。他将村长扯向巨门,却见一条蜘蛛腿迅速袭来,在一瞬间就刺穿了村长的头颅。脑浆和血液溅到林奇的脸上,宛如修罗之面。
所有的挣扎都停滞了,只剩下神经质的抽搐。村长的身体被挑到空中,迅速收入门内。
紧接着,那些与污秽双子角力的巨型蜘蛛腿也终于开始后撤,缩回门后无边无际的未知和混沌之内。沉重的石门也终于开始随着蜘蛛腿的后撤缓缓合上,震得整个地下嗡嗡颤抖。
札尔开始缩回楚央的身体之内,紧接着是罗依扎尔。半空中的楚央宛如断线的偶人跌落下来。林奇扑过去,接住楚央重重落下的身体,却连自己都跌倒在地。星之彩迅速回到他体内,吞噬着他的生命,他额角的头发开始迅速变白。
他紧紧抱着楚央,却见楚央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却没有神采。
“小央!!!”林奇紧紧抱着楚央不停战栗的身体,大提琴手胸前的衣服已经彻底粉碎,胸口一直到肋骨的皮肉仍然外翻,那些藤蔓般的痕迹炙热火红,像是发炎一般凸起着。他的呼吸急促,脸颊上的红色符文已经大都隐没,只剩下些微的红色痕迹,可是细密的汗却早已打湿了发丝,也浸透了衣衫。
林奇心疼得身体都在发抖,可是现在他除了抱紧楚央什么也做不了。
身后纷沓的脚步声接近,有人道,“林先生,金理事在……”
“你们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林奇回头怒吼道,他眼睛里的黑暗,另“援军”的几名四级观测者竟都向后退了几步。
但林奇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一把将楚央抱了起来,大步穿过长长的隧道。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此时已经被行动迅速的长老会执行部成员占满,甚至可能整个村子都已经被控制了。林奇抱着楚央从地下室出来,便看到两个五级长老坐在村长家的客厅里。一人便是柏弘羽,而另一人便是林奇目前的新上司——执行部的主理者金铉民,一个在国内颇有名气的朝鲜摄影师。此人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十分英俊端正,却带着一丝阴鹜莫测之气。
林奇看到他们,脸色也愈发阴沉。他小心地将楚央放到沙发上,回头大声喊道,“有没有医疗部的人来”
很快便有一个医疗部的队员过来查看楚央的状况。而此时,林奇终于转向金铉民,他浑身都仿佛散发着某种无形的黑暗气息,闷烧的愤怒在他的双瞳中燃起火点。
而金铉民仍旧在慢条斯理地喝茶,一旁的柏弘羽看到楚央的状况,嘴角竟微微一提。
”为什么不派出援兵?“林奇用压抑的声音问,“你竟然让我们两个四级面对熵神入侵的状况?!”
金铉民抬起单眼皮的眼睛,目光绵里藏针,“这就是你对长老说话的态度?”
“一个随意牺牲下属的长老,不配得到尊重。”林奇的脸上仍旧残留着村长的血,那压抑的声音也愈发显得骇人。
金铉民冷笑一声,“你以为你凭着你父亲的庇护,就可以操纵着你那个傀儡徒弟赵岑商在长老会为所欲为?你藏匿着一个可能拥有死灵之书的新成员,这一点大长老不追究,但我不会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所以你是想要试探他的能力才故意不派出援兵的是么?”林奇的手死死攥起,他现在没有戴手套,皮肤片片崩裂,有涌动的色彩从肌肉间溢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调查任务……”
金铉民缓缓站起身,好整以暇地望着林奇,“是又如何?等到联合大会召开后,我倒要看看你还如何藏着死灵之书。”
第97章 猿头村 (10)
空气在腐烂。
每一个分子都在破碎重组, 在秩序和崩溃之间不断循环。
楚央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这无尽混乱的世界。他的身体,从胸口以下,都变成了某种类似藤蔓又仿佛触手的东西, 纵横盘踞在大地之上, 扎入深深的地下。肉质的类似花的古怪生物从藤蔓中扭曲着生长出来, 时而颤动着, 捕获空中飘过的随机生命体。他无法思考, 也无法挪动,仿佛从时间的最初就是这遍布整个星球的触手团中的一个部分,一个偶然结成的团块。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望向那一团弥漫着奇异光彩的天空。
无数光彩夺目的球体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宛如数以万计足有小行星那么大的气泡堆叠在一起,不停相互挤压繁殖。光是看着那些光球, 便有一种理智被碾碎后的空茫感。
而在光球之下,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在楚央的头顶上。金黄色的披风从辽远的高空坠下, 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却如雾气般散化开来。黄色的兜帽之下是一片不见任何光芒的虚空,恍然是另一个尚未诞生的宇宙。
在那黄色的巨大身影面前,楚央感到一种从身到心的臣服, 仿佛他便是那神明脚下蔓生的野草,在仰望着无比古老宏大、远远超出他理解的存在。
天空中响起了宏大的乐声, 那音乐远远超出人类的听觉能力和想象, 有着极致的雄壮和华丽,却又无比混乱疯狂, 将人头脑中的所有理智和思绪绞成碎片,另所有的感情都灰飞烟灭,趋于婴儿般的单纯和虚无。
无数仿佛很多动物拼合在一起的生物舒展着浑厚的双翼翱翔在黄衣之王的周围,卷起迅疾的狂风。楚央看到其中一个怪物忽然向着他俯冲过来,重重落在他面前。它的形态那样可憎,肮脏的肉块不停从口中掉下,胡乱拼凑成的身体、裸露的鲜红肌肉上滴淌着酸臭的粘液。可是当它的羽翼缓缓收起,却变成了一件灰色的风衣,而那张可憎的脸,也缓缓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楚央睁大眼睛看着那灰衣男人渐渐走向自己,一种强烈的恐惧突如其来,充满了他空茫的大脑。他开始颤抖,开始战栗,他用力向后仰,却避无可避。
“解放你自己!解放你自己!”灰衣男人带着那狂热的、诡异的笑容,双手拿着一本书,另中间的某一页打开着,不停向他逼近。而在他身后,那些怪物一个接一个落在地上,化成了不同的男男女女女,却全都穿着灰色的衣服,带着同样狂热诡异的笑容走向他,用无比整齐仿佛排练过一般的声音说,“你是天使!解放你自己!解放你自己!”
楚央胡乱地用手在空中挥舞,神经质地喊着“走开!走开!别过来!”可是他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够看清书页上的字眼。
是英文抄本的《黄衣之王》,是他从未翻开过的第二幕。
楚央想要闭上眼睛,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皮不见了。他的眼珠完全暴露在炙热的空气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窝。那些文字就这样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弥漫着血一般的颜色。
然后他清醒了过来。
他大口喘息着,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浸透了他的身体。他发觉自己躺在之前住过的旅馆房间里,窗外夜色已经降临,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人。
不……并非只有他一人。
门后的阴影悄然晃动起来……
强烈的恐惧摄住楚央的身体,他想要逃跑,可是身体却像是还未清醒,动弹不得。
鬼压床……
他只能张着一双眼睛,宛如在梦中没有眼皮那样,看着那黑影窸窸窣窣地蠕动,一点点暴露在窗外投射进来的路灯光线中。
夸张的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瞪得大大的铜铃般的眼睛,狂热到让人害怕的笑脸……
那个灰衣男人……
而此时正带着晚饭走向房间的林奇忽然听到了房间内传出的楚央撕心裂肺的尖叫,面色一变立刻冲向房间。拉开房门,却见床上一片挣扎一般的凌乱,楚央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头,仍然在大声尖叫着。林奇扔掉手里的东西冲过去,可是楚央却立刻缩得更紧了,闭着眼睛大喊着“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林奇赶紧向后退了两步,用最轻柔的声音说,“小央,是我。”
楚央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才犹豫着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弥漫着浓重的恐惧。
是使用污秽双子的后遗症么?
楚央有些神经质一般转动头颅四处查看,仿佛在寻找什么一般。林奇试探着接近了一步,却仍然不敢贸然触碰楚央,“小央,刚才怎么了?”
“那个人呢”楚央用紧绷到要断裂一般的声音说,“那个灰衣人……他刚才就在这个房间里……他还在我的梦里……”
林奇环视四周,轻声道,“这间屋子没有其他人的,长老会把整个村子都封锁了,没有人能进的来的。”
“他真的在!他真的在!”楚央一把抓住了林奇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他不会放过我的!他一直跟着我……不止……不止他一个,还有很多很多!”
楚央语无伦次,却很努力试图要说服林奇。他似乎真的有看到不可能存在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难道是……这一次sanity消耗太大,开始出现了幻觉?
林奇点点头,轻轻揽住楚央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你看见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一人待着,现在我这不是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啊。”
他的手不停轻抚楚央的背脊,终于另楚央稍稍冷静了一些。林奇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坐到床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
楚央一直死死抓着林奇的手臂,眼珠却仍旧转个不停,提防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林奇看他这样,心疼和愤怒愈发炽热难解。
他和楚央被金铉民变相软禁了。后者借口要查清楚村里究竟献祭过多少未觉醒的观测者,阿特拉克纳克亚又给予过他们什么报酬,迟迟不允许他们离开,显然是打算直接将他们扣押到联合大会召开。可是在那之前,林奇必须要带楚央回一趟旧屋,调查清楚楚央的爷爷是否还有什么秘密,他留在楚央身上的封印到底是什么。只有弄清楚了,在联合大会上他们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看楚央现在的状态,逃跑是否太铤而走险了?
却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低笑。林奇抬头,却见柏弘羽靠在门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二人。
“你还真是疼他啊。”柏弘羽用带刺的声音笑道,“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让你这么看重?”
楚央一看见柏弘羽,身体明显地紧绷起来,怀疑和敌意从他的眸子里渗漏而出。林奇微微转动身体,挡住柏弘羽落在楚央身上的视线,“你有什么事?”
“这么久没见面了,老师你就不想我么?”柏弘羽踱步进入屋内,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四周的摆设,“每一次见面态度都这么冷淡,多伤感情。”
“我和你本来就没有多少情分。当初你叫我一声老师,我收留你教导你。后来是你自己另择高枝,我也当不起你的老师了。”林奇的表情平静,眼神却寒凉无比。
“那是因为你太瞻前顾后,你看不清这个混乱宇宙的真相就是弱肉强食。如果你不主动去入侵别的现实,别人就会来入侵你。现在所有现实都开始趋向收束,如果不是四大教廷的激进派一直威慑着周边,你以为我们能安然无恙到现在?”
“我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个。我们理念上的分歧早就不可调和。”林奇道,“你们打算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